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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隨雲動》第25章 滅門
“吱呀”一聲,太昊山後山的清靜室打開,風隨雲、鏡水月和郭直抱著兩床被褥走進來。
清靜室是伏羲宮用來禁足違反門規弟子用的,修建於後山懸崖下面的一處天然石洞中,平時上下均需絞盤竹筐,十分不便。
郭直一臉壞笑地道:“謝天謝地,掌門隻罰了你們二人。”
風隨雲長籲了一口氣,道:“還好只是一個月的禁閉,時間再長,非瘋了不可。”
鏡水月失魂落魄地道:“原來你還沒瘋啊,我已經瘋了。”
二人問道:“為何?”
鏡水月鬱悶地道:“我本來答應了涵懿,送你回太昊山,我就折返長安。這倒好,一關關一整個月,唉。”
郭直道:“這個當真要命了。”
鏡水月愁眉苦臉地道:“這下完蛋了。”
三人又說了幾句話,整理好床鋪後,郭直拉動竹筐上的響鈴,回前山去了。
風隨雲苦悶蕭然冰冷無情,鏡水月煩憂不能信守承諾,恐惹得穆涵懿心生不悅。二人各懷心事,悶悶不樂。
風隨雲一把將被子抖開,轉頭睡倒,道:“別想了,我們又不是鳥,根本飛不出去。睡覺吧,三天后二叔、三叔還要考較我們功夫呢。”
鏡水月無奈地長歎一聲,也隻好拉開被子睡了。
風隨雲滿懷心事,躺在床上想著蕭然那副絕情的樣子,心中滿是悲傷。
突聽鏡水月問道:“師哥,有一件事我一直不明白。”
風隨雲道:“什麽事?”
鏡水月道:“蕭師姐怎麽說變就變,突然對你冷漠至此呢。”
風隨雲長歎一聲,道:“我在洛陽停留太久,那天突然發現蕭然的生辰隻余七日就到了。我求取鳳血石,原來就是想送給她做禮物的。結果事事不如人意,我一路上遭遇數次追殺,耽誤了回山的時間,錯過了她的生辰。她自幼慘遭不幸,生性孤僻,整個太昊山上,也就只有我和她親近,只有我一人知道她的生辰。每年她生辰之日,也都是和我度過的。我那天聽邱芙和邱蓉說,她曾經每日都在山門焦急等待,更有一夜獨自痛哭,必然是因為我遲到而心中難過。自從那日後,她說話更少,終日落落寡合,鬱鬱寡歡。”
鏡水月聽得默默無語。
翌日,皓月當空,整個太昊山上像是輕輕籠上了一層銀光,使這一切顯得寧靜而幽美。
演武場中,刀光與月光交相輝映,一道黑衣身影在如水月華中矯健翻騰,演練刀法。另有三人站在一旁觀看。
雙刀忽而靈巧,忽而簡拙,忽而剛猛,忽而纖柔,無常無定,變幻莫測,層出不窮,正是風清雲賴以成名的“天雲神刀”。
天雲神刀總共只有十招,不知不覺間,演招已畢。
玄天真人面露微笑,點了點頭道:“大哥這套刀法,重意而輕形,看你這次的演招,比上次已經強出不少,看來此次私自下山,獲益頗豐。”
風隨雲得到玄天真人讚賞,也甚是高興,道:“往日裡師兄弟間拆招演練都是一板一眼,到了真正對敵搏殺的時候,情況則大有不同。或是對方使用著從來沒見過的招式,或是對方人數眾多,兵器從四面八方而來,更多的時候是臨敵應變。”
玄天真人哈哈一笑,道:“不錯,不錯。果然是在實戰中學到了不少東西。”
見風隨雲盡展所長,本來性子柔和的鏡水月也躍躍欲試,搶出一步,道:“二伯、三伯,

輪到我了。我想和三伯對拆幾招。”
姬無雙豪爽一笑,道:“好,我空手,你用槍。盡管施展此次山下所得。”
不用擔心受傷,鏡水月銀槍舞起,向姬無雙肆無忌憚地出招狂攻。
姬無雙面帶笑容,穩立當地,雙手看似隨意地擊出,卻力道剛猛,將鏡水月的槍招輕松化解。
數招已過,鏡水月突然輕喝一聲,長槍貫著內勁猛擊而出,若是不明就裡的人,還以為他和姬無雙有著什麽深仇大恨。
姬無雙臉色笑容不減,右掌斜斜切出,後發先至,正中銀槍槍尖。
誰知鏡水月並不似姬無雙想象的一般被震退,而是借著姬無雙劈擊的掌力,腰身一扭,腳步移動,倏地左移數尺,銀槍夾帶著勁風呼嘯而出。
姬無雙面露讚許,戟指一刺,氣勁裂空而出。
氣勁精準無比地命中槍尖,鏡水月手掌一松,銀槍沿著手掌後退。
待槍鍔退至左掌處,鏡水月猛地一聲嘯叫,左腳點地,腰身一扭,銀槍長棍一般橫掃過來,直接掃向姬無雙頭部。
這一招先卸去了姬無雙部分指勁,然後運力將剩余指勁化入掃擊之中,等同於鏡水月的全力出手加上姬無雙的部分力量的合力一擊。在這不到一丈的距離內,風聲大作,威勢驚人。
姬無雙臉上笑意更盛,右手似緩實快地輕松截下銀槍,內勁一吐,鏡水月立即被震得長槍脫手,倒退幾步。
“好啊,如此臨敵應變之能,已是大大超越了尋常武者,這些普通的槍招練習,以後大可不必再作為每日功課了。以你的特性,加強內功習練,多以實戰歷練,必然能更上一個層次。”姬無雙見鏡水月短短數月,已經將招式招意融會貫通,而且更上層樓。
風隨雲問道:“三叔,這數月以來,我經歷了大小惡戰,雖能比較好的把握戰局,卻無法像水月般做到‘料敵機先’。”
姬無雙正色道:“要做到‘料敵機先’,一是需要大量實戰經驗,來輔助你做出判斷。二是需要天生的敏銳感覺,月兒之所以能在如此年紀就可以在行招之間做到‘先發製人’抑或‘後發先至’,正是因為他敏銳的戰場直覺。”
繼而道:“簡而言之,就是對空間和時間的把握。哪怕是同樣的招式,在敵人正面攻擊和在背面攻擊,產生的效果可能會截然不同。在敵人發招前就提前阻斷攻擊,或者在招式發出一半截斷攻擊,也都比對方招式已成,我們硬攻為妙。”
玄天真人接口道:“不錯,武技比拚,動輒就有性命之憂。招式內功的重要自然不在話下,但是對於敵方心理的攻擊,也十分重要。”朝風隨雲笑了笑,道:“大哥之所以能後來居上,名列刀榜首位,靠得就是能將招式、內功、臨敵應變和心理攻勢這四點發揮得淋漓盡致。”
姬無雙也道:“如今想想大哥當年臨陣對決的一些戰鬥,他對戰局掌控力之強,實是讓我們敬佩啊。”
風隨雲聽得玄天真人和姬無雙稱讚父親,心中十分高興,旋即又想起父親已經外出許久,不由得問道:“為何父親每年都要外出遊覽,而且一去甚久。”
玄天真人眼中露出一絲敬意,道:“大哥天資縱橫,於武學的創造力絕非我和你三叔能及。他以大自然為師,細心觀察,潛心揣摩,常有奇招創出。是以‘天雲神刀’雖然只有短短十招,卻包羅萬象,近乎可以抵禦各類招式。而且,這套刀法重意輕形,因人而異,到了不同人的手上,能生出不同效果。我早些年間和他探討刀法,雖然能使出這套刀法的招式,但是神韻卻和大哥相去甚遠。”
姬無雙點了點頭,道:“最奇妙的是,大哥居然身兼陰陽二氣,一陰一陽交替混合,內功運用妙到巔毫,我至今也不知道他是如何做到的。”
風隨雲和鏡水月目瞪口呆,齊聲道:“陰陽二氣同時運用?”
玄天真人笑了笑,道:“意想不到吧,我們伏羲宮的太昊金訣,走得是陽系路子,我如今雖已臻至大成,但也自知不如大哥的陰陽二氣。”
姬無雙道:“待得大哥回山,我們三人切磋一下,定能再有所悟。”
大笑聲中,時間已到子夜,四人道別散去。
風隨雲躺在床上,反覆咀嚼著玄天真人所說的“招式、內功、臨敵應變和心理攻勢”,覺得眼界開闊了不少,回想過往的戰鬥過程,有很多處地方都有可以改進之處,想著想著,迷迷糊糊中進入了夢鄉。
不知不覺間,又過了兩日。
這一日,天降小雪。
玄天真人正式出關,姬無雙外出歸來,要檢驗眾弟子們平日所學,是以伏羲宮後山的演武場聚集了所有弟子,合記十五人。
玄天真人與姬無雙本均各自收徒七人,加上近日剛剛入門的江誠,則為十五人。按照往日慣例,由二人隨機挑選弟子,二人拆練一套招式,再由二人負責指正。這一次,則由江誠先行獨自演練。
不同於往日,玄天真人和姬無雙的位置旁邊,還多了一名白衣女子觀看。
演武開始,第一個上場的就是姬無雙新收入門下的江誠。
江誠初次習武,只在蕭然的指導下學習了一套最為簡單的入門槍法。他年紀尚小,練習時間又短,竭盡所能之下,雖然漏洞百出,但也頗得姬無雙認可。
郭直一邊看著江誠練槍,一邊偷偷地問風隨雲道:“師哥,你這三日過得怎樣?”
風隨雲望著不遠處從未看過他一眼,一臉冰冷的蕭然,頹然道:“度日如年。”
郭直頗為無奈,隻好換個話題,問道:“那白衣姑娘是什麽來頭啊?居然可以坐在師父身側。”
風隨雲小聲地道:“我也不知道,只是她既然能隨意進出聽雪閣,自然身份不一般了。”
二人說話間,楚雪剛好望向風隨雲,笑著對他眨了眨眼睛,雙手做個按孔吹簫的姿勢,手指輕快靈活地按動幾下,像極了那日在聽雪閣重逢,信口吹奏歡快樂句的樣子。
風隨雲看著楚雪可愛動人的樣子,也不禁掃去了幾分煩鬱,笑著向楚雪揮了揮手。
卻突聽得有人輕輕冷哼一聲,顯得甚是不悅。
風隨雲聽得這聲輕輕的冷哼,如同耳畔金鼓作響,立即轉頭向蕭然看去,見她全神貫注地看著場中,依然是那副冰冷的樣子,只是眉間多了一絲憤恨。
郭直一看,立馬輕聲說道:“師哥,這下你慘了。”
風隨雲苦笑一下,道:“還要你說。”
楚雪似乎也察覺到了一絲異樣,一雙明亮的眼睛衝著風隨雲眨了一眨,做出一個疑惑的表情。
風隨雲連忙做了個無事發生的手勢。
場內弟子們演武繼續,過不多時,已經只剩下風隨雲、郭直、蕭然和鏡水月了。而此時,輪到鏡水月上場。
鏡水月自知這次下山,於武道方面最大的收獲是發現了自己臨場應變之能,又想讓風隨雲和蕭然有機會稍作交流,故而向玄天真人和姬無雙請求和郭直對拆一套劍法。
玄天真人微笑點頭,道:“剛好我入關之前教了郭直一套劍法,就省點時間,你們二人一並檢驗吧。”
郭直應聲出列,和鏡水月互相致意,客套了幾句,比武正式開始。
不同於風隨雲和鏡水月,郭直身材較矮,玄天真人因材施教,教他的大多都是以靈巧、速度見長的劍法。如今師父出關,檢驗所學,郭直十分認真,一個起手式後,長劍斜點而出,樸實無華。
鏡水月的槍法招式都學自父親千錘百煉而成的“水月銀槍”,姬無雙所授則是令其領會招意,脫開桎梏的心訣。“水月銀槍”槍法的招式一板一眼,乃是引人入門之用,鏡水月早在拜姬無雙為師之前就已經爛熟於心。只是招意大多都是由鏡如雪數十年武學生涯凝練而成,鏡水月年紀尚小,又毫無實戰經驗,無法體會到其中境界,故而遇到瓶頸。
後來經由姬無雙親自演招解惑,再加上這一路上跟隨姚飛、風隨雲幾經生死,突然靈光乍現,於靈寶城內領悟到何為招意,更心靈福至,體會到姬無雙所言的“無可不以為招”,徹底脫離了呆板循序的下等境界,將招式功法和臨敵應變之能提升到了一個新的高度。
此時郭直隻以簡單的起手式進攻,鏡水月叫一聲“郭師哥小心了”,槍隨心發,抬手一點,刺在郭直身前三尺的空處,卻剛好將郭直劍招的後續變化空間提前搶佔,使其半路無功而返。
玄天真人和姬無雙看到鏡水月此招,均露出欣賞的笑容,顯得頗為滿意。
郭直大是驚訝,根本沒有想到短短幾個月,這師弟的槍招進步居然如此之大。前路受阻,郭直腳步變換,展開輕靈攻勢,劍招水銀瀉地一般地朝著鏡水月湧去。
槍長劍短,但凡是長兵器,都怕近身短打。鏡水月也不例外,眼看郭直腳步變動,心中明白對方是想要貼身進攻,立刻改變攻擊方法,銀槍如同棍棒般揮動。
銀槍舞動,矯若遊龍,原地騰起一股勁風,將漫天飛雪帶動,繞著鏡水月矯健的身軀如同一條銀龍般飛舞起來,煞是好看。
一眾弟子立時鼓掌歡呼起來,玄天真人和姬無雙也甚是高興。
郭直面露笑意,腳下加快,繞著鏡水月急速奔走起來,長劍擇隙攻擊。
鏡水月依然舞動水月銀槍,穩守不動。
“小心了!”郭直臉上笑容斂去,陡然加速,仗劍破入鏡水月的防守。
“鐺”“鐺”兩聲,鏡水月被郭直重劍震退數步。
“騰”“騰”兩下,郭直也被反震之力逼退幾步。
玄天真人道:“不錯,不錯。勢均力敵。”
姬無雙也笑呵呵地道:“如此甚好。”
郭直和鏡水月本就是為了創造機會,使風隨雲和蕭然能消除隔閡,對於比鬥結果絲毫不放在心上,各自欣然退下了。
接下來,就是風隨雲和蕭然對練了。
風隨雲率先走出,對著玄天真人和姬無雙恭敬行禮。
二人均微笑示意,楚雪則眼睛眨動,一副滿懷期待的表情。
蕭然行禮過後,不跟風隨雲答話,長槍一挑,繼而一抖,擺出一個嚴陣以待的姿勢,面上更是一臉寒霜,更盛冬雪。
風隨雲看著蕭然冷若冰霜的樣子,滿心不是個滋味,暗自歎了一口氣,緩緩拔出雙刀。
沒有任何比武前的客套話,蕭然清吒一聲,腳步移動,雙臂運勁,抖出數朵槍花,朝著風隨雲頭、胸、腹等要害毫不留情地刺去。
風隨雲苦笑一下,雙刀運起,盡施小巧卸力之術,隻守不攻。
那邊卻絲毫不領情,一套槍法施展開來,槍尖搖擺不定,將風隨雲整個人全部籠罩在槍影中,招式霸氣凌厲,氣勢一往無前,頗具姬無雙的風采。
一時間除了郭直和鏡水月外,不知就裡的伏羲宮弟子們紛紛喝彩。江誠喜愛槍術,見蕭然槍法精湛,看得甚是歡喜。但是他對風隨雲敬愛有加,一邊為大師姐喝彩,一邊為好心哥哥加油。
風隨雲根本無意和蕭然比拚,只是想乘機多說幾句話,誰料她上來就是一輪猛攻,如今槍勢已經完全展開,將他的躲閃空間越壓越小,好幾次都是堪堪避過,差點被刺傷。
一讓再讓,郭直和鏡水月心下明了,各自無奈地對望一眼,不知如何是好。
另一邊玄天真人和姬無雙大惑不解,完全不明白風隨雲怎麽隻守不攻,甫開局就落入了挨打的局面。
久守必失,風隨雲一個閃避不及,左臂被槍尖擦過,鮮血飛出,在雪地上濺出幾點殷紅。
蕭然見一槍刺中,臉上顯出一絲慌恐不忍,手下一慢。
其他弟子也覺得比鬥有些過火,紛紛陷入沉默,不再像剛才一般熱鬧了。
“啊”,楚雪一聲驚呼,滿臉關切。
蕭然聽聞這一聲,扭頭一看,見那白衣女子輕輕掩住嘴,眼圈泛紅,正目不轉睛地望著風隨雲,頓覺心頭如被扎入了一枚鋼針。
怒喝聲中,長槍攻勢再起,比之剛才有過之而無不及。
風隨雲左臂受傷,見蕭然兀自全力進攻,絲毫不顧往日情誼,不由得心如刀絞,輕歎一聲,雙刀垂下。
“噗”的一聲輕響,長槍槍尖刺入風隨雲胸口。
“當啷”一聲,風隨雲手中雙刀墜地。
蕭然一臉驚慌,握著長槍的雙手顫抖不已,不知所措地道:“你怎麽不躲?你怎麽不躲啊?你明明可以躲開的。”
風隨雲胸口傳來劇痛,隻疼得他額頭冒出冷汗,嘴唇發白。他神色哀傷,輕聲地道:“我不是故意來遲的。”
這一下大大出乎所有人的意料,一眾弟子個個驚得目瞪口呆。
倏地兩道人影起落,玄天真人和姬無雙趕至風隨雲身邊,一個查看傷勢,一個指出如風,連續點中風隨雲身上的止血穴位。
蕭然握著長槍,嬌麗的臉龐不再是那副冰冷的模樣,而是掛滿了茫然,呆呆地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師哥!”郭直和鏡水月回過神來,大叫一聲,各自撲上來。其他弟子和楚雪也一起湧過來。
江誠自幼孤苦,直到風隨雲出現才嘗到了人間溫情,此刻見他被蕭然重創,又驚又怒,含著眼淚朝著蕭然怒吼道:“你做什麽!風師哥處處讓著你,你卻下狠手殺他!我不跟你學槍了!”
郭直、鏡水月連忙安撫江誠,示意他不要擔憂。
姬無雙也示意風隨雲性命無憂,讓眾弟子不用靠太近,也不用太擔心。
玄天真人和姬無雙對望一眼,互相點點頭。
二人心意相通,玄天真人一掌抵住風隨雲後背,沉勁一吐。姬無雙手持槍杆,將長槍拔出。
劇痛鑽心,風隨雲痛呼一聲,額頭冷汗滲出更多。
“月兒,快去丹房取藥。”姬無雙道。
鏡水月剛要動身,楚雪擠入圈子,連聲道:“我有藥,我有藥。”
說罷,從懷中掏出好幾個小瓷瓶,道:“楊叔叔你扶好他,我來塗藥。”
玄天真人從後面扶穩風隨雲,姬無雙將他胸前衣服全部敞開。
“啊!”邱芙看見風隨雲胸前不止有正在流血的槍傷新創,正中更排布有六個可怖傷口,嚇得扭過頭去,邱蓉也連忙捂上雙眼。
蕭然看著風隨雲居然傷成了這樣,心中悔恨交加,眼圈一紅,趁著無人發覺,快步離開了。
楚雪也被風隨雲的傷勢嚇得臉色慘白,連忙深吸了一口氣,打開一個黑色小瓷瓶,從中倒出一些黑色粉末,覆在槍傷上。
劇痛鑽心,風隨雲緊咬牙關,攥緊雙拳,痛哼一聲,暈了過去。
雪夜,有血。
雪是冰冷的,血是溫熱的。
溫熱的血滴在冰冷的雪上,融化出了一股淒涼。
門環叩動,“咯咯”作響,焦急地催促著希望。
小扉打開,透出半分光亮,顯出一張雕刻了神秘花紋的青銅面具來。
“金先生?怎麽去而複返?這兩人是誰?”銅面人問道。
白發蒼蒼的金略神情焦急,說道:“全是自己人,勞煩通報少主一聲。”
門扉掩上,片刻後打開。
金略帶著受傷的一男一女快速進入屋中,一邊著人通報花飛雨,一邊打開櫃子,取出紗布和藥粉。
腳步聲響起,虛浮無力。
花飛雨較幾日前臉色紅潤了些,但是依然雙眼無神,一副大病未愈的憔悴樣子。
燭光下,小屋中一個老人正在為一個身著粗布黑衣,腰間纏著一條黑色蟒鞭,濃眉大眼,卻臉色蒼白如紙的男人醫治傷口。另有一名三十多歲的女子,衣著簡樸,頭髮凌亂,一雙眼睛中滿是恐懼和慌張。
“邱寨主?”花飛雨驚呼道。
那黑衣男子正是陝西山黃寨寨主,邱俊。
邱俊聽到花飛雨的聲音,散亂的眼神聚了起來。
“花公子。”
花飛雨不解地問道:“你怎麽受了傷?又怎麽來到洛陽?這位又是誰?”
邱俊猛烈地咳嗽了幾聲,臉上湧起一股紅暈,眼中湧出淚水,喘息著道:“死了,都死了。我在混亂中救了花韻出來,知道左非先生來了洛陽,就一路快馬加鞭來了。”
花飛雨連忙問道:“誰死了?”
邱俊神智散亂地道:“姚大哥死了!姚老板也死了!振威鏢局、金玉錢莊和花仙樓,全都毀了!”
聽得此言,花飛雨一臉震驚,難以置信地望著哽咽的邱俊,又轉頭望向那個初次見面的落魄女子。
那女子正是太原花仙樓的老板花韻夫人,她含淚望著花飛雨,點了點頭,不再言語。
就連正在為邱俊治傷的金略,也驚得目瞪口呆。
花飛雨找了張椅子坐下,艱難地道:“這究竟是怎麽一回事?”
金略處理好傷口,在邱俊頭上扎了幾根銀針,又去照料花韻夫人。
過了半晌,邱俊神智恢復,止住淚水,將這些日子發生的事,詳細說了一遍。
原來那日鏡水月一早離開長安城去接應風隨雲,長安城中就發生了變故。
邱俊為了避人耳目,將一臉虯髯全部剃去,一大早就出門去聯絡在長安城內的朋友。
而閔蘭和蘇雄,則按照計劃,先去拜訪姚飛舊日好友,長安城最大的絲綢商,歐陽康。
二人在歐陽家仆人的引領下,來到一間會客室,過了一會兒,歐陽康到來。
歐陽康年逾六十,頭髮花白,身體肥胖,鼻子肥大,一張小嘴巴長在一從花白胡子中,看著甚是滑稽。一雙眯眯眼閃爍著商人的精明,一進門就熱情地道:“弟妹,二當家,今日來我這裡,是有什麽事吧。”
閔蘭道:“確是有事相求,前些日子大哥被捕,含冤入獄,歐陽大哥可曾聽聞?”
歐陽康點了點頭,道:“此事略有耳聞,想必弟妹是為此事而來。”
閔蘭道:“不錯。大哥遠在太原,斷然不可能是殺死畢新的凶手。此事必有冤情,我和二當家力量薄弱,還請歐陽大哥不吝相助,能去官府走動走動,替我們求求情。”
歐陽康略一沉吟,道:“我平日裡和官府的交道並不多,這樣吧,我寫幾封請柬,約上‘長聯社’商會的會長南典和幾個有實力的朋友,中午一起聚聚,群策群力,共同商討個辦法。弟妹和二當家意下如何?”
閔蘭和蘇雄見歐陽康如此重情重義,心中感激,連忙稱善,道謝不已。
時間一晃,已然臨近正午。
邱俊一上午連續跑了三處,卻於營救姚猛之事沒有什麽進展,心中煩悶,挑選了一處陰暗角落喝酒解乏。
剛喝了兩口,發覺街上喧鬧起來,行人也逐漸多起來,不禁心下奇怪。
邱俊心頭壓抑,無心理會,自顧自地喝酒。
突聽幾個聲音喊道:“快去看,快去看。今日鬧市口行刑了。”
正巧有個少年跑過,邱俊問道:“這位小兄弟,什麽事這麽喧鬧?”
少年道:“聽人說,數月前殺害畢家公子畢新的凶手抓到了,今日正午行刑斬首。”
邱俊隻驚得臉色大變,手中酒杯掉落在地,連忙往鬧市口趕去。
一路之上,前往觀看行刑的群眾熙熙攘攘,將街道都塞滿了。邱俊心急如焚,翻上屋頂,一路踏瓦而行,隻恨身無雙翼,不能飛到鬧市口去。
在屋頂上疾馳狂奔,邱俊居高臨下,終於看到了鬧市口的場景。
街口被圍觀的人群堵得水泄不通,劊子手的大刀高高揚起,朝著頹然跪倒的姚猛項頸砍去。
刀落。
血光濺出。
圍觀人群發出驚呼之聲。
“啪”,邱俊踩裂一片房瓦,雙拳緊握,目眥欲裂,渾身顫抖地站在距離街口不遠處的屋頂上。
犯人已死,行刑已畢,官差將屍體收走,開始清洗街面,圍觀人群三三兩兩地逐漸散去。
邱俊坐倒在屋頂上,虎目含淚,一臉悲憤,心中歎道:罷了,罷了,先回去找嫂子和二當家吧。
車輪滾動,吱吱作響,冬日的長安,城內溫暖熱鬧,城外寒風呼嘯,草木凋敝,沒有半分生機。
拉車的健馬停在了一處幽靜的宅院外。
一個家仆模樣的中年男子帶著歐陽康、閔蘭和蘇雄進入宅院,照壁之後,是一個闊大天井。三人穿過天井,後面九曲環繞,聽家仆介紹說,是一個蓮花池塘,只是冬日裡萬物凋零,顯得空闊了些。
越過蓮花池塘,又走上一道回廊,聞著梅花清香,四人進入一座梅園。
滿園梅花,潔白素淨,分外清香。
梅園中央,早已經有人擺上了一張大桌,上面擺滿了菜肴美酒,只是桌面正中依然空出一大片,想來是還有主菜沒有上。
一名身著素淨白衣的男子坐在椅子中。他約莫五十多歲,高顴薄唇,雙目如電,花白胡須胸前飄揚,甚是精悍。
看到三人進來,那人站起身來,熱情相迎。
歐陽康笑道:“南兄快來看看,我這地方選的如何?”
這白衣男子正是“長聯社”的會長南典,出口讚道:“好地方啊。”
歐陽康滿面笑容地道:“古人雲五十知天命,七十古來稀。我今年已經六十歲了,錢也掙夠了,享受幾天清靜日子。你看看,我這一院梅花,可還入得你的法眼?”
南典笑道:“誰不知你歐陽老哥素來品行高潔,與這傲雪寒梅甚是相配。”
歐陽康笑著擺擺手,引領三人入席,著一旁的一個侍女斟酒,順便和南典討論起酒來。
閔蘭和蘇雄因為姚猛之事而無心討論,只是見二人談興尚濃,自己又是有事相求,隻好客隨主便,隨口說上幾句。
三兩杯酒下肚,歐陽康問道:“我今日發了好幾封請柬,邀請你們幾位好兄弟,前來給我這弟妹幫個忙。”
然後將閔蘭、蘇雄打算營救姚猛的事說了一遍,南典點點頭道:“等剩下的人到了,我們一起想個好法子。”轉而對閔蘭道:“弟妹不要擔心,車到山前必有路。”
閔蘭和蘇雄起身道謝。
歐陽康繼續招呼大家喝酒,神態輕松自在,似是成竹在胸。
過了一會兒,家仆又引來了四名客人。
閔蘭和蘇雄一看之下,臉色一變,正要詢問歐陽康,卻見他正忙著招呼眾人入座,熱情地道:“弟妹,二當家,我來給你們介紹一下。”
指著坐在南典右側,一個六十上下的錦衣男子,道:“這位是恆盛坊的嚴開嚴老板。”
“而這位,則是……”
“畢肖,畢大老板。”閔蘭盯著歐陽康,冷冷地道。
蘇雄問道:“歐陽大哥這是何意?”
歐陽康笑容不減,似是沒有聽到蘇雄的話,仍然在熱情地介紹,指著最後那名頭髮花白,腰懸長劍的老者道:“這位是‘松風劍’孫適,孫先生。”
尚未來得及介紹剩下的那名刀客,蘇雄已經倏地站起,指著歐陽康怒喝道:“歐陽康,我們拿你當朋友,才前來相求,你將畢肖、嚴開和孫適盡數請來,卻是何意?”
歐陽康連忙道:“二當家息怒,二當家息怒。大當家和我的交情,全長安都知道。我一個人的力量有限,所以才將這幾位請過來,共同商討對策。”
嚴開皮笑肉不笑地道:“是啊,是啊。我們幾個共同商討對策。”
閔蘭和蘇雄不再答話,各自手按劍柄,怒目瞪視著在座之人。
氣氛驟然變得緊張起來,歐陽康滿臉堆笑,道:“弟妹,二當家,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隻待中間這道主菜上來,我等定然給兩位一個滿意的對策。”
說話間,腳步聲響起,一個面目和藹的老婆婆掛著一臉的慈祥笑容,右手拄著拐杖,左手托著一個蓋著鐵罩的大盤子,走了過來。
“主菜來嘍,抱歉讓各位久等了。”
老婆婆笑吟吟地將盤子放在大桌中間的空處,濃烈的血腥味從盤子中溢出,與梅花的清香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種奇怪的味道。
鐵罩揭開,盤子裡面的赫然是一顆人頭!
“大哥!”閔蘭失聲喊道。
那盤子中的人頭,正是“金獅”姚猛!
“來來來,這頭是剛剛從姚猛脖子上砍下來的,二位趁熱吃吧。”那老婆婆依然是一臉的慈祥笑容,將兩雙筷子恭恭敬敬地擺放在閔蘭和蘇雄面前。
“鏘”的一聲,閔蘭和蘇雄同時長劍出鞘。
“老妖婆!我宰了你!”閔蘭怒吼聲中,長劍如同驚虹劃過,直斬向那老婆婆。
蘇雄亦虎吼一聲,舉劍劈向歐陽康。
那老婆婆拐杖舞起,輕松地架了閔蘭一劍,往後飄退了幾步,臉上的笑容斂去,陰森森地道:“你敢叫我老妖婆?婆婆今日就好好教訓教訓你!”
說罷,舞起拐杖,和閔蘭纏鬥起來。
長劍劈來,歐陽康臉上笑容不減,絲毫不看蘇雄,向南典、嚴開和畢肖敬酒。
“孫適。”
畢肖一聲令下,松風劍出鞘,擋在歐陽康身前。
風聲響起,刀鋒襲向蘇雄左臂。
蘇雄吐勁逼退孫適,長劍一回,擋住一把雁翎刀。
“擋得好!”刀客抽刀再劈,孫適亦趁機撲上,兩人刀劍合璧,朝著蘇雄攻去。
“來,我們吃菜喝酒。”歐陽康帶頭拿起筷子,從桌上的盤子中夾起一個魚丸吃了,大聲讚道:“這魚可是今天早上,我派人敲碎了河面的冰,才釣到的,滋味鮮美。大家快嘗嘗。”
嚴開和畢肖臉顯難色,顯然是面對著桌子中央姚猛的頭顱,絲毫吃不下去。
南典說了聲好,也夾了一筷子羊肉,咀嚼起來。
“來,共飲此杯。”歐陽康舉起酒杯,邀嚴開、畢肖和南典共飲。
“好!”南典大聲附和。
一時間,梅園中淒厲的喊殺聲和歡快的飲酒聲此起彼伏,顯得十分荒誕可笑,卻又讓人絲毫笑不出來。
“叮”,刀客一刀劈斷蘇雄長劍。
“噗”,孫適一劍刺入蘇雄心窩。
蘇雄慘嚎聲中,長劍拔出,帶出一蓬血雨,飛灑在大桌上,落入酒菜中。
刀客和孫適回到座位,若無其事地拿起筷子混著蘇雄的鮮血喝酒吃菜。
坐在對面的嚴開和畢肖從未親眼見過殺人, 隻嚇得面如土色,拿著筷子的手顫抖不已,彼此碰撞,叮叮作響。
歐陽康依舊是滿臉堆笑,朝著刀客和孫適舉起酒杯,熱情地道:“敬兩位一杯,兩位的武功,真是讓老夫大開眼界啊。”
二人齊聲道:“不敢,不敢。”舉杯一飲而盡。
歐陽康見那邊兀自沒有結束,催促道:“大姐,再不過來,飯菜涼了。”
那老婆婆發出“桀桀”的笑聲,鬼氣森森地道:“我還沒玩夠呢,這女娃娃不識禮數,居然敢叫我老妖婆!”
“那你也加快速度吧。”
“好!”老婆婆應道。
好字甫出,老婆婆拐杖陡然加速,一杖劈中閔蘭長劍。
對方內力洶湧而來,閔蘭手臂酸麻,長劍拿捏不穩,墜落在地。
拐杖再出,骨裂之聲連續響起,閔蘭雙膝被擊碎,劇痛中跪倒在地。
老婆婆恢復一臉慈祥笑容,和顏悅色地道:“女娃娃知錯就好,知錯能改,就是好孩子。”
閔蘭望著眼前老太婆的慈祥笑臉,隻覺得是此生見過的最恐怖的一張臉,猛地心頭想起一人,道:“你是鬼婆婆唐春花?”
老婆婆開心地笑起來,臉上的皺紋更加深了,深得就像是看不見底的地獄,道:“不錯,我就是鬼婆婆。本來你罵我老妖婆,我打算將你慢慢折磨上三天三夜,再讓你死。”
“可如今,”唐春花慈祥的臉上帶著一種寬容,“你已經跪地認錯了,是好孩子,婆婆就給你個痛快。”
說著一拐杖劈在閔蘭頭頂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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