蕭然拿著郭直交給她的盒子,眼淚順著臉龐留下,晶瑩了那優美的線條,卻是憂傷得令人心碎。
“你約我去‘煙雲亭’,原來就是為了看你和楚姑娘有多麽要好,聽她為你譜寫的新曲。”蕭然淒然一笑,對著這蒼茫太昊山自言自語。過去的日子,總有個長發披肩的少年陪她談心聊天的,她也心中只有那個少年。
偶爾會想起幼年時的家,但那些錐心切膚的回憶片段總會痛得她狼狽逃離,那種午夜夢回的孤寂痛苦,只有講給那個長發少年聽,才會覺得心有處安放。
在她心裡,那個長發少年是那麽的可以依賴,比之從小就熟識的師父姬無雙,還要貼近她的心。
每年的生辰,她都隻願和他一人相伴度過,每年的生辰,他都準備了獨特的小禮物。
而他的生辰,卻不止有她一人陪伴。她總是很不高興,但卻從來未說過什麽。為什麽他的生辰要有那麽多人,有她了還不夠嗎?
終於,她要十七歲了。
可是,他卻不告而別。
她每天都在山門口翹首以盼,從未有過的慌張,像是丟失了生命中最珍貴的東西,比生命本身還要珍貴。
日升月落,她滿懷期待地等待,自己給自己希望,告訴自己,他一定會在生辰之前趕回來的。
生辰當日,她並沒有如同往常般去後山的演武場,而是在山門整整坐了一天一夜。
終於,初升的太陽灑下陽光,將黑夜和她的希望一起粉碎了。
自此以後,她幾乎每日都噩夢連連,夢裡是她不敢再想的過去,夢裡是她那狠心離去的父親,和終日以淚洗面,最後孤獨病死榻上的母親。剛開始,父母的面容總是分明的,幾天后,夢中那轉身而去的男人,和父親一樣的衣著,卻長著一張風隨雲的臉,而孤獨躺在病榻上的人,卻變成了自己。
那麽孤獨無依,那麽傷心絕望。
淚眼朦朧中,蕭然顫抖著撕開信封,那紙張破裂的聲音,像極了她夢裡獨自心碎的脆弱。
風起虎斷崖,將那折疊地四四方方,寫滿了真摯的信箋從蕭然蒼白顫抖的指尖吹走了。
嗚嗚的風聲,好似那躲在人們背後,擺著一臉嘲弄笑容的命運發出的輕蔑笑聲。
笑聲將蕭然的哭聲淹沒了。
數日後,姬無雙、風隨雲等一行人到達長安。
按照出發時所安排的,穆涵懿和戚松帶領大家在雁回軒落腳。
穆涵懿的父親穆子忠在長安城的東西南北各經營著一家最大的客棧,是以雖非豪門望族,但也頗有些家資財力。
眾人安排停當,便趕去雁回軒的主廳,穆家的主人穆子忠攜同妻女已備好酒菜迎接,同席的還有華山劍派的副掌門戚松。
穆子忠中等身材,年近五十,面如冠玉,留著短須,眼神中閃爍著商人的精明。韓雨則身材樣貌與穆涵懿十分相像,四十出頭的樣子。
姬無雙、風隨雲等四人走入廳中,與穆家人一一行禮相見。
穆子忠和韓雨早就聽說女兒鍾情一個俊美少年,戚松也對之評價甚高,但一直沒有見面,心中大是好奇。如今見到鏡水月年紀雖小,但身材挺拔,一張俊美臉龐猶如無瑕白璧,比之美貌女子尚要俊俏幾分。夫妻倆見女兒有幸覓得如此上佳夫婿,個個心花怒放,臉上滿是笑容。
轉而看看其他人,姬無雙魁梧如天神,楚雪嬌美可愛,只有一個風隨雲面帶病色,些許憂慮,
但也絲毫不減其豐神俊朗。
穆子忠暗暗高興道:我年過半百,自誇識人無數,如此龍鳳般的人物,當真是第一次見。我珠兒好福氣呀,哈哈。
本就是喜事一件,眾人又相見甚歡,酒宴在歡聲笑語中進行。
酒過三巡,穆子忠紅光滿面,拉起妻子的手,十分高興地跟姬無雙道:“姬副宮主,貴侄兒本領高強,人品出眾,我們夫妻倆非常喜歡。珠兒與他也是情投意合,不若今日我們就將這婚事定下來吧。”
姬無雙笑道:“我那四弟的性子我是知道的,雖然平日裡待人冷若冰霜,但是對於親生兒子是十分寵愛,加上這麽好的兒媳婦,哪有人會不滿意。”轉而對鏡水月道:“月兒,還不快叫聲嶽父。”
鏡水月本就對穆涵懿十分喜愛,心下都不知道幻想過多少次可以與她白首共老,如今見美夢成真,當即喜上眉梢,站起身來,就要行禮。
“哈哈哈,老穆,今日你這飯吃得夠早的。”一陣笑聲傳進來,門口出現兩道人影。
廳中眾人一愕,轉眼望去,見一個衣著華麗的老者,帶著一個與他面目相像,二十余歲的年輕人,跨進門來。站在一旁的,還有一臉無奈與惶恐的家仆丁六,顯然是因為未曾攔下這兩名客人而害怕受到責罰。
穆子忠一愣,隨機笑了起來,道:“原來是嚴開兄和嚴雷世侄,今日有貴客從遠方而來,所以吃飯早了些。”
嚴開呵呵笑道:“卻不是何方來的貴客,讓你穆大老板攜同妻女一同迎接啊?”
穆子忠一一作了介紹,等介紹到鏡水月的時候,嚴雷的眼中噴出怒火,只是礙於穆子忠與韓雨都在場,不敢發作。
介紹完畢,穆子忠笑道:“不知今日嚴老板親臨寒舍,所為何事啊?”
嚴開滿臉堆笑地道:“雷兒和珠兒自幼青梅竹馬,現如今他們也長大了,雷兒又是多番催促,我今日前來,乃是為了我兒求親。”
姬無雙等人聽到這裡,個個眉頭皺起,鏡水月更是一臉不滿,哪想到這甫一進入長安城,就節外生枝,遇到了嚴氏父子前來提親。
穆子忠微微一愕,旋即轉頭對妻女一笑,繼而端起一杯酒,朝鏡水月晃了晃,問嚴開道:“嚴兄,這婚姻大事,最重要的是什麽?”
嚴開笑道:“這最重要的,自然是二人情投意合,方為夫妻。”
穆子忠笑道:“正是如此,那麽還有呢?”
嚴開笑道:“當然要雙方父母同意了。”
穆子忠哈哈大笑,端坐回椅子中。嚴開不明就裡,也跟著笑起來。
一時間,大家都歡笑起來,整個廳中充滿了愉悅的氣氛。
姬無雙輕輕拍了拍鏡水月的肩膀,著他上前。鏡水月望向穆子忠和韓雨,見二人面帶慈祥笑容,微微點頭,當即心頭大喜,連忙上前,跪拜在地,口中道:“小婿拜見嶽父嶽母。”
坐在父母身旁的穆涵懿喜悅無限,眼中晶瑩閃光,面上全是遮蓋不住的喜悅。穆子忠和韓雨更是樂得合不攏嘴,連聲道:“好孩子,快起來。”
姬無雙見這侄兒得到如此良緣,心中歡喜,撫著鏡水月的肩頭,連聲叫好。那邊的戚松也賀穆子忠和韓雨獲得如此佳婿,賀穆涵懿覓得如此良偶。
風隨雲望著這情同手足的師弟滿面春光,一臉喜悅,心中也為他感到高興。旋又想到蕭然,不由得心中一痛,目光也微微黯然了些。突然發覺有人注視,轉頭一看,見楚雪嘴唇輕抿,滿臉溫柔笑意地望著自己。
望進她的眼眸裡,風隨雲感覺到自己好像站在暖風之中,身心舒暢,淡去了些許感傷。
大家都興高采烈,唯獨廳中的嚴氏父子,看著眼前此情此景,如同挨了一記悶棍。
嚴雷滿臉恨意,憤憤而出。嚴開也覺得這次前來求親,結果卻被人捷足先登,當著面認了嶽父,頗為失望。
穆子忠歉然道:“嚴兄勿惱,我這女婿實乃是小女親自挑選,專門從天水趕來長安訂婚,實在是辜負了你一番美意啊。”
嚴開苦笑著搖了搖頭,隨便說了幾句恭喜的話,轉身走了。
人言道,話雖無足,卻傳千裡。穆府喜得佳婿的事迅速在長安城傳開,眾人午飯後剛剛歇息了約莫半個時辰,就有人上門前來賀喜。
於是雁回軒上下頓時熱鬧起來,穆子忠和韓雨帶著鏡水月與穆涵懿一撥又一撥地接待來賓,忙得不可開交。再到後來,人手不夠,就連風隨雲都被抽去登記禮品清單了。
賓客眾多,大部分都是商界人士,只有較少一部分是政界官員。其中有一人滿面虯髯,太陽穴高隆,氣度不凡,渾身散發著精明幹練,是一望可知的武學高手,在人群中頗為惹眼,與穆子忠也甚是熟絡。
就這樣一直忙到傍晚,方才罷了。
眾人早已感到疲憊,是以晚飯後各回房間,靜心休息。
房間中,鏡水月美夢成真,兀自興奮不已。
“師哥,你累嗎?”鏡水月問道。
風隨雲懶洋洋地躺在床上,有氣無力地道:“當然累了,為你數了一下午禮品,可是要請我吃飯啊?”
鏡水月嘿嘿笑了兩聲,然後正容道:“我想和你一起去找邱大哥,看看他們近況。”
風隨雲從床上翻起,背起雙刀,招呼道:“出發。”
鏡水月壞笑了一下,道:“好的,師哥帶路吧。”
風隨雲一愕,道:“我不認識路。”
鏡水月哈哈一笑,閃電般穿窗而出,掠上一棟房子,迅速遠去。風隨雲也毫不示弱,緊跟著他向遠方趕去。
夜幕降臨,二人在萬家燈火的陰影中急速穿行,於無人發覺中抵達邱俊、閔蘭和蘇雄藏身的小店鋪。
按照邱俊所教的方法叩響門環,卻久久不見有人前來應門。
風鏡二人心中詫異,互望一眼。
風隨雲打出個噤聲的手勢,緩緩拔出逐月刀,輕輕插入門縫,急速一劈,斬斷門栓。
鏡水月輕輕推門而入,見裡面布置如舊,只是地上已有積塵,顯然人去樓空多時。
“地面積塵這麽厚,這裡沒人少說也有半個月了。”風隨雲道。
鏡水月面色凝重地點點頭,道:“不知道這段日子發生了什麽。按理說,邱大哥做事沉穩,應當不至於行蹤暴露。”
風隨雲讚同道:“不錯,而且此處絲毫沒有打鬥痕跡,應當是有計劃撤離。”
鏡水月道:“理應如此,說不定他們現在已經救回姚老板,返回太原了。”
風隨雲正要答話,突聽一個聲音陰惻惻地道:“你們在說‘金獅’姚猛嗎?”
二人一驚,立即後背相抵,四處張望,卻不見一個人影。
“二位小兄弟不必緊張,‘金獅’姚猛目前待在最安全的地方,我可以帶你們去見他。”那沙啞嗓音若有若無地傳來,叫二人無從估計他藏身何處。
風隨雲沉聲道:“少裝神弄鬼,姚老板在哪?”
一陣令人毛骨悚然的笑聲傳來,門無風自開,一道高瘦人影出現在月光下。
那人一身黑衣,戴著頭罩,只露出兩個如同夜梟般的眼睛,肩上竟然扛著一口小型棺材!
風鏡二人同時心裡一突,背脊發涼,從小到大,從未見過如此詭異情形。
鏡水月心中一怯,小聲道:“師哥,我出來的時候沒帶槍,今天全看你了。”風隨雲也小聲回道:“這裡你熟悉,木棒總有一根吧。”
鏡水月道:“木棒有啥用啊。”
風隨雲沒好氣地道:“總比空手好吧。”
來人站在門口,見二人嘀嘀咕咕,不知在說些什麽,陰惻惻地笑道:“二位小兄弟莫怕這口棺材小,你們二人擠一擠,還是睡得下的。”
風隨雲冷笑道:“你扮鬼的本事不太行啊,影子拖得老長。這口棺木,你自己留著享用吧。”
來人嘿嘿笑道:“我可是好心帶你去見‘金獅’姚猛呢。”
“什麽,姚老板死了?”風鏡二人失聲驚呼道。
“哈哈哈哈,試問這世上,可還有比陰曹地府更安全的地方嗎?”來人桀桀鬼笑道,“你們若是贏得了我三招,我還有禮物相贈呢。”
風隨雲怒喝一聲,掣出雙刀,直撲向黑衣人。鏡水月則趁機四處搜索合適的武器。
刀風襲面,黑衣人絲毫不以為然,發出一聲尖厲叫聲,喊道:“第一招!”
黑衣人雖然身形瘦長,但是力量十足,面對著風隨雲飄忽不定的一刀,直接舉起那口小棺材,如同長柄鐵錘般砸下來。
來勢太猛,風隨雲不敢硬接,隻好抽身後退,暫避鋒芒。
“呼”的一聲,黑衣人長臂一推,將那棺材飛出,向風隨雲猛撞過去。
那口小棺材雖然笨重,但是被黑衣人一推之下,竟然如同離弦箭一般飛來。
勢頭太急,風隨雲無計可施,隻好腰身一矮,從棺材下竄出。
“哈哈,小子,正中下懷!接我第三招!”鬼笑聲中,那黑衣人鬼魅般飛起,猛地墜落在棺材之上,用力一壓,剛好將風隨雲壓在棺材之下。
風隨雲無可奈何,隻好拋下雙刀,雙手托住棺材,勁貫雙臂,力抗下壓之勢。
“哈哈,小子有點能耐。”黑衣人一聲長笑,提氣一吐,沉腰坐馬,勁透足底。
風隨雲頓時覺得那口棺材重逾千鈞,重壓之下,他左膝一曲,半跪在地上,滿面通紅,連氣都喘不勻。
“小子好能耐,居然擋得住我這‘三入鬼門’”,黑衣人沙啞難聽的聲音中多了一份欣賞之意,“送你一份大禮,姚飛已經和他哥哥在地府團聚了!”
“什麽!”
風隨雲發出一聲霹靂怒吼,猛地將腰杆一挺,就在此時,一張椅子直飛向黑衣人。
椅子來勢太快,黑衣人連忙躍起。
壓力陡然減輕,風隨雲趁機脫身而出。
鏡水月手持一根細長木棍,權且當成長槍,立在風隨雲身側。
黑衣人躲過椅子飛擊,伸手一抄,抓住棺材一端的鐵環,將棺材斜倚在肩膀上,望著二人,鬼氣森森地道:“你們可知這人世間最令人感動的情義,就是同生共死?”
“少廢話!”驚聞姚飛已死,鏡水月心裡的最後一絲恐懼也被憤怒完全取代,閃電般衝出,木棍如同長槍般刺出。
風隨雲也拾回雙刀,攻向黑衣人身側。
木棍刺至半途中,鏡水月突然手腕扭動,本來直刺的木棍突然抖動起來,幻出三道芒影。
黑衣人眼中厲芒一閃,右手一扯鐵環,旋身一舞,霎時間破風聲大作,那沉重棺材如同小塔一般砸向二人。
二人一使木棍一使雙刀,都是比較輕靈的武器,卻如何能硬擋這重量遠超刀棍的棺材,當即抽身後退,落在敵人攻擊范圍外。
“江湖盛傳的後起之秀,不過如此,不如早些去投個好胎吧!”黑衣人主動發起進攻,踏步前進,將那口小棺材緩緩舞起,屋子中風聲呼呼作響,越來越大。
空間進一步被舞動的棺材壓縮,一道道勁風壓迫著風鏡二人的呼吸。
“絕不能坐以待斃!”風隨雲心中暗叫,朝鏡水月使個眼色,立即高高躍起,提刀居高臨下劈向黑衣人,大有一去不回的氣勢。
“好膽識!成全你!”黑衣人手臂一帶,那沉重棺材如同山峰般拔地而起,直衝而上。
黑衣人全神貫注對付風隨雲,鏡水月獲得空檔,立即展開輕功,身影一閃,奪門而出。
風隨雲半空中忽然一個翻滾,本來頭下腳上的姿勢變換,雙腿一曲,雙腳穩穩地踩在棺材上,用力一踏,身子飛起,在黑衣人一聲怒罵中撞破屋頂,往遠方去了。
雁回軒的一間客房中,姬無雙靜靜地聽風隨雲和鏡水月將剛才的遭遇講完,淡淡地笑了笑,道:“原來他也來了。”
風隨雲道:“三叔知道那個使古怪兵器的人?”
姬無雙毫不在乎地道:“不錯,他是我手下敗將——‘渡魂棺’栗歸。此事你們不必擔憂,下次他再敢來,我用他的‘渡魂棺’安葬他。”
二人見姬無雙如此成竹在胸,不再說什麽,告辭離開了。
途經雁回軒的小花園,見戚松和穆子忠正在園中的小亭內有說有笑,飲酒賞月。
“月兒,和你師哥過來一起喝一杯吧。”穆子忠對鏡水月十分滿意,招呼他們一同飲酒。
二人剛剛遭遇了一番拚鬥,對於那武功高強的詭異高手“渡魂棺”栗歸心有余悸,無心飲酒。
穆子忠和戚松年齡遠較二人為大,一眼就看出二人心緒不寧,出口詢問。
鏡水月望了望風隨雲,見他肯定地點點頭,於是開口道:“剛才我和師哥遇到仇家伏擊,為了避免給大家添麻煩,我們打算明日就離開長安。”
戚松輕松地喝了一杯酒,氣定神閑地問道:“對方是什麽人?”
鏡水月思索著道:“應當是殺害姚老板和姚大哥的人,今晚伏擊我們的是‘渡魂棺’栗歸。”
戚松眉頭一皺,有些不敢相信地道:“竟然連他也來了!”
二人從未聽過此人,見一向輕松淡定的戚松露出如此神情,都覺得此人大不簡單,連忙問道:“他是什麽人?”
戚松輕輕轉動著手中的精致酒杯,緩緩地說道:“奇門兵器榜排名第十位的高手,性子古怪,平日裡獨來獨往,已經有好些年未曾在江湖上現身了。”
風隨雲心下暗道:難怪有如此實力。
鏡水月心下去意更加堅決,道:“既然是此等勁敵,我明日一早就啟程。”
一直沉默的穆子忠哈哈一笑,望著鏡水月的眼睛滿是欣賞與慈愛,道:“好,好孩子。嶽父這就去為你收拾行裝,明日你帶同珠兒,啟程北返長白山吧。”
鏡水月心頭一暖,眼睛一濕,哽咽著道:“嶽父……”
穆子忠伸手在他肩頭一按,柔聲道:“好孩子,我知道你心中所想。嶽父雖然不是武林中人,但也不是膽小怕事之輩。珠兒對你情深義重,若你走了,她如何能開心?本來我想留你們在長安,熱熱鬧鬧過個年,然後送你們出發。如今你既然心中掛記我這一家安危,就帶同珠兒一同啟程吧。”
鏡水月伸手按著穆子忠的手,紅著眼睛用力地點點頭。
“都回屋收拾收拾吧。”
翌日清晨,空中微微有些飄雪。
一眾人都收拾完畢,前往前廳中用早飯。
出乎意料的是,等候的人中除了穆子忠、韓雨、穆涵懿和戚松外,竟然還有一名滿面精悍之色,五十余歲的中年男子,正是昨日前來祝賀的那名高手。
近距離地看,那男子滿面虯髯,目光如炬,長著一個鼻梁起節的鷹鉤鼻,一雙手筋骨突起,腰懸長刀,一派高手風范。
穆子忠見眾人到來,向眾人介紹道:“這位是我多年好友,也是謝正謝捕頭的師父,齊貞。我昨晚連夜去請他幫忙,護送各位前往洛陽。”
風隨雲等一聽,心中啞然失笑,穆子忠並非江湖中人,否則若知道隊伍中有姬無雙,哪裡還會請其他人護送。
齊貞開口道:“我那徒兒隨同振威鏢局一行前往洛陽,本意為查清畢新被殺一案,卻不想命喪洛陽。今番隨各位前往洛陽,一來是受人之托,保護各位周全。二來則是想前往洛陽查案,為我那短命徒兒討回公道。”
既然是穆子忠一番心意,眾人也不說什麽,吃過早飯後,啟程前往洛陽。
武當山,位於湖北西北部,有“太嶽”、“玄嶽”之稱,更有“亙古無雙勝境,天下第一仙山”的美譽,是道門清修之地。
旭日初升,煙氣氤氳,一派清淨祥和之象。
靈葉道人是當今武當派掌門,擅長拳掌和劍術,平日裡為人低調謙和,多在山中靜修,甚少與人過招。但是身為一派掌門,實力強勁,以掌中“太和劍”,列名劍榜第十一位。
一隻精致的茶碗中,絲絲熱氣騰起,嫋嫋清香沁鼻,靈葉道人雙眼微閉,聞著茶香,輕輕喝了一口,甚感舒爽。欣賞著日出喝茶,是他幾十年的習慣了。
雲卷雲舒,晨煦柔和。
靈葉道人微笑地看著眼前這美景,舒適地感受著陽光輕灑在身上。
腳步聲急促,一個小道士氣急敗壞地跑來,邊跑邊喊道:“不好了,掌門不好了。”
靈葉道人微一錯愕,道:“青松,何事驚慌?”
那名叫青松的小道士道:“掌門不好了,有個年輕人在咱們後山掘墳呢。”
靈葉道人驚道:“什麽?”
青松喘著氣道:“他在掘靈木師叔的墳,大師兄上前阻攔,幾招就敗下陣來了。”
靈葉道人眉頭一蹙,說了聲“走”,急速趕往後山去了。
武當派後山有一片空地,專門被用來安葬過世的歷代掌門以及為門派做出突出貢獻的先輩們,歷來屬於門派聖地。今日居然有人前來滋擾,甚至是掘墳開棺,這在武當派歷史上絕無僅有!
怒火中燒,心急如焚,不消片刻,靈葉道人已經趕到後山。
不聞半絲打鬥呼喝之聲,只聽到不斷挖掘泥土的響動。
靈葉道人快步進入墓區,見十數名武當弟子倒在地上,各自呻吟,卻都爬不起身來,一名全身黑衣的年輕人正在挖掘已故師弟靈木道人的墳墓,如今墳頭泥土全被掘開,棺材露出大半。
“哪裡來的惡賊,竟敢來武當山撒野!”靈葉道人怒吼聲中,一躍而起,居高臨下,一掌劈出。
這一掌飽含憤怒,掌風呼嘯,像是要將眼前的年輕人劈碎一般。
那黑衣人的頭髮被掌風激起,迎著風轉過頭來,一雙眼睛冰冷肅殺,直將這溫暖晨煦也比了下去。一張臉棱角分明,高挺的鼻梁宛若拔地而起的堅毅孤峰,緊緊抿著的嘴唇彰顯出義無反顧。
迎風出拳,毫無花假,以下敵上。
拳掌相碰,靈葉道人立即明白為什麽自己的大弟子會數招就敗在對方手底下。
居高臨下佔盡優勢,靈葉道人半空中一個翻身,輕巧無比地落地。
黑衣男子冷哼一聲,倒退數步,一腳踩在靈木道人的棺蓋上。
已故師弟的棺木被外人踩踏,靈葉道人怒吼一聲,快步搶上,一掌拍出,恨不得把對方立斃掌下。
黑衣男子腳踩棺蓋,臉色一變,繼而眼中一絲殘酷笑意閃過,就那樣挺直腰杆站立。
掌勢千變萬化,掌影從四面八方而來,勁風襲面,令人呼吸都為之一窒。
黑衣男子面露凝重神色,腰身微微屈起,左手成掌,曲臂前探,右手握拳,回拉至腰側,整個人好似弓箭上弦,充滿了蓄勢待發的意味。
距離瞬間拉近,黑衣男子沉聲一喝,簡簡單單地一拳直擊而出。
靈葉道人臉上閃過詫異神色,手腕一抖,萬千掌影霎時間收起,也化為簡單的一掌。
“蓬”的一聲,拳掌再次硬碰一記。
黑衣男子身形隨著掌勁一扭,力透足底,使勁一拉,那厚重棺蓋立即被拉得直飛出去。
“啊?”以靈葉道人的靜修功夫,仍然被眼前的一幕震驚地目瞪口呆。
那口棺材中,竟然空空如也。
黑衣男子臉上顯出殘酷笑意,冰冷的聲音透出興奮,自言自語道:“你沒死,好得很!”
那股深入骨髓的恨意如同實質般從黑衣男子的聲音中散開,令在場的一眾武當門人不寒而栗。
靈葉道人眼中精光閃爍地望著那黑衣男子道:“年輕人,你可知你所作所為,世情難容?”
黑衣男子毫不畏懼地對視著靈葉道人,冷冷地道:“老道長,你可知靈木道人所作所為,天理難容?”
這句話說出來,在場的武當門人縱然倒地難起,也忍不住個個出聲喝罵。
“哼!”黑衣男子冷哼一聲,將眾人嘈雜的叫罵聲全部壓下。
這一手內家功夫顯露,原本叫罵不休的武當門人們立刻如同耳旁響了個炸雷,個個臉色大變,更有數人內功較差,當即頭暈眼花,嘔吐起來。
眼前的年輕人橫看豎看不過二十出頭的年紀,如此功力,直追江湖中成名數十年的高手,靈葉道人心下無比驚異。
觀其氣勢洶洶地前來掘墳,言語中又對靈木道人充滿了仇恨,靈葉道人知道事出有因,冷靜下來,道:“年輕人,這處並非談話之地,隨我來吧。”
靈葉道人在前面領路,二人一路無言,片刻之後到達一處依著峭壁修建,幽靜無人的石室,上面雕刻著“靜思室”三個蒼勁有力,入石數分的大字。
靈葉道人推門而入,拿過兩個蒲團,自己坐了一個,朝著那黑衣男子做了個請坐的手勢。
黑衣男子見眼前的老道士涵養極佳,處處有禮,不再似早前般冰冷無情,點了點頭,依言坐在蒲團上。
袍袖揚起,一陣勁風拂過,兩扇木門應風關閉。
“年輕人,我師弟到底與你是什麽關系,你如此痛恨於他?”
黑衣男子眼中寒芒暴漲,咬牙切齒地道:“殺父之仇,不共戴天!”
靈葉道人默默地點點頭。
“靈木道人什麽時候下葬的?”
“一年之前。”
黑衣男子霍然站起,往屋外走去。
“年輕人,你要去哪?”
“找靈木道人!”
豔陽高照,在冬日中添了幾分溫暖。
上一次出行,風隨雲和鏡水月卷入左府和姚氏兄弟的滅門慘案中,與不明勢力結下仇怨,敵暗我明,姬無雙遂決定喬裝改扮,以免陷入被動。
這一日,一行人來到靈寶。
時值下午,眾人在城西尋了家小客棧落腳。
自從得知同行之人中有名揚天下的姬無雙,齊貞顯得非常興奮,一路之上與姬無雙探討武學,一副相見恨晚的樣子。如今趁著休息之際,更是邀姬無雙一起在客棧庭院中喝茶論武。
而楚雪則一向嬌弱,這幾日車馬勞頓,甚是疲倦,已經休息了。
風隨雲閑來無事,邀請了鏡水月和穆涵懿去城中遊覽。為了避免暴露行蹤,鏡水月戴了一頂寬簷帽子,穆涵懿也選了一頂帷帽。而一向刀不離身的風隨雲,除了寬簷帽子,還套了一件寬大外套,以遮蓋雙刀。
城郭依舊,斯人不在。
想起上一次還在這城中與姚飛左明並肩作戰,誰又料到短短數月間,先是左府慘遭血洗搶劫,繼而姚氏兄弟先後死亡,人世無常,令人唏噓。
三人跨過大街,穿過小巷,在這小城裡四處遊覽。
忽而鏡水月低聲道:“有人跟蹤。”
風隨雲心中一凜,神色不變,道:“幾個人?什麽位置?”
鏡水月裝作若無其事地道:“就一個,一直在移動,我無法確定具體位置,也分辨不出衣著樣貌。”
穆涵懿緊張地道:“你們兄弟兩個屬老鼠的嗎?怎麽走哪都有人要打你們?”
風隨雲和鏡水月聞言一呆,隻好各自擺出一副哭笑不得的樣子,不知如何回答。
靈寶城中的街區布局幾乎都是方塊狀,風鏡二人邊走邊看,心中盤算著對付追蹤者的方法。
“確定了,是一個身材高大,穿黃衣服的中年男子,頭戴遮陽帽,貌似是衝著你來的。”鏡水月低聲道。
“分頭行動,我將他引入前面的橫巷,你從後麵包抄。”風隨雲說道。
“好。”鏡水月點頭稱是,輕輕捏了一下穆涵懿的手。穆涵懿會意,心中覺得這行動又緊張又好玩,裝模作樣地歡叫一聲,道:“那邊有人在賣珠花。”說著拉著鏡水月跑到一邊去了。
鏡水月裝作一副絲毫不會武功的樣子,被穆涵懿拉出數步,還不忘回頭叫道:“哥,我陪珠兒去買珠花。你先自己逛逛。”
風隨雲看著二人演得似模似樣,心中好笑,按照計劃隨口應了一聲,慢慢悠悠地往前面的橫巷走去,一副好整以暇的樣子。
表面上絲毫不知有人正在追蹤,暗地裡風隨雲卻慢慢地將內力提升,功聚雙耳,將聽覺的敏銳度提升,把周遭環境內的大小聲音全部收入耳中。
心無旁騖,風隨雲一邊行走,一邊細心分辨,逐漸將追蹤者的足音過濾出來。他看似依然在漫無目的地悠閑行走,實則卻如同腦後長眼,將那追蹤者的一舉一動以聽力的方式在腦海中全部描繪出來。
自從返回太昊山,遭到蕭然冷眼以待,風隨雲一直處在鬱鬱寡歡的狀態,隻好每日裡加緊練功,以排解苦悶。此刻發現自己的內功修為更上層樓,心中騰起久違的喜悅,將久久不能散去的陰霾衝淡了少許。
估算好時間,風隨雲步入橫巷。
這條巷子是二人細心觀察後選中的,說短不短,說長不長,如果不及時跟入其中,極其容易將人跟丟。如果跟入其中,一時半會兒卻也肯定退不出去。
風隨雲信步走著,一雙耳朵依然鎖定著追蹤在身後的黃衣人。
倏地,風隨雲突然立定,轉過身來,問道:“閣下是誰?為何跟蹤我?”
同一時間,鏡水月亦出現在橫巷的另一端,將黃衣人的退路封鎖。
黃衣人顯然沒想到自己的行蹤會暴露,更會被二人反加利用,將他引入這進退不得的橫巷之中。
金木摩擦的聲音傳來,風隨雲緩緩拔出追雲逐月刀,直指黃衣人,道:“再問一遍,閣下是什麽人?”
那黃衣人突然哈哈一笑,爽朗的笑聲中不乏欣賞之意,將這劍拔弩張的氣氛衝破。
風鏡二人心感詫異之際,那黃衣人伸手摘下寬大的遮陽帽,露出一張充滿了喜悅笑意的臉龐。
來人濃眉大眼,鼻梁直挺,顴骨突起,留著短須,一副陽剛正直的樣子,正是那日在潼關城中,於吳駒吳休兄弟手上救下風隨雲的崇肅。
“崇大哥!”
他鄉遇故知,風隨雲喜出望外,還刀入鞘,興衝衝地跑過去。
“哈哈,風兄弟,數月不見了,還是這麽靈敏機警。”崇肅也顯得甚是開心。
巷子口,穆涵懿的小腦袋突然探出來,望著裡面的重逢情景,道:“他們兩個認識?”
鏡水月伸手在她的帽簷上輕輕一彈,道:“這只怕小豬兒都看得出來吧。”
穆涵懿假裝生氣地道:“呆瓜你說啥!”
鏡水月嘿嘿一笑,道:“我說的是‘珍珠寶貝’的‘珠’,不是肥頭大耳的那種‘豬’。”
穆涵懿嘟噥道:“都怪爹沒取個好的小名兒,經常被你拿來繞彎子取笑我。”
鏡水月笑著說道:“哪有,哪有。”
這時候風隨雲帶著崇肅興衝衝地走過來,道:“此處並非說話的地方,我們就近找個酒樓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