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間轉眼已過三日,這三日可說是小江最為開心的三日了。被姬無雙收為入室弟子,賜名“江誠”,由姬無雙的大弟子蕭然教導入門槍法。
對於風隨雲而言,卻是苦澀難當,度日如年。這幾個月來,一路上飽經風霜,幾經生死,好不容易將鳳血金釵帶回太昊山,卻被蕭然冷眼以對,心中煩躁苦悶可想而知。
每次都想和蕭然一訴衷腸,對方不是避而不見,就是不言不語,弄得他非常難受。鏡水月和郭直多次想和她交談,卻也都吃了閉門羹。
這一日清晨,山中起霧,風隨雲心頭更添壓抑,無心練刀,漫無目的地走在伏羲宮中。
簫聲起,低沉婉轉,細潤悠揚,如同少女自言自語,輕敘心事。
風隨雲不知不覺地停下腳步,靜靜地聽著那白衣女子的簫曲,心中的憂傷壓抑之情,稍微淡去了些。
一曲未終,簫聲突生變化,不再似少女低語,卻變成了嗚咽低泣,傷心不已。
風隨雲心中一動,心道:她怎麽突然間傷感起來了。
心中所思,腳步移動,風隨雲步上聽雪閣。
那少女還是一身素白的站在窗前,春蔥般的手指在音孔上抬起、按下,櫻唇輕啟,吹奏玉簫。不同於那日,今日的她,顯得有些心事重重。
聽聞腳步聲,少女側過頭來一看,美目一亮,無比白皙的臉龐湧上一陣紅暈,櫻口含氣一吐,手指輕動數下,一連串充滿了歡快喜悅的音符隨之而出。
風隨雲聽得這短短一段樂句中的欣喜,也不禁心頭掃去了幾分抑鬱,嘴角浮起笑意,眼睛也明亮了幾分。
“風公子來啦。”
“聽得姑娘吹奏玉簫,本來還似一人自問自答,自言自語。後來卻突然變得哀傷起來,在下一時不解,故此登樓。”風隨雲道。
那白衣女子聽風隨雲道明來意,神色一黯,旋又轉喜,道:“公子確是知音之人。”
望著白衣少女白皙的臉龐突顯紅暈,旋又消退下去,風隨雲暗道:這姑娘真是膚白賽雪。口中道:“其實是姑娘的曲子作得好,情真意切。我從未學過音律,聽聞姑娘樂曲,既能欣賞到旋律之美妙,又能領略到其中情感。只是我聽到姑娘兩次吹奏,每次都是先揚後抑,總是轉入哀傷,不知是為何?”
白衣少女望著風隨雲,眼中流露出喜悅,卻又夾帶著傷感,目光閃爍變換數次,卻是一句話也沒有說。
風隨雲見她臉色有異,連忙道:“在下失言,姑娘勿怪。”
白衣少女笑著道:“並沒有什麽。世間之事,本就頗多不盡人意。”突然露出一個頑皮笑意,吐了吐舌頭道:“就像你的名字一樣。”
風隨雲愕然道:“我的名字怎麽了?”
白衣少女笑道:“通常都是雲隨風動,偏生你是風隨雲動。如此顛倒扭轉,只怕事事盡不如人意喲。”
風隨雲聞言苦笑了一下,道:“家父取名之時,只怕並未想到此處。還不知姑娘芳名?”
白衣少女抿著嘴一笑,道:“我叫楚雪。”
風隨雲道:“想來令尊頗為愛雪。”
楚雪笑道:“我是南方人,我爹什麽時候看到第一場雪我不知道。你我第一次相見的時候,那是我生平第一次看雪。”
風隨雲笑著道:“這太昊山的雪,可還滿意嗎?”
楚雪笑道:“不但滿意太昊山的雪,還滿意太昊山的雲。”說著,拿起玉簫,朱唇輕啟,
簫聲再起,音調徐徐,縹緲而上,頓生雲霧之感。
風隨雲看著眼前的玉人,聽著動人的簫曲,心頭抑鬱散去大半。
不知不覺,數日又過,明日就是玄天真人出關之日。
風隨雲和鏡水月因為不得掌門命令而私自下山,各自擔憂不已。江誠新入門,早從眾多師兄弟口中得知玄天真人名列“奇門兵器榜”第二位,乃是當今武林中的最強者之一,明日就可見到掌門人,無比興奮。
玄天真人的閉關處名為“昊天宮”,建於伏羲宮後山處的一處樹林中,毗鄰虎斷崖,平日裡但聞鳥語,不見人蹤,甚是幽靜。
時未正午,昊天宮的門輕輕開啟。
太陽高照,一個身著單薄道袍的男子走入陽光中。
陽光輕灑在男子身上,襯得他脫俗的面容更添幾分出塵之姿。
玄天真人滿意地笑了笑,相較於入關之前,如今眼中的世界更加豐富了些。邁步前行,袍袖輕拂,昊天宮的門隨之關上。
行至一半,突聽一聲尖銳長嘯響徹雲霄。
玄天真人眉頭稍蹙,立刻展開身法朝伏羲宮前山趕去。
越接近前山,所聽到的聲音越加豐富起來,兵器相撞聲和呼喝聲交織在一起。
玄天真人心道:竟有人來伏羲宮鬧事。
心中思索,腳下加快,片刻之間已趕到前山,見廣場之上分為兩陣,一陣乃是伏羲宮所有弟子,另一陣不知是何門派。
但見對方陣中一名頭髮花白的男子在前。他身著淡雅青衫,面色白皙,雙眼細秀,眉長過目,額頭、眼角布著幾道皺紋,卻不減其俊秀之姿,反添了幾分歷經滄桑後的成熟風采。
六名三十出頭的男子個個背負長劍,立於其身後。
兩陣之間,一道高大身影正手舞方天畫戟,威風凜凜,以一敵五,絲毫不落下風,正是姬無雙。
五人手持五柄長短寬窄不一的長劍,正在結成陣勢圍攻姬無雙。玄天真人眼力何等高明,一眼就看出,五人雖然功力不弱,又互相配合,但跟姬無雙仍有較大差距,心中暗道:此五人十招內必敗。
果不其然,三招過後,姬無雙突然沉聲一喝,方天畫戟似乎不著邊際的一輪狂舞,盡數劈在空處,勁風卻席卷而過,將五人移動空間全部封鎖。
狂猛無敵的長戟勁力四散而開,五名劍客再無法結成陣勢,被逼往中間靠攏。
“五音劍,不外如是!”
怒喝聲中,姬無雙躍上半空,左手前探,右手持戟後拉,身軀舒展成一個蓄勢待發的霸氣體態。
方天畫戟如同天雷般撕裂虛空呼嘯而下!
面對如此強猛的招式,世間任何人都會選擇躲閃。
偏偏陣中的五人依然不閃不避。
不是他們不想躲避,而且方天畫戟來勢太快,無匹勁風又將周遭二丈范圍全部籠罩,根本避無可避!
五劍合一,硬拚長戟!
“鐺”的一聲巨響,如同晴空中炸響了一個霹靂,震得圍觀的伏羲宮弟子除了風隨雲、鏡水月、郭直和蕭然,其余個個手捂雙耳,面露痛苦神色。
聽聞聲音者尚且如此,身受強招攻擊者的感受可想而知。
那五名劍客手持長劍,狂吐鮮血,向後拋飛,倒在七名同伴身前。
“就這兩下子,也敢來伏羲宮撒野!”姬無雙輕巧地接回長戟,如同天神下凡般站在兩陣人馬之中,冷冷地道。
那頭髮花白的男子眼睛一眯,顯然對這個戰果甚是意外,手一招,六名男子將倒地不起的五名劍客抬至身後。
“江湖盛傳姬無雙的‘無雙神戟’威力無匹,今日一見,果然盛名非虛。”頭髮花白的男子前踏一步,道:“只是那日你以內勁貫入我門中‘陰律六劍’的‘大呂’體內,直至他回到‘琴劍門’,方才內傷全面爆發而亡。”
男子面上一陣赤紅,雙目怒瞪著姬無雙,足下透勁,裂開一塊地板,怒喝道:“以活人做戰書,姬無雙你真是狂妄至極!今日老夫就要用你的血,來祭我門下弟子!”
姬無雙猛地長戟頓地,發出一聲金鐵巨響,針鋒相對地喝道:“‘陰律六劍’以大欺小,以眾欺寡,集合數十名殺手對我門下弟子從長安城外一路追殺至天水。幸得那日我剛好在附近,才救了他們性命。以‘大呂’做戰書,就是讓你任情明白,我姬無雙,無懼天下!”
兩人正要動手,突聽一把祥和沉穩的聲音傳來:“原來是‘琴劍’任情前輩到了,貧道有失遠迎。”
說話間,一道人影猶如踏雲而來,立於姬無雙和任情之間。
任情凝神一看,來人年約三十六七,身著單薄道袍,但是在這冬日裡卻顯得甚是高大挺拔,絲毫不懼寒冷。額頭高廣,眉眼開闊,鼻梁挺直,一臉淡泊,卻又隱透威嚴,一派超脫氣度,叫人望之心折。
“玄天真人?”任情問道。
來人行了一禮,道:“正是晚輩,不知前輩因何大駕光臨伏羲宮,又為何與我師弟起了衝突。”
任情兩眉倒豎,雙目電芒一閃,怒道:“姬無雙殺盡了我門下‘陰律六劍’,更將‘大呂’焦經以內勁貫體,作為活戰書,向我邀戰,欺人太甚!”
姬無雙冷哼一聲,道:“‘陰律六劍’勾結黑道殺手,追殺我伏羲宮兩個不足二十歲的弟子,死不足惜!”
“哼!”任情怒哼一聲,左足一踏,“啪嘞”一陣聲響,一道裂紋沿著地面直衝向姬無雙。
玄天真人神色淡然地右跨一步,正好擋在二人中間。
那裂紋行至玄天真人身前半丈處,似是遇到了什麽阻礙,竟一分為二,繞行左右,各自劃出一道圓弧,剛好形成以玄天真人所立處為圓心的一個半圓。
場中之人除了姬無雙和任情外,其他人都忍不住發出一聲驚呼。玄天真人這一手內功修為,莫說他只有三十余歲,就是苦練五十個寒暑的人,都未必能及。
任情左眼微微一眯,突然右手從寬大袖子中探出,食指中指並攏,朝著玄天真人凌空虛點了幾下。
玄天真人臉色淡然,左手食指在虛空中輕描淡寫地畫了一個圓圈,然後收指握拳,化掌前推。
任情臉色不變,雙臂一振,雙手手指如長劍般連環而出,在空中飛速虛刺,卻聽不到一絲風聲。
玄天真人依舊是那副從容淡泊的氣派,雙足立定,雙手動作清晰緩慢,或畫圓,或畫方,如封似閉。
雙方如此往來數次,任情突然一聲長嘯,雙手負後,雙目凝視玄天真人,不再有所動作。
玄天真人抱拳施禮,道:“承讓,此間事情貧道尚不知曉,待我查問清楚後,再與前輩商量解決辦法。如若前輩不嫌棄,可於伏羲宮中暫住幾日,這幾位受傷的……”
任情冷哼一聲,打斷玄天真人,說了聲“不必了”,轉身帶著一眾弟子下山去了。
洛陽城西,一座幽靜小宅,陽光照入天井,一派溫暖意象。
兩個人走入宅院,一人白發蒼蒼,手持拐杖,走路顫顫巍巍,眼睛半閉半張,蒼老得令人心酸。令一人身著黑衣,臉帶雕飾著古拙花紋青銅面具,輕輕叩響一間臥房的門。
“進來。”
聲音虛弱無力,像是暴露在陽光下,正在消融的雪花。
銅面人推門而入,恭敬地道:“少主。左非先生到了。”
臥床內一人道:“快請進來。”
那白發蒼蒼的老人走進屋裡,恭恭敬敬地道:“老奴見過少主,多謝少主免去老奴昔日之罪,準許老奴繼續苟活。”
床上之人臉色蒼白如紙,就連曾經那雙略帶邪異的眼睛,也已經黯淡無光,正是花飛雨。
花飛雨艱難地坐起身來,虛弱地道:“金先生不必多禮。”
金略快步上前,按住花飛雨手腕,驚道:“少主怎麽傷得如此之重,是何人下的手?”
花飛雨苦笑了一下,道:“是我被嵩山劍派和海潮劍派的人圍攻,為求脫身,隻得強行催動‘傷心劍訣’破敵。”
金略搖了搖頭,道:“如今少主全身經絡都已受創,老奴可確保少主性命無虞。但是少主內傷嚴重,若要保住這一身武功,非得聖主親自出手輸導真氣不可。”
花飛雨點了點頭,道:“這一點我心知肚明,只是我受傷太重,若無先生出手診療,怕是連返回巴蜀都做不到。”
金略道:“少主勿憂,老奴可保少主一個月之內即可行動無礙,到時候就可以啟程返回巴蜀。但是這一年之內,怕是不能動武了。”
花飛雨虛弱地笑了笑,道:“這個我懂。”
金略道:“那老奴這就去開方抓藥。”說罷,轉身出門去了。
待得金略出去,銅面人從懷中取出一隻黑色鉤爪,放在桌上,道:“少主,‘偷天爪’屬下已經取回。”
花飛雨道:“辛苦你了,我昏迷了幾日?”
銅面人道:“快有七日了。”
花飛雨點了點頭,道:“郭毅等人的屍體處理掉了嗎?”
銅面人道:“屬下已經用化屍水將他們三人的屍體全部化掉,保證不留半分痕跡。”
花飛雨突然心頭一驚,道:“三人?怎麽只有三人?”
銅面人稍微思索了一下,道:“一人身著藍衫,頭戴高冠,手持斷劍,致命傷是心窩的一劍,應當是‘瀾光劍’江重。一人身著黃衫,遍身插著‘碎夢蝴蝶刀’,手持古松劍,應當是郭毅。還有一人也是身著藍衣,手筋腳筋都被刀片割斷,致命傷是眉心的一針。”
花飛雨咳嗽了一聲,道:“是顧起。”然後搖了搖頭,道:“想不到我一時疏忽,漏了一人。”
銅面人問道:“何人?”
花飛雨臉色陰鬱,緩緩地道:“‘細柳劍’全綜。”
伏羲宮中依然是往日裡的樸實景象,除了一眾弟子無比崇敬地討論玄天真人輕松退敵外,與往日裡並無二致。
玄天真人和姬無雙並肩在後山散步聊天,卻並不如門下弟子們般輕松自在。
玄天真人聽姬無雙把事情始末詳細說完,一向平靜淡然的他,也不禁輕輕蹙起了眉頭,道:“一邊是姚氏兄弟和左亭,一邊是嵩山劍派和一眾並無門派歸屬的江湖人。不論是哪邊,都不好對付。結果卻是左亭慘遭滅門,姚飛重傷,姚猛下獄。”
姬無雙道:“我與姚飛乃是舊識,他武功高強,為人光明磊落,卻不想遭此大難。姚猛我不甚熟悉,但是他潛心經商多年,在江湖之中走動不多,武林聲望不及乃弟。至於左亭,不識武藝,並不算是江湖人士。”
玄天真人點了點頭,道:“這兩派人馬,平日裡應該並無過節。嵩山劍派與‘松風劍’孫適、鬼婆婆’唐春花,甚至於霹靂堂和那個不知真實身份的‘南極仙翁’,看起來毫無關聯。聽雲兒與月兒的描述,應當是孫適牽線搭橋,才促成這一眾高手聯手突襲洛陽左府。”
姬無雙分析道:“表面看,確是如此。但是孫適乃是河南大盜,素來聲名狼藉,雖然劍術高強,但也遠不及‘金玉劍’沈讓。還有那個‘南極仙翁’,人雖莽撞貪財,但是盛怒之下依然能戰平沈讓和郭毅聯手,此等武功,武林中屈指可數。切莫說這三人,以孫適的能耐,只怕連‘鬼婆婆’唐春花都說不動。”
玄天真人沉默了少許,道:“看來孫適的身後,定當還有他人。此人能力之強,不但可以驅使整個嵩山劍派,甚至於任情都聽其差遣。”
姬無雙也陷入沉默。
兩人各自思考,依山路前行,不知不覺,已到虎斷崖前。
姬無雙望著天邊夕陽西下,忽得笑道:“二哥怎麽提前一日出關了?”
玄天真人笑道:“閉關只是為了潛心練功罷了,今日功成,還多留一日做什麽。”
姬無雙笑道:“看你今日抵禦任情內勁攻擊,就知道你‘太昊金訣’已然大成。你的玄天刃,只怕以後少有動用的機會了。”
玄天真人淡然一笑,抬頭看看天,見夜幕降臨,眉頭輕輕一蹙,道:“雲兒和月兒此番偷偷下山,吃盡了苦頭,想來對他們以後大有裨益。從明天開始,我們考量考量他們吧。”
姬無雙道:“沒有師命,偷偷下山,明日清晨,先行責罰一番。不然以後如何約束其他弟子。”
玄天真人哈哈一笑道:“我正有此意。”
大笑聲中,山嵐又起,似乎更加艱辛危險的事,在這兩個絕世男兒的眼中,也只是這山間清風,並不足以讓他們失去笑容。
另一邊的演武場中,江誠正在蕭然的指導下,苦練入門的基本槍招。
能拜入太昊山伏羲宮學藝不易,今日又親眼目睹了玄天真人的蓋世神功,江誠心懷崇敬,亦下定決心要苦練槍術,出人頭地。
江誠滿頭大汗地將一套入門槍招演練完畢,回頭去看蕭然時,卻發現夕陽余暉中的她神色淒然,不知正在思量什麽,並不似平日裡的冰冷淡漠。江誠心道:原來蕭然師姐也是有感情的啊,我還以為她是冰塊做的呢。
轉而又想道:蕭師姐長得這麽美貌,卻不知為何每日裡都冷若冰霜,教我獨自練習槍法時,她像是也悶悶不樂呢。
“師姐,我練完了。”
蕭然回過神來,看了看天色,道:“那今天就到這裡吧。”
江誠畢竟還是個小孩子,見蕭然鬱鬱寡歡的樣子,開口問道:“師姐,你為什麽每天都不高興呢?”
蕭然一愣,道:“你說什麽?”
江誠道:“我上山這幾日來,從未見師姐笑過。師姐是有什麽煩心事嗎?我可以求好心哥哥幫忙的。”
蕭然問道:“誰是好心哥哥?”
江誠笑道:“就是風隨雲風師哥啊,他為人可好了,師姐若是有什麽……”
蕭然打斷江誠,冷然道:“我並無煩心之事,你加練半個時辰槍法才準吃飯。”說罷轉身走了。
江誠哪料到蕭然的脾氣如此之大,嚇得他吐了吐舌頭,甩了甩酸痛的手臂,重新舞起長槍,操練起來。
青城山,位於成都西南,山中林木繁茂,四季常青,又有山中三十六峰環繞,如同城郭接連,故名“青城”。
東漢時候,張道陵天師來此結廬傳道,遂使巴蜀青城山名揚天下,成為道教第一名山,千百年來,香客不絕,長盛不衰。
青城派不但精通丹道醫學,更有諸多先賢自《易經》中悟得強身健體,抵禦外侮的精妙武術。門中弟子清修之余,投身武道,精研武學,青城派也逐漸發展壯大,成為武林中一股強勁力量,在巴蜀境內,與另一武術門派峨嵋齊名。
風急雲低,一名頭髮花白的老道士背負長劍自青城山匆忙而出。
此人正是當今青城派掌門人,外號“謫仙人”的羅謫。
今日早晨,他在上清宮做早課時,發現了一枚湛藍色玉環。
這玉環本是青城派歷代掌門的信物,一共兩枚,但是傳到他這一代,卻不幸於二十年前遺失。如今一枚玉環隨著一封書信重現上清宮中,書信中還道,讓他於七日後的壬子日,趕到豐都敘舊,拿取另一枚掌門玉環。
雖言敘舊,羅謫卻滿臉陰雲,雙眉緊鎖。
豐都,又稱“幽都”,位於巴蜀東南,依山面水,是傳說中陰陽兩界的交界口。
天已暮,圓月初升。
豐都城北的一處宅院在月光下顯得格外幽靜,曾經枝葉繁茂的大樹如今葉已落盡,乾枯的枝椏投影在宅子裡,斑駁了一地月光。
宅子不大,只有一間小院和一間屋子。
屋中一道人影映在窗紙上,顯得孤獨而桀驁。燭光搖搖晃晃,忽明忽暗地照在窗戶上,像極了一隻正在召喚遊魂歸來的靈旗。
天很冷,四周鴉雀無聲。
一道人影飛速跨過小橋,來到宅院,拉開柴扉,走入小院內。
人影一閃,已經到了屋內。
屋中燈光昏暗,一人坐在黑暗中,看不清面目,只能看出他身材高大魁梧,按在椅子扶手上的雙手筋骨突出,充滿了力量。
來人立在光明處,一副道士打扮,背負長劍,頭髮灰白,雙目細長,暗含精光,顴骨插天,胡須長而柔順,下巴尖短,神情凝重,一隻鷹鉤鼻子,使得他整張臉看起來城府頗深。
道士從懷中掏出一枚湛藍色的玉環和一封已經開啟了的書信,放在桌上,沙啞著嗓子問道:“這玉環和書信是你放在上清宮的?”
“是。”聲音低沉冰冷,像是從地底下鑽出來的。
“你是何人?”道士問道。
“你是青城山羅謫?”
“正是貧道。”
“可有證據?”
道士“鏘”的一聲掣出背後長劍,劍身上刻有北鬥七星和道家符篆,道:“這把‘謫仙劍’,就是憑證。”
“嗯。二十年了,你的樣貌變了些,但是這把劍,沒有變。”說話間,黑暗中飛出一紙畫像,直飛到羅謫面前的桌子上。
紙上畫著一個持劍揮舞的中年道士,惟妙惟肖,正是羅謫中年時的模樣。就連掌中寶劍的花紋,也與羅謫所持的謫仙劍無二。
“羅謫,你身為青城派掌門,這一生之中,可曾做過虧心事嗎?”
羅謫勃然怒道:“貧道自幼出家,勤修道法劍術,這一生六十二載寒暑,無愧於心。你少血口噴人!你究竟是何人?為何有此玉環?”
“嘩啦啦”一陣聲響,黑暗中飛出一本冊子,落在桌上。
“羅掌門,你可敢翻看此卷?”
“貧道有何不敢!”羅謫怒哼一聲,一把抄起冊子,驚見上面寫著“生死簿”三個紅字!
“裝神弄鬼!”
羅謫怒氣衝衝地翻開冊子,見自己的名字赫然出現在第一個。
書頁翻動,羅謫臉色大變,額頭冷汗滲出,雙手更是微微顫抖,口中喃喃地道:“不可能的,不可能的。”
翻至一頁,一面書頁上只寫了三個字“驚雷堡”。
羅謫看到這三個字,瞳孔猛地一縮,右手顫抖著去揭書頁,卻發覺書頁黏在了一起,稍微用力一揭,兩張紙終於分開。
只看了前幾行字,羅謫隻覺得天旋地轉,耳畔猶如天雷炸響,額頭冷汗淋漓,一臉驚懼神色。
待讀至後幾行,看到一處黑點黏在紙上,遮蓋了幾個字,連忙用手摳除。卻不想那黑點不摳還罷,一摳之下,將他手指全部染黑。
羅謫那還顧得了這麽多,隨手將黑點在掌心一抹,急不可耐地繼續閱讀。
待讀至最後一頁,上面寫著“羅謫,生於乙酉年,戊子月,辛巳日,壬辰時。卒於……”
“卒於”兩字之後,又是連續四塊紅色汙點,羅謫又驚又怒,將四塊汙點全部摳除,見上面寫著“丁亥年,壬子月,壬子日,庚子時”!
羅謫“倏”的一聲將那“生死簿”擲於桌上,嘿嘿乾笑幾聲,咬牙切齒地道:“你當你是什麽人?判官?閻王?你當我羅謫是手無縛雞之力的老弱婦孺?”
“‘謫仙劍’,名列劍榜第七位,劍長三尺六寸,重九斤。曾於二十年前‘驚雷堡’中,偷襲刺殺堡主楊霆,天下揚名。”
羅謫又羞又怒,隻氣得滿面通紅,說不出一句話來。
說話間,隱藏在黑暗中的人緩緩站起身來,六尺身軀,較羅謫足足高出一個頭,充滿了壓迫感。
燭火搖曳,往黑暗處投去了少許光亮,照亮了一雙堅毅森寒的眼睛。
腳步聲響起,隱藏在黑暗中的人緩步走出。
一身黑衣勁裝包裹著剛勁有力的高大身軀,一張棱角分明猶如銅澆鐵鑄般的臉,以及手上一對在燭光中隱透金色的黑色拳套。整個人像是一塊百煉成鋼的精鐵,充滿了堅毅與力量。
燈光將他年輕的臉龐照亮了一半,羅謫看著這張臉,隻覺得鬼氣森森,竟不自覺地倒退了一步,顫聲道:“楊霆?你不是死了嗎?”
那張臉龐上緩緩綻開一個冰冷的笑容,緩緩地道:“我來送你下地獄。”
燈花忽然爆裂,屋內陡然一暗,羅謫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這一刹那,就是最好的時機,“楊霆”忽得動了。
不動如山,動如雷霆!
小屋內霎時間好似山雨欲來,無數拳影夾帶風聲從四面八方如同洪水般朝著羅謫湧來,似是要將他生生吞沒。
羅謫乍見這氣勢驚天的拳招,雙目中透露出無法掩蓋的驚恐,手中的謫仙劍全力揮舞,幻成一道道氣牆,采取的全是守勢。
拳劍交擊,小屋中火星四射,金鐵聲密集如驟雨。
羅謫雖然心中恐懼,但他畢竟是名列劍榜的高手,謫仙劍舞得密不透風,將對方的攻勢全部擋下。
成功抵禦了一輪攻擊,羅謫心中驚懼之感稍微減弱,正在思索第二輪攻防,突聽“呼”的一聲,一道勁風撲面而來。尚未出招格擋,突然眼前一黑,“楊霆”這一記拳勁將燈燭也熄滅了。
陡然陷入黑暗中,羅謫心中一驚,立即舞起長劍護住全身,只聽得小屋中劍風呼嘯,寒氣縱橫,破空作響,猶如長風掠過峽谷。
謫仙劍位列劍榜第七位,絕非浪得虛名,就算如今在黑暗驚懼中,在他全力防守之下,身周似是築起了鐵壁銅牆,只聽得氣勁撞擊聲不斷傳來,卻絲毫未聞羅謫有任何受傷痛呼之聲。
羅謫揮舞著長劍,盡管沒有再受到攻擊,但心中恐懼猶在,手下依然不敢停。
倏地,謫仙劍光華隱去,小屋內一片漆黑,靜如鬼域,落針可聞。
羅謫靜靜地立在當地,功聚雙耳,靜心傾聽,不但聽不到對方的呼吸聲,就連心跳聲都聽不見。換作一般人,必定又會疑神疑鬼。但羅謫今年已春秋六十有二,成名數十年,武功高強,早就聽聞江湖中擅於藏匿蹤跡者,有特殊功法可以將呼吸、心跳聲都大幅度降低。
“你不是楊霆,他二十年前就已經死了,而且死的時候,也已經四十五歲了,焉能如此年輕。你們面目這般相似,你是他什麽人?”
沉默中,火光亮起,蠟燭重燃。
“楊霆”面部表情,森寒的雙目如同鋼釘般死死地盯住羅謫,一字一句地道:“你,可有遺言?”
羅謫剛才在舞劍自保的時候,就已經漸漸明白眼前的是人非鬼,他乃是整個武林中名列前茅的高手,此刻早已不再恐懼,聽得“楊霆”如此說話,當即冷笑道:“狂妄!當今武林,能奈何得了貧道的尚無幾人。”
“楊霆”冷冷地看著他,就像是看著個死人一般,道:“羅謫,生於乙酉年,戊子月,辛巳日,壬辰時。卒於丁亥年,壬子月,壬子日,庚子時。眼下子時已到,你安心上路吧!”
說罷,“楊霆”緩步向前,雙臂骨節輕微作響,顯是正在積蓄功力,要一舉將羅謫殺敗。
先前輸了氣勢,此刻羅謫不再有恐懼,內功氣勁遊走全身,衣袂和長須無風而微微飄起,劍隨身走,確是一片仙風道骨之姿。
短兵相接,“楊霆”拳招烈如沉雷,羅謫劍勢縹緲若仙,兩人拳來劍往,鬥個旗鼓相當,難分勝負。
羅謫心下大是驚訝,眼前的“楊霆”橫看豎看都不超過二十五歲,拳法招式霸氣精妙,尚且可以歸功於天賦異稟、後天勤練不輟,但是內力卻如何能與自己五十年的功力相抗衡。
心下詫異,羅謫收起輕敵之心,內勁再度提升,劍氣更加凜冽,攻勢轉變,使出青城劍術中的“落星劍”。
謫仙劍猛地一抖,小屋中驀地閃起點點劍光,猶如夜空中群星閃耀,煞是好看。
前奏已畢,羅謫劍隨意發,顆顆“寒星”飛墜而下,劃過虛空,“嗤嗤”作響,速度驚人。
“楊霆”依然是那副面無表情的樣子,只是森寒的眼睛中殺氣與狠意迸射而出,怒喝一聲,雙拳毫無花假地向前轟出。
以簡對繁,以拙敵巧。
雙方硬拚一招,高下立判。
“楊霆”被密集劍勢逼得倒退三步。
羅謫卻被剛猛拳勁轟得連退五步方才穩住身形。
羅謫眼中閃過一絲難以置信,繼而換上一股洶湧戰意,謫仙劍一擺,猛地提了一口真氣,卻突然覺得自己一身內勁全部遊走在四肢百骸,偏偏是無法匯聚到丹田氣海。
羅謫心下大驚,連續調動幾次,隻覺真氣不但難以聚集,就連遊走速度也逐漸慢下來,脫口道:“你下了毒?什麽時候?”
“楊霆”冷然道:“黑色粉末無毒,紅色粉末也無毒。混合之後,劇毒。”
羅謫畢竟是武林宗師,一派掌門,雖遭巨變,但是方寸不失,當即不再言語,靜心調息,以求數招內破敵脫困。
“別費力氣了,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你是楊霆的兒子?”
“不錯。”
“下毒這樣的卑鄙伎倆,為武林所不齒!”
“似你這種狼心狗肺的惡魔,也配說別人?當日你們為了搶奪我家的財產, 搶奪我家典藏的武學秘籍,難道不是在井水中下毒?否則就憑你們幾個,也能勝得了我爹?”“楊霆”雙目赤紅,連聲怒喝道:“我當時只有三歲,親眼見到你,青城派羅謫,從背後偷襲我爹,將他一劍貫穿!今日,我要你同樣的死法!”
“雷動九天!”
虎吼聲中,“楊霆”直撲而上,狀若瘋虎。
“謫仙降世!”
羅謫自知再無退路,拚盡全力,使出最強劍招。
拳招勁若奔雷,劍勢密集如雨,雷雨交加,氣勁如狂四散而出,將這簡陋小屋都震得輕微晃動起來。
一輪瘋狂對攻,兩人終於靜止下來。
謫仙劍尖抵著烏金拳套。
“楊霆”面如鐵鑄,剛硬冷冽。
羅謫面如死灰,眼神渙散,嘴角溢出鮮血,突然間如同全身骨骼碎盡,爛泥般軟到在地上,口吐鮮血,奄奄一息。
“楊霆”踏步上前,一把抓住羅謫的後領,將其提在半空之中,左手抄起謫仙劍,緩緩從羅謫背脊刺入。
羅謫口中沙啞痛呼,卻絲毫沒有反抗之力,眼睜睜地看著謫仙劍的劍尖帶著鮮血從自己胸口冒出。
年輕男人棱角分明如同銅澆鐵鑄一般的面容軟化下來,雙眼淌下兩行清淚,哽咽著道:“爹!楊破為您報仇了!”
“蓬”,羅謫的屍身摔落在地。
楊破翻動桌上的“生死簿”,蘸著羅謫的血,在他的名字上畫了一個觸目驚心的紅叉。
書頁翻動,楊破的臉又沉了下來,一字一句地道:“峨嵋,王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