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鎮的客棧之中,一間普通客房的門被輕輕敲響,房中的人應道:“進來吧,門沒有上拴。”
韓烈推門而入,看到莫離正坐在一張圓桌旁,一臉的思索神色,正在紙上寫著什麽。
“大師兄,沒追上。”韓烈說道。
“哦?為什麽?”莫離沒有抬頭看韓烈,淡淡地問道。
韓烈歎了口氣,苦笑道:“朱璧在逃走路線上留下了五匹駿馬,間隔一段時間就進行更換。”
莫離問道:“單無應和鍾武謹呢?”
韓烈恭恭敬敬地說道:“已經按照你的吩咐,入土為安了。”
莫離的思索神情中混入一抹笑意,說道:“看樣子朱璧乃是個有勇有謀之人。”
韓烈點頭表示讚同,說道:“他雖然在你手下受了傷,但是全力逃脫之下,我依然留不住他。”
莫離眼中的笑意更濃,望著韓烈說道:“如此敵人,豈不有趣?”
韓烈也哈哈一笑,恢復了往日裡狂放不羈的模樣,說道:“頗為有趣。”旋又問道:“不知大師兄在思考些什麽?”
莫離歎了口氣,說道:“師父下落不明,令人心憂。老二卻偏偏在這個時候想要奪權反叛,讓人心寒啊。”說著緩緩地搖了搖頭,樣子甚是難過。
韓烈安慰地說道:“二哥狼子野心,那般下場,也是罪有應得。大師兄也不要太過悲傷了。”
莫離身子往後靠了靠,整個人以一個較為舒適的姿勢坐在椅子中,微微閉起了眼睛,說道:“姚氏兄弟身死,我們多方探查之下,並未查到任何端倪,金玉錢莊大老板之位也一直懸而未決。本以為可以十分順利地吞並金玉錢莊,誰知道竟然於此時冒出來了個嶺南朱家,將我們的部署全部打亂。這局中的形勢,當真是詭異莫測啊。”
韓烈也感同身受地說道:“是啊,姚氏兄弟實力強大,無人敢惹,結果卻先後敗亡。朱家的這一盤棋下得相當之大。”
莫離微閉著雙眼,說道:“朱天號稱嶺南王,獨霸一方。但是畢竟距離北方有千裡之遙,他為何會將手伸得這麽遠呢?”
韓烈搖了搖頭,說道:“此事大大不合常理。”
莫離的眼睛張開,望著韓烈,語氣堅定地說道:“但凡不合常理之事,必有合乎常理的原因。這背後,定當有不為人知的秘密。”
韓烈露出一個思索之色,問道:“那大師兄打算下一步怎麽辦?”
莫離收回望著韓烈的目光,轉而投向屋頂,說道:“朱璧智勇雙全,此番成功逃脫,必然會回到太原勤修苦練,更會招兵買馬,全面增強實力。”
說著話,慢慢站起身來,走到窗戶邊,推窗望著窗外,說道:“師父失蹤的消息早已天下皆知,我們若不主動擴張,以圖壯大,必然會落至被動挨打的局面。如今由於朱家的介入,吞並金玉錢莊之事已成泡影,需要另擇他法。”
夜風吹來,吹動他的衣袂和頭髮。
面對著這武功智計均不輸於師父的大師兄,狂放不羈的韓烈也表現出無比的尊重,一言不發地靜靜立在莫離身後。
忽然,莫離轉過身來,雙眼神光閃動,沉聲說道:“召集除了小超之外的其他人,我有要事商議。”
韓烈恭恭敬敬地說道:“是。”
廣州的鬧市街區,楚雪正帶著風隨雲四處遊玩,十分開心地跟他聊著天,笑語晏晏地說著近期來的簫曲創作有了新的進展以及和沈書月的書信往來之事。
風隨雲為她歡喜的同時,也將蕭愁教授他斷水刀意的事情和盤托出。
兩人都在各自所愛之途上跨出了一大步,彼此都為對方感到心喜。
一路說說笑笑,二人走入一條橫巷之中,旁邊的一座大宅高院深牆,顯示著主人的富貴。
步履行進之間,只聽一陣悅耳琴音傳來,曲調高雅,旋律悠揚,抹、挑、勾、打之間,頗具大家風范。
二人聽得心曠神怡之間,楚雪取出洞簫,輕輕而和。
簫聲起,院中操琴者聞音而指動,輕巧精妙地撥出幾個清音,表示出了對楚雪的歡迎。
楚雪心中一喜,便隨著對方的琴聲繼續吹奏。琴聲為主,簫聲為輔,二人從不相識,此刻隔牆而奏,琴簫合鳴,配合得絲絲入扣,若非親眼所見,必會認為二人事先排演過多遍。
如此奇妙的情景,世間少見,風隨雲樂在其中,從旁邊樹木之上攀折一枝,輕擊牆面,擊打著節奏。
不知不覺之間,一曲終了,余音繞梁,意猶未盡。
此時,牆內突然又飄出一連串琴音來。
聞弦歌而知雅意,楚雪微微一笑,閉目吹簫,奏起那日風隨雲為她所作的那首曲子來。
優美旋律輕輕流淌而出,楚雪睜開一雙美目,朝著風隨雲深深地望去,眼裡繾綣萬千,曲中柔情萬種。
風隨雲也回望著她,從懷中取出洞簫,按孔吹起那日小谷之中,楚雪臨時所和的旋律來。
自己隨性而奏的一曲被風隨雲深深記住,楚雪心中泛起無比的甜蜜,眼中的笑意更濃,一張俏臉在這刹那間更增美色。
心中所想,隨著楚雪春蔥般的玉指輕輕起按,全部融進簫曲之中,將那本就動人的曲子演繹得更增顏色。
二人合奏,牆中的琴音再起,為二人和。
風隨雲和楚雪合奏之下的簫曲,本來已經頗具飽滿之感,但是這琴音卻依然能在二人無法察覺的細致入微處,再加入些許點綴色彩,將整個樂曲推至一個近乎完美的狀態。
簫聲漸微,琴音收尾,酣暢淋漓。
風隨雲和楚雪相視而笑,彼此的心意相照,均覺得世間再無他求。
一陣掌聲自院中響起,將二人的思緒帶回。
只聽“吱呀”一聲,那宅院的大門開啟一扇,一名家仆打扮的少年從裡面跑出來,恭恭敬敬地向二人行禮問道:“剛才可是二位在吹奏?”
風隨雲和楚雪各自還禮,風隨雲說道:“正是。”
那少年臉顯喜容,說道:“我家主人想請二位入內,品茶聽琴。”
剛才那琴聲早已將操琴者的高超技藝展現得淋漓盡致,風隨雲和楚雪心中頗為敬佩,如今見對方肯邀請他們相見,當即欣然答應。
進入門內,見那院落之中的布置頗為優雅,絕非出自凡夫俗子之手。
風隨雲開口讚道:“這院落著實精美,居於此間,當真是好福氣啊。”
那少年家仆說道:“這宅子的每一處都是由我家主人親自布置的。”
風隨雲和楚雪聽得此言,心中對這屋宅主人更添欽佩之情,好奇之心也越發高漲。
隔牆而奏,三人相距不遠,在家仆的引領之下,很快就到達一處小屋。
風隨雲和楚雪除下鞋子,揭開珠簾,踏著精美的地毯繞過一扇描繪著山水的水墨屏風,終於在這裝修華美卻又不失清雅的房間之中見到了那操琴者。
那操琴者點起一爐清香,站起身來,望著風隨雲和楚雪,眼睛一亮,笑著說道:“得聽佳曲,更欲一睹吹曲之人。卻不想這吹曲之人,更勝簫曲本身。”
操琴者看起來年約三十,身著白色華衣,披散的長發於身後收束而起。額頭高廣,金雞啄印,耳朵輪飛廓反,略高於眉,眉長過目,目若朗星,鼻骨芽起,顴骨微隆,人中低淺,不留胡須,嘴唇上薄下厚,懸壁飽滿,下巴朝拱。
絕世美玉一般的面龐,就算是與玄天真人、姬無雙、鏡水月相比也絲毫不落下風。俊美之姿較之鏡如雪稍顯不如,但是這清雅高俊的氣質確是別具一格。
眼神如同深淵大海,眼角若有似無地布著幾道紋路,讓人無法看出他的真實年紀。
望著眼前這如同從畫中走出的超卓人物,風隨雲和楚雪一時間竟然看得呆住了。
楚雪心中大是驚訝地暗道:此人的風采氣度,平心而論,隨雲不能及。
風隨雲心中更是波瀾頻起,暗道:如此風姿,這世上怕是只有爹、二叔、三叔才及得上。
風隨雲自出生以來,從沒見過鏡如雪,故而沒將鏡如雪算入其中。而鏡水月畢竟年齡尚小,雖然樣貌俊美絕倫,但是氣度方面卻是無論如何也及不上眼前之人。風楚二人通報姓名,操琴者淡雅地笑道:“二位請坐,且聽曲某再撫一曲。”
見到風隨雲和楚雪如此驚異模樣,操琴者微微一笑,坐而撫琴。
琴聲起,風隨雲和楚雪各自回過神來,心中暗叫一聲慚愧,趕忙於操琴者下方分列的左右二席入座。
這一曲再沒有剛才的悠揚意味,而是充滿了歡迎賓客的味道。
聽完這一曲,楚雪和風隨雲臉上均顯出自愧不如的神色來,純以音律修養而言,眼前的操琴者較之名滿天下的沈書月只怕亦是有過之而無不及。
楚雪開口歉然說道:“班門弄斧,讓前輩見笑了。”
那操琴者哈哈一笑,說道:“姑娘切莫如此說。世人多愚鈍,習文者相輕,學武者互鬥,就連學習音律者也非要分個高下,讓人心生厭惡。音律者,心之所感也。能借之詠志抒懷,表達真摯情感,足矣。姑娘蕙質蘭心,莫要落入了俗套。”
楚雪聽得心中更加敬佩,一掃臉上的慚愧之色,說道:“多謝前輩。”
操琴者看著楚雪靚麗的面容,微微頷首,轉而看著風隨雲,笑問道:“小兄弟用刀的?”
風隨雲素來刀不離身,入席也未曾解下,說道:“正是。晚輩向來刀不離身,還望前輩見諒。”
操琴者淡然一笑,說道:“我怎會介懷這種事。只是這對雙刀,令我想起一個人而已。”
風隨雲心中一突,問道:“不知前輩想到了何人?”
操琴者伸手在琴弦之上一撥,響起一連串不成曲的雜音,望著風隨雲微微一笑,說道:“風清雲。”
風隨雲心中再次忽得一跳,正不知如何回答之際,那操琴者又撥出一連串令人心情舒緩的琴音,若無其事地說道:“相傳刀榜頭名的風清雲所用的就是雙刀。只可惜這種超卓人物,我卻緣慳一面。”
風隨雲不由得問道:“卻不知道前輩見過多少刀榜中人呢?”
操琴者望著風隨雲,淡淡一笑,說道:“不多,就一個。”
風隨雲問道:“哪一個?”
操琴者若無其事地說道:“刀榜第四位,‘秋霜刀’何楚。不過也只是一面之緣而已。”
見風隨雲面上露出欣喜之色,操琴者知道他甚是愛刀,便微笑著說道:“雖然只是一面之緣,卻也看到他使用了四式刀招。”
風隨雲眼睛一亮,連忙問道:“哪四式?如何行招?”
操琴者說道:“‘單刀直入’,‘力斬山河’,‘攬日月’,‘大鵬展翅’。”
風隨雲不禁一呆,道:“這四招乃是入門刀法,但凡習刀者,人人都會。”
操琴者微微一笑道:“確實如此。但是若何楚將這四式刀招依照這個順序使出,你該如何應對?”
風隨雲正要開口回答,突然發覺這四式刀招以這順序使用,頗有些大巧若拙之感,不由得在心中假想演練起來。
自從蕭愁引導他進入了入微之境,他對刀法的理解已經達到了一個相當的高度,原來覺得很多無以為繼的刀招,此刻都產生了延伸。如今不想還好,越想越覺得這四招如此排布,妙用甚多。
見風隨雲陷入沉思,那操琴者微微一笑,舉步來到楚雪面前,和她對坐談論音律。
二人都是此道中人,焚香品茶,相談甚歡。
交談良久,那操琴者起身從屋中取出一個長方形錦盒,交於楚雪手中,說道:“今日和姑娘相談甚歡,實乃近十年來未有之事。此物就贈予姑娘了。”
楚雪連忙辭讓,說道:“前輩請勿如此,我只是一時性起,為前輩和曲而已。無功豈敢受祿。”
操琴者笑道:“那第二首曲子也是甚為動聽的。”
楚雪淺笑道:“第二首曲子乃是他為我所作的。”
那操琴者聞言一呆,隨即又展顏微笑道:“無妨,此物我留之無用。當贈予能發揮它全部功用之人。姑娘就不要再推辭了。”
楚雪好奇地問道:“我可以先打開看看嗎?”
操琴者微笑道:“當然可以了。”
打開錦盒,見裡面以細軟襯底,安放著一支精美竹簫。那竹簫選材考究,製作精美,一望可知,乃是世間精品。
如此名貴的竹簫,頓時令楚雪吃了一驚,正要推辭,卻聽那邊風隨雲忽然一聲歡叫道:“成了,成了!”
那操琴者有些不悅地回頭看著他,道:“什麽成了?”
風隨雲喜道:“那四式刀招,我想到破解之法了!”
操琴者臉上顯出詫異神色,說道:“你且說來聽聽。”
風隨雲成竹在胸地說道:“何楚既然是用最普通的刀招來進攻,那我也就以最入門的刀法來破解。”說著站起身來,以手代刀,在空中比劃,說道:“以‘擔山趕月’破‘單刀直入’。”
接著身形旋動,轉身出刀,說道:“以‘流風回雪’卸去‘力斬山河’之力。”
“再以‘藏刀式’應對‘攬日月’。”
接著一臉興奮地說道:“最後以‘流星落’去破‘大鵬展翅’。如此四招使出,可以先破第一式,再以第二式擾敵,第三式誘敵,然後以第四式的‘流星落’破敵。就算是何楚,也必敗無疑。”
操琴者聽著他的言語,緩緩站起身來,一雙深如淵海的眼睛中閃動著驚異的光芒,絕世美玉般的臉上露出震驚之色,緩緩地點頭說道:“這四式刀法,確實可以破去何楚的四刀。”
接著臉上浮起如同春風般的笑容,說道:“今日相談甚歡,若是他日兩位有空,亦或路過敝宅,可以隨時入內一敘。今日我甚感疲乏,不能多陪二位了,還望見諒。”
風隨雲雖然意猶未盡,想要繼續問詢何楚的精妙刀法。楚雪則是想要推讓這名品竹簫。怎奈操琴者下了逐客令之後,著家仆送二人出府,自己即一言不發地起身從側門離去。
走出那宅院,風隨雲兀自興奮於破解了“秋霜刀”何楚的四式刀法。楚雪感到這操琴者雖然溫文爾雅,精通音律,為人慷慨,處處透露著神秘感覺。
二人分別之後,風隨雲快馬回到紫陽觀,直奔向蕭愁所居住的小院。
還沒有進入院門,就聽到內裡紫照真人和蕭愁的笑語弈棋之聲。
風隨雲快步進入,一臉興奮地說道:“師叔,蕭大哥,我今日破解了何楚的四式刀法!”
紫照真人詫異地說道:“你和何楚交手了?可有受傷?”
蕭愁也頗感意外地說道:“何楚銷聲匿跡已經很久了,怎麽會突然出現在廣州。”
風隨雲解釋道:“並非是何楚本人現身。”接著將今天的所見所聞全部詳細描述了一遍。
聽到風隨雲描述那操琴者,蕭愁和紫照真人都臉露思索神色。最後風隨雲興奮地說道:“我一番思索以後,也以四式最常見的刀招,破了何楚的那四式。”
紫照真人臉露欣慰之色,說道:“如此進步,真是令我心喜啊,哈哈。”
蕭愁卻只是淡淡地點了點頭,說道:“其實要破解這四招,並非十分困難。依我來看,一招足矣。”
風隨雲失聲說道:“一招?”
紫照真人並非像風隨雲般驚訝,只是露出思索之色,思考如何一招破解何楚的這四刀。
蕭愁喝了一口茶,淡淡地說道:“只要從中路快速一擊,何楚連一招都使不完。”
風隨雲詫異地說道:“這四招都是攻守兼備,中路防護得非常嚴密,我如何能從中路一刀刺入?”
紫照真人突然眼光一閃,面上露出恍然之色,朝著蕭愁敬了一杯茶,頗為佩服地說道:“蕭兄確是非凡,甘拜下風。”
蕭愁微微一笑,回敬了一杯,說道:“真人不必過謙,懸壺濟世,活人無數,蕭某所不能及也。”
兩人互相敬茶,彼此笑語,風隨雲則依然是一臉疑惑地呆立當地,百思不得其解。
又到紫照真人和蕭愁二人兩三杯茶下肚,風隨雲還是想不通其中的奧秘,隻好開口說道:“我還是想不到,還望師叔和蕭大哥指點一二。”
紫照真人哈哈一笑,說道:“雲兒,難道你只能以長刀破入嗎?選擇一把細一些的武器不就好了。”
蕭愁也哈哈笑道:“其他人且不論,就以高通的本事來說,無形刀氣凝聚疾發,保證何楚立斃當場。”
一直以來,風隨雲的思路都是以追雲逐月刀為武器而發動攻擊,是以無論如何也想不到這一擊殺敵之法。紫照真人和蕭愁的江湖經驗何等豐富,雖然一個用劍,一個使刀,但是武功思考早已脫離了本身所擅長武器的范疇。以蕭愁的無形刀氣修為,更是到了任何兵器都無需使用也可以輕松斃敵的境界。
聽到兩人的破敵之法,風隨雲心裡佩服得五體投地,跪倒在地,朝著二人磕了三個響頭,然後對著蕭愁說道:“我想學無形刀氣,懇請蕭大哥教我。”
蕭愁坦然地受了他三記響頭,然後將他托起,毫不猶豫地說道:“好!”
華燈初上,管博正在屋中仔細地查看今日的度支,和一些由太原商界送來的信件。
突聽窗戶“呼”的一聲,夜風吹入屋內,一個人隨之而入。
管博心裡一驚,霍地站起,擺出一個攻守兼備的姿勢,喝道:“什麽人!”
來人低聲說道:“是我,小聲點,別驚動了其他人!”
這聲音甚是熟悉,竟然是朱璧。
只見他的華衣之上早已破損多處,身上更有多處血跡,披頭散發,好不狼狽。
管博低聲驚道:“二公子!你怎麽成了這副模樣?”
朱璧掙扎而起,坐入椅中,可能是牽動了傷口,疼得他齜牙咧嘴,一頭亂發之下的面孔扭曲在一起,哪裡還有那日半分姿彩。
好不容易挨過了疼痛,朱璧說道:“快去幫我準備清水和金瘡藥,不要讓任何人知道我受了傷。”
管博心中充滿疑惑,但是臉上卻表現出忠誠與慌恐之色,滿口答應,迅速離去。
過了一會兒,管博帶著清水、金瘡藥、紗布和一套華美乾淨的衣服前來。
管博幫著朱璧除去衣服,用清水為他洗滌傷口後,將金瘡藥均勻塗抹後,用紗布包扎起來。
朱璧洗乾淨頭臉之後,重新梳好發髻,佩戴束發冠,換過那套乾淨華衣,恢復了往日貴公子的模樣,只是臉色蒼白,神情落寞。
看著管博兀自在整理破衣、水漬和血汙,朱璧頗感滿意,帶著一些感激說道:“辛苦你了。”
管博連忙恭敬地說道:“二公子切莫言謝,管博能有今日,還是多虧了二公子。二公子先閉目養神,我去去就回。”
看著管博從房中走出去,朱璧面上再次顯出苦痛之色來,雙手將椅子的扶手抓得啪啪作響,咬牙切齒,雙目泛紅地低聲吼道:“莫離,韓烈,不殺你們,我朱璧誓不為人!”
過了一會兒,管博帶著傷勢未愈但是已經可以下地行走的封謙走入房中。
看到朱璧的蒼白面孔,封謙大驚失色,連忙問道:“二公子,單無應和鍾武謹是不是已經,已經……”
朱璧眼中含淚,點了點頭,將途中發生之事簡明扼要地說了一遍。
封謙的臉一刹那間變得煞白,站在原地一動不動,仿佛是被人封住了穴道一樣。
管博見二人這般模樣,心中明了朱璧、單無應和鍾武謹前去追擊那韓姓男子,最終卻被對方反殺了兩人,隻余朱璧一人重傷逃回。
過了好半天,朱璧平複了下來,將一路之上所發生的事詳盡地敘述了一遍。
封謙喃喃地說道:“想不到,對方竟然是鬼影門的兩名堂主。”
朱璧神情堅毅地說道:“鬼影門又如何?如今鄧逆鱗墜落大海,屍骨無存,那鬼影門又能有些什麽高手?我定要將鬼影門連根拔起!”
轉而對管博說道:“你準備紙筆,我要寫信給沈讓,讓他去找曹成,同時集結江湖高手,速速前來太原!”
聽到曹成之名,管博心中一動,表面上卻依舊是那副恭恭敬敬的模樣,說道:“屬下遵命。”
長安城,雁回軒內,姬無雙、鏡如雪、穆子忠、楊破和鏡水月正在商談。
姬無雙拿著剛剛收到的飛鴿傳書,喜道:“天助我也!那朱璧居然招惹到了鬼影門,如今身受重傷,召集沈讓和曹成前往太原。”
楊破臉上的肌肉猛地一跳,問道:“曹成?”
姬無雙望著他的雙眼,點了點頭,說道:“曹成。”
楊破呼吸急促了一下,說道:“當年合謀殺害我全家的,就有一個被他們稱為老曹的人。”
鏡如雪開口說道:“既然是朱璧讓沈讓相邀,那麽這個曹成十有八九就是那個老曹。”
楊破的眼睛微微泛紅,雙手攥拳,捏得手指關節啪啪而響,神情激動,完全不是平日裡的冷峻模樣,口中不斷地低聲念道:“曹成,曹成……”
姬無雙說道:“江湖之上,名叫曹成之人極多。但如果是要讓沈讓親自邀請的,那麽只怕只剩下一人了。”
鏡如雪望著姬無雙的眼睛,說道:“‘奇門兵器榜’排名第五位的‘金龍鞭’。”
姬無雙緩緩地點了點頭,說道:“不錯。”
楊破沉聲說道:“不論是誰,殺人償命!我即刻出發,前往杭州。”
鏡水月也開口道:“我也去。我答應過楊兄,要協助他報仇!”
姬無雙望向鏡如雪和穆子忠,目光堅定,卻不發一語。
鏡如雪和穆子忠互相對望一眼,各自點了點頭。鏡如雪說道:“大丈夫言而有信,你們去吧,一路小心。長安有我們,可保萬無一失。”
楊破和鏡水月站起身來,向三人行禮,出去準備行裝了。
看著二人走出去,穆子忠突然歎了口氣,說道:“怎麽平白無故又多出了一個鬼影門來。江湖紛爭,當真是無休無止啊。月兒成親至今並無多少時日,這就又要離家了,唉。”
鏡如雪說道:“不必擔心,月兒雖然年紀不大,但是經歷多次危機而毫發無損。我相信他此次前往杭州,也必然會馬到功成。”
姬無雙笑道:“我也有這個感覺。穆老板不要太過擔心,你這個女婿,並非平凡之人。”
穆子忠看著他們兩個一副毫不擔憂的樣子,也舒展了眉頭。
拿著那經由飛鴿送來的簡短紙條,姬無雙忽然說道:“似乎朱璧並沒有找任情幫忙。”
鏡如雪的眼睛一亮,說道:“朱璧看樣子請不動任情。那麽為什麽上一次任情會前往太昊山呢?”
姬無雙用手指輕輕地叩著椅子扶手,思索了片刻,皺著眉頭搖頭說道:“想不出來。”
鏡如雪也難得其解,問道:“這排名第三的‘琴劍’是怎麽樣的一個人?”
姬無雙微微一笑,說道:“單看這個名字也大概可以知道了。任情任性,哈哈。”
鏡如雪也難得地露出一個笑容,說道:“再任情任性也不會輕易前往伏羲宮挑釁,其中必有原由。”
姬無雙斂去笑容,說道:“你的意思是?”
鏡如雪點頭說道:“不錯,任情應當沒有把柄被朱璧捏拿在手,覆滅姚氏兄弟和血洗洛陽左府也不是為了分得利益。”說到這裡微微頓了一頓,說道:“那是不是會有這樣的一種可能,就是任情有求於朱璧,或者說是他有求於朱家。如今求有所得,兩家就此撇清關系。”
姬無雙一拍椅子扶手,說道:“你這想法八九不離十!任情一向寄情山水音樂,據說琴劍門設立在一處極為隱蔽的世外桃源之中,門中弟子平日裡也甚少在江湖上走動,更遑論參與江湖紛爭,搶奪利益了。”
“如此一來,我們將會少去如此一位勁敵,甚是可喜。”鏡如雪微笑著說道。
“若真是如此,倒也顯得有些無趣了。上次任情並未和我交手,讓我覺得十分遺憾。”姬無雙笑道。
“他日此間事了,我陪三哥去尋找琴劍門,找任情比試兩招,尋些樂趣。”鏡如雪微笑著道。
“如此甚好!”
復仇有望,楊破迅速地收拾好了行裝,一個人牽著馬在雁回軒的後門處等待。
過了一會兒,見鏡水月攜同穆涵懿共同走出來。
楊破詫異地說道:“這是怎麽回事?”
已經改做少婦打扮的穆涵懿秀眉一挑,說道:“怎了?我就不能隨水月去杭州了嗎?”
楊破面上的驚訝之色更盛,不可思議地說道:“你?”轉而向鏡水月詢問道:“你真的要帶著鏡夫人前往杭州?”二人已經成親,所以楊破也不再叫穆姑娘,而是改口稱她為鏡夫人。
鏡水月無可奈何地說道:“是啊。”
楊破說道:“我們是去報仇的。”
鏡水月依舊是那副無奈的模樣,說道:“是啊,都和她說了一百遍了。但是她不願意聽,我能怎麽辦?”
楊破正想繼續說,穆涵懿已經截斷他,說道:“水月視你如手足,我也沒有拿你當外人看。為什麽他能去杭州,我就不能去?”
楊破說道:“此去杭州,必然凶險。”
穆涵懿笑著說道:“我不怕,而且我隨著水月練習輕功,已經小有所成了,最不濟我可以逃跑。水月寒宮的‘流月身法’,保你看了也想學。”
見穆涵懿如此堅持,楊破無奈地望向鏡水月,卻見鏡水月連忙轉頭望起了天空,一副拿穆涵懿沒有辦法的樣子。
楊破無可奈何,隻好用起最後一招,說道:“穆老板和鏡宮主同意了嗎?”
穆涵懿輕輕一笑,說道:“都同意了,想不到吧。”
楊破和鏡水月齊刷刷地看著她。鏡水月的嘴巴大的可以塞下一隻拳頭,楊破臉上沒有表情,眼神中卻全是震驚之色。
看著兩人一副呆頭鵝般的樣子,穆涵懿開心地一笑,馬鞭抽動,驅馬前行。
三人的身影遠去,站在窗戶口遙望的穆子忠、韓雨夫婦各自表情不一。
韓雨不無擔心地說道:“孩子們此去,應當不會有事吧。”
穆子忠安慰妻子道:“月兒武功高強,不會有事的。再說了,我也叮囑過涵懿,實在不行,可以獨自留在客棧,不參與武鬥。”
韓雨歎了口氣,欲言又止。
穆子忠安撫著妻子,說道:“你不要擔心,你難道沒有看到,自從認識月兒以來,涵懿整個人快樂了多少。”
韓雨欣慰地點頭笑了笑,不再說什麽了。
內功修為已然不低,但是風隨雲練習起無形刀氣來,還是頗感吃力。純以內功聚集後施發的無形刀氣比練習普通刀法難上數倍,但是因為其無形而有質的特性,防禦起來極為困難,所以但凡是武功高手,到達了一定境界之後,都會選擇習練無形氣。
不似平日裡可以練習一整個早上,風隨雲習練無形刀氣只能堪堪支持一個時辰。此刻的他已經疲憊不堪,無以為繼了。
抹去額頭的汗珠,風隨雲拖著疲憊的身軀回到自己的小屋之中。
推門而入,發現內裡已經坐了一人。
看著那人,風隨雲喜道;“花兄!”
這未請而來之人,正是花飛雨。
他雖然帶著另一張精致面具,化身為一個年約三十歲的富商公子模樣,但是那帶著邪異之色的眼睛卻始終未有改變。
花飛雨笑道:“隨雲,別來無恙。”
風隨雲喜道:“你那日不辭而別,弄得我好生傷感。”
花飛雨哈哈笑道:“本來我來廣州就是與你相見,完成當日與你商定的泛舟珠江之約,然後就要立即趕往成都。不想卻遇到了朱瓊和董原,那董原將你重傷成那樣,我豈能饒他?”
風隨雲感激地道:“花兄如此重義,當真令我十分感動。他日花兄若有差遣,決不推辭。”
花飛雨笑道:“我今日來就是要找你幫忙。而且在廣州可能還能找到一些有用的線索。”
風隨雲頗感興趣地問道:“不知花兄要我做什麽?”
花飛雨斂去笑容,說道:“我想邀請你與我同去揚州。”
風隨雲奇道:“去揚州做什麽?”
花飛雨正色說道:“許武死了。 ”
風隨雲失聲叫道:“什麽?怎麽一回事?”
花飛雨搖頭說道:“不知道。”
風隨雲眼中射處難以置信的光芒,又問道:“那你所說來廣州尋找線索又是怎麽一回事?”
花飛雨將在揚州城內發生的事情和盤托出,說道:“既然栗粟到了廣州,那我打算先在廣州找到他,看看能不能得到什麽有用的消息。”
風隨雲說道:“我賭運太差,平日裡都不會去賭場。但是啟古卻時常喜歡去賭上兩手,我們可以先找他問問,有沒有和栗粟相似的人物出現。”
花飛雨搖搖頭,說道:“此事背後的凶險難以預估,啟古兄向來喜歡掙錢享受,還是不要將他拖下水比較好。”
細想之下,花飛雨所言甚是有理,風隨雲便不再堅持,說道:“你一路東來,自然已經將栗粟的畫像繪好。”
花飛雨微微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卷絹來,將之攤開於桌上。
風隨雲看著那畫中之人,不禁皺起眉頭來,說道:“這世間竟有人能生出如此醜陋奸滑的相貌,當真是讓人望之生厭。”
花飛雨不禁莞爾,說道:“我已經竭盡所能把他畫的俊些兒哩,你都不知道我當時那種矛盾的心情。如實描繪他的樣貌著實會惡心到自己,但是不如實描繪,又會令你難以尋到真身。你懂嗎?”
風隨雲想象著花飛雨當時不願下筆卻又無可奈何的模樣,露出一個頗能理解的苦澀笑容,說道:“太懂了。”
兩人看著彼此臉上的神情,均捧腹大笑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