姬無雙、鏡如雪等走出林子,見那個小山頭已經全部坍塌,遍地大小不一的山石碎塊。碎石之間,還依稀有一些水月寒宮之內的物品碎片。
眾人看著這一片破敗的模樣,個個目瞪口呆,不知發生了什麽事。
正在驚異之中,鏡如雪突聽有微弱的人聲從碎石下傳出來,連忙招呼其他人過去查看。
找到了聲音發出的位置,眾人齊心協力,將碎石搬開,見一人身體卡在數塊大石之間,滿身塵土血汙,分辨不出模樣。那數塊大石剛好互相支撐,形成了一個較為穩定的架構,並沒有坍塌,成了那人死裡逃生的原因。
眾人連忙搬移石塊,將他從中救出。
那人十分幸運,如此驚天山崩之下,僅僅是被石塊擦破了皮膚,壓斷了右腿,並無大礙。
那人對著眾人千恩萬謝,連聲說道:“多謝各位大俠不計前嫌,雷燁慚愧萬分。”
眾人這才知道眼前之人竟然是烈火堂的二堂主雷燁,見他死裡逃生,大家暫時也不願意追究什麽。
鏡水月問道:“這裡剛才發生了什麽事?”
雷燁的雙眼中迸射出仇恨的光芒,說道:“我們進入了鐵門後的山洞,亮起了火折子,果見山洞之中甚是寬闊,一排一排擺滿了木頭箱子。我們都欣喜若狂,覺得終於找到了左亭的藏寶之地。沒想到那天殺的‘南極仙翁’卻於此時從背後發動偷襲,我們哪料到他竟然有此一著,沒有防備之下都被點中了穴道,軟癱倒地。”
說到這裡,雷燁又破口大罵了“南極仙翁”一陣子,接著道:“他說他要獨吞財寶,所以只能對不起我們。他打開一隻箱子,我們本以為裡面是滿滿當當的金銀財寶,誰知道箱子裡面的非但不是珍寶,反而是滿滿一箱子的火藥!”
聽到這裡,姬無雙等人都顯得十分詫異。
雷燁續道:“那天殺的‘南極仙翁’先是一愣,然後轉而打開了另一口箱子,結果裡面還是火藥。他一臉驚異地繼續開箱,邊開邊罵,直到最後將這山洞中的箱子全部打開,發現每隻箱子裡都是滿滿當當的火藥,一個銅板都沒有。這闊大的山洞,根本不是什麽藏寶地,而是一個火藥庫!”
眾人聽到這裡,都不禁“啊”了一聲,只有鏡如雪和楊破依然是一副不言不語的樣子。
雷燁繼續說道:“‘南極仙翁’發覺自己上當受騙,暴跳如雷,破口大罵了左亭好一會兒。這時大哥見他那副貪婪自私,卻又竹籃打水一場空的模樣,便出口譏諷於他。不想那狗娘養的‘南極仙翁’,居然將我們身上僅余的三枚雷火彈全部搜去,自己退至洞門口,獰笑著飛石解了我們的穴道,卻於同一時間將三枚雷火彈悉數打入洞中,將火藥全部點燃。”
雷燁哽咽了一下,啞著嗓子說道:“我們兄弟拚命往外逃,卻哪裡快的過火藥爆炸的速度,還沒有到達洞口,大哥、三弟、四弟就都被炸落的山石掩埋,只有我一人逃至洞外,卻也難逃被亂石掩埋的命運。好在那幾塊石頭互相支撐,我才沒有被壓成肉醬。又幸得各位路過此處,我才僥幸撿了條性命回來。”
眾人見雷燁灰頭土臉,滿身血汙,哭得極為痛苦難過,也不禁心下惻然。
雷燁掩面痛哭了好一會兒方才回過神來,哽咽著說道:“我們兄弟八人一時財迷心竅,受人唆使,乃至於此。還望姬大俠和鏡宮主看在我手足盡折的份上,放我一條生路,好運送兄長和弟弟們的屍身回家安葬。
”
長白山水月寒宮畢竟是鏡如雪的地方,對方雖然開口向姬無雙求饒,但他依然踱開數步,顯示此事由鏡如雪全權定奪。
鏡如雪如同冰雪籠罩的面容沒有露出絲毫表情,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既往不咎,隨我下山吧,還有些話要問。”然後朝著鏡水月使了個眼色,招呼眾人下山。
雷燁雙目含淚,感激地點了點頭,向前來攙扶的鏡水月說道:“我五弟雷煌尚在那邊的空地等我們回去,鏡少俠可否先扶我去那裡?”
鏡水月毫不猶豫地點了點頭。
姬無雙、鏡如雪率先而行,鏡水月攙扶起千恩萬謝的雷燁,跟隨著高通、邱俊、楊破往山下走去。
往前走了一段路程,到了銀雪坡,看見四人倒伏雪地之中,觀其身形衣著,乃是烈火堂的人。
眾人連忙上前查看,見四人中的三人乃是早先被鏡水月和高通斬殺的雷炫、雷炬和雷爍。另一人雙目圓睜,一臉不敢相信的神色,卻是留在空地獨自守護弟弟們屍身的雷煌。
見雷煌也已經身亡,雷燁悲痛攻心,情難自已,大叫了一聲,暈了過去。
眾人幫著收拾了屍身,舉步下山。
長白山,日落,黃昏,山霧已經全部散去,露出了白雪覆蓋,綿延開去的山脊。
夜朗星疏,長白山腳下,水月寒宮的小別院內,雷燁已經蘇醒過來,正在和姬無雙、鏡如雪、鏡水月交談。高通和邱俊因為消耗甚巨,下山後吃了點東西,就早早睡去。
雷燁恨聲道:“我剛剛已經檢查過了五弟的屍體,背後脊柱被鈍器一擊打斷,又是那天殺的‘南極仙翁’!我與他誓不兩立!”說著再次向三人道謝,道:“多謝各位大仁大義,雷某可以保證絕不會再來尋仇,將來若是有用得到烈火堂的地方,必當全力以赴。”
鏡水月見他態度誠懇,開口寬慰了幾句。
姬無雙開口道:“你們協助沈讓、‘南極仙翁’和孫適等將洛陽左府、長安振威鏢局和太原金玉錢莊悉數毀去,更有數百人喪命,不可謂不罪惡滔天。”
雷燁垂下頭,道:“因果循環,報應不爽。如今我兄弟八人已去其七,烈火堂的精英骨乾只剩我一人。家中老父年已七十有五,望姬大俠和鏡宮主能放我一馬,準許我回家安葬兄弟,贍養老父。”
鏡如雪淡淡地道:“逝者已矣,你既有心悔過,我也曾說在長白山所發生之事既往不咎,你不必擔憂。我們有幾句話要問,你如實答我。”
雷燁抬起頭來,雙目含淚,感激地用力點了點頭,道:“鏡宮主請問,雷燁知無不言。”
鏡如雪問道:“你可知道‘南極仙翁’的真實身份?”
雷燁搖了搖頭,道:“我並不知曉,我們兄弟八人中,只有大哥知道他的真實身份,如今大哥已死,只怕是……”
姬無雙皺了皺眉頭,問道:“那你可知道沈讓背後的支持者是誰?”
雷燁臉顯慚愧神色,搖頭道:“這個我也不知道,只是聽大哥曾經有意無意地說過,那人實力強大,操南方口音。”
三人精神一振,長久以來的迷霧中,終於透出了一絲光亮。
鏡如雪點了點頭,道:“既是如此,雷二堂主早點歇息,我已著人購買了乾柴,烈火堂距離長白山路途遙遠,將諸位堂主的遺體火化了帶回家安葬吧。”
雷燁垂淚道:“鏡宮主大恩大德,雷燁沒齒不忘。”
離開了雷燁休息的房間,三人來到水月寒宮小別院中的一片小而精巧的池塘。
圓形池塘內,水波不興,一輪圓月倒映其中,意境優美。
鏡如雪從懷中取出一方布包,將之展開來,裡面現出一堆碎玉,其中部分碎片還帶著圓弧。
鏡水月一見這玉碎,“哎呦”叫了一聲,連聲道:“糟了,糟了。”
鏡如雪問道:“怎麽了?”
鏡水月說道:“這是顏凌霜師伯托我交給爹的玉佩,我恐有遺失,故而貼身收藏,卻怎生到了爹的手裡?又怎麽成了這副模樣?”
鏡如雪冰冷清澈的眼中閃過一絲哀傷與歉疚,淡淡地道:“是這枚玉佩幫你擋下了雷熠的鐮刀,救了你一命。”
姬無雙抬頭望了望星空,搖了搖頭,歎道:“想不到顏凌霜對你情深至此,想不到左亭恨你如此之深。”
鏡如雪古井不波的臉上不曾顯出一絲情感,問道:“三哥此話何解?”
姬無雙微微一笑,問道:“你可曾想過,為何在你水月寒宮之下,會有一個山洞?”
鏡如雪突然眼睛中寒光一閃,沉聲道:“左亭鑿的山洞?”
鏡水月忽然叫道:“我想起來了,周伯也說,以往每年都有人運了大車貨物進山,然後空車而回。但是從去年至今,再也沒有人來過了。”
姬無雙點頭微笑道:“還有呢?”
鏡水月接著道:“左府密室中,隻余下了少量財寶,原來我不甚理解。現在我覺得,應當是左亭將那部分財寶用來開鑿山洞,購買火藥,雇傭工人了。在水月寒宮之下秘密開鑿山洞,耗費財力之巨,可想而知。他臨死之前說出財寶藏於水月寒宮,其實是看到了沈讓、‘南極仙翁’等人貪得無厭的嘴臉,想要假借他們的手,來覆滅了我們。”
想到這裡,鏡水月不禁打了個冷戰,左亭對父親妒恨之深,實是已經到了瘋狂的程度。
鏡如雪望著池塘中的一輪圓月,默然無語,英俊絕倫的臉上似是籠上了一層寒霜,只剩下那雙冰冷清澈的眼眸流露著他不為人知也不欲人知的往事。
“噗通”幾聲,鏡如雪將手中的玉碎拋入池塘,淡淡地道了聲:“夜深了,各自安歇吧。”
紫陽觀位於廣州城郊一座小山的半山腰上,依山勢而建,面朝珠江,景色宜人,確是修身養性的好地方。
紫照真人也是太昊山伏羲宮弟子,性子頗為喜愛醫學一道,學有所成之後,便下山雲遊四方,懸壺濟世,後來與妻子前來廣州,就此建立紫陽觀,落地生根,不複漂泊。紫照真人收徒甚多,足有三十人,再加上雇請的雜役,觀中大概有四十余人。
離別了楚雪和啟古,風隨雲已在紫陽觀中待了兩日。因為是師侄前來求醫,紫照真人甚是熱情負責,安排好了住所之後,便以金針藥石相試,著手探查病情,尋找治愈方法。
這日紫照真人探查完了病情,正在藥房仔細思索如何搭配藥材,風隨雲閑來無聊,獨自往道觀後的演武場練刀。
踏進演武場,見角落裡有一個胖子懷中抱著一柄劍,正在呼呼大睡,鼾聲如雷。
風隨雲掣出雙刀,將十式天雲神刀演練了一遍,念及過往之事,頗有些心緒不寧。他心中想起高通一往無前的“破陣刀法”,手下便內勁吐露,刀風呼呼作響,威勢大增。念及和蕭然的溫情脈脈,內息隨之改變,刀法也從剛猛變得陰柔起來。
隨著他心緒變化,掌中雙刀似是化為了活物一般,隨著主人的心理變化而變化,同一套刀法產生了不同的效果,而且彼此之間切換自如。
一般上乘武學,都是內功心法與外功招式相配合,方可相得益彰,否則便會互相衝突,輕則威力減半,重則反傷武者。
風隨雲三歲學刀,這一套家傳刀法早已爛熟於心,後來得玄天真人指點,加上自己領悟,在內功運用上已經遠遠超過同齡人,比之很多習武年月超過他甚多的武者都要強出不少。
如今他運使刀招,招意的變換隨心所欲,正是過人的天賦加上這一路上苦練內功心法的成果。
風隨雲驚喜地感受著自己的變化,心念所至,雙刀運轉如飛,要剛則剛,要柔則柔,剛柔轉換,既無斧鑿痕跡,又無滯澀之感,較之早先達到的剛柔並濟之境界,又跨出了一大步。
正在欣喜間,突聽有人罵道:“什麽人打擾大爺睡覺?”
風隨雲聞言停刀,回頭一看,見演武場角落裡站起一個黑面胖子來,正是剛才鼾聲如雷的那個人。
那黑面胖子四方臉,生得甚是黝黑,額頭低窄,兩道眉毛又短又稀,眼睛又細又短,臉盤正中間一顆山根低陷,肉大無骨的鼻子,一張吹火口上面留著微須,顯得奸猾可惡。
風隨雲行了一禮,道:“在下風隨雲,在此練刀,不想吵到了閣下。”
那黑面胖子罵道:“我管你什麽風隨雲、雲隨風的,你是哪裡來的?來紫陽觀做什麽?”
風隨雲忍著火氣,道:“我是太昊山伏羲宮弟子,來紫陽觀求醫。”
黑面胖子斜瞅著風隨雲,不屑地道:“北方那麽多名醫你不去求,偏偏來南方。一看就知道你是個窩囊廢!”
風隨雲火冒三丈,持刀前踏兩步,雙目如刀,直刺那黑面胖子,沉聲道:“你可敢再說一遍?”
和風隨雲對視了一眼,那黑面胖子隻覺得雙目似是被利刃刺了一般,隱隱生痛,氣焰弱了幾分,卻依然嘴硬道:“北方那麽多名醫你不去求,為何偏偏來南方?”至於後面的一句則不再敢說了。
風隨雲大怒,疾風般衝上,拔刀就砍。
黑面胖子喝道:“敢在我面前用刀,讓你知道劍才是最厲害的!”
兩人交起手來,那黑面胖子居然甚是靈活,劍招走得亦是輕靈路線。這南方劍派的劍招,風隨雲尚是第一次遇見,為了看完整套劍法,就手下放緩,不急於進攻。
轉眼間三十招已過,黑面胖子臉露不屑,斜著眼睛喝道:“十招內要你雙刀脫手!”
風隨雲也不屑地笑了笑,雙刀翻飛,見招拆招。
不覺十招已過,風隨雲譏笑道:“我的刀脫手了嗎?”
那黑面胖子臉上一紅,怒喝道:“二十招要你雙刀脫手!”
風隨雲冷笑一聲,懶得答話,雙刀攻勢一緊,配合內勁吞吐不定,那黑面胖子立刻處於下風,難以招架。
眼見二十招又要到了,黑面胖子喊道:“易朹!”
黑面胖子一聲呼喊,腳步聲響,又一個黑面胖子從演武場外提了一柄長劍跑進來,二話不說,朝著風隨雲就刺。
風隨雲冷笑一聲,追雲刀繼續壓製黑面胖子,逐月刀迎擊那名叫易朹的黑面胖子。
易朹頭如鬥大,脖子粗短,額頭低窄,兩眉清疏,一雙眼睛白多黑少,往上吊起,眼下浮腫發黑。沒有垂珠的一對招風耳朵,肥短的鼻子配上一張闊嘴,說不出的奸詐惡心之相。
兩人合攻而來,雖然使同一套劍法,但是卻各有各的不同。黑面胖子越打越沒有信心,只是怕丟面子,勉強苦撐,希望易朹代為出頭。而那名叫易朹,令人望之生厭的胖子表面上一副悍勇模樣,一柄長劍舞得虎虎生風,暗地裡卻是綿軟無力,壓根不願意出力。
風隨雲心下好笑,微微一笑,叫了一聲“破”,雙刀勁力一吐,那黑面胖子應聲倒地,易朹則是誇張地大叫一聲,長劍直飛上半空,往後連退五步,手捂胸口,臉色蒼白,喘息不止。
正要出言諷刺眼前這對黑面胖子,突聽一個細柔的男音傳來:“呔,你是何人?為何持刀行凶?”
風隨雲回頭一看,見又一個黑面胖子手持一柄長劍走入演武場。這個黑面胖子額頭低斜如同峭壁,一雙濃眉呈兩彎月牙,眼睛細小如同一道縫隙,印堂、山根低塌,鼻頭肥厚,一張小嘴棱角分明,嘴唇單薄。
易朹兀自在捂著胸口大口喘息,那倒在地上的黑面胖子掙起身來,叫道:“狄蒿?快打這家夥。”
那新來的名叫狄蒿的黑面胖子,伸出肥短的手掌,朝那黑面胖子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道:“南林莫慌,待我來對付他。”
狄蒿眨巴了一對細小的眼睛,繞著風隨雲轉了一圈,又反向繞了一圈,說道:“你是什麽人,為何要打我這兩個師兄,我們做人可要講道理。”
風隨雲見他繞了兩圈,本以為他已經做好了出手準備,隨時會發起攻擊,誰知道開口卻是這麽一句,不禁微微一愕,道:“你那名叫南林的師兄看不慣我南下求醫,還對我惡語相加。”
狄蒿眨巴了一下眼睛,轉頭正要詢問南林和易朹,卻發現兩人竟然已經趁機溜出了演武場,隻余下他一個人在場中和風隨雲對峙,不由得心裡一慌,隨口說道:“竟有此事?”
風隨雲點頭道:“正是,我在此處練刀,他口出狂言,我忍無可忍下方才出手教訓他。他獨戰我不下,就喊來易朹幫忙,後來的你都看到了。”
狄蒿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喃喃地道:“原來如此,我這就去找他們理論,做人豈能不講道理。”說著不再理風隨雲,就那樣邊說邊走地快速離開演武場。
風隨雲哭笑不得地看著這三個黑面胖子消失在演武場,再也沒有了練刀的興趣,還刀入鞘,轉身離開。
長白山下,水月寒宮的小別院中,鏡如雪召集了姬無雙、高通、楊破、邱俊和鏡水月前往一間小屋內談話。
六人的對面坐著管博。
鏡如雪開口將昨日的情況簡單說了一遍,道:“如今烈火堂表明態度不再與我們為敵,其他人除了‘南極仙翁’不知所蹤外,全部身死。我現在給你一條生路,一條死路,你自己選。”
管博苦笑了一下,說道:“我選生路。”
鏡如雪微微點了點,淡淡地道:“你也曾經說過你有心悔改。生路就是從此刻開始,你與我們合作,想辦法查出沈讓幕後之人,引出‘南極仙翁’,以絕後患。”
管博用力地點點頭,道:“好,就依鏡宮主所言。”
邱俊手一揮,一枚藥丸飛至管博面前的桌面上落下。
“吃了這噬心丸。”邱俊冷冷地道。
管博毫不猶豫地一口將藥丸吞下。
姬無雙說道:“好,齊貞曾說過,沈讓是以金玉錢莊的經營權為誘餌,誘使你背叛‘金獅’姚猛,可有此事?”
管博臉色一下變得極為難看,臉上混合著愧疚與悔恨,緩緩地點了點頭,低沉著嗓子道:“確有此事。”
姬無雙繼續問道:“後來洛陽左亭和姚氏兄弟全部喪命,你可已經接管了金玉錢莊?”
管博臉色黯然地道:“正是。”
姬無雙追問道:“那你可曾見到那幕後之人?”
管博搖頭道:“尚未見到,若我此番返回太原,應當可以探知那幕後之人的消息。”
姬無雙道:“我們會將噬心丸的解藥交給邱寨主,而他則會與你同去太原。”
管博一臉正色,點頭道:“我懂,我一時財迷心竅,害了大老板,我此番是誠心悔過,待得異日除了那幕後之人,安排好家小,我就自殺謝罪。”
眾人聽到管博如此說話,均有些不可思議的感覺,互相看了看,沒有說話。楊破則自始至終是低頭沉思的樣子。
鏡水月忽然說道:“我相信管先生。”
眾人愕然之際,管博眼泛淚光,感激地朝鏡水月點了點頭,以示謝意。
楊破抬起頭來,開口說道:“靈木道人已死,誰是老曹?”
管博道:“實不相瞞,我並不知曉老曹的真實身份。”
楊破霍地站起,目眥欲裂,一雙鐵拳捏得啪啪作響。
管博續道:“楊少俠勿惱,我雖然不知道老曹的真實身份,但是郭毅曾經酒後說起過,沈讓每隔四年都會於中秋之夜在西湖約見一個隱退江湖已久的富翁。二十年前,驚雷堡是江湖上數一數二的富豪門派,產業眾多,財寶無數。我覺得那個富翁,就是老曹。”
楊破緩緩坐回椅子中,臉色變得十分難看,靈木道人被他失控之下重拳擊斃,竟沒能詢問老曹的身份。
房間中陷入一片寂靜。
管博又開口道:“目前我是唯一一個知道一些線索的人,我願竭盡全力為楊少俠打探老曹的身份。”
楊破無奈地歎了口氣,道:“好。”
危機化解,協議達成。
不知不覺時間過去了半個月,風隨雲在紫陽觀裡和紫照真人的徒弟們慢慢熟絡起來,久藏於經絡中的毒性在紫照真人的精湛醫術下逐漸拔除,隨之而來的益處,則是玄天真人貫注於他體內用來保護心脈的那一道渾厚內力,慢慢被他吸收化為己用。
雖然與那南林和易朹結下了梁子,但是風隨雲生性豪邁,對著二人除了平日裡不得不客套幾句外,再無往來。那二人武功不如他,除了背後底裡罵罵咧咧,不敢再談動武。
倒是那狄蒿頗為表裡不一,那日不戰而逃,轉頭卻對一眾師兄弟們說是他出手嚇退了風隨雲,博得了名聲。
中間楚雪亦來看望過他三次,每次都帶了嶺南獨有的特色小吃和譜了一半的簫曲,要他續完後半段。
這一日的正午,風隨雲剛剛施完了針灸,服了一貼湯藥,就見到啟古鋥亮的光頭在觀門外出現。
啟古跑得甚是匆忙,神色也有些慌張,看到風隨雲就拉起他往外走,連聲道:“出事了,出事了。”
風隨雲被他弄得滿頭霧水,問道:“出什麽事了?”
啟古喘了口氣,說道:“你還記得我那厲家妹子嗎?”
風隨雲問道:“厚顏無恥的那個?”
啟古點頭道:“對,她失蹤了。”
風隨雲雙手一攤,道:“這不是好事嗎?”
啟古露出一個哭笑不得的樣子,說道:“都失蹤了半個月了,連個屍首都找不到。而且,我今天還在觀看‘南天樓’的選拔新人儀式上看到一個人,你猜是誰?”
風隨雲問道:“是誰?”
啟古壓低了聲音,道:“蒙娜!”
風隨雲失聲道:“什麽?”
啟古道:“千真萬確,她就算是化成灰我也認識。”
風隨雲一臉驚詫,自言自語地道:“這是怎麽一回事?”
啟古歎道:“我要是知道,就不來找你了。我覺得厲靈十有八九是被蒙娜給乾掉了。”
風隨雲沉默了一會兒,問道:“你打算從哪查?”
啟古衝著風隨雲招了招手,邊往外走邊說道:“我們今晚先去官府查查吧。”
風隨雲一愕,道:“為什麽是晚上去官府?”
啟古嘿嘿一笑,道:“到時候你就知道了。”
夜朗星稀,風隨雲和啟古換上夜行衣,二人施展輕功避開守衛以及巡犬,神不知鬼不覺地潛入官府之內。
啟古帶著風隨雲一路俯身疾跑,在庭院中東岔西走,來到一處房屋。
風隨雲低聲道:“你對這府苑居然這麽熟悉。”
啟古得意地低聲嘿嘿笑道:“我往日裡成功抓捕了好幾個逃犯哩,每次都是到這裡交人畫押。”
風隨雲低聲問道:“這是什麽地方?”
啟古從懷中掏出一根鐵絲,伸進鑰匙孔洞中,仔細地撬起鎖子來,邊撬邊低聲道:“這裡是存放卷宗的案牘庫。”
風隨雲嚇了一跳,低聲道:“這你都敢來,偷盜案牘庫可是死罪!”
啟古嘿嘿一笑,低聲道:“所以我才叫上了你啊,我們只是借閱一番而已。再說了,有你在,我們逃走應該不成問題。”
“是嗎?”一聲冷笑突然傳來,立時將二人嚇得魂飛魄散。
一道人影從天而降,攔住了北面的出口。
同一時間,府苑內亮起十多盞燈籠,腳步聲與喊殺聲同時響起,潮水般朝著二人所在的方向湧來。
風隨雲和啟古互相看了一眼,同時大叫一聲,朝著那攔門之人衝去。
奔至半途中,二人一個掣出雙刀,一個拔出雙短棍,朝著攔門的那人狂風驟雨般地殺過去。
敢於獨自現身阻攔出路,來人不用說都是一流好手,見二人殺來,氣定神閑地自腰間拔出一雙鐵尺,閃電般地迎上。
風隨雲和啟古在客船上接連三場硬仗,已經培養出了默契,此時為了逃命,一出手就自然而然地結成了那日風隨雲臨陣而創的戰陣。
來人顯然是沒想到對手有這樣威力的聯手戰法,甫一接觸就落入了下風,被二人兩三個回合就打得只有招架之力,毫無還手之能。
眼見來人已經束手無策,啟古低聲道:“跟我來!”
說罷帶頭往左側跑去,風隨雲低聲驚道:“你瘋啦,那邊人多!”
啟古催促道:“我比你熟悉地形,你跟我走沒有錯。”
被啟古一語命中要害,風隨雲無奈之下隻好緊跟著啟古往左側狂奔而去。
果然剛到拐角處,十數名手持鋼刀和長槍的衙役便已經衝了過來,二人被迫迎戰。好在普通衙役的武功只是比不識武藝的普通人高出一點,在二人刀起棍落下,一兩招內就有數人受傷倒地,更妙的是,這府苑甬道甚窄,前面倒地的人將後面同伴的前進道路也給堵住了。
二人連忙手下加快速度,多打倒了幾人。
剛剛又打倒了一人,就聽到那使用雙鐵尺的人帶著一隊十數人的人馬又已殺到。
啟古低聲喝道:“上牆!”
二人縱身一跳,翻上丈許的高牆。
居高臨下,見這府衙建立在一個小丘之上,一側緊靠著珠江,走左側確實可以借水遁離開。
啟古毫不停留地在牆頭上跨越,朝著珠江跑去,邊跑邊喊道:“你傻站著幹什麽,逃命要緊啊。”
風隨雲無奈之下隻好緊跟其後,邊跑邊罵道:“你選的什麽破路,我不會游泳!”
啟古一愣,邊跑邊道:“我教你。”
風隨雲罵道:“這個時候教還有個屁用啊。”
兩人奔逃間,後面的數十名衙役也紛紛攀上牆頭,或沿著牆頭拔足追趕,或站立其上彎弓搭箭準備朝二人射擊。
“聽我口令,跳!”
啟古話音未落,人已經離開牆頭,朝著滾滾流淌的珠江水躍去。
風隨雲心中大罵,無奈之下,隻好閉起眼睛,硬著頭皮跟著啟古跳了下去。
“噗通”兩聲傳來,二人在官府衙役的叫罵聲裡沒入水中。
清幽竹林中,流水淙淙,風聲呼呼,竹葉沙沙,一派怡人景象。
竹林深處的簡易小屋中,茶香四溢,一隻潔白如玉,細長有力的手正拿著一柄刻刀,在一截竹筒一絲不苟地雕刻著。
刀鋒起落,竹屑掉落,竹筒上慢慢顯出數隻輕盈飛鳥。輕挑數刀,鳥兒振翅之感立即呈現竹面之上,竟有種要衝破竹面而出的感覺。
刀鋒一轉,一隻飛鳥的腳下逐漸泛出一圈圈的漣漪,本來頭重腳輕,毫無襯托的畫面,因為這漣漪而給人一種飛鳥掠過湖面的想象,使得整個畫面生動了很多。
刀鋒再動,畫面的空白之處出現了幾片飄零而下的落葉,頓時讓這空闊的畫面變得充實,畫面的意境亦達到了多一分則盈,少一分則虧的高度。
放下刻刀,花飛雨心滿意足地笑了笑,自言自語地道:“又能換一餐飽飯哩。”
戴上面具,花飛雨化身為一個樣貌敦厚樸實的青年模樣,將鋒銳的目光斂去,穿起一身粗布衣服,背起一個竹簍,往山下走去。
最近泉州城的集市上出現了一個很有趣的年輕人,這年輕小夥子名叫“阿庸”,以販賣竹藝製品為生,但是每天卻隻賣一件製品,偶爾也願意接受訂製。
這個面相樸實忠厚的年輕人,雖然平日裡少言少語,但是卻有一雙令人難以置信的妙手,不論是繪畫還是雕刻,均是畫面栩栩如生,個中意境深遠的好作品。
每件作品均賣一兩銀子的高價,人們卻依舊是爭相購買,一來二去,據說就連當地海潮劍派的掌門人“滄海劍”江修都十分喜愛他製作的竹藝品。
阿庸來到集市,剛剛將竹簍放下,就有早已等候在此的顧客圍上來。
其中一個家仆模樣的人興衝衝地衝上來,叫道:“阿庸,今日帶來了什麽作品啊?”
阿庸憨憨地笑了笑,道:“今天賣一個竹筒,我昨日才雕好的,你們看。”
說著從竹簍中拿出一個竹筒,上面雕刻著數隻飛鳥掠過湖面的景象,飛鳥翅膀旁邊的幾道淺紋和下方一隻飛鳥足下的漣漪猶如神來之筆,使本來靜止的畫面一下子就靈動了起來。最妙的則是右側上方的幾片正在飄墜的落葉,不但點明了這畫面的季節,還使原本顯得空曠不甚協調的右半部分充實了起來。
這動中有靜,靜中有動的竹筒雕刻製品立即引來了購買者們的喝彩。
大家紛紛出價,阿庸只是憨憨地笑著,顯得甚是享受別人的讚美。看著大家爭執不休,阿庸將竹筒徑直遞給一個中年男子,說道:“先生來了好幾次都沒買到,這個竹筒就給先生了,一兩銀子。”
中年男子顯然沒有想到好運就這麽降臨了,連忙從懷中掏出一兩銀子放於阿庸滿是繭子的手掌中,連聲道謝,拿著那竹筒,歡喜地去了。
其他人發出一陣失望無比的歎息,隻好抱怨著運氣不好轉身離去。
阿庸站在原地笑著揮別眾人,開心地拋了拋手中的銀子,背起竹簍朝集市深處走去。
穿過買賣衣物、胭脂水粉等物的檔鋪, 阿庸來到海鮮市場,一路前行來到一個名叫“滿艙記”的魚檔,樂呵呵地道:“江叔,我買一條兩斤的黑魚,做魚羹吃。”
一個老板模樣的中年男人滿臉堆笑地道:“阿庸來了啊,今日的小玩意兒賣掉了?”
阿庸得意地一笑,道:“賣掉了,一兩銀子。”
江叔看著他憨厚的笑臉,說道:“我這裡有滋味鮮美的馬鮫魚,新捕來的,你來點兒?”
阿庸笑道:“好啊,來兩斤做魚羹。”
江叔著手下的人捉了兩條馬鮫魚,放入魚簍中,交給阿庸,說道:“錢就不要你的了,你送江叔個小玩意兒吧。”
阿庸接過魚簍,喜滋滋地道:“江叔想要點啥?盡管說。”
江叔笑著道:“劍鞘你會做嗎?”
阿庸拍了拍胸脯,笑道:“當然會了,沒有我阿庸不會做的竹器。”
江叔大喜道:“那你幫我做個竹製劍鞘吧,劍鋒長三尺四寸,盡你最大的才能,做一些漂亮的雕刻和塗色。”
阿庸爽快地道:“沒問題,不過這樣的話,江叔你要多給我點錢,還得多賞我幾條魚才行,不然我就虧本兒了。”
江叔哈哈一笑,道:“沒有問題,給你十日時間做劍鞘,這十日間,每日裡你都可以來我這‘滿艙記’領兩條馬鮫魚回去吃。待劍鞘做成了,我再付你工錢,如何?”
阿庸樂呵呵地道:“成交,我這就回去幹活。明天見。”
作別了江叔,阿庸拿了魚簍,快快樂樂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