橫行河南的馬幫“五花馬”的大頭領“紅馬”董原於廣州被緝拿歸案後梟首示眾的消息經由崇肅和嚴節通過張貼官府公告的形式在江湖上迅速傳播開來。
由於花飛雨的請求,風隨雲獨佔擒獲賊首大功,再加上他刀斬成志、吳休,將吳駒、馬賀送入大牢,幾乎以一己之力挑翻整個“五花馬”的驕人戰績,使他名聲大噪,被譽為江湖後起之秀中的第一刀客。一時之間,大街小巷之中,議論紛紛,甚至有說書藝人開始以他編寫故事,用時下最矚目的江湖事件來吸引觀眾。
而風隨雲自血戰董原和成志之後,因為重傷一直在紫陽觀休養。至於花飛雨,本來就以假面目示人,擒獲董原為風隨雲報仇之後,因事即刻趕赴成都。血鬥之日,啟古在朱瓊離開之後,方才露面協助風隨雲和花飛雨破敵,故而也並無南天樓的人知道有他參與其中。
知情人中的嶽波、蒙娜和郝策因為三人相助而報了大仇,自然更加不會透露半點。
是以董原被先擒後殺,朱瓊雖然驚怒無比,卻是有苦難言,更不知道那傳言中擒獲董原的風隨雲是誰,無奈之下隻好先行作罷。
鏡水月一覺醒來,已經是第二天的早上了,不由得心下一驚,連忙穿衣洗漱,奔下樓去,見鏡如雪、董淑儀和穆涵懿三人正在用早飯。
跟三人打過招呼後,董淑儀責備道:“你年紀尚輕,怎麽能喝那麽多酒,當心傷身。”
鏡水月連忙稱是,問穆涵懿道:“韓兄呢?”
穆涵懿咽下吃在口中的包子,說道:“走了唄。”
鏡水月說道:“他去哪了?”
穆涵懿又咬了一口包子,說道:“不知道,他雖然摸清了你的底細,但是卻不肯透露他自己的背景身份。不過呢,”說著從懷中掏出那柄雕龍黑色小刀放在桌上,續道:“他說如果有事需要他幫忙,可以拿這柄小刀來北平找他。”
鏡水月拿起這雕龍黑色小刀,見那盤繞其上的黑龍雕琢得十分精致,尤其是那一對作為龍眼的紅色寶石,更顯出名貴之感,不由得讚歎道:“這小刀做的當真精致,這一對紅色寶石,都有點鳳血石的感覺哩。”
穆涵懿朝他翻了個白眼,說道:“少說幾句啦,快吃飯。”
鏡水月抓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道:“其他人呢?”
董淑儀說道:“你三伯一大早就去指導楊破修煉‘太昊金訣’,高通叔叔指導邱寨主改善鞭法。至於管博,每日都在頌《往生咒》。”
鏡如雪放下碗筷,說道:“月兒吃完飯後就去收拾行囊,購買乾糧清水。我已雇好客船,今日正午,我們乘船南下。”
不知不覺時至正午,客船揚帆起航。
午休過後,鏡水月走出艙門,來到甲板透氣,順帶觀賞風景。這艘客船由鏡如雪全資包下,船體不小,更有寬大空間可以用來安置馬匹。
走上甲板,發現邱俊正在寬闊的甲板上演練鞭法,姬無雙、鏡如雪和高通正在一旁觀看。
邱俊這一路之上,只要一有空閑,就前往請教這三人。針對其短板,姬無雙傳授了他一套新的內功心法,鏡如雪教了輕功步法,高通則改良了他自創的蟒鞭技法。他自幼落草為寇,並沒有習練過上乘的內功,鞭法也是自己在實戰中逐步摸索出來的。因為他性子堅韌,勤奮刻苦,所以在陝西綠林中也漸漸站穩了腳跟。只是苦於沒有名師指點,以至於武功一直停滯不前,
無法再行自我突破。如今在姬無雙等三大高手的點撥指導之下,他終於突破瓶頸,整體武功在這數月之間已經有了大幅度提升,較之原來,不可同日而語了。
一路之上,鏡水月因為沒有了心理負擔,每日裡除去趕路,就是和穆涵懿嬉笑玩鬧,日子過得輕松快樂,武功練習則沒有以往在伏羲宮的時候那麽勤了。如今見到邱俊脫胎換骨一般的改變,不由得心生敬佩,也同時檢醒自我,打算趁著水路旅途遠不比陸路疲勞,好好提升武技。
鞭聲呼嘯中,邱俊舞了一個鞭花,演招結束。
看著邱俊的進步,姬無雙、鏡如雪和高通三人均十分欣慰。高通一直負責邱俊的外功招式改良,見他演練完畢,開口說道:“我剛才觀看了全部鞭法,發覺邱寨主在舞鞭的時候,總有一種招意未能全部使完,隱隱留有更強後手的感覺。邱寨主可是還有一套並未曾於人前顯露的鞭法?”
邱俊臉上顯出驚訝之色,點頭說道:“我確是尚有一套壓箱底的‘蛇珠鞭法’從未施展過。想不到高大俠眼力如此高明,竟然從我行招之中看了出來,確實叫邱某佩服啊。”
高通哈哈笑道:“既然如此,不知邱寨主可願意將此壓箱底的絕技拿出來讓我們看看?”
邱俊欣然說道:“三位均是江湖之上的頂尖高手,我正有此意。”說罷,黑色蟒鞭再次揚起,施展出一套完全有異於原來的凌厲鞭法。
蟒鞭技法以靈動為主,多有一些角度刁鑽,讓敵人難以預料的招式,不失是一套頗為實用的鞭法。但是這一套“蛇珠鞭法”卻是剛猛凌厲,而且角度變化更為莫測,配合上邱俊嫻熟的力量運用,時常有一些陡然拐彎,令人大呼意外的攻擊出現。
他如今內功、招式、輕功全部提升,三者完美地融入這新鞭法中,那條黑色蟒鞭好似一條通靈黑蟒,變得比以往更加狂猛。
一套“蛇珠鞭法”使完,高通忍不住讚道:“邱寨主這一套‘蛇珠鞭法’,當真是凌厲迅猛,假以時日,必然可以登上‘奇門兵器榜’。大哥認為呢?”
姬無雙微笑道:“我完全讚成,這套‘蛇珠鞭法’從外功招式而言,確實是攻守兼備,近乎無懈可擊。接下來的日子,多加強內功習練,在實戰之中多加打磨,增加臨場應變,必然可以憑此蟒鞭揚名天下。”
站在一旁的鏡如雪雖然不發一語,但是卻也默默點頭,表示認可姬無雙和高通所言。
出道以來,從未受到過如此高的讚揚,邱俊心下一陣感動,雙膝跪地,恭敬磕頭行禮。
三人教授他數月武功,雖無師徒之名,卻有師徒之實,當下不避不讓,坦然受其三拜。
見到鏡水月到來,鏡如雪淡淡地說道:“既然來了,就將‘影月訣’的練習成果說與我聽聽吧。”
“影月訣”乃是水月寒宮的不秘之傳,姬無雙雖然和鏡如雪情同手足,但也自覺避嫌,帶著高通和邱俊離開了。
離開了甲板,姬無雙前往楊破的艙房,敲門後進入。
“進程如何?”姬無雙問道。
楊破恭敬地答道:“自從習練‘太昊金訣’至今,體內本不相融的真氣已經逐漸合二為一,相信再有數月,就可以全部融匯了。”
姬無雙露出一個欣慰的微笑,說道:“你天賦體質之強,當真是天下少有。及至今日,有如此體質者,我也只是見過兩個。一般人若是體內存有兩道不相容的氣勁,早已傷及髒腑了。”
楊破恭敬地說道:“多謝前輩出手相救,楊破感激不盡。卻不知道另一個人是誰?”
姬無雙臉上閃過一絲憂傷,又浮起一臉尊敬,說道:“另一個,就是我的結拜大哥,刀榜頭名的風清雲。”
看著姬無雙臉上流露出如此神情,楊破不禁詫異地道:“前輩已經是‘奇門兵器榜’的榜首了,難道風清雲比前輩還要更強?”
姬無雙哈哈一笑,說道:“你初入江湖,所知的江湖之事不多。我共有三位結拜兄弟,你應當知道是誰了吧。”
楊破說道:“應當是風清雲、玄天真人與鏡宮主。”
姬無雙說道:“不錯。我們四人少年時就已相識,雖然性子不一,但卻志趣相投。其中以大哥的武功最為出眾,人也極重信諾,若然他能生於秦末漢初,那‘一諾千金’這句評價,定當落在他的身上。”說到此處,姬無雙不禁臉上露出微笑,陷入回憶之中。
他繼續說道:“當年我們各自習練不同兵器,並都幻想著可以躋身兵器榜,在江湖上揚名立萬。我們彼此約定,但是時光流轉,卻只有他一人極為重視,每日裡勤練不輟。後來他自創一套‘天雲神刀’,並以之不斷挑戰各路刀法高手,終於殺入刀榜,並將榜上之人一一戰敗,使本來十數年無變化的刀榜重新排名。”
回憶起當年情景,就連姬無雙也顯得有些激動,眼中俱是懷念之情,楊破感同身受,身軀微微顫抖,堅強剛毅的臉上露出崇敬之情。
“後來,本來排名刀榜首位的‘鬼影龍王’鄧逆鱗不知為何而久久未有回應,是以編寫刀榜排名的陰天梁老前輩於臨終之時,將他的‘追雲逐月刀’排至刀榜首位。那一年,大哥才只有二十八歲。就是他以身作則,以武相勵,更以無私胸懷將自己的武道經驗全部相授,才有我們剩下三人各自探尋自我,奮起直追,於十年之中攀上巔峰,有了今日之成就。”
姬無雙望著楊破,深邃的目光直透進他的心裡,說道:“以一般的江湖高手而言,能練成由前輩高人所創的一套高明武技,已然十分不易,借之已能揚名江湖。但是以你的天賦異稟,若以心入武,探索專屬於自我的武道,必當能攀登至武學巔峰。楊破,你已經將家傳的‘天雷破’拳法練至爐火純青,如今有‘太昊金訣’相助,內功也必定會更上層樓。從今日始,你當靜心自修,摸索出一套自己的武學!”
楊破熱淚盈眶,堅定無比地說道:“是!”
冷月如鉤,映照塵世的殘缺不全,看慣人間的世事無常。
鏡水月哄睡了穆涵懿,獨自來到甲板上,趁著月色舞起銀槍,以“影月訣”為呼吸吐納之法,潛心練習。
月光照在身上,鏡水月靜心忘我,人與槍似乎合二為一,剛開始尚是一板一眼地練習著“水月銀槍”,到了後來運槍行招完全跳出窠臼,猶如天馬行空,再無具體招法可尋。
也不知過了多久,鏡水月滿頭大汗地收招,心滿意足地收攝了心神。“影月訣”走得乃是陰系路子,和“太昊金訣”截然相反,鏡水月在嘗試習練“太昊金訣”後發現對自己本身所擅長的武功路數並無幫助,便及時地調換回家傳內功,終於在內功心法上有了新的突破。
如今他習練多日,感官已然比之原來靈敏了一點,這明顯的進步讓他感到頗為高興。
流水聲潺潺,中間卻混有少許低泣之音,鏡水月心下大是驚訝,尋著哭泣之聲尋過去。
走下甲板,進入船艙,低泣之聲逐漸增強,鏡水月難以置信地站立在管博的艙房門外,輕輕叩響門板。
裡面的低泣聲立即停止,管博問道:“何人?”
因為猶帶哽咽,發問之聲依然甚小。
“是我,鏡水月。”
艙門打開,管博肥胖的臉上淚珠已經擦去,只是雙眼通紅,淚跡猶在。
“鏡少俠請進。”管博招呼鏡水月入內。
艙房之中甚是乾淨,小桌之上放著一本《往生咒》,床鋪亦非常整潔,雖然夜深,但是顯然管博未曾躺下。
“管先生何故哭泣?”鏡水月問道。
管博苦笑一下,說道:“今日是大老板的生辰,往年今日,都是由我來操辦。可是如今,如今……”說著難掩心傷愧疚之情,又再次掩面哭泣起來。
見管博真情流露,鏡水月也心下不忍,隻好輕輕拍了拍他的肩頭,以示安慰。誰知這輕輕兩下拍擊,卻好像打開了一道封閉已久的閘口,管博的情緒再也不受控制,肥軀顫抖,淚水如同決堤般湧出,哭聲哀痛,其中的悔恨之情溢於言表。
哭了良久,管博終於逐漸停止。
鏡水月看著他痛苦無比的模樣,問道:“早知今日,何必當初呢。”
管博抬起頭來,眼中悔恨交加,顫聲說道:“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我真的沒有想到。”
鏡水月點了點頭,說道:“我明白。”
管博聞言一震,眼中露出感激的神色,熱淚再次湧上來,顫抖卻堅定地說道:“我管博對天發誓,揪出幕後黑手為大老板和大當家報仇後,自裁謝罪!”
鏡水月望著管博臉上從未有過的堅定神情,心中對他的仇恨之心一刹那間消失得乾乾淨淨,誠懇地說道:“我信你!”
管博收了收淚聲,感激地說道:“謝謝!”
客船泊岸,邱俊和管博辭別眾人之後,朝著太原而去。
望著二人遠去的身影,鏡如雪淡淡地問道:“你當真相信管博?”
鏡水月堅定地說道:“是的。”
鏡如雪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不置可否地轉身離去。
駿馬奔馳數日,邱俊和管博到達太原的金玉錢莊。
姚猛舊府的會客廳中,邱俊正與管博對坐而談。
邱俊曾經對管博恨之入骨,但如今他洗心革面之心甚篤,也不好再說什麽。雖然表面上並沒有表現出強烈敵意,但是心裡依然不信任他。
管博心知肚明對方不信任自己,一兩杯暖茶下肚,伸手自懷中取出一物,放於邱俊面前。
邱俊皺眉道:“這是什麽?”
管博說道:“這是‘金玉錢莊’的印信,但凡重大決策,均需用此印信蓋章,方才生效。”
邱俊一愕,並沒有將那方印信收入懷中,說道:“你既有心悔過,這一路之上,可有想出對策?”
管博說道:“幕後之人既然可以輕易指使整個嵩山劍派,其實力之強大,可想而知。大老板命喪長安後,沈讓曾經親自交給我一封信,說是偷襲水月寒宮事成之後,會邀我前往嵩山遊玩,屆時再給我第二封信。後來我跟隨全琮等人追擊你,那封信便留在了金玉錢莊中。”
邱俊問道:“那封信中說什麽?”
管博搖了搖頭,說道:“那封信雖然以漢字寫成,但是裡面的內容卻是前言不搭後語,完全是一團亂麻。我不知那封信到底是什麽意思,沈讓既然說要兩封信合看,方能知曉其中含義。我便將之束之高閣,打算日後再說。但是後來沈讓於北上途中被楊少俠當場擊殺,嵩山八劍全軍覆沒,怕是……”
邱俊說道:“嵩山八劍雖然全軍覆沒,但是我們處理屍體迅速且乾淨,那日大雪,痕跡完全被抹平。中途又無人往外遞送消息,此事應當無人知曉。若是我們拿到信件後,立即趕往嵩山劍派,說不定可以尋獲那第二封信。”
管博說道:“言之有理,嵩山八劍已死,嵩山劍派元氣大傷,門派之中再無能挑大梁者。我現在就修書一封,由邱寨主檢查之後加蓋印信,派人快馬加鞭送去洛陽高府。”
邱俊點了點頭,說道:“好。”
日升月落,晝夜交替,客船終於駛入洛陽。
再次來到洛陽,看著熟悉的景物和那已經燒為一片焦土的左府,鏡水月隻覺得那日左府中驚心動魄的滅門血鬥,依然歷歷在目,思之不寒而栗。那一夜,不但富甲洛陽的左亭滿門被屠殺殆盡,更有許多前來參加壽宴的無關人士也丟了性命。回頭算來,那日從左府滅門慘案中僥幸生還者,如今依然活在人世的,僅僅剩下了風隨雲、花飛雨與自己三個人。
穆涵懿見他神色有異,伸手輕輕地將他的手握住,身子向著他靠攏了些。
下船之後,眾人一刻不停,前往洛陽城外高通那座名為“梅苑”的別院。
家仆們見主人不但平安無事歸來,還帶來了幾位新客人,自然是個個心喜。
應門的家仆王二興衝衝地迎接了眾人入府,說道:“老爺來的比我想象的要早,看樣子甚是順利。”
高通笑問道:“這幾個月來,府中可有什麽事情?”
王二說道:“府中上下安好,收了一封廣州來的信件。”
高通點了點頭,說道:“你叫點兒人手,幫這幾位貴客安置行李馬匹,安排好住房後,將信件送至‘沁梅軒’。”
王二領命,著一個侍女帶著董淑儀和穆涵懿去了各自的房間。楊破也以疲憊為由,獨自去歇息了。高通則帶著姬無雙、鏡如雪和鏡水月前往沁梅軒。
讀畢紫照真人寄來的信件,姬無雙長長舒了一口氣,笑道:“雲兒一切安好,毒傷已經得到了治療。不但如此,他還將二哥注入他體內用來保護經絡的那道真氣逐漸化為己用,內功增進不少。紫照師弟說,假以時日,必定可以將‘亂神’之毒全部解去。”
鏡水月喜道:“風師哥對於真氣的運用真是令我望塵莫及啊,真不知他是怎麽做到的。”
鏡如雪微微一笑,說道:“看樣子雲兒的體質和大哥甚是相似,天生經絡就比常人為強,才能在小小年紀就將如此難以琢磨的內功氣勁運用得如此靈活巧妙。”
姬無雙笑道:“應當如此,他無事便好啊。”
高通也展顏笑道:“如此一來,大哥便可放下心頭一塊大石,今日可要喝個痛快。”
姬無雙哈哈一笑,說道:“正有此意。”
正在四人歡笑之間,王二來報,說道:“主人,門外有三人求見,自稱是太昊山伏羲宮的人。”
高通頗感意外地道:“伏羲宮的人?快請進主堂。”
四人來到主堂,不消片刻,王二已經帶著二男一女前來。
一見來人,鏡水月喜道:“郭師哥!蕭師姐!”
三人之中,一人是郭直,一人是蕭然,還有一名年輕男子則十分陌生。
那陌生男子身材甚高,卻是臉色蒼白,雙目無神,留著絡腮胡須,看起來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郭直和蕭然見姬無雙和鏡水月都在,也頗感意外。至於鏡如雪,因為樣貌與鏡水月十分相似,故而二人一望便知。
二人先向姬無雙、鏡如雪和高通等三人行過禮,再和鏡水月打過招呼。再見鏡水月,郭直表現得十分欣喜,蕭然則依舊是那副冷若冰霜的模樣。
姬無雙奇道:“你們二人何故到此?這位公子又是何人?”
師父發問,蕭然恭恭敬敬地將事情原由全部說了一遍。
原來那名男子名為張韜,山東人氏,世代經商。其父與玄天真人乃是故交,於姬無雙下山之後,作客伏羲宮。本來商隊要離開太昊山,前往洛陽做生意,卻不想張韜不慎於山間摔落,傷了筋骨。其父無奈隻好帶隊先行,張韜則獨自留在伏羲宮養傷。如今傷愈,玄天真人有感張韜於太昊山摔傷,獨自上路不太安全,便派遣郭直和蕭然護送其前來洛陽。
玄天真人素來知道姬無雙與高通是過命的交情,自己也對高通的為人與刀法頗為敬重,所以備了些禮物,著郭直與蕭然途經梅苑的時候送上。
卻沒想到如此之巧,兩批人竟是同一天到達。
久別重逢,眾人自然是喜不自勝,高通命廚房準備了一桌豐盛筵席,並和姬無雙約定不醉不休。
酒席之間,一眾人開懷暢飲,歡聲笑語不斷,鏡如雪的臉上也比往日裡多了許多笑容。只有蕭然和楊破二人,依舊是淡漠的樣子。
鏡水月此刻正向他左側坐著的郭直詳細地講述著這一路北上的故事。其中的精彩曲折,不時令郭直瞠目結舌。
姬無雙和高通依約相互鬥酒,最後都醉得不省人事。
宴席結束後,除去董淑儀、穆涵懿、蕭然、楊破滴酒未沾,鏡水月在穆涵懿的強烈要求下僅僅喝了數杯,其余人全部醉倒,就連一向冷靜如萬載玄冰的鏡如雪也不例外。
眼見天色尚早,穆涵懿對鏡水月說道:“我從未到過洛陽城,你陪我去逛逛吧。”
鏡水月看著這一地東倒西歪的人,看了一眼董淑儀。
董淑儀笑了笑,說道:“這裡有我們來收拾,你帶著涵懿去吧。”
二人大喜,立即離席,回房更換新衣,出門前去洛陽。
走在洛陽城中,穆涵懿開心地哼著小曲,說道:“你看見了沒,那個瘦瘦高高的張公子,好像對你那冰塊師姐很有些意思呢。”
鏡水月訝道:“我和郭師哥講我們一路之上發生的故事,並沒有留意到他。”
穆涵懿說道:“我看他在席間時不時地就看向你的蕭師姐,還很殷勤地問東問西呢。當然啦,你那蕭師姐跟你爹爹和你那楊兄一樣,都是冰塊做的。”
鏡水月假裝生氣地道:“不許你這麽說我爹!”
穆涵懿做出一個誇張地表情,陪著笑臉說道:“少主切莫生氣。”
鏡水月被她的滑稽模樣逗得又笑了起來,穆涵懿也恢復往常的模樣,說道:“雖然他們三人都是冰塊模樣,但是卻各自有所不同。”
鏡水月饒有興趣地問道:“他們三人各自有什麽不同呢?”
穆涵懿露出一個用心思索的可愛模樣,掰著手指說道:“你爹嘛,雖然平日裡話少,但是面冷心熱。那個楊破呢,他應該也是個面冷心熱的人,只是他幼年遭遇太慘,以至於他對不熟悉的人都非常防備。這類人很難走近,更難以與他們建立信任,但是一旦對方認可了你,那就會非常珍視你這個朋友了。”
鏡水月點頭說道:“正是如此,楊兄確實是這樣的人。骨子裡,他和風師哥一模一樣。只是風師哥一向豪邁熱情,遇事為別人考慮的比較多。楊兄嘛,你也說了,任何人經歷了他那樣的事情,都會變得不那麽輕易相信別人的。那你再說說蕭師姐吧。”
穆涵懿微微地嘟了嘟小嘴,眉頭輕輕皺了一皺,說道:“她好像是那種最可怕的人。”
鏡水月一愣,奇道:“最可怕的人?”
穆涵懿認真地點了點頭,說道:“對啊。她把很多事都埋藏在心底,什麽也不肯和別人說,而且我的直覺告訴我,她應當怨恨著很多人。這類人,最可怕了。他們都活在深淵裡,自己爬不出來,也拒絕那些想要伸手將他們拉出來的人。雖然那個深淵冰冷漆黑,但是對於他們而言,卻是這人世間最溫暖的地方。”
鏡水月啞然失笑道:“蕭師姐哪有你說的那麽可怕,你這口才,怎不說書去呢。”
穆涵懿嘴巴一嘟,沒好氣地說道:“跟你說正經的呢,你偏要不信。你敢不敢跟我打個賭?”
鏡水月笑道:“賭什麽?”
穆涵懿正色道:“就賭不論你風師哥是否能夠娶到這冰塊,都會因為她而倍感痛苦。”
鏡水月有些生氣地說道:“賭什麽不好,此事再也休提。前面的巧工記是全洛陽城最出名的,我帶你去買件首飾。”說罷拉著穆涵懿朝前方走去。
相識以來,這還是鏡水月第一次動了真火,穆涵懿也知道自己失言,不敢再說什麽,跟隨著他前往巧工記。
傍晚將至,董淑儀正在焦急兒子何時歸來,就聽到熟悉的腳步聲已經在梅苑的小徑之中響起。
鏡水月拉著穆涵懿一臉喜悅地衝進來,興衝衝地道:“娘,洛陽城中有盛事。”
董淑儀笑著問道:“有什麽盛事啊?”
穆涵懿一臉興奮地說道:“以簫藝聞名天下的沈書月要和名滿洛陽的燕輕歌聯手獻藝呢。”
一聽此訊,就連董淑儀的一雙眼睛都亮了起來,喜道:“沈書月小姐可是名滿天下的簫藝大家,要聽她獨奏一場也頗為難得。如今居然還聯合了洛陽名妓燕輕歌,待得你爹和你高叔叔清醒過來,定要他們想辦法多弄幾張票。”
決勝刀在洛陽武林頗為受人敬重,門路亦甚廣,聽到母親願意求高通幫忙,鏡水月和穆涵懿喜笑顏開。
董淑儀話音剛落,就聽一個洪亮的聲音從外面傳來,笑著說道:“不知嫂夫人要我去弄什麽票啊?”
說話間,高通已經換過一套新衣,精神矍鑠地走進主堂來。
董淑儀行了一禮,笑道:“月兒聽聞沈書月和燕輕歌要聯袂獻藝,怕沒有門路求得入場票,是以想求高賢弟相助。”
高通訝道:“這二人居然要聯袂獻藝?這可真是盛事啊,這次有耳福了,王二!”
“來了。”王二聽得主人呼喚,連忙跑了進來。
“你先準備一桌清淡素席,再幫我備一匹快馬,我要即刻入城。”高通說完,辭別三人,往門外走去。
看著高通的身影消失於小徑中,穆涵懿怎舌道:“高叔叔做事如此認真哩。”
翌日,戌時三刻,姬無雙、鏡如雪、高通等人準時地出現在了洛陽飛花樓,準備欣賞沈書月和燕輕歌的聯袂演奏。
以高通在洛陽的人望以及實力,輕輕松松地拿到了九張入場票,就連初次見面的張韜都得到了一張。今晚要演出的二人均名頭甚響,是以楊破和蕭然都欣然前來,打算一飽耳福。
鏡水月和燕輕歌舊日裡已經因為花飛雨的關系而見過面了,演出之前也帶著穆涵懿和楊破前去見見這位名動洛陽的藝伎。四人交談甚歡之際,鏡水月亦將自己即將與穆涵懿成婚的事情相告。演出在即,鏡水月、穆涵懿和楊破也知道不宜多做停留,不久之後便告辭離去。
演出的形式依然分為“梅”、“蘭”、“竹”、“菊”四個篇章,每個篇章都在布置不同的廳中進行,觀眾都要依照演出方的要求而更換相應的服裝和面具。
每一場的曲目安排則是先由沈書月和燕輕歌合奏兩首經典樂曲,再由二人分別演奏三首自己的曲子,最後演奏二人新創作的兩首曲子,作為結束曲。
但凡觀眾,都有所偏愛,如此悉心的安排,既使慕名前來的人們可以聽到各自心儀的樂師名曲,又使觀眾們可以聽到兩位名家的聯袂新作,可謂是皆大歡喜。
“梅”之篇章結束後,眾人均露出心怡神醉的表情,均覺得這十首曲子宛如天宮所有,不知因何而落入凡塵,樂曲雖終,余音繞梁。
片刻休息之後,“蘭”之篇章開啟。
沈書月與燕輕歌一如上一篇章般先合奏兩曲,然後燕輕歌退下,進入沈書月的洞簫獨奏環節。
簫音輕起,旋律悠遠,意境深長,令人沉醉忘我,仿佛置身清幽山谷之中,再無絲毫塵垢。
一曲終了,掌聲雷動,沈書月儀態萬千地向觀眾們致謝。
“接下來,書月要演奏的這首曲子,並非以蘭花為題,而是近日來因為獨力覆滅‘五花馬’而聲名鵲起的風隨雲少俠為他的紅顏知己所作,名為‘流風回雪’。”
台下掌聲響起,姬無雙等人無不驚愕,既驚愕於風隨雲竟然有能力獨挑了橫行河南多年的五花馬,又驚愕於他不知道何時還學會了簫藝,更譜出了一首名為“流風回雪”,並令沈書月都樂意演奏的簫曲。
輕輕的一聲簫音,似水面上緩慢地劃出一道弧線波紋,緊接著一陣水流之聲傳來。觀眾之中有人愕然循聲望去,見有一名樂師隱藏於舞台暗處,身前置一木盆,以瓢舀水,或緩或急地將瓢中之水傾灑於盆中,營造出了一種流水變幻的氛圍。
不似前幾首描寫蘭花的曲子般寧靜,這首“流風回雪”的感情色彩頗為濃鬱,優美旋律和動人節奏在沈書月高超的演奏之下,使一眾觀眾無不沉醉其中,更有不少研習音樂之人,跟隨著簫曲腦海中自行勾畫出一副岸邊人觀舞按孔吹簫,湖中人和樂踏水而舞的情景。
意猶未盡中,一曲已終。
觀眾們轟然叫好中,新曲再起,如此反覆數次,“蘭”之篇章終於來了最後的一首曲子。
沈書月淺淺笑道:“接下來的這首曲子,乃是由風隨雲少俠、一位名叫楚雪的姑娘、燕小姐與我合編而成。說來也是緣分奇妙,這首曲子的前半部分是我所編寫,後半部分卻是由楚姑娘和燕小姐於洛陽寫成。我多番嘗試之下,依然無法將曲子的後半部分補上。有一日我在揚州表演,以四部曲譜為獎勵,尋求知音者助我填補後半部分。這時候,風少俠登台奏起一曲,以巧妙樂句將這兩段樂曲天衣無縫地合二為一,方才成了今日的這首‘深谷幽蘭’之曲。”
觀眾們的熱烈掌聲中,姬無雙、鏡如雪、鏡水月等人無不因風隨雲參與編寫的又一首簫曲而倍感驚喜,只有身居後排的一人,在眾人的陶醉之中,默然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