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輪圓月掛在天上,將月光灑向人間。
珠江水滾滾流淌,晝夜不息,將映在江面上的月影一遍又一遍地蕩漾起來。
同樣隨著江水蕩漾起來的,還有風隨雲和啟古。
風隨雲爬在岸上往外猛地吐了幾口江水,精疲力盡地癱倒在地上,喘息著道:“以後這種破事別叫我。”
啟古生起一堆火,陪著笑臉道:“幫人幫到底,送佛送到西。”
風隨雲罵道:“我都快被你送到西了。”
啟古嘿嘿笑道:“現在你知道會游泳有多重要了吧。”
風隨雲沒好氣地瞪了啟古一眼,道:“你先說說今晚是怎麽回事吧,怎麽那些官差像是提前知道我們會去,張開了網等我們一樣。”
啟古撓了撓光頭,納悶地道:“說來也是奇怪,怎麽會有人知道我們的行動計劃?會不會是湊巧遇上了?”
風隨雲翻了個白眼,道:“湊的這麽巧,不如我們去賭場賭兩把得了。”
啟古樂呵呵地道:“好主意,說不定今天還能贏一筆呢。”
風隨雲罵道:“說正經的。”
啟古陪著笑臉道:“是,是,是。”然後斂去笑容,露出一個思索的神色,道:“究其原因,大概有三種可能性。這第一種可能性嘛,就是蒙娜在人群中看到了我,而且還知道我要去案牘庫查詢線索,提前通知了官府。”
風隨雲問道:“案牘庫內會有什麽線索?”
啟古道:“每有逃犯被抓捕歸案,案牘庫都會有記載,而且會配上逃犯的畫像。”
風隨雲“哦”了一聲,啟古接著道:“第二種可能性呢,就是我們在紫陽觀中談話時,有人偷聽到了,然後告知官府。若是依照這個思路,那麽告密者必然是與你結怨的那幾個黑面胖子。”
風隨雲想起那三個黑面胖子,不屑地哼了一聲,問道:“第三種呢?”
啟古撓了撓腦袋,道:“這第三種可能性,就只剩下是別人要去偷盜案牘庫,被人告了密或是被官府的人探知到了,那些衙役埋伏在案牘庫周圍其實是抓他的,只是我們運氣比較差,剛好撞上了。”
風隨雲露出思索神色,喃喃地道:“會是哪一種呢?”
啟古一個鯉魚打挺翻起身來,道:“第三種最好測試了。”
風隨雲奇道:“怎麽測試?”
啟古露出一個神秘又滑稽的微笑,道:“待烤幹了衣服,跟我走就好了。”
皓月當空,長白山下的小別院中,兩名紫衣男子相互對峙。
鏡如雪左手負後,右手輕握霜雪銀槍,淡淡地道了聲:“全力進攻。”
鏡水月恭敬地道了聲:“是。”隨即槍隨人走,施展開家傳槍法,朝鏡如雪攻去。
水月銀槍槍法是鏡如雪親手所創,鏡水月年幼之時就已經開始習練,時至今日已有十多年的時間,早已經爛熟於心。
這一路之上頗多險阻,在化解危機的同時,鏡水月的內功心法和外功招式較之原來均已經更上層樓。如今鏡如雪隻守不攻,鏡水月放開手腳,配合著相應的身法,人與水月銀槍仿佛合為一體,在皎潔月光下如同一條銀龍般遊弋舞動。
鏡如雪身形變換,看似隨意實則精妙地移動著腳步,掌中霜雪銀槍漫不經意地左封右擋,遊刃有余地在鏡水月綿延密集的槍勢中遊走。
父親有心考較這相別一年多來的所學,鏡水月手下加勁,槍擊頓時又凌厲了幾分。
眼見兒子進展神速,於一年之前難以領悟的招意,如今都已經融會貫通,鏡如雪冰冷沉靜的臉上顯出一絲溫暖笑意,微微點頭,然而手下卻絲毫不慢,封擋招式信手拈來,將鏡水月的槍招輕松化解。
“就這些了?”
鏡水月聽懂了父親言下的鼓勵之意,心中一動,一邊將槍招打亂順序出擊,一邊運起風隨雲所教的內勁分層攻擊之法,果然鏡如雪應對起來困難了幾分。
“鐺”的一聲,父子二人銀槍相交,鏡水月震退數步。
鏡如雪淡淡地笑道:“內勁分三重攻擊,輕重間隔均不一樣,變化多端,有點意思。”
鏡水月笑道:“這是風師哥教我的辦法,迷惑性甚強,往往能攻敵之不備,臨陣對敵屢試不爽。”
鏡如雪嘴角浮起一絲笑容,道:“想不到那孩子居然還有如此妙法,確是難得。我兒可還有未施展的絕藝?”
鏡水月道:“孩兒還有一套自創的臨敵應變戰法,但是沒有固定招式,乃是因人而異。”
鏡如雪淡淡一笑,微微一笑,示意兒子可以盡展所長。
鏡水月輕輕吐納,腦海中回響起“鏡月如雪,不染纖塵”,摒除一切雜念,將周遭環境一並印入腦中,腳步前踏,人槍合一,刺向鏡如雪。
這一招司空見慣,鏡如雪不以為然,正要左跨一步將之閃躲,突見鏡水月槍尖抖動,肩膀微微傾斜,竟然已經窺破自己的下一步動作,提前將左側空間封阻。
左路被封,鏡如雪又不想被兒子一槍逼退,當即右手一擺,霜雪銀槍橫掃向水月銀槍的槍頭。
這一下甚是迅速,水月銀槍一如鏡如雪所料般偏離方向。
出乎鏡如雪意料的是,鏡水月接著橫掃的力量,腰身旋轉,閃電般繞過一圈,水月銀槍如同棍棒般橫掃向他腰際。
借力打力,來勢奇快,鏡如雪應變神速,右臂一展,霜雪銀槍及時招架住這一記掃擊。
兩槍相交,又是三重內勁輕重不一地先後沿槍襲來。鏡如雪無法估計三重內勁孰重孰輕,隻好運起六成內勁一視同仁地去抵擋。
化解內勁之際,鏡水月已經如同一道紫電般搶至身後,槍芒暴綻,朝著鏡如雪的後心全速出手。
父親名列槍榜頭名,武功高強不在話下,鏡水月毫無顧忌,水月銀槍全力出手,槍影重重,在月光下閃耀生輝,好似梨花綻放。
在如此之短的距離之下背身迎敵,強如鏡如雪也無法及時回槍招架。但見他腰腿不曲,整個人卻倏地一下,往前匪夷所思地直掠出三丈之遠。
鏡如雪轉過身來,淡淡地笑道:“這幾招相當不錯,爹甚是欣慰。”
得到父親讚賞,鏡水月甚是開心,喜滋滋地道:“我這一年多的時間沒有白費吧。”
鏡如雪笑道:“不錯,爹看了你進境,非常滿意。既然你的臨敵應變之能已經如此靈巧自如,那麽以後對敵之時,可以水月銀槍的槍法先行出手試探,待能窺見敵方招式變化後著之時,再以你獨有的戰法破敵。還有,隨雲那孩子的內勁分層攻擊法確是非常具有隱蔽性,你多加以運用,必當事半功倍。”
鏡水月道:“話雖如此,但是我感覺‘太昊金訣’的內功走陽剛路子,不太適合我。爹從明日開始將你的‘影月訣’全部都教給我吧。”
鏡如雪淡淡笑道:“好。”
父子二人談笑之間,一個高大健碩的身影走入院子中。
鏡水月笑著招呼道:“楊兄。”
來者正是楊破,他回應了鏡水月,來到鏡如雪面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禮,道:“那日傷重昏迷,多謝前輩出手相救。”
鏡如雪淡淡地笑道:“無妨。聽月兒說你獨自一人連斬嵩山六劍,就連沈讓也死在你手下。小兄弟年紀輕輕,如此武功,實令我們詫異非常。”
楊破神色黯然地道:“晚輩自幼遭逢大難,僥幸撿得一條性命,日夜思念為父母報仇雪恨。這二十年來我每日苦練家傳拳法,不敢有絲毫懈怠,不想卻還是一時失手打死了靈木道人,沒能知道最後一名凶手的身份。”
鏡水月安慰道:“還有管博知道一絲線索,我也願為楊兄復仇出一份力。”
楊破望向鏡水月,見他一臉真摯誠懇,絲毫沒有作偽的模樣,早已是一片冰冷寒涼的內心裡流過一絲暖意,點了點頭,以示感激。
轉而對鏡如雪道:“經此一役,除去‘南極仙翁’逃離,其他敵人已經悉數敗亡。此間事情已了,楊破前來向前輩辭行。”
鏡如雪看著楊破那張棱角分明的剛毅臉龐,道:“我三哥對你也頗為欣賞,想來也還有話要和你說。你又重傷未愈,在我這別院多停留些時日吧。”
楊破微微一愕,道:“承蒙姬大俠看得起,那我明日見過了他,再來和前輩辭行。”
鏡如雪見這倔強孤僻的年輕人執意如此,便點了點頭,道:“夜已深,我們回去吧。”
燈火輝煌的賭場中,啟古垂頭喪氣地走出,哀嚎道:“果然運氣很差,輸光了啊。”
風隨雲無奈地道:“早跟你說過了我賭運極差,你非得讓我下注。”
啟古滿腹苦水地道:“我原本以為我的賭運已經非常差了,沒想到你更爛。居然連輸十把,真是開眼了。”
風隨雲長歎一口氣,一副無話可說的樣子。
啟古邊走邊道:“如此一來,前兩種可能性排除,只剩下了第三種,就是我們運氣極差,撞上了本來為別人設好的抓捕陷阱。”
風隨雲不禁為之一怔,道:“這也能用作排除的依據。”
啟古雙眼無神地道:“那不然呢?一晚上一把不贏,我真是第一次見。你確定你練刀的時候沒有一刀劈飛過財神爺?”
風隨雲沒好氣地道:“盡說些沒用的……”
話未說完,突然看見遠處一間屋子透出火光,顯然是失火了。
啟古猛地發足狂奔,邊跑邊道:“機會來了,快走!”
風隨雲三兩步趕上他,問道:“什麽機會來了?”
啟古哈哈一笑道:“天助我也,官府居然失火了。案牘庫,我來了!”說著加速朝著那邊跑去。
一聽是官府失火,風隨雲也來了精神,展開輕功,騰雲駕霧般地掠過啟古,朝著官府飛速而去。
啟古看著風隨雲迅速遠去的身影,嘟囔道:“賭運那麽差,輕功倒這麽好。”
高速飛奔之下,兩人沒多久就已經接近目的地,啟古驚叫一聲道:“不好,著火的是案牘庫!”
二人不敢稍作停留,將速度提升到極限,衝向官府。
“倏”的一聲,風隨雲騰空而起,直躍過院牆,飛入府苑內。啟古看得楞了一下,也飛身而上,腳步在牆上蹬踏了兩下,成功翻入牆內。
風隨雲飛入牆內,果見案牘庫內火光閃動,濃煙透出,連忙奔至門口,抽刀一劈將門鎖斬落。
鎖子剛剛斷落,啟古已經一閃而入,迅速地翻找起來。
夜深人靜的府苑中,驚呼聲和腳步聲再次響起,風隨雲小聲催促道:“快一點,不然我又得跳江了!”
啟古連聲道:“別催了,我已經很快了!”
又翻動了數下,啟古懷抱著一捧卷宗跑出,道:“快走!”
為了避免重蹈覆轍,二人拚命狂奔,於衙役未到之前,飛出院牆,幾個起落間,迅速遠遁而去。
身後的府苑內喊叫聲、潑水聲不絕於耳,衙役們手忙腳亂地進行著救火工作。
二人不敢停留,抱著卷宗一路狂奔,逃回了紫陽觀中風隨雲的居所。
風隨雲點燃油燈,啟古將一捧卷宗放在桌上,飛速地翻閱起來,風隨雲也不閑著,幫著翻閱另外幾卷。
突然之間,啟古停止了翻動,臉上寫滿了難以置信,嘴巴大的足足可以塞下拳頭。
風隨雲湊過去一看,也不禁呆住了。
那卷宗上寫著“蒙娜”兩個字,但是犯人的畫像上卻赫然是厲靈!
風隨雲和啟古面面相覷,好半天說不出話來,過了半晌,啟古才結結巴巴地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風隨雲深吸了一口氣,道:“只怕是捕手被當做逃犯送進了監牢。”
啟古問道:“蒙娜怎麽做到的?”
風隨雲搖了搖頭,道:“我也想不通,先想辦法救你的厲家妹子吧。”
啟古歎了口氣,道:“這上面的逃犯,都是犯案累累的,抓回來就直接‘浸豬籠’了。只怕她現在已經變成一堆白骨了。”
風隨雲一愕,問道:“‘浸豬籠’是什麽?”
啟古解釋道:“‘浸豬籠’就是將人裝入竹簍中,沉入江中活活淹死。死後屍體不打撈,任由江中的魚蝦啃食。”
風隨雲聽得毛骨悚然,將話題岔開,問道:“那現在你打算怎麽辦?”
啟古用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皺著眉頭道:“沒啥辦法,就此作罷了。”
“不把蒙娜從南天樓揪出來?”風隨雲詫異地道。
啟古歎道:“你是外鄉人,不懂這裡的事了。南天樓實力強大,連官府都不敢輕易得罪朱天。朱樓主‘嶺南王’的名號不是白叫的。我們連進入南天樓的資格都沒有,如何繼續?”
風隨雲露出一個無可奈何的表情,雙手一攤,轉身往床上一躺,道:“睡覺。”
啟古也伸了個懶腰,道:“往裡面挪一挪。”
風隨雲將身體擺成個“大”字,道:“累我跳了一次珠江,你就睡在地上吧。”
啟古瞪大了眼睛,正想說什麽,風隨雲手一揮,將油燈撲滅了。
黑暗中,啟古無可奈何地拚起了兩三張椅子,正要躺上去,突聽風隨雲問道:“你說今天案牘庫為什麽會突然起火?”
啟古沉聲道:“我看今天那案牘庫旁邊並無引火之物,又甚是乾燥,更何況官府的人還在院中開鑿了一口井呢。我覺得是有人故意為之。”
風隨雲道:“案牘庫中存放的都是重要卷宗,如果有人要縱火燒毀案牘庫,那麽他想要做什麽?”
啟古眼睛一亮,道:“那定是要銷毀卷宗,來個死無對證。”
風隨雲正色道:“你搶出來的卷宗中,只怕裡麵包含了冤假錯案,我們要好好保護這些卷宗,說不定會有大用處。”
啟古說道:“對!”
風隨雲又思索了一會兒,在啟古一副期待神情中說道:“睡覺。”
陽光透窗而入,照在盤膝而坐的姬無雙身上,使他感到了一陣暖意。
他緩緩睜開眼睛,調息了幾下,運用真氣在體內遊走了兩個周天,除了左臂的經絡因為遭受栗谷的渡魂棺重擊而依舊沒有痊愈,其余周身經絡已經大體恢復。
風吹來,吹動窗戶吱呀作響,姬無雙望向窗外,見一道高大人影正映在窗戶上。
房門開啟,楊破魁梧雄健的身體聞聲轉了過來,恭敬地道:“姬大俠。”
姬無雙微笑著道:“楊少俠,何以一早就在我門前等候,可是有什麽事嗎?”
楊破恭敬地道:“昨夜我向鏡宮主辭行,他說前輩可能還有話跟我說,是以在此等候。”
姬無雙露出一個微感錯愕的表情,詫異地道:“你這麽快就要走?”
楊破點頭道:“晚輩一向獨來獨往,人多了頗感不適,前輩勿怪。”
姬無雙微微一笑,道:“要走也不急於一時,你受傷非輕,若不精心調養,必遺禍患。”
楊破道:“晚輩會自行以內力療養傷勢,前輩不必過慮。”
姬無雙笑著搖搖頭,舉步前行,說了聲:“跟我來。”
話語聲音不大,語氣也不重,但是從天下無雙的姬無雙口中說出,卻仿佛具備了一種特殊的力量,使人根本無法抗拒,就連孤僻倔強的楊破也在微微一愣之後,跟隨其後。
姬無雙一言不發,出了水月寒宮的別院,徑直朝著長白山走去。似是有意考較楊破一般,姬無雙越走越快,到了後來竟如縮地成寸一般,看似輕描淡寫的一步就能跨出幾近一丈的距離。
楊破生性剛毅,雖然傷勢未愈,卻是絲毫不甘居於人下,鼓足內勁緊緊跟著姬無雙在冰滑的山道上行進著。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姬無雙回過頭來看了一眼咬牙跟在身後數丈的楊破,眼睛中露出欣賞神色,轉過頭去以更快的速度在冰滑山道上健步如飛地朝著山頂走去。
前行的腳步終於停下,姬無雙雙手負後,靜如淵嶽地站立在長白山天池的冰封湖面上,靜靜地等候著。
一柱香的時間以後,楊破終於到來,這一番拚命追趕,已經將他的傷勢引發,口角溢出鮮血,身體微微弓起,眼神卻如同萬古磐石般堅定如一。
楊破來到姬無雙身邊站定,問道:“前輩在看什麽?”
姬無雙的笑意在他英挺不凡的臉上蔓延開來,頗為欣賞地說道:“你能跟上來,頗為不易,除了內功底子深厚,還需毅力驚人。”
楊破的聲音依舊冰冷得不帶一絲感情,道:“前輩過譽。”
姬無雙絲毫不以為忤,問道:“你習武除了報仇,可還有其他想法?”
這句話如同一粒石子般將楊破沉靜如水的面容打破,他堅定不移的目光中糅雜了些許迷惘,竟是愣在當地,半晌不知如何回答。
是啊,報了仇之後呢?我又該何去何從?
楊破站在冰湖之上,感到了前所未有的迷茫。在此之前,他死裡逃生,離群索居,煢煢孑立,一心一意所想的只有為父母報仇雪恨,從未想過以後怎麽辦。如今姬無雙簡簡單單的一句問話,卻讓他一時間腦海中一片空白,呆呆地立在當地。
“你覺得栗歸武功如何?”
“栗歸的渡魂棺位列奇門兵器榜第十位,是天下有數的高手。”
“但是他卻在以一敵三的情形下,依然敗在我方天畫戟之下,與他的渡魂棺一起沉入這冰湖之中。”姬無雙轉動身形,面對面地看著楊破,一雙目空四海的眼睛深深望進楊破的眼中,語氣堅定地道:“人生短短數十載,身為武者,追求的是畢其一生最高的武學成就,追求的是登臨頂峰,天下無雙的榮耀!”
楊破虎軀一震,雙眼迎上姬無雙深邃如海的眼神,那一張本來堅毅無比的臉終於顯出一絲激動之色來。
“人生苦短,彈指即過,豈能盡為仇恨所佔據。但凡欲成絕世武者,須根骨絕佳,堅韌不拔,名師指路。你三者已具其二,我想與你說的話就是,引薦你拜入太昊山伏羲宮掌門玄天真人門下,成就你絕世武者之路。你可願意?”
姬無雙鏗鏘有力的一席話,頓教楊破熱淚盈眶。
拜入玄天真人門下學藝,乃是整個武林中可遇不可求的事,楊破壓下心頭久違的喜悅,朝著姬無雙畢恭畢敬地行了一禮,道:“多謝前輩提攜,我願意。”
姬無雙展顏一笑,伸手在楊破肩頭用力一按,顯得寄望甚殷,說道:“與我一同在水月寒宮的小別院多住一段時日吧,你並未能把那位前輩注入你體內的內力完全化為己用。你一路北上,接連擊斃羅謫、王怊、沈讓和靈木道人等江湖上的一流好手,消耗甚巨,再不用心調養,當心那股內力反為其害。”
楊破雄軀一震,驚道:“前輩怎麽知道有人在我體內灌輸了真氣?”
姬無雙邊走邊笑道:“你二十三四歲的年紀,內力之雄厚猶勝於年過五十的沈讓等人,不是別人輸氣給你是什麽?而且你重傷昏迷之際,我和四弟曾探查過你的情況,發現你體內有兩道內勁,路數雖然相近,但卻難以完全交融,若不及時使二者合化為一,對你的全身經絡必成損傷。我和四弟會幫你想想辦法。”
楊破聽得又是敬佩又是感激,點了點頭,跟隨姬無雙去了。
馬蹄聲嗒嗒,響起在山間的青石板路上,白馬背上騎乘著一位白衣如雪的姑娘,正眉眼帶著笑意地驅馬前行。
馬蹄聲落下,白衣姑娘跳下馬來,走入紫陽觀。
迎面而來的是一位中年道士。他目若朗星,眉毛細秀,眉宇間隱隱透出瀟灑自若,印堂飽滿微微隆起,山根托印,鼻梁挺直而清瘦。深長的人中配合薄厚適宜的嘴唇,一副胸襟廣博,兼愛天下的模樣。
白衣姑娘看到這道人,喜滋滋地叫道:“慈明叔叔。”
這迎面而來的中年道人,正是紫陽觀之主,紫照真人慈明。
紫照真人笑著回應道:“阿雪,今日怎麽來我這裡了。”
這白衣姑娘正是楚雪,只聽她笑著道:“我一個好朋友在你觀中療養身體,我來看看他。只是我前幾次來的時候,你剛好不在而已。”
紫照真人奇道:“我觀中還有你的朋友?”轉而關切地問道:“我推薦你前往太昊山伏羲宮找玄天師兄求助,結果如何了?”
楚雪美麗的面龐立時黯淡了幾分,卻並不減她絲毫顏色,反而更加地惹人憐愛了。
她低聲道:“並沒有什麽好辦法,爹爹也已經不再抱希望了。”
紫照真人輕輕撫了撫她的頭,柔聲安慰道:“阿雪莫要擔憂,我也再想想辦法。”
楚雪嗯了一聲,告別了紫照真人,往紫陽觀裡面走去。
為了不妨礙風隨雲針灸療毒,啟古在天蒙蒙亮的時候就已經起身悄悄離去了。風隨雲活動了一下身體,穿好衣服,背起雙刀,打算去演武場練功。
拉開房門,風隨雲俊朗的面龐上綻開一個從心底透出的喜悅笑容,微笑著道:“阿雪。”
楚雪笑吟吟地走近幾步,道:“這幾日過得如何?為師布置的功課可曾完成了?”
風隨雲聞言一愣,嘿嘿乾笑了兩聲。
楚雪故意臉孔一板,道:“跟隨為師學藝,居然敢私下偷懶。”
風隨雲笑道:“譜曲需要靈感,最近靈感他老人家出門遠遊去了。”
聽到風隨雲東拉西扯,楚雪不禁莞爾,伸手招呼了他一下,說道:“放下你的刀,再去後院牽匹馬,我帶你去個好地方。”
風隨雲微微搖頭一笑,將雙刀緊了一緊,道:“我去牽馬。”
楚雪露出一個無奈的笑容,說了聲:“觀門口等你。”
馬蹄聲再次響起,二人並騎而行,驅馬下山。
一路奔馳,在楚雪帶領之下,二人策馬來到一個山谷之內。
這山谷之中,林木繁茂,飛鳥處處,一條小河自遠處蜿蜒而來,匯入山谷正中的一個湖泊之中,湖光山色,美不勝收。
如此怡人的山谷之中,飛鳥走獸性子溫順,亦不懼人,最多也只是好奇地多看二人幾眼,便又轉頭吃草散步。
風隨雲讚歎道:“真想不到此處還有這樣寧靜美麗的一座山谷。”
楚雪也縱目四望,飽覽著這美麗的風光,放開馬韁,任由馬兒自己行走。
兩匹馬兒自由行走,馱著二人走近湖泊。
楚雪跳下馬來,在馬股上輕輕一拍,說道:“去玩吧。”然後獨自走到湖畔的一棵大樹下。風隨雲也隨之趕到。
“隨雲。”
“嗯?”
“我想你為我譜一首簫曲。”
風隨雲一愕,尚未回話,就看到楚雪坐在樹下,從懷中取出玉簫放置一旁,然後將雪白的鞋襪除下,露出了一雙潔白勝雪的腳。
風吹來,吹動了楚雪和風隨雲的發絲和衣袂,也送來了陣陣花香。
發絲飄亂間,楚雪的眼中閃過一抹憂傷,卻又隨即綻開一個甜美的笑容。
在這一刹那,風隨雲突然覺得周邊的山川河流,鳥獸湖泊都統統消失,甚至連風也不再流動,整個世界,只剩下了他和楚雪。所有的聲音,都只是兩個人的心跳聲。
楚雪站起身來,弱柳扶風般地緩緩朝著湖泊走去。
纖細潔白的玉足輕輕踏入淺水之中,她輕輕地轉過身來,朝著風隨雲輕輕地一笑,又輕輕地低下頭去,望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浮雲無定,將陽光遮去了少許,又余下了少許輕輕照在她身上。清風吹來,楚雪輕輕拔去發簪,一頭長發傾瀉下來,直垂腰際,隨風輕輕飄動,說不盡的美麗動人,道不出的絕俗優雅。
楚雪左腿曲起,晶瑩白皙的腳趾輕輕點在水面上,劃出一道優美的弧線,在淺水之中翩翩起舞。
潔白如雪的身影翩躚於青山綠水之間,清新雅致如同空谷幽蘭,腰肢舒展又似微風拂柳,嫵媚動人,風隨雲在湖畔樹下幾乎癡了。
腰身輕盈扭轉,螓首蛾眉,美目朝著他深深一望,嘴角露出淺淺笑意。
風隨雲的心頭一跳,手指自然而然地按在簫孔之上,輕輕起伏,簫音隨之飄揚婉轉而出。
終於聽到風隨雲按孔吹簫,楚雪嘴角的笑意擴大少許,隨著音律節奏,腳下步步如輕雲輕移,好似一朵白蓮在水中搖曳生姿。
眼前的舞姿似幻似真,觀舞之人如癡如醉。
風隨雲眼睛似閉非閉,似睜非睜,手指起伏按壓簫孔,時快時慢,時重時輕,那簫音與楚雪的舞姿絲絲入扣,渾然天成。這一曲是為此舞而作,這一舞又似是因此曲而成。
情到深處,二人一個吹奏洞簫,不複知天地為何物,一個忘情起舞,不複覺時光如流水。
心有千千結,柔腸百轉回。風隨雲緩緩閉起雙眼,任由手指在簫孔上隨心而動,隻聞得那發乎自然的樂句如清泉般流淌。
一聲長音,簫聲由高轉低,漸漸回落,終不可聞。
水中的人兒亦隨簫聲起落而收斂身姿,最後娉婷而立,寂然不動。
萬籟俱寂,風聲亦歇,水面複歸平靜,如同一面鏡子,倒影著那仙姿佚貌的美人兒。
“咚”,一滴淚珠墜入湖中,蕩起層層漣漪,也輕輕碰碎了那寂靜。
風隨雲睜開雙眼,見楚雪站立在湖水之中,淚中帶笑地望著自己,只是白衣勝雪,猶如天女下凡的她竟然顯得那麽的孤獨。
淚眼朦朧中,眼前的俊美少年是這蒼茫天地間唯一清晰的影像,楚雪邁開步子,輕輕離開湖水,赤足走在湖畔的草地上,朝著她眼中的唯一走去。
看著眼前梨花帶雨的動人臉龐,風隨雲心中湧起一陣熱浪,正想抬手幫她擦拭淚水,腦海中蕭然身著紅衣於太昊山中衝著他語笑嫣然的模樣猛地清晰明亮了起來,直讓他渾身一顫,將動未動的手又垂了下去。
“阿雪,你怎麽哭了?”
“因為你呀。”
“是我為你譜的曲子不好嗎?”
“並不是,只是我看到你在湖畔獨自忘我吹簫的時候,是那麽的失落與孤獨。”
風隨雲不禁愕然,剛才的景象,他自己也記不清自己處在一個什麽樣的狀態下了。
“我看著你,也有同樣的感覺。”風隨雲說著,抬起手來,輕輕拂拭著楚雪臉上的淚水,卻發現已經被風吹幹了。
楚雪輕輕地把臉龐往風隨雲的手掌上靠了一靠,抬起一隻纖纖玉手輕輕按在他寬闊的胸膛之上,感受著他的心跳和體溫,輕輕地道:“這是你譜的第二首曲子,我很開心。因為我在裡面聽到了我自己。”
夜深人靜,晚風徐來,月影浮動,照著院中花樹,映出一地斑駁。
回春堂的一角涼亭之中,康叔正在如水月華之下,對月獨酌,自得其樂。
衣袂破風聲響起,一道矯健身影越牆而入,沿著黑暗陰影迅速移動,輕巧無比地飛入涼亭。
人影坐在康叔對面,自斟自酌了一杯,讚道:“康叔還是這麽懂得喝酒,這酒的滋味相當不錯。”
康叔笑著道:“多日不見,少主今夜前來,想必是事情有了進展。”
坐在陰影中的花飛雨又喝了一杯,從懷中掏出一個竹製的圓筒,放於石桌之上,道:“這個小玩意兒就送於康叔了。”
康叔笑著將那竹筒收起,道:“本來我都雇好了人手,準備了銀兩,打算每日去購買少主的竹藝品。後來發現是多此一舉了,少主的竹藝品在這泉州城內大受歡迎,完全不需要我暗地裡為你宣傳造勢。”
花飛雨笑道:“還是多虧了康叔前幾天的照顧,不然一個竹藝品賣一兩銀子,我只怕到現在都沒有賣出去一件。 ”
康叔撫摸著白須,又喝了一杯酒。
花飛雨斂去笑容,正色道:“我已經將竹製劍鞘交於‘滿艙記’的江叔,他必定會拿去送給江修。那劍鞘我花了不少心血,若是江修確如傳聞中那般愛竹成癡,則必然會露面。”
康叔問道:“少主目前有何打算?”
花飛雨淺酌了一杯,雙目露出思索神色,道:“但凡劍鞘一定要與長劍本身相配才行,‘滿艙記’的江叔隻說了劍長三尺四寸,我則抓住他的言語不詳之處,將那劍鞘做的寬了一些。若然江修見到劍鞘,則必會帶劍前來,要求我依照他的滄海劍另做一部合適的劍鞘。”
康叔明亮的雙眼輕輕轉動了一下,道:“少主是想抓住這個時機?”
花飛雨點了點頭,道:“不錯,江修深居簡出,這是我想到的唯一引他出來的方法。”
康叔用手撫著白須,沉聲道:“江修生性高傲,而且自負乃是東南武林的第一把好手,平日裡也沒有他攜帶隨從的消息。若是少主扮做個完全不會武功的篾匠,那麽他很有可能會與少主單獨見面。”
花飛雨點頭道:“我也是這麽考慮的,所以我打算托康叔購買一些材料,在山上那間竹屋中動手。”
康叔道:“少主要購買什麽材料,盡管吩咐下來。”
花飛雨從懷中掏出一張寫滿了字跡的白紙放在石桌之上,道:“今日天色已晚,勞煩康叔明日備齊材料,我晚上來取。”
康叔道:“好。”
柔美月光下,花飛雨越牆而出,迅速遠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