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隨雲和崇肅等四人就近找了處酒樓,選了個安靜的雅間,喝茶談心。
崇肅笑呵呵地道:“我今天剛到靈寶,正在街上瞎逛,湊巧看到你,就跟著你走了幾步,沒想到卻被你們算計了,哈哈。”
風隨雲也跟著崇肅哈哈笑道:“上次被‘五花馬’算計,險些丟了性命。這次多留個心眼兒。”
崇肅道:“那‘五花馬’五者已去其三,可都是你的功勞啊。改日跟我去官府領賞吧。”
風隨雲笑著道:“這樣比較好,我有個使暗器的朋友,平時裡殺敵眾多,開銷也大,我領了賞金好去洛陽接濟他。”
崇肅武功高強,為人正直善良,對自己又有救命之恩,風隨雲對他十分尊敬,將他請到上席,奉茶之後,對鏡水月和穆涵懿講述了一遍當日潼關城中的事。又對崇肅介紹了一下鏡水月和穆涵懿。
崇肅望著鏡水月,點頭微笑,滿是欣賞之色,道:“原來你就是這幾個月間江湖後起之秀中的‘紫電’。”
聽聞對方對師哥有救命之恩,如今又得前輩出口稱讚,鏡水月也對崇肅十分感激,頻頻敬茶。
崇肅生性隨和,雖然年齡較三人為大,但是絲毫不擺架子,和三人談得甚是歡暢。
家長裡短的說了一通後,風隨雲問道:“不知崇大哥為何會出現在靈寶呢。”
崇肅道:“最近江湖上發生三件大事,不知你們聽說了沒有?”
風鏡二人知道姚氏兄弟身死族滅定在其中,黯然地點了點頭道:“有所耳聞。”
崇肅見二人神色古怪,雖然不明就裡,但是依然往下說道:“這第一件大事,就是‘奇門兵器榜’的‘金獅’姚猛,被冤殺於長安鬧市。”
鏡水月精神一振,問道:“崇大哥知道‘金獅’姚猛是被冤殺的?”
崇肅點了點頭,道:“姚猛一案從立案審查到斬首示眾,只有短短幾日,如此快速地結案,背後定有隱情。我此番從長安前往洛陽,就是要調查數月前的洛陽左府滅門慘案,再嘗試尋找幸存者。”
風鏡二人立即說道:“我們就是。”
崇肅一愣,道:“你們?”
二人連忙將過程簡單又重點突出地描述了一遍。
崇肅難以置信地道:“背後主謀居然是‘金玉劍’沈讓,真沒想到。不過你們放心,沈讓雖然列名劍榜第九位,只要證據確鑿,師父定可還姚氏兄弟以公道。不過我覺得沈讓並無如此能耐,他背後應該還有其他人。”
風鏡二人聽得“鶴嘴判官筆”尚正義願意為他們主持公道,個個神情激動,心緒難平。
聽完了第一件事,初次接觸江湖事的穆涵懿好奇地問道:“那第二件呢?”
崇肅笑道:“你一個小姑娘也關心江湖事嗎?”
穆涵懿朝著鏡水月努努嘴,笑了笑,沒有說話。
崇肅拍了拍鏡水月的肩膀,笑道:“鏡小兄弟好福氣。”
鏡水月這幾日來最開心的事就是與眼前這如花似玉的美人兒訂下婚約,聽崇肅如此說,立刻眉開眼笑,打心底裡泛起喜悅。
崇肅續道:“這第二件事則十分稀奇,數十年來還是頭一遭。名列劍榜第七位的青城劍派掌門‘謫仙劍’羅謫和峨眉派掌門‘凝翠劍’王怊,先後被殺。聽人所說,乃是一個黑衣少年所為。”
鏡水月一臉不可思議地道:“一個少年居然有能力連殺青城派和峨眉派掌門?”
崇肅淡然一笑道:“只是聽說,
尚待查證。”
風隨雲問道:“那第三件呢?”
崇肅緩緩說道:“這第三件最令人難以置信,”,頓了頓,道:“就是刀榜第一位的‘追雲逐月刀’風清雲和第二位的‘龍牙刀’鄧逆鱗決戰於南海,結果海上暴風突起,將十數支船全部打翻。據說風清雲與其妻,以及‘鬼影龍王’鄧逆鱗均墜入深海,不知所蹤。”
風隨雲如同晴天響了一個霹靂,猛地站起,眼睛大睜著呆呆地望著崇肅,嘴巴微微張合,卻發不出一語,手中的茶杯掉落在地,摔得粉碎。
看著風隨雲如遭雷擊的樣子,崇肅一臉驚愕,完全不知道他為何會有如此反應,隻好轉而望向鏡水月。
鏡水月也是一臉慘白,苦澀地道:“刀榜第一位,正是師哥的親生父親。”
一旁的穆涵懿也面帶悲戚之色,不知道應該說什麽。
崇肅見三人都不再言語,打破沉默,道:“這已經是一個多月前的消息了,令尊方當盛年就已經有如此功力,莫說是尋常風浪,就算是驚濤駭浪,以他與‘鬼影龍王’的功力,也是如履平地。”
見風隨雲和鏡水月臉色緩和,崇肅更是輕輕拍了拍他們的肩膀,道:“而且師父與鄧逆鱗也是舊日好友,聽到這消息,前些日子也已經趕往南海了。他在朝在野均有不少朋友,相信尋人不是難事。你們兩個暫且放寬心吧。”
聽到尚正義親自趕往南海,風隨雲緊繃的神經終於緩和下來。
兩股不同的藥香混合在一起,輕輕地飄滿了整個屋子。
健康的人是不會喝藥的。
藥,是給傷者喝的,不論傷得是皮肉,還是心。
瘦骨嶙峋的手指輕輕地按在脈門上,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閉著眼睛,細細思索片刻,睜眼說道:“內傷所造成的淤血已經全部清除,經絡的淤塞之處,少主可以自行運功疏導,老奴再輔以針灸治療,相信數日之內,少主當可自由行動了。”
花飛雨臉色蒼白地躺在床上,微微一笑,道:“謝過金老先生。”
金略蒼老的臉上顯出笑意,道:“少主多休息,我去隔壁看看邱寨主。他的藥吃完了,我派人去抓。”
花飛雨點頭稱是。
夕陽西下,落日余暉灑在一道溝渠之上,映射出斑駁陸離的光影,映襯出三道不同的人影。
一隻白皙肥胖的手拿著一隻碗,從溝渠中舀出一碗黑沉沉的湯汁。
胖男子將碗放在鼻下一聞,望著旁邊的一名黃衣劍客,道:“連續一周都是這劑‘靈犀散’,我敢斷定,邱俊必然藏在那小院之中。”
黃衣劍客臉上浮起笑容,道:“跟管先生合作,果然順心。”轉頭對旁邊一名身穿紅袍的禿頂男子道:“雷煜兄,我們今晚動手,如何?”
那名叫雷煜的紅袍男子恨恨地道:“好!”
皓月當空,淒冷無雙。
門扉叩響,依然是那長短不一的獨特節奏。
“飛影,你今日回來的倒快。”
門扉打開一道縫隙,露出一張布滿皺紋的蒼老笑臉。
劍光閃動,金略的臉上顯出一道由額頭直至下頜的血線,笑容凝固,人往後倒,“蓬”的一聲,激起塵土。
門扉大開,七個蒙面黑衣人先後湧入,踩踏著金略的屍體,往內堂衝去。
聽聞有異響,邱俊立即從床上翻起,抓起蟒鞭,衝出屋外。
甫出屋外,就看到金略橫屍地上,七個黑衣人已來到天井處。
而花韻夫人也已經聞聲趕來。
七人中,有五人手持長劍,剩余二人,一人是個禿子,另一個則是一名胖子。
經過金略精心治療,邱俊內傷已經好了七七八八,但是如今後堂尚有重傷未愈的花飛雨。
先發製人,後發製於人。
他虎吼一聲,往前跨出半丈,蟒鞭揮舞,於淒冷月光下形成一道道黑色鞭圈。
鞭圈越舞越大,勁力越聚越足,舞動的黑色蟒鞭猶如一頭黑色巨蟒在半空中盤旋,一副擇人而噬的強悍氣勢,令那七人一時間不敢輕舉妄動。
“八師弟!”一名手持細劍的蒙面黑衣人低聲喝道。
一名手持寬大重劍的蒙面黑衣人應聲出列,低吼一聲,雙手舞動重劍,朝著蟒鞭斬去。
重劍力道強猛,蟒鞭輕靈飄忽。
對敵經驗豐富,“八師弟”甫一出招,邱俊立即手腕一抖,一道肉眼依稀可辨的抖動如同波浪一般迅速傳往鞭梢。
眼看重劍就要斬中蟒鞭,鞭梢卻忽然筆直地斜刺而下,正中那“八師弟”的小腹。
“哇”的一聲,“八師弟”吐出一口鮮血,往後踉蹌幾步,坐倒在地,臉色蒼白,不停喘息。
手持細劍的劍客眼中露出驚異神色,顯然是從未想到邱俊受了傷,還有如此攻擊力。
不過他們人數佔優,又都是臨敵經驗豐富之人,原本的計劃是,“八師弟”劈中蟒鞭,以探虛實,然後由剩余的人判斷如何進攻。如今“八師弟”雖然一招之間就退出戰局,但蟒鞭的攻勢也稍微被阻斷了一息的時間,剩余的三名劍客立即乘虛而入,三劍齊出,直指邱俊胸腹。
軟鞭類的長兵器最怕被近身攻擊,邱俊自幼苦練蟒鞭,對於如何應對刀劍類的短兵器已經深有心得。
“呼”的一聲,蟒鞭的鞭柄脫手飛出,直飛向從右側攻來的蒙面劍客。在鞭柄的帶動下,整條蟒鞭如同一條黑蟒般遊動起來,鞭柄似頭,朝著右側蒙面劍客攻去。鞭梢似尾,回勾向左側蒙面劍客。鞭身則在邱俊掌中不停遊動,護住他中門。
這一手長鞭技法,輕盈靈動,就連在後方壓陣的禿頂蒙面人都不禁脫口叫了聲好。
“叮”的一聲,右側蒙面劍客一劍點中鞭柄,那條黑色蟒鞭立即產生一道波浪朝著邱俊湧過去。
邱俊臉色凝重,雙手一松一緊,緊接著手腕一抖,那道波浪陡然加速衝向鞭梢。
只聽“啪”的一聲,蟒鞭鞭梢急速揚起,狠狠抽在左側蒙面劍客的臉上,這等於是右側蒙面劍客和邱俊的合力一擊,直將他打得頭暈腦脹,眼冒金星,當場摔倒在地。
少了一名敵人,邱俊依然絲毫不敢大意,雙手絞動,蟒鞭在他力量引動下甩得筆直,變得如同一根黑色長棍。
蟒鞭如棍,舞得呼呼作響,威勢迫人,那兩名劍客凜然無懼,各仗長劍遊走,不與他正面交鋒,采取遊擊戰術,尋隙出劍。
“怎生如此之慢,我來助戰。”那禿頂蒙面人一個箭步闖進棍影中,雙臂揮舞,空手對抗。
“五師弟攻左路,六師弟攻右路!”手持細劍者發號施令。
二人各自領命,發動攻擊,那“五師弟”手中長劍猛地劍勢暴漲,雄偉蒼勁,橫削過來。
“六師弟”也迅速手腕抖動,掌中長劍劍鋒跳動,幻化出五道劍鋒,虛實難辨,猛刺邱俊。
眼見邱俊要一個人面對三名勁敵,花韻夫人掣出腰間長劍,主動出擊。
她甫一動身,敵陣中的一名體型肥胖的敵人立即躍出,施展開擒拿手法,將她阻截。
雙劍左右夾擊,禿頂蒙面人中途鐵拳突進,唯一能施以援手的花韻夫人又被阻截。邱俊進退不得,蟒鞭疾舞成盾,硬擋對方三人合力一擊。
三股內勁各異的力道傳來,邱俊頓覺胸口氣息一窒,吐出一口鮮血,往後連退數步。
另一邊花韻夫人以長劍對敵人空手,兀自討不得半點便宜,被對方施展開擒拿手法打得節節敗退。
“進屋來!”花飛雨的聲音自屋中響起。
那手持細劍的蒙面劍客聽得這一聲,如同半空中響起一個炸雷,立刻渾身一震,驚叫道:“快撤,快撤!”
看到他如此失常反應,一眾同夥面面相覷,不知他為何如此驚懼。
稍一遲疑,邱俊和花韻夫人撞破房門,往房間中躲去。
那體型肥胖的蒙面人佔據上風,不肯放手,快步搶上去抓花韻夫人。
突聽那肥胖蒙面人痛哼一聲,腳步一軟,險些倒在門口。
他不知不覺下吃了暗虧,心中大驚,正要退後,一條黑色蟒鞭從屋中如同勾魂鎖鏈般飛出,靈蛇般在他滿是肥肉的脖子上纏繞一圈,將他拖入黑暗中。
屋內漆黑一片,屋外月光灑下一地淒涼,群敵環伺,金略的屍身兀自血流不止。
而那肥胖蒙面人自從被邱俊拖入屋中後就再也沒發出過半點聲響,整個小院突然從剛才的吵鬧中陷入寂靜。
大家一同前來,不能見死不救,那手持細劍的蒙面人定了定神,有些底氣不足地道:“五師弟,六師弟,你們去探查一下。”
那“五師弟”和“六師弟”見本來牢牢佔據的上風被師兄拱手相讓,本就心中詫異,如今聽到命令,當即仗劍往屋中走去。
豈知二人剛剛走到門口,就聽得屋中弩箭離弦之聲響起,心中一驚,連忙運劍護住全身。
只聽“鐺鐺”之聲不斷傳來,十數支弩箭連環射出,撞擊在他們的長劍上,迸出火花,威力奇大。
二人擋得雙臂一陣酸麻,心頭驚懼,一時不再敢上前。
過了片刻,屋內還是不曾傳出半點聲響。
“五師弟,六師弟,你們愣著做什麽?”那手持細劍的蒙面劍客道。
那“五師弟”有些不情願地道:“四師兄,裡面情況未明,要不再稍等一會兒吧。”
那禿頂蒙面人怒道:“有什麽好怕的!”說罷,雙臂一振,就往裡面走去。
果不其然,甫至門口,裡面機關聲響再次傳來。
那禿頂蒙面人雖然口中說不怕,此時聽到這猶如喪鍾般的機關發動聲,立刻神經繃緊,閃至一旁。
卻不想這次雖有機關發動之聲,卻全無弩箭射出。
一眾蒙面人屏息凝神,全神戒備了半晌,裡面依然沒有一絲響動。
那禿頂蒙面人突然跑離門口,從懷中掏出一把東西,朝屋內猛擲去。
只見屋中猛地火光乍現,緊跟著傳來一連串爆炸之聲,將一眾蒙面殺手驚得目瞪口呆。
爆炸巨響聲中,小屋頹然倒塌,瓦礫遍地,塵土漫天。
那手持細劍的蒙面劍客更是在驚駭中瞪大了眼睛,望著禿頂蒙面人,難以置信地道:“你連老管一起炸死了?”
禿頂蒙面人眉毛一挑,眼中閃過一絲不屑,不以為然地道:“少個人分寶藏,不好嗎?”
崇肅與風隨雲短暫一聚之後,即與之分別,會同其余同伴前往洛陽。
而得知風清雲與“鬼影龍王”鄧逆鱗在南海一戰後失蹤,就連姬無雙也眉頭深鎖。
先遭情感重創,再遇父母生死不明,風隨雲心情之惡劣可想而知。但是時光悠悠,從不待人,不管你是身體殘缺,抑或心靈毀損。
在姬無雙的安排下,一眾人繼續前行。
一路之上,風隨雲落寞更盛,時常獨自神傷,鏡水月和姬無雙屢次寬慰都不見效果。好在楚雪擅長以音律調理內息,便每日相伴左右,時不時為他吹奏一些舒緩心緒的小曲。得楚雪相助,風隨雲臉上的哀傷略有減輕。
這一日,一眾人來到洛陽城外十裡左右的一處名為“梅苑”的私人宅院。
遙遙望去,一片潔白於莊園中透出牆外,猶如高山之上的雪頂。
梅苑之中,萬梅怒放,幽香陣陣,沁人心脾。
眾人聞著這淡淡清香,心情大好,就連依然沉在悲傷中的風隨雲也露出些許微笑。
姬無雙叩響門環,不一會兒,一個家丁打扮的出來迎接。
家丁看著門外眾人,個個樣貌不凡,當先一人更是高大魁梧,猶如天神下凡,不禁呆了一呆,問道:“請問各位是?”
姬無雙笑道:“勞煩通報貴莊主,就說伏羲宮姬無雙來訪。”
家丁應了一聲,關門去了。
過了一會兒,只聽門內一個無比喜悅的聲音從遠處傳來“大哥,大哥,你可來了!”
喜悅的叫聲伴隨著腳步聲越來越近,門“吱呀”一聲打開了。
一個滿面笑容,年約三十歲,樣貌堂堂,身材魁梧的錦衣男子從門中搶出,張開雙手迎向姬無雙。
二人伸手抱個滿懷。
那錦衣男子眼泛淚光,卻滿眼欣喜地道了聲:“大哥!”
姬無雙雙手用力地在錦衣男子的肩頭握了一握,喜道:“兄弟!”
欣喜之余,姬無雙向眾人介紹道:“這位是我的好兄弟,高通。”
身為初出茅廬的江湖後輩,風鏡二人並不知曉高通是何人,楚雪和穆涵懿則更加不了解了。
但是對於見多識廣的齊貞而言,這實在是個如雷貫耳的名字。
齊貞正容行禮道:“如此雅苑,定當是不凡之人所居。只是沒想到此院的主人,竟然是刀榜第五位的‘決勝刀’高通。”
那四個小輩此時才知道眼前之人竟然是名列刀榜的高手,風隨雲自幼習刀,但是除了父親之外,一直無緣見到其他刀法高手,此時見到高通,心中騰起崇敬。
高通微微一笑,道:“高某一介武夫,哪懂欣賞這高潔梅花。只是當年我梅林遇伏,多虧大哥仗義出手,才保住一條性命。我買下這梅園,一是為了安家,二來則是為了感念大哥救命之恩。”
姬無雙輕輕拍了拍高通的寬肩,笑著道:“都過去那麽些年了,兄弟不必掛懷。”
高通望著姬無雙,眼中滿是感激與崇敬。
故人久別重逢,自是不勝欣喜,高通在梅園中小湖畔開席設宴,招待眾人。
除了風隨雲有傷在身,不能飲酒,其他人推杯換盞,好不熱鬧。姬無雙和高通酒量極好,喝到興頭上,各自抱起一隻酒壇,鯨吞豪飲起來,引得眾人連連叫好。
一壇酒下肚,高通已經有了些醉意,見風隨雲入席也配著雙刀,微眯著雙眼,笑著道:“刀不離身,小兄弟是愛刀之人?”
風隨雲聞言心中一喜,轉而看了眼姬無雙,見他微微點頭,回答道:“正是,晚輩自幼隨父親學刀。”
高通哈哈一笑,道:“如今大家興致正濃,不如我與你共同舞刀,為大家助興可好?”
風隨雲知道這刀榜第五位的高手,看在姬無雙的面子上,打算指點他刀法,心中不勝喜悅,當即滿口答應,離開酒席,來到湖畔,拔刀演招。
“天雲神刀”乃是家傳絕學,風隨雲年紀雖小,但是自從習刀以來,隻反覆操練這一套刀法,是以嫻熟無比。
得此良機,風隨雲全力施展開來,招式精妙,姿勢優美,令一眾觀者頗有賞心悅目之感。
刀風呼嘯,卷得掉落在地上的梅花瓣紛紛圍繞著風隨雲旋轉起來。
不同於鏡水月的天生敏銳,臨敵應變出眾,風隨雲一路都是以“天雲神刀”本就精妙難言的刀招為正,以自己在對陣之時的多種內勁運用組合為奇。刀招和內勁,正奇相結合,變化出多式多樣的克敵之法。
此刻他為了得到高通的指點,借以梅花花瓣來顯示本來無形有質的內家真氣,把自己的一身所學,全部展現出來。
只見那些梅花花瓣在他雙刀和內勁的牽引之下,如同雪花般飛舞激蕩,或成圓圈繞身而飛,或似野蜂亂舞於前,忽而疾如風,忽而徐如林。
風隨雲雖然身體負傷,難以以十成狀態演招,但是如此精妙刀法,也依然令人歎為觀止。旁觀之人中,姬無雙、高通和齊貞面露欣賞之色,鏡水月滿臉欽佩,楚雪和穆涵懿雖然武功低微,但也知道以風隨雲目前的武功,已經超越同齡人一大截了。
刀招演練完畢,風隨雲一個旋身,帶動花瓣飛上半空。
“鏘”的一身,雙刀入鞘。
半空中潔白花瓣緩緩落下,猶如飄雪一般美妙,靜靜地散落在地上,以風隨雲立身之處為圓心,圍成一個近乎完美的圓圈。
掌聲響起,一陣讚美聲中,高通滿面笑容地離席而起,緩步走來,邊走邊向一個家丁說道:“郝興,將我的‘決勝刀’取來。”
郝興領命去了。
不一會兒,一把厚背連鞘大刀送來。
高通將刀連刀帶鞘插入地面少許,斂去一臉笑容,換上一副冷峻的表情,正色道:“此刀名為‘決勝’,乃取‘決勝疆場’之意。”
說話間,高通閃電般抽刀而出,腰身一扭,擺出一個攻守兼備的姿勢,右腿微曲,左腿在前,雙手握刀擺於身側,道:“刀法名為‘破陣’。沙場臨敵,既要高明武技,也需要膽氣雄豪!”
說著,決勝刀前劈、反撩、旋身一擊,一氣呵成,充滿了一往無前的氣勢。
“只有心志堅毅如鐵,將生死置之度外,方可在戰局之中揮灑自如。”高通口中教授,手下不歇,大刀卷起勁風,好似猛虎下山。
風隨雲和鏡水月聚精會神地觀看高通演刀,聽其言語,心中思索己身之不足,借此良機尋找更高層次的武技心法。
同樣是上乘刀法,“破陣刀法”與“天雲神刀”則大相徑庭。“天雲神刀”縹緲莫測,擾敵、惑敵、破敵循序漸進。“破陣刀法”招招進攻,短短的八式刀招,竟無一守招。刀招既重力量,也重氣勢,充滿了衝鋒陷陣的味道。
“最後一刀,‘決勝千裡’!”呼喝聲中,高通的八式“破陣刀法”全部演完。威力最強的“決勝千裡”,招如其名,刀風猛烈而且集中於一線,迫散了沿線的花瓣,直接衝入小湖之中,只見結冰湖面上顯出一道裂紋,直至湖心方才停下。
如此威力驚人的一刀,引得眾人鼓掌叫好。
風隨雲看得無比興奮,對高通佩服地五體投地。
高通也心滿意足地收刀,走過來拍了拍風隨雲的肩膀,道:“假以時日,你必能躋身江湖一流刀客之列。”
“哇,這一刀好厲害,都將湖心打碎了呢。”穆涵懿指著湖心,興奮地叫道。
高通聞言不禁愕然,心道:我這一刀如何能有如此威力?
回頭一望,見湖心確實出現了一道裂紋。不止如此,裂紋越擴越大,到最後足足有他們吃飯的桌面那般大小了。
異變突現,眾人心中詫異無比,都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穆涵懿較為膽小,已經沒有了剛開始時的興奮,有些害怕地躲在鏡水月身後,偷偷地望著湖心。楚雪也不自覺地往風隨雲背後站了站。
姬無雙和高通凜然無懼地站在眾人之前,提聚功力,目不轉睛地盯著湖心漩渦。齊貞則站在他們身後,護住身後的四個少年人。
隨著冰面破裂,一個有著寬闊洞口的台子逐漸從湖中升起。
姬無雙望向高通,問道:“你造的?”
高通茫然搖了搖頭,道:“我也是第一次發現。”
二人對話間,四道人影先後從洞口中鑽出。
那四人中,一個是身穿寬大紅衣,黑色裡襯,臉色蒼白如紙的年輕人。一個是一身黑衣的男子,腰間鼓起,顯然是藏了長鞭一類的軟兵器。一個則是一個三十余歲的美貌女子,還有一個則是個身穿黑色夜行衣的胖子。
這四人爬出洞口,看到湖畔正站著七個人,正各自表情不同地看著他們,也不禁一愣。
“花兄?”風隨雲愕然道。
“花公子?”鏡水月也大感意外。
那身著紅衣,黑色裡襯之人,正是花飛雨。
眾人立刻望著他們倆,顯然是沒想到他們兩個連這幾個從湖底鑽出的人都認識。
花飛雨聽到二人的呼喊,又驚又喜地道:“風少俠?還有鏡少俠?”
另一邊的邱俊也喜道:“原來是你們。”
“邱大哥!”風隨雲和鏡水月喜衝衝地喊道。
見風鏡二人和這四個湖底怪客甚是熟悉,高通疑心盡去,招呼家丁將四人帶上岸來。
鏡水月看到那胖子,又是詫異,又是欣喜地道:“管先生,你也來了。”
那胖子正是太原金玉錢莊的管博,“金獅”姚猛的左膀右臂。
管博聞言,苦笑了一下。
一旁的邱俊冷哼道:“這家夥可不是什麽好東西,帶人趁夜偷襲,連金先生都死在他們手裡!”
“什麽!”鏡水月失聲驚呼道。
風隨雲面色一沉,問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話音未落,花飛雨一聲悶哼,往後便倒。
高通連忙叫家丁為花飛雨準備一間乾淨客房,並按照邱俊的請求,將管博封了穴道,關押在一間小屋之中。
原來那夜管博因為貪戀花韻夫人的美貌而急於生擒她,錯誤估計了邱俊的恢復狀況,更不知道藏身屋中的乃是一名暗器高手,剛剛趕到屋門口,雙腿就中了花飛雨的銀針。
邱俊瞅準機會,直接蟒鞭飛出,套住他的脖子,將他生擒活捉,點了穴道扔在地上。後來那禿頂高手再來挑戰,花飛雨以屋中機關將其阻下,但終究知道己方實力與敵方差距過大,便當機立斷,偷偷帶著三人進入床下密道。
花飛雨、邱俊和花韻夫人,躲在小屋下的密道之中,聽得地面上霹靂巨響傳來,地道中塵土自頂上簌簌落下,心中慶幸不已。
而那被生擒活捉的肥胖蒙面人,則是心中大罵同夥不夠意思。
火光亮起,花飛雨打開火折子,照亮了密道。
火光下,花飛雨面色蒼白,神情疲憊,滿頭大汗,顯然是剛才以暗器退敵,又牽動了內傷。邱俊和花韻夫人神情緊張,那蒙面人躺在密道中,依然無法動彈。
邱俊伸手拉下那蒙面人的面巾,難以置信地道:“管博?”
火光下,那蒙面人肥胖的臉上盡是無奈落寞之意,正是管博。
邱俊問道:“你怎麽會來洛陽?又為什麽趁夜偷襲?”
管博長歎一聲,道:“說了,我只怕就要沒命了。”
花飛雨冷笑一聲,手腕一翻,一柄暗紅色的蝴蝶狀小刀出現在指尖,道:“不說,你現在就沒命了。”
管博苦笑了一下,道:“說了能換條命嗎?”
花飛雨望了望邱俊和花韻夫人,見二人均點了點頭,道:“我們三人可保證不出手殺你,其他人,我們管不著。”
管博精神一振,道:“嵩山劍派要將和姚氏兄弟有關的人斬草除根,我和全綜、雷煜一路跟蹤邱寨主和花韻夫人來到洛陽。只是邱寨主為人機警,一路上數次改變線路,我們在洛陽城外就已經跟丟了。”
邱俊沉聲道:“我自信一路之上並未露出行蹤,你們如何確定我藏身在那小院之中?”
管博回答道:“嵩山劍派善使柔勁,內功有獨到之處,你和花韻夫人在太原受到嵩山劍派四大高手合圍,受了嚴重內傷,如要治愈,非‘靈犀散’不可。”
邱俊問道:“那四人分別是誰?”
管博道:“‘蒼柏劍’艾悟、‘紅楓劍’索複、‘青竹劍’齊海和‘山楊劍’彭季。”
邱俊冷笑道:“嵩山八劍後四名到齊了,真是看得起邱某。”
管博續道:“所以我們在洛陽城的藥店每日尋找購買‘靈犀散’配伍藥材的人,後來逐步排查,終將目標鎖定。”
花飛雨道:“想來就是你偷了‘金獅’姚猛的雙鐧,著人送去長安。”
管博一臉愧疚之色,緩緩地點了點頭,有些苦痛地說道:“不錯。”
邱俊問道:“姚老板待你不薄,姚大哥與你無冤無仇,你為何害他們?”
管博露出一個悔不當初的笑容,道:“嵩山劍派的‘細柳劍’全綜是我舊識,半年之前,他來太原找我,說有一單大買賣可以做,事成之後,金玉錢莊將歸我所有。只需我將老板的雙鐧盜出,送往長安的絲綢商歐陽康處即可。剩下的,我靜觀其變即可,我並不知道最後會變成這樣。”
邱俊想到姚氏兄弟雙雙慘死,眼睛一紅,心中怒焰騰起,怒問道:“然後呢?你還知道什麽?”
管博搖頭道:“我所知道的,只有這麽多。此事是‘金玉劍’沈讓牽頭的,我知道的全都說了。”
花飛雨點了點頭,道:“先出去再說吧。”
花韻夫人問道:“這密道通往何處?”
花飛雨搖了搖頭,道:“這密道本是公輸缺先生設計來逃生用的,從來沒有用過,我也不知道通往何處。但既然是逃生密道,出口必然是安全而隱蔽的。”
邱俊和花韻夫人點點頭,攙扶著花飛雨往前走去。
洛陽城外梅苑的一間整潔的房間中,花飛雨已然蘇醒過來,正在和幾個人進行著談話。
這幾個人分別是姬無雙、高通、風隨雲、鏡水月、邱俊和花韻夫人。
姬無雙等人細心地聽花飛雨、邱俊和花韻夫人將事情始末詳細地講述了一遍,個個沉思起來,均覺得此事牽扯到了太多人,一時間理不出個頭緒來。
過了一會兒,風隨雲突然開口道:“我想到了一種可能性。”
姬無雙示意他繼續往下說。
風隨雲理了理思路,道:“我是這麽想的。沈讓可能和姚氏兄弟以及左亭舊日結怨,故而想一舉將三人全部扳倒。但是三人分別在長安、洛陽和太原,而且在當地都頗有些實力。所以,他做了一個很大的局。先是讓管博盜出姚猛的雙鐧,送給長安的歐陽康,讓歐陽康選擇時機殺死畢新,栽贓給姚猛。然後他探查清楚左亭每年都會在固定時間去長安購買藥材原料,便準備好了鳳血石,又找了一個波斯商人,讓他在長安拍賣鳳血石,引得左亭上鉤。左亭素來喜歡奢侈招搖,又恰逢他生辰臨近,必然不會錯過。”
鏡水月點了點頭,接口道:“左亭和姚大哥是舊日相識,得了這絕世寶物,自然會選擇由姚大哥來護送押鏢。這樣一來,姚老板、姚大哥和左亭,三人將會同時出現在洛陽左府。只要按照壽宴當夜的計劃,由盧苓下毒將姚氏兄弟毒倒,一舉扳倒三人,不是難事。而且,事實也是如此。只是他沒想到,姚老板突然生病,未能先去赴宴,故而逃過一劫。姚大哥又因為遇到了花公子,逃得大難後,前往太原治好了傷病。只是我們未能知道管博居然一早就被買通了,否則也不至於使姚老板和姚大哥全部喪命。”
邱俊和花韻夫人見二人說的頭頭是道,點頭表示讚同。
姬無雙則搖了搖頭,道:“我覺得事情並非如此簡單。首先,從未聽說過沈讓和姚氏兄弟,以及左亭有過什麽舊日仇怨。這四人在各自領域都是出類拔萃的人物,要是昔日有些什麽大到要將對方斬草除根的過節嫌隙,理應逃不過江湖上悠悠之口。”
續道:“其次,嵩山劍派雖是天下聞名的劍術門派,門下也有些產業,但畢竟不是經商出身,如何有能力買下那絕世難逢的鳳血石,並以之為餌。而且,這整個事件有不少江湖高手參與其中,由你們在洛陽左府的遭遇來看,那個武功猶在沈讓之上的‘南極仙翁’和在壽宴大廳中被花少俠以暗器擊斃的霹靂堂高手,甚至是‘琴劍’任情。這些人都不是沈讓可以指使得動的。你們也說過當日‘南極仙翁’出手搶奪鳳血石的事。”
高通眼睛一亮,望著姬無雙,道:“大哥的意思是,沈讓背後,還有人。”
姬無雙點了點頭,緩緩地道:“不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