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淒涼,一道女子身影從洛陽飛花樓中直飛而下,中途踩踏著屋簷卸力,飛速閃入了萬家燈火的陰暗處。
肉眼難辨的高速,女子如瘋如狂地一個人奔馳在熱鬧喧囂的洛陽城中。
似乎天生就對陰暗處有著敏銳的嗅覺,她一路疾馳,近乎完美地躲避開了所有的人群,在無人知曉下跑入了一座遊人散盡的池塘。
水池中的花朵對月而眠,水岸旁的人兒獨自哭泣。
哭聲撕心裂肺,毫無顧忌。淚水決堤而下,無有窮盡。愛恨交織而來,綿綿不絕。
清冷皎潔的月光輕輕地照在那棟燈火通明的飛花樓上,輕輕地照在她身上,卻照不進她心裡。
也不知哭了多久,她緩緩抬起頭,望著水中臉上掛滿淚珠的自己,怔怔地發呆。
淚眼朦朧間,在那清冷的水中,她似乎又看到了那張病榻,上面孤零零地躺著一個女人。那個女人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看起來是那麽的孤獨,那麽的淒涼,那麽的絕望。
她輕輕地,靜靜地,走近那個女人,張開了嘴巴,卻發不出一絲聲音。
她輕輕地,搖動那個女人。
女人轉過身來,顯出一張悲傷欲絕,淚流滿面的熟悉面孔。那張臉,居然和她長得一模一樣。
她靜靜地看著那女人,沒有一絲恐懼,卻滿含悲傷。女人也靜靜地望著她,沒有說一句話,卻清淚兩行。
她就這樣如同雕塑般坐了一夜,和原來一樣。
東方的天空終於亮了,她雙手環抱著發涼的自己,緩緩抬起頭來,從懷中拿出一個小盒子,深吸了一口氣,想要打開它。
這盒子裡面裝的是什麽?
是他的真心嗎?還是他的訣別?
會讓自己重獲喜悅?還是會讓自己跌落深淵?
她從來都不敢打開它。過往的太多苦痛讓人恐懼著未來的模樣。
她露出一絲絕望的動人笑容,望向那初升的太陽。
她拋出一枚小石子擊碎了水中的自己,起身離去,腳步有些踉蹌,背影那麽淒涼。
晨曦灑入梅苑,在鏡水月和郭直的焦急等待中,蕭然的身影終於出現在了視線之中。
“蕭師姐,你可回來了?你昨夜去哪了?”鏡水月心中放下一塊大石,趕上前去問道。
“我聽曲有感,一個人去城中走了走,累了就倚在一棵樹下睡著了。”蕭然微微一笑,有些歉然地說道。
看到蕭然的笑容,鏡水月和郭直都覺得她明媚照人,不似往日般冷若冰霜。
“勞煩你們告訴師父,我一切安好。我還想再回去休息一下。”蕭然說著,往自己的房間走去。
鏡水月和郭直面面相覷,隻好點了點頭。
鏡水月低聲問道:“你平日裡見過蕭師姐如此嗎?”
郭直肯定地說道:“絕對沒有!”
正在此時,突聽門環叩響,聲音急迫。
二人心下詫異,連忙趕去,見王二也已經趕到了。開門一看,見一名男子神色疲憊,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說道:“我是太原‘金玉錢莊’的信使,有一封急信要我親手交與高通高大俠。”
當下郭直和王二招呼信使下馬進莊,鏡水月則急忙前去尋找高通。
會客廳中,高通一邊招呼信使用些茶飯,一邊拆開封有火漆的信封。
展信一讀,高通不動聲色,著王二繼續招待信使,著鏡水月、郭直請姬無雙、鏡如雪和楊破前往沁梅軒議事。
沁梅軒中,姬無雙、鏡如雪、楊破、鏡水月依次將信件閱讀一遍。姬無雙說道:“信由管博所寫,有邱寨主的閱批,還蓋有金玉錢莊的印信,真實性應當沒有問題。”
鏡如雪說道:“既是如此,那麽我們就派遣人手,即刻行動。”
姬無雙說道:“太原有邱俊把關,洛陽則由高兄弟坐鎮。嵩山劍派精英盡折,不足為慮,就由楊破去吧。”
楊破恭敬地點了點頭,說道:“定當不負所托。”
高通說道:“事不宜遲,楊少俠即刻出發吧,路上多加小心。”
嵩山距離洛陽距離並不十分遙遠,楊破快馬加鞭,中途換馬人不歇,及至夜裡,已經到達嵩山腳下。
趁著夜色,他鼓起內勁,在山路間急速奔馳,一個時辰即到了位於峻極峰的嵩山劍派。依據建築格局,他迅速地找出了沈讓的居所,神不知鬼不覺地進入其中。
天色已晚,沈讓所居的小院中一片寂靜,楊破摸入書房之中,打開火折,快速地翻找起來。
過去了約莫半個時辰,楊破幾乎翻遍了書房的每一個角落,卻依然一無所獲。
楊破暗道:看樣子只能去他的臥房看看了。
心念至此,楊破隨即行動,輕手輕腳地進入臥房,立時聽到有人酣睡其中,當即打定主意,要先製住對方。
閃入內房,果見一名婦人擁被而眠,睡得正酣。楊破倏地一步跨過近三丈的距離,手指飛速連點,將那人包括啞穴在內的五個大穴封住。
那婦人立時驚醒,露出一臉驚駭神色,卻苦於無法動彈,也不能言語,隻好拚命地眨著眼睛,乞求活命。
楊破低聲問道:“你是沈讓的妻子?是就眨一下眼睛,不是就眨兩下。”
那婦人連忙眨了一下眼睛。
楊破問道:“沈讓平日裡藏放重要文件的地方,你可知道?”
那婦人又趕忙眨了一下眼睛。
楊破點了點頭,說道:“我解開你左腿的穴道,你赤腳單腿跳過去。若是中途碰到了什麽,發出了聲音,形同此木。”說著將兩根手指輕輕搭在床沿上,也不見他如何用力,那床沿立時向內凹陷,顯出兩道深深的印子來。
“聽懂了就眨一下眼睛,沒聽懂就眨兩下。”
那婦人臉上的恐懼神色更濃,趕緊眨了一下眼睛。
指出如風,那婦人左腿穴道解開,連忙按照楊破所說,小心翼翼地赤腳跳向屋子中所掛的一副字畫,然後朝著這字畫眨著眼睛。
楊破會意,重新封住她左腿穴道,將她右手的穴道解開。
那婦人將字畫揭開,露出一個以九宮格排列的暗格來,伸手在四個不同的小格子上分別一按,只聽“咯”的一聲,那個暗格往前突出幾分。夫人打開暗格,將裡面的事物全部取出,交於楊破手中。
楊破打開火折,仔細地看了一眼,確認裡面再無一物。又借著火光將自己手中的事物全部檢查了一遍,伸手將那婦人的昏睡穴一點。
清晨時分,沈書月正在梳妝打扮,已經有人輕輕叩響門扉。
“進來吧。”
一個侍女推開門扉,走入房中,說道:“小姐,有一位名叫‘蕭然’的姑娘求見,自稱是風隨雲少俠的師姐。”
沈書月一愕,說道:“請她稍候片刻,我待會兒就到。”
梳妝完畢後,沈書月來到外廳,見一名身穿紅衣的清麗少女手持一個已經以火漆封住,一尺見方的錦盒,獨自坐在椅中,正在等候。
“蕭姑娘,你好。”沈書月開口招呼道。
蕭然望向沈書月,面帶笑容,一雙美麗的眼睛卻空洞得讓人看著難過,說道:“沈小姐好,那天聽到你和燕小姐的演奏,當真是令人心曠神怡。時至今日,余音猶存。”
沈書月笑道:“雕蟲小技,不足掛齒。不知姑娘前來找我,所為何事?”
蕭然說道:“那日我聽到小姐演奏我師弟所譜簫曲,他南下廣州已有一段日子了,想必是有人幫他遞送信件吧。不然小姐如何能收到他的曲譜。”
沈書月點頭說道:“正是如此,其實並不是他托人送我曲譜,而是他的那位紅顏知己楚雪楚姑娘。楚姑娘家經營檀木生意,家中有人經常往來於洛陽,她本身喜愛簫藝,又知我於洛陽何處落腳,所以就遣人送曲譜給我。風少俠雖然跟隨她學習簫藝未久,但是那兩首簫曲作得當真不錯,蕭姑娘認為呢?”
蕭然露出一個淡雅卻無神的笑容,說道:“正是如此。如果曲子不過關,沈小姐又豈會願意演奏呢。我與他已經許久未見,今日來是想托小姐將此錦盒帶給他,不知可否?”
沈書月笑道:“這個甚是容易,剛好前不久楚姑娘家又有人來洛陽,我將此盒托與他,定當為蕭姑娘送到。”
蕭然忽而露出一個淒美的笑容,淡淡地說道:“如此有勞沈小姐了,告辭了。”
馬蹄翻飛,塵土揚起,梅苑已經隱隱在望。楊破策馬疾馳一夜,如今也已感到疲倦,見不遠處亦有一騎,正在離開梅苑。
馬上乘客一襲紅衣,觀其身影,正是蕭然。
蕭然性子冰冷孤僻,楊破向來少言語,更自知和她無話可說,當下放緩馬速,放由蕭然先行。
門環叩響,王二驚喜地道:“楊少俠!”
看著楊破面色疲憊卻依舊眼神剛毅地進入沁梅軒,姬無雙面露欣賞之色,微笑點頭示意。鏡如雪和高通也表示讚賞,鏡水月更是一副崇拜之情。
楊破從懷中將取得的三封信件放於桌上,說道:“暗格之中的東西,都在這裡了,我一路疾馳,尚未顧得上查看。至於沈讓之妻,我以獨門手法導血上行,她不會記得昨夜發生的事情。”
眾人一看,見那三封信件全部用火漆封緘,上面分別寫著:長安歐陽康、太原管博、洛陽銀葉。
姬無雙拿起上面寫著“山西管博”的那枚信封,說道;“想必那第二封信就是這個了。”說著將那信封打開,從中間抽出兩三張紙來。
那紙張之上一列字為黑字寫成,一列字為紅字寫成,但是卻都是文字不通,詞不達意,根本不成句子。
望著如此三頁紙,姬無雙不禁皺眉道:“這寫的到底是什麽?”
鏡如雪思索了一下,說道:“管博信上說,沈讓曾經交給過他一封信,還提醒說需要兩封信合看,方能了解其中含義。”
楊破說道:“我明日啟程前往太原,務令此事水落石出。”
高通說道:“太原有你和邱俊,再大的危險也有自保之能,一切隨即應變吧。”
楊破點了點頭。
姬無雙和鏡如雪也讚成高通的意見。姬無雙說道:“既是如此,我們也各自收拾行裝,明日啟程前往長安。”
天氣無常,一如命運。
昨天尚且是晴空萬裡,今日已經是北風呼嘯。
一艘客船借著風勢南下而去,楊破則作別了朝西前往長安的姬無雙、鏡如雪、鏡水月等人,逆風往北而行。
馬車的車輪停止轉動,穆涵懿從馬車上下來,喜滋滋地說道:“終於到家了。”
雁回軒的家仆見穆涵懿走入府門,個個喜上眉梢,更有人興衝衝地跑往後堂去告知穆子忠和韓雨。
鏡如雪和董淑儀走入雁回軒,見裡面的裝修布置雖然說不上多麽奢華,但也頗為講究。夫妻倆相視一笑,均為兒子能得如此人家之女而感到欣慰。
腳步聲中,穆子忠和韓雨快步迎出,老遠就望見一身紫衣,俊顏無雙,氣度猶如神仙降世的鏡如雪,心中各自驚歎道:這世間竟還有如此超卓人物。
第一次見到親家,鏡如雪一向冰冷淡漠的臉上顯出難得的溫暖笑意,攜同妻子向穆子忠和韓雨行禮。
穆子忠和韓雨看著這神仙眷侶一般的親家和那才貌雙全的女婿,個個樂得合不攏嘴,就連姬無雙都一時間沒能顧得上招呼。
鏡如雪開口說道:“涵懿一路北上,待我月兒頗為重情重義,實是世間罕見的好姑娘。遼東苦寒之地,不比長安繁華,所以我特地攜妻自水月寒宮前來長安。還是希望他們二人的婚禮,能有雙方父母全部在場,熱熱鬧鬧地舉辦。”
穆子忠早就聽聞了鏡如雪槍榜頭名和輕功天下第一的大名,如今再見其人,更是為之所折,當下喜笑顏開地道:“難得鏡宮主想的如此周到,既然鏡宮主不嫌棄小女,那麽我們就一同為他們二人挑選一個吉日,為他們完婚。”
鏡如雪笑道:“如此甚好。”
一家人久別團圓,人人喜形於色,在一片熱鬧之中,日已西斜。
小亭之中,穆子忠拖著姬無雙和鏡如雪喝茶聊天。
鏡如雪雖然一向不喜熱鬧喧嘩,平日裡也不甚願意進行交際應酬,但是面對著穆子忠還是態度大異往常。
穆子忠為二人各自斟了一杯茶,突然斂去笑容,壓低了聲音說道:“此次你們回來長安,為何不見我那齊貞老弟?他可是遭了什麽不測?”
姬無雙一臉正色地將此次北上水月寒宮路上所發生的事情簡明扼要地描述了一遍。
穆子忠聽罷,臉色大變,搖著頭說道:“真是想不到,那齊貞竟然如此喪盡天良。還好月兒的那位風師哥為人機警,看破了他的身份,不然後果嚴重了。”轉而又問道:“那你們此番前來長安,豈不還是危險重重?”
姬無雙輕松地笑道:“經長白山一役,對方已然全軍覆沒。再者,如今有四弟親自坐鎮長安,再加上穆老板與華山劍派向來交好,不會有什麽危險的。”
穆子忠正色說道:“我穆子忠雖然是個不會武功的生意人,但也絕非膽小怕事之輩。如今我們兩家結親,若有需要幫忙的地方,我肯定全力以赴。”
鏡如雪點點頭,說道:“既然如此,那麽就有勞親家以三哥和我的名義,幫忙請兩個人前來。”
穆子忠問道:“何人?”
鏡如雪淡淡地說道:“華山劍派掌門人‘劍斷秦嶺’薛紫柏和副掌門‘劍寒長空’戚松。”
黑雲壓城,驚雷乍響,瓢潑大雨傾盆而下,狂風驟雨之中,一人一騎衝破雨幕而至。
馬上的乘客身著一身黑色套頭鬥篷,全身早已濕透,整個人卻如同山嶽般挺拔。他整張臉隱藏在黑暗中,一雙眼睛亮如星辰。
男子牽著馬來到金玉錢莊門口,掏出一物交於門口侍者,沉聲說道:“我找管當家。”
侍者入內通報,不多時返回,帶領男子前往金玉錢莊後園。
屋中點起了火盆,楊破坐在一邊烤火,邱俊和管博則正在對照著兩封信件,希望能堪破其中玄機。
面對著如同天書般的兩封信,邱俊和管博苦思不得其解,你望我來我望你,一籌莫展。
楊破看著二人的窘迫模樣,伸手要信。管博將兩封信遞給他,斟了三杯茶,自己喝了一杯,索性閉目休息。邱俊本來還想幫楊破想想辦法,結果一看那堆毫無關聯的文字,立即頭痛無比,當下也不再言語,坐在椅中睡起覺來。
也不知過了多久,突聽楊破叫道:“我想到了!”
管博和邱俊精神大振,一躍而起,齊聲問道:“怎麽破解?”
楊破說道:“這紅字應當就是黑字的真正意義,你們快將第一封信中的所有字按照第二封信中的紅字抄寫一遍!”
管博聞言立即動手,將第一封中的字,全部替換為第二封信中的紅字,果然所有詞語、句子前後相接,言辭達意。
三人湊在一起一看,只見上面寫著:管博因協助吞並太原金玉錢莊、洛陽左府有功,可憑此二信件前往洛陽“雲帆濟”領取印信。
管博輕聲念道:“雲帆濟,真是想象不到。”
楊破問道:“雲帆濟是什麽地方?”
管博說道:“雲帆濟是北方最大的造船商號。真想不到秦易觀竟然能驅使得動沈讓。”
邱俊搖著頭說道:“秦易觀雖然借著老父庇護,掌控了黃河要道,掙了不少錢財,但是聽說本身武功稀松平常。以他的能力如何指使得了沈讓?況且沈讓本身也不是缺錢的主。”
楊破接口道:“不論如何,去洛陽探探便知。”
管博點頭說道:“好,就依楊少俠所言,我們明日動身。”
不知不覺之間,數日又過。
楊破扮作隨從的模樣,隨著管博進入修建於洛陽碼頭旁的雲帆濟。作為北方最大的造船商,自然是財大氣粗,整座宅院寬闊大氣,裝飾材料亦都采用上品。
二人在仆人的引領下,穿堂入室,終至一間裝飾豪華的書齋。書齋之內,早有一名頭髮花白的中年男人等候。
中年男人高大肥胖,一張黑臉之上肉多骨少,眉毛粗濃逆生,一雙三白眼,一副損人利己的奸猾之相。
管博從懷中掏出那兩封信來,說道:“這位可是秦爺?”
中年男人一看到那兩封信,立即拍著肥胖的肚子,站起身來,哈哈大笑道:“恭喜管當家的,你協助沈老大扳倒了姚氏兄弟,乾掉了左亭,可是立下了大功啊。”
管博也笑得渾身肥肉亂顫,說道:“這還不是托秦爺和沈老大的福?”
秦易觀笑道:“管老板說笑了,以後如果我這生意方面遇上什麽困難,還要你多多關照才行啊。”
兩人在一邊說著客套的話,楊破則始終一言不發,如同雕塑般地站在一旁。
秦易觀笑問道:“這位小兄弟是何人?”
管博笑道:“小弟不才,武功不到家,這是我的隨從。年紀雖小,武功卻遠勝於我。”
秦易觀仰天哈哈笑道:“這個世道,武功高有用嗎?”轉而露出一個鄙夷的笑容,說道:“金子,比武功有用。”說著從懷中摸出一枚金葉子,往楊破身前一扔,說道:“我要與你家老板談要緊事,你拿了金子出去吧。”
楊破眼睛眨也不眨地冷冷說道:“職責所在,恕難從命。”
管博喝道:“放肆!這裡哪有你說話的份!拾起這片金葉子,去門外等我!”
“是。”楊破手一抄,將那金葉子在落地之前撿回來,轉身走出房門。
眼見楊破離去,秦易觀臉上的鄙夷神色更重,啐了一口道:“奴才。”
然後又換過一張堆滿笑容的臉,說道:“管當家這邊請。”說著帶著管博前往書齋後室。
走入後室,秦易觀打開一個書櫃,伸手探入其中一拉。只聽一陣機關傳動之聲響起,旁邊的書櫃緩緩移開,顯出一個九宮格來。
管博知機地轉過身去,秦易觀露出一聲讚許的笑聲,伸手在九宮格上按動幾下,只聽“咯”的一聲,那九宮格往前突出少許,自行彈開。
不足十息之間,那機關全部還原。秦易觀說道:“管老板,恭喜你正式成為金玉錢莊的第一總管。”
管博裝作滿面喜色,轉身過來,從秦易觀手中接過一個錦盒。
秦易觀說道:“此錦盒之中,裝有金玉錢莊的新印信,那舊日使用的印章就此銷毀吧。”
管博恭恭敬敬地說道:“是。”
秦易觀說道:“此番你立下了大功,所以不但擁有金玉錢莊的經營權,還可以每年從金玉錢莊的收益裡面抽取兩成作為酬勞。而且,原來屬於左亭的藥材生意,從此刻開始,也全部由管老板接手。恭喜管老板,再也不似從前般只能為姚猛賺錢了。”
管博表現出一副大喜過望的樣子,連連拜謝,說道:“多謝秦爺抬愛。”
秦易觀哈哈笑道:“管老板切莫如此,我與貴主乃是盟友關系。”
管博心中明了,表面上依然裝作驚訝地道:“那我到底為何人效力?”
秦易觀神秘一笑,說道:“這個等管老板回到了太原,靜候一些時日,自然可知。”
見秦易觀如此諱莫如深的樣子,管博也不再訊問,當下告辭離開。
回到梅苑,管博將所有事情和盤托出,說道:“原本就覺得以秦易觀的實力,根本無法驅使沈讓,果然如此。背後之人神秘莫測,至今依然不露半點端倪。”
高通露出一個思索神情,說道:“還有兩封信可以跟進,一封信是給歐陽康的,已經由大哥和鏡宮主帶去長安。另一封信則是我手中這封屬於銀葉的信件。但是,我們要如何拿下銀葉呢?”
楊破開口說道:“我聽鏡少俠說過,銀葉迷戀洛陽名妓燕輕歌,卻不知道燕小姐與我們的關系。如果找她出手幫忙,她應該不會拒絕。到時候只要誘使銀葉打開信封,我們自然可以得知信中內容。到時候,我可以同樣的手法制住銀葉,讓他完全喪失一段短時間的記憶,保證他事後對此一無所知。”
高通笑道:“後生可畏,就由你去辦吧。”
長安城的“山河錦繡”是北方聞名的絲綢行,經營各類絲綢,銷往全國各地,在整個黃河流域,近乎沒有對手,一家獨大。
坐落在長安城西的錦繡莊就是“山河錦繡”的總舵所在,整座園子裝修設計溫婉細膩,頗具建築美感。
輕雲浮月,時明時暗,書齋之中的燭火也搖搖晃晃,照耀著窗戶上的影子忽大忽小,起伏不定。
歐陽康點著燈,正在審查著今日的帳本。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了,又忽得一聲關了回去,歐陽康尚未回過神來,房中已經多了一個人。
歐陽康大驚,正要開口呼喊,那人閃電般地伸手在書桌上輕拍一記,一支毛筆倏地飛起,精準無比地撞擊在他的啞穴上。
對方這一手驚世駭俗的武功,頓時讓歐陽康臉上顯出懼色,一動也不敢動。
紫衣人好整以暇地坐入書桌對面的椅子中,漠然地看著歐陽康,示意他坐下。
歐陽康依照指示坐入椅子中,看著對面那坐在椅中,宛如冰雕般完美的男人,額頭冷汗冒出,不知如何是好。
紫衣人冷冷地將一個長盒子放在書桌之上,示意歐陽康打開。
盒子打開,歐陽康臉上顯出驚駭欲絕的神情,一雙眼睛望望盒子,又望望紫衣人,額頭冷汗順著臉龐滑下,流入衣領之中,數次想站起卻又癱坐在椅子中。
紫衣人始終不發一言,只是冷冷地看著歐陽康,看得他毛骨悚然。歐陽康口不能言,但是手腳還能正常活動,顫抖著拿起毛筆,在紙上寫了幾個字,拿起來給紫衣人看。
只見紙上寫著“你是什麽人?”
紫衣人依然不發一語,只是腳尖輕輕一觸那書桌,又是一支毛筆彈起,依然無比神準地撞擊在歐陽康的啞穴上。
穴道解開,口複能言,但是歐陽康已經被紫衣人這兩手驚世武功嚇得心驚膽戰,沒有對方的許可,竟是一句話也不敢說。
紫衣人開口說道:“歐陽老板可認得此劍?”
歐陽康連忙說道:“我認得,我認得。”
紫衣人繼續說道:“此劍是什麽來歷?”
歐陽康慌忙道;“此劍名為‘金玉劍’,是嵩山劍派掌門人沈讓的佩劍。”
紫衣人點點頭,說道:“很好。把沈讓交給你的信拿出來吧。”
歐陽康連忙起身,從身後的書櫃中翻找出一封信來,放於紫衣人面前。
“這個歐陽老板過目一下吧。”紫衣人說著,從懷中掏出一封信來,上面寫著“長安歐陽康”。
看著此信,歐陽康的瞳孔猛地一縮,連忙用顫抖的手拆開信封,將裡面的信件取出,攤開放在書桌上,讓紫衣人看到。
上面一如管博的那封信,也是一列黑字,一列紅字,排列雖然整齊,但是內容卻是詞不達意,猶如亂語。
“點一支香。”
歐陽康雖然不知道紫衣人意欲何為,但是在這莫大的威脅之下,還是連忙從書桌旁拿出一支香,點燃後插入香爐中。
“開始破解信件內容吧,香盡未成,你死。”紫衣人冷冷地說道。
這一驚非同小可,歐陽康連忙將額頭上的汗珠一抹,兩封信對照合看,神情緊張地閱讀比對起來。
他的臉色從驚慌失措之中逐漸冷靜下來。那支香燃燒到還有一半的時候,歐陽康已經完全鎮定下來,拿筆取紙開始書寫。
香未燃盡,書寫已畢。
紫衣人拿起紙來一看,見上面寫著:歐陽康覆滅長安振威鏢局有功,可憑此信前往長安飛棹行領取印信。
“呼”的一聲,燭火熄滅。歐陽康同時感到身上數個穴道一麻,頓時口不能言,身不能動。
房門輕啟,月光下一道紫影飛掠而過,躍出圍牆迅速遠去。
紫衣人身法快如閃電,橫閃平移迅如鬼魅,在長安的寬街小巷中急速奔走,不消片刻便來到一處廢棄已久的鋪子中。
紫衣人手一松,歐陽康墜落在地。
穴道一解,歐陽康立馬嘔吐起來,剛才的移動速度,乃是他生平第一次見到,在此之前,他從未想過一個人可以擁有如此驚人的輕功。
火石打響,火光透出,一盞油燈亮起。歐陽康一邊喘著氣,一邊看著周邊的環境,見這屋子處處灰塵,顯然已經久無人居了,但是如此破舊的屋子中,現在卻站立著三個人。
一個就是那武功奇高的紫衣人,還有一個身材魁梧宛如天神般的雄偉漢子,剩下的一人則是兩名腰懸長劍的中年劍客。
嘔吐之際,歐陽康已經聽到紫衣人將信中內容告訴了另外兩人。
那天神般的雄偉男子開口說道:“歐陽老板好能耐,居然暗中覆滅了振威鏢局。”
看著眼前氣度不凡的四人,歐陽康連忙說道:“是我一時財迷心竅,我願意將家產分出一半給三位英雄,但求留我一條性命。”
天神般的雄偉男子說道:“你和飛棹行是什麽關系?”
歐陽康連忙說道:“我做絲綢生意,和他們只是生意上的往來。我實是不知為何信中會讓我去飛棹行領取印信。”
男子問道:“印信是何作用?”
歐陽康說道:“印信應當是用來接收左亭全部的絲綢生意,從生產到銷出,全部劃歸到我的‘山河錦繡’。這是我和沈讓當時談好的條件。”
男子問道:“沈讓背後是何人指使?”
歐陽康說道:“這個我並不知曉。我和他的協議,僅限於扳倒振威鏢局,然後由‘四風寨’的三位頭領暗中接手振威鏢局的生意,而我則切分左亭原來的絲綢生意。但是後來‘四風寨’的三名頭領全部喪命,振威鏢局的生意目前也就由長安其他的小鏢局趁機瓜分了。”
男子天神般俊偉的面容上顯出痛心神色,喝道:“四弟!”說罷一掌按在歐陽康左肩上,同一時間,那紫衣人也一掌按在歐陽康右肩上。
歐陽康隻覺得一股火熱勁力從左肩肩井穴透入, 一股冰寒勁力從右肩肩井穴透入,兩道內勁直透而下,在他的膻中氣海和丹田氣海處互相絞合,一股前所未有的劇痛由內而外狂湧而出,直叫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尚未及呼痛,那名身著白衣的劍客已經一指點在他啞穴之上,叫他喊不出一絲聲音來。
歐陽康渾身顫抖,雙目充血,臉上充滿了痛苦絕望,全身被汗水浸透,猶如淋了一場大雨。
天神般的男子和那紫衣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色,同時抬起手來。
內勁不再透入,但是劇痛猶未消除,歐陽康蜷縮著身子在地上不由自主地抽搐著,眼淚鼻涕流了滿臉,雙眼翻白,一副神志不清的樣子。
過了一會兒,歐陽康終於停止抽搐,艱難無比地坐起身來,眼中流露出乞求,顫巍巍地朝著三人磕起頭來。
長劍點出,啞穴解開。
歐陽康嘶啞著嗓子哭泣道:“是我財迷心竅,殘害姚大當家、閔蘭夫人和蘇二當家。我願意散盡家財,求三位大俠饒我一條性命。”
天神般的男子說道:“剛才我們在你體內注入了‘焱冰刃’,不會傷及性命,但是每月都需服藥,否則就會半邊身子如同火灼,半邊身子如同冰封,最後劇痛而死。只要你按我們的指示行事,不但可保性命,更可保住財產。不知你意下如何?”
歐陽康磕頭如搗蒜,哭道:“我願聽,我什麽都願聽。”
“好!明日戚副掌門會跟隨你前往飛棹行,你想盡辦法,套問出背後主使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