陳國聽到門簾晃動的聲音,停下手中的刀,轉頭就看到張傑一臉呆滯的望著自己。他轉頭接著切雞丁,嘴裡對張傑說:
“稍等一會,馬上就好了。”
張傑沉默了一下,他其實特別想問廚房間的那個小朋友,為什麽是他給自己做飯;還想問下那個小朋友,他究竟會不會做飯;他更想告訴一下那個小朋友,玩火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
但他最終還是沒有問出口。
他是程序猿,是沉浸在程序的世界裡肆意遨遊的人類近親。口頭上的交流並不是他的強項,特別還是這麽尷尬的詢問。
他究竟要怎麽問呢?難道說:
“小朋友,可不可以喊你爸爸來給我做飯啊?”
或者需要幽默一點,說:
“小孩子玩火是會尿褲子的哦。”?
用那做慣了程序的大腦思考了一下,張傑最終還是決定跳過這個可能引起尷尬的話題,但他沒有忘記自己來到後廚的目的,於是他張口:
“宮保雞丁不要放糖,多放辣椒。”
想著蜀地宮保雞丁地道的口味,他又提醒了一句:
“巴適一點。”
巴適,四川方言,“地道、正宗”的意思,有時候也做“很好、舒服”用。
“巴適一點?”
陳國聽到這個詞語,詫異地轉頭看著張傑:
“四川人?”
地道的四川腔調。
“哎?原來你個瓜娃子也是四川的嘍?”
陳國搖頭,繼續純正的四川腔調:
“我不是四川裡,我師傅是四川裡。得,既然是四川滴男娃,那這宮保雞丁得給你做巴適嘍。”
陳國是土生土長的蘇州人,但是當年學做川菜的時候是跟著一位四川的老廚師做學徒,老一輩的人除非本身方言就是普通話,否則很少有人會說,也不樂意學。於是跟著一口四川話的師傅學藝時,陳國就漸漸學會了一些四川腔調。
陳國轉頭繼續做菜,讓張傑在小餐館冰箱裡自己拿瓶冰啤酒喝著等。小餐館裡別的東西缺,冰箱裡飲料可一點不少。反正放著也壞不掉,陳國就直接進了滿滿一冰箱啤酒飲料放在了裡面。
張傑出門,直接在冰箱裡撈出一瓶啤酒,用酒起打開瓶蓋,就對著瓶口灌了一口。
冰爽的感覺直接到達胃裡,他輕輕打了一個嗝,感覺渾身的毛孔都散開了。
對現在的張傑來說,那個小朋友做的菜地不地道已經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今晚遇到了一個能和自己用家鄉話嘮嘮嗑的人,這感覺,巴適!
廚房間裡的陳國很快就將原料備齊放好,開始給切成指甲蓋大小的塊狀的雞腿肉上漿。
其實很多酒店做宮保雞丁都是使用雞胸肉,口感不如雞腿肉,但是便宜,而且可以省略掉出骨等步驟,處理方便。
而陳國不同,他深知招牌的重要性。
上漿呢,就是將雞腿肉用料酒、少許食鹽、以及澱粉攪拌均勻,然後不停順著一個方向攪打。在攪打的時候需要時不時地加水,直到水再也加不進去為止。
食鹽與澱粉可以增加肌肉組織的持水性,這種持水性穩定到哪怕將肉類放入鍋裡翻炒也不會大量流失。大量的水分被肌肉組織保持住,等到食用時就會形成嫩滑柔軟的口感。否則肌肉很容易發柴而無味。
宮保雞丁的上漿手法是水粉漿,陳國不停攪拌著,不時加點水進去,直到看到雞腿肉的肌肉組織開始向外微微滲水,
後加的清水再也打不進去,才停止了攪拌。洗淨雙手開始熱鍋倒油。 小半鍋色拉油很快燒熱,陳國將雞丁倒入油鍋中,迅速把雞丁用漏杓攪拌開,看著雞丁變色斷生,用漏杓撈出後瀝乾放置一邊備用。
這叫走油鍋,在有的地方的酒店裡也叫過油,是一種隻有在酒店裡才會使用的烹飪方法。
走油鍋的優勢就是受熱均勻,成熟速度快,能夠最大限度地保持住原料內部的水分。同時也能讓原料口感更加爽滑。
至於這種手法為什麽只會在酒店裡使用……因為耗油太大了,隻有在酒店需要提高上菜速度、並且批量生產菜肴時才能夠發揮它最大的作用。
開完油鍋,陳國將炸過雞丁的熱油倒入油缽,再次將炒鍋放置在灶台上,炒杓顛了小半杓油進去,晃鍋搖勻。然後手腕一轉,用這同一隻炒杓舀出花椒與辣椒段,輕磕鍋沿,讓這兩樣原料落入油中,不停撥動。
辣椒的辣味與花椒的麻味被熱油激發出來,陳國鼻翼煽動了一下,又撇了點薑末進鍋,用杓背打開聚成一團的薑末後絲毫不停,將切好的大蔥段也倒了進去,煸出香味後隨即把放置在一旁的雞丁加進鍋裡。
然後依次加入黃瓜丁、胡蘿卜丁,轉成大火,陳國顛動鍋把不停翻鍋,另一隻手在鹽、糖、生抽、老抽、料酒、澱粉上依次撇過,趁著翻鍋的間隙迅速倒入鍋中翻炒均勻。
抓了一把熟花生扔進過來,第二次極少量的水澱粉緊跟其後。
翻鍋的動作再次加快,澱粉受熱變性,緊緊吸附在原料表面,也把所有的美妙味道都鎖在了原料上面。
最後的最後,陳國又用炒杓舀出了一點點生的色拉油,杓柄一抖,生油均勻撒在菜肴表面,在熱力的作用下迅速成熟,讓菜肴色澤更加光亮。
張傑坐在外面,慢慢地一口口喝著剛才從冰箱裡拿出的啤酒, 他現在就是把陳國在廚房間裡的操作當作小朋友在玩遊戲,但是看在那幾句方言的面子上,他心情大好,並不介意陪著那個小朋友繼續玩下去。
喝著啤酒,張傑忽然聞道了一股撲鼻而來的辣椒與花椒被煸香的味道。麻辣味濃鬱嗆鼻,但不帶一絲絲的焦糊味。
張傑深深吸了幾口氣,
“沒有糊味?”
他放下手裡的酒瓶,疑惑地自言自語。辣椒溫度稍微高一點點就容易被煸糊,這一點在家裡自己做過飯的張傑深有體會。
隨後他又灌了一口啤酒,自嘲:
“嗨,喝了點酒鼻子都不好使了。”
喝了幾口啤酒,張傑感覺彌漫到鼻尖的氣味又有了一絲絲的差別,
“這是,蔥香味?”
夾雜著蔥香的麻辣味從廚房的方向彌散開來,張傑腦子裡浮現出陳國將大蔥倒進鍋裡的動作。
時間很短,後廚便有著“呼呼”聲傳來,張傑意識到這是陳國將雞丁放進了鍋裡。
…………
張傑的廚藝水平其實隻能稱得上是很普通,但是今晚也許是因為酒精的作用,聞著味道,聽著聲音,他腦海裡竟然就能夠將後廚發生的事情猜測的八九不離十。
隨著後廚聲音的消失,張傑鼻尖濃烈的麻辣與蔥香味竟然也消散了大部分,但仍有幽幽的香味從後廚不斷飄來。
張傑伸長了脖子看向廚房門口,直到門口的簾子抖動了一下,陳國從後廚走了出來,張傑猛地起立,直直地看著陳國端在手裡的盤子,目不轉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