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谷之中,青山環抱,湖水泛波,鳥獸悠閑而走,一派生機盎然之象。
綠水遠來,順勢而下,流過一道低矮寬闊的山道,形成一道上下間距丈許的小瀑布,然後經過一段幾經彎曲的河道,最終緩緩匯入湖泊中。
楚雪白衣勝雪,赤著雙足,歡快地吹著洞簫,眉眼含笑地在小瀑布頂端的山道上倒退行走,望著同路而行的風隨雲。
風隨雲亦是掃去了擔憂父母的焦慮,滿面喜悅的笑容,赤著雙足,連平日裡從不離身的雙刀亦解下,朝著楚雪追趕而去。
兩人在山瀑之上追逐打鬧,互相潑水,歡聲笑語不斷,顯得快樂無比。
突然楚雪“啊喲”地叫了一聲,雙手緊緊捂住臉龐,蹲坐水中,顯得甚是痛苦。風隨雲心裡一驚,叫道:“阿雪,你怎麽了?”,邊喊邊朝著楚雪跑去。
楚雪兀自手捂臉龐,口中不斷發出痛苦神色。風隨雲焦急無比,正要開口詢問,卻發現楚雪身前的流水突然變紅。
風隨雲抄起一看,一聞,那流水中竟滿是血腥味。
風隨雲大驚失色,連忙將楚雪扶起,發現她胸前暈開一片殷紅,鮮血兀自潺潺流出,已經將一襲如雪白衣染紅。風隨雲抬起頭來正想詢問,卻發現眼前的人兒已經變成了蕭然,手裡的洞簫也已經變成了長槍。
原本楚雪那張溫暖明晰的俏麗臉龐已經完全替換成了蕭然森寒無比,冰冷無情的面孔。
一陣寒意湧上背脊,風隨雲不由自主地後退三步,往日無畏的臉上寫滿了驚駭,竟是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蕭然面無表情地走近,右手猛地一刺,一槍將風隨雲的心臟貫穿。
長槍拔出,鮮血隨之湧出,風隨雲頹然倒入瀑布中,蕭然冷漠絕情的臉上露出一抹笑意,眼中卻淌下兩道血淚,目送著風隨雲的屍身在水中起起伏伏,漂向遠方而去。
“啪”的一聲,一隻白皙修長的手猛地拍在床沿上。
晨曦初現,陽光透窗而入,照耀在風隨雲的俊臉之上,閃出點點晶瑩。
風隨雲艱難地坐起身來,伸手抹去額頭的汗珠,臉色煞白,心有余悸,兀自沒有從剛才的噩夢中緩過勁兒來。
早飯之後,他如同往常般背負雙刀前往演武場訓練。
不同於以往,今天尚有一個新拜入紫照真人門下的少女在獨自訓練。
少女身材纖瘦單薄,劍招一板一眼,練得頗為專注。
雙刀出鞘,風隨雲步法啟動,刀風呼呼,刀光閃閃,精妙刀招隨手使出。
紫照真人擅長劍法,教與眾弟子的也都是劍法,風隨雲是整座紫陽觀中唯一一個使用刀的人。
那少女不禁好奇地停止練習,用心觀看他練刀。
天賦異稟,訓練刻苦,風隨雲的武技已然是內功心法和外功招式相得益彰,招式拆解重組間,漸漸顯示出一種圓融之感。
刀招運轉如意,刀風從剛開始的呼呼作響,威勢攝人,慢慢地音量減小,再至後來竟然已經隱隱而不可聞,顯然是風隨雲在演招的同時也在訓練著內功的調息運用。
運用內功收攝全身勁力,不使之外放而震動空氣發聲,看似輕描淡寫,實則對內息要求甚高,消耗亦大。風隨雲演練刀招雖然只是片刻,但是已經疲憊乏力。
“鏘”的一聲,雙刀還鞘,風隨雲收招停步。
只聽那邊“哇”的一聲興奮之音,緊接著一陣掌聲響起。
原來是那少女在旁觀看,
見風隨雲人長得俊美瀟灑,刀招姿勢優美好看,凌厲無比卻又不發出聲響,如此奇妙景象,當真是生平頭一次見,不由得喝了一聲彩,鼓起掌來。
風隨雲一愕,然後朝著那少女微笑了一下。
那少女見風隨雲為人親切和氣,更是開心,徑直提著劍跑過來,興奮又崇敬地問道:“這位師兄好,我叫董樂。想不到紫陽觀中,還有人學刀呢。”
風隨雲說了姓名後,簡單地將自己的師門和前來紫陽觀求醫的事情說了一遍。
董樂露出一個原來如此的表情,說道:“原來你是玄天師伯的大弟子,難怪刀法如此高明。”繼而笑道:“我入門不久,有一式名為‘紫氣東來’的劍招總是練不到位,風師兄指點我一下吧。”
風隨雲點了點頭,道:“你且演練一遍。”
玄天真人武功廣博且精深,自己使用一柄名為“玄天刃”的三尖兩刃刀,但是也精通刀法、劍法和拳腳。風清雲攜妻四處遠遊之時,就由他來教導風隨雲練習天雲神刀,也同時教導郭直研習昊天劍法。所以風隨雲雖然精於刀法,但是對於劍法也了解一些。
得到風隨雲允諾,董樂喜上眉梢,當即抖擻精神,清吒一聲,施展步法,舞起長劍,演練起紫陽觀的入門劍法來。
一套劍法演畢,風隨雲說道:“我雖初次觀看此套劍法,但是‘紫陽劍法’和‘昊天劍法’系出同源,還是能看懂一些。‘紫氣東來’一式,看似前奏飄渺,但是後勁雄渾,所以你練習此招,內息應當是……”
“應當什麽應當!劍招就是劍招,扯什麽內功?懂上乘劍法嗎?師妹莫要聽他胡言亂語!”
一聽這聲音,風隨雲心底泛起一陣厭惡,斂去本來溫和認真的神情,輕輕扭過頭去,劍眉一挑,雙目寒光一亮。
董樂距離風隨雲甚近,看見他從一開始的俊朗溫潤變得臉罩冰霜,尤其是那雙陡然間迸射寒光的眼睛,好似山間野狼,心中一寒,竟然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哆嗦。
一個黑面胖子由遠處走近,一雙眼睛斜瞅著風隨雲,一臉的鄙夷神色,正是那日口出狂言慘遭教訓的南林。
南林來到二人身前,突然拔劍朝著風隨雲一刺,正是那一招“紫氣東來”。
風隨雲臉顯怒容,劈手取下董樂手中長劍,身子後撤少許,也是一招“紫氣東來”回擊。
兩人四目相交,南林咬牙切齒,眼中凶光射出,一副欲借機報仇雪恥的模樣。風隨雲頗為不喜這狂妄自大的黑胖子,內勁暗藏在右臂的經絡之內,蓄勢待發。
兩劍相交,風隨雲毫不猶豫地內勁湧出,分為輕重不一的三道,按照前者快,中者緩,後者快的間隔擊出。
二人的各自內勁沿著劍身湧來,於長劍交接處相碰。
南林臉露不屑神色,開口說道:“傳說中的‘神風’也不過……”,“如此”兩個字尚未說出,他驚覺又一道內勁沿著劍身湧來,連忙再次調動內力相抗。
這別出心裁的三重內勁攻擊之法,本就頗具迷惑性,南林倉促間調動的內勁和風隨雲的內勁在他右臂彎處的經絡碰撞,頓時讓他整條右臂酸麻難當,長劍都險些脫手墜地。
南林剛想喘口氣,卻不想這重內勁剛剛化解,竟又有一道更快更猛的內勁直透手臂經絡而入,毫無花假地重擊在自己的膻中氣海處。
這一下他再也支持不住,一張黑臉霎時間變得煞白,後退數步,一個趔趄坐倒在地,手中長劍也拋在地上。
風隨雲冷冷地道:“名滿廣州的‘文帝劍’,不過如此。”
“文帝劍”乃是南林自封的,另外的那名黑面胖子易朹則自封為“武帝劍”。
南林平日裡在紫陽觀中頗多吹噓自己劍法了得,曾經如何如何,如今一招敗倒,讓早已聽聞“文帝劍”大名的董樂大感錯愕,一時之間竟忘了上前攙扶。
風隨雲將長劍還於董樂,續道:“‘紫氣東來’一式,看似前奏飄渺,但是後勁雄渾,所以你練習此招,內息應當是先緩後疾,方能發揮此招惑敵在先,破敵在後的要義。”
董樂回過神來,呆呆地點了點頭。
風隨雲微笑點頭,不再理睬坐倒在地大口喘息的南林,往演武場門外走去。
尚未走到門口,突然一道黑胖人影閃進演武場來,來人仗劍大喝一聲:“風隨雲,你這個外來的,休要欺人太甚!”
風隨雲看都不用看,也知道是易朹到了,話也懶得說,腳步不停地朝著門口繼續走去。
易朹見他不答話,大吼一聲,肥胖的左手捏了個劍訣,使出一招前奏繁雜的劍招,朝著風隨雲攻過來。
風隨雲眼射寒光,快步迎向易朹,左手虛張,探往追雲刀柄,打算一刀將他殺敗。
“老南,你怎麽吐血了?”易朹忽然關切地大叫一身,斂去劍光,風一般地掠過風隨雲,朝著南林跑去。
風隨雲一愕,不由得停下腳步,握往追雲刀柄的左手也垂了下來,看了眼情真意切的易朹,轉頭往演武場外走去。
“做人可是要講道理的,師兄弟間比武歸比武,打傷了人就是你的不對了。”又一個黑面胖子閃入演武場,正是那說話時喜歡搖頭晃腦,撅起嘴巴的狄蒿。
“告訴別人你打贏了我兩次吧。”風隨雲懶得和他理論,冷冷地嘲諷了一句,邁開腳步走出演武場。
前有噩夢煩擾,後有南林挑釁,風隨雲心情惡劣,腳步不停地往紫陽觀外走去。
行至前殿處,見一人身著華衣,頭戴束發冠,正笑吟吟地看著自己。
風隨雲看著這貴公子打扮的陌生青年人,不禁心下愕然,停下腳步,正要開口詢問,突見對方眼中閃過一道略帶邪異的光芒,不由得心中大喜。
那人做了個不要出聲的手勢,轉身往觀門外走去,風隨雲心下會意,跟在他身後,保持著一段不近不遠,但是在外人看來兩個人並不相識的距離。
走出裡許,那人招呼風隨雲,二人共同登入一架裝飾華麗考究的馬車。
風隨雲一把將那人擁個結實,喜道:“花兄!”
那人輕輕地摘下面具,露出一張帶著真摯喜悅笑容的面龐,道:“隨雲,近來可好?”
風隨雲哈哈一笑道:“本來頗為不好,但是一看到你,就一切都好了,哈哈哈。你在泉州的事辦完了?在廣州行事又用何名?”
花飛雨欣然說道:“是啊,意想不到的順利。我本以為得將近半年時間呢。在廣州我用俞沐的假名。你因為何事憂心勞神?毒傷如何了?”
風隨雲擺了擺手,笑道:“你我重逢,不談那些憂心之事。紫照師叔醫術精湛,以針石配合湯藥,已經將我經絡內的余毒逐漸拔除。不過盧苓的‘亂神’當真厲害,每次醫治毒傷的時候,我都有一種恍惚的感覺。”
花飛雨點頭道:“盧苓外號‘毒醫’,成名已有四十年之久,絕非是浪得虛名。說實話,你能從她的‘亂神’之下撿了條命回來,已經是吉人天相了。”
風隨雲也頗為讚成花飛雨的看法,說道:“不過這數月以來,我體內毒性漸緩,原來二叔注入我經絡中用作保護的那一道內勁,已經被我慢慢化為己用,內勁增進不少哩。說不定現在連你都不是我的對手。”
花飛雨哈哈笑道:“數月不見,吹牛的功夫倒是進境神速,改天抽個時間比劃一下。但是今日我是來兌現承諾的,你來指路,我們去找楚姑娘夜遊珠江。”
風隨雲也笑道:“我還要再叫上啟古。”
花飛雨一愕,問道:“你那麽信任他?”
風隨雲堅定地點點頭,道:“他平日裡都住在雲深峰,我們先去那裡如何?”
花飛雨一笑道:“有何不可?”
車輪轉動,載著二人的歡笑聲一路遠去。
車輪停止,啟古從車廂中鑽出來,看著眼前闊氣的府門,詫異道:“楚姑娘家居然如此富有?”
風隨雲說道:“是啊,豪門閨秀。”說著跟家丁說了一聲,請他代為通報。
過了一會兒,一身白衣的楚雪出現在二人的視線中。
楚雪步步蓮花地走近,用洞簫在風隨雲胸口輕輕一點,輕笑道:“終於願意主動來找我了嗎?”
風隨雲望著她芙蓉出水般的姣好面容,心中一動,一時間不知道說什麽,隻好微笑著朝馬車側了側頭。
楚雪和啟古打過招呼後,輕笑著道:“你們兩個居然能弄到這麽豪華的馬車,該不會是從捕手轉為盜賊了吧。”
風隨雲和啟古尷尬地笑了笑,做了個請登車的手勢。
楚雪看到兩人被自己捉弄的窘況,開心地笑了笑,提步登車。風隨雲和啟古跟著鑽入車廂。
鑽入車廂,楚雪方才發現內裡已經坐了一人,朝著對方點頭欠身行了一禮,向風隨雲道:“原來你認識了個富貴公子,為我介紹一下吧。”
話音剛畢,那貴公子打扮的人行禮說道:“楚姑娘,許久未見了,近來可好?”
楚雪望著對方陌生的面龐,一臉不可思議地問道:“花公子?”
貴公子微微一笑,伸手輕輕摘下面具,露出本來面目,道:“正是在下。”
楚雪拿過花飛雨的面具,反反覆複地看著,難以置信地道:“如此精妙的面具,你到底還有多少。”轉而抬頭朝著花飛雨笑了笑道:“看樣子花公子泉州的事情已經順利辦妥,此番前來廣州,可是還有要事待辦啊?”
她故意把“要事”兩個字拖長,弄得花飛雨哭笑不得,隻好坦白道:“確是有事情要辦,因為有些難以預測,所以準備了面具,以策萬全。”
楚雪喜滋滋地道:“既然花公子來了廣州,那就由我做東,我們去明秀樓。”
啟古樂呵呵地道:“有口福了,有口福了。”
明秀樓矗立在珠江邊上,是廣州最著名的酒樓,以製作精致美味的粵菜而名滿嶺南,凡是前來廣州的客人,都要去明秀樓嘗一嘗最正宗的粵菜。
時值正午,明秀樓中早已排起長龍,等候吃飯的客人都被安排在樓外的一處茶寮中,一邊飲茶,一邊等待。
風隨雲目瞪口呆地看著眼前的景象,苦笑著道:“現在怎麽辦?”
楚雪無可奈何地道:“只怕得換一家了。”
花飛雨也隻好搖了搖頭,道:“聽楚姑娘的。”
好夢成空,啟古苦著臉道:“我的白切雞,我的……”
風隨雲將他的嘴一捂,道:“下次再來,我們走吧。”
四人正要轉身離去,突聽樓上一人滿懷喜悅地呼喊道:“風兄弟!”
四人一愣,風隨雲抬頭一看,立刻喜上眉梢地叫道:“崇大哥!”
二樓的一扇窗戶大開著,一個身形健碩的中年男子滿面笑容地朝風隨雲招著手,笑道:“快上樓來。”
風隨雲尚未答話,啟古一把拉開風隨雲的手,歡喜地道:“哈哈,白切雞。”一邊跑,一邊招呼三人道:“快上樓啊,愣著做什麽。”
三人啼笑皆非中,啟古的光頭已經一閃沒入明秀樓了。
二樓的“芭蕉廳”中,除了崇肅,另有一名身著黃衣的瘦削男子。瘦削男子額頭平平,雙眉粗濃,一雙虎目不怒自威,鼻子山根較低,鼻梁緩緩而起,鼻頭肉厚而收斂,顴骨高聳,嘴唇略厚,下巴方正。那男子見風隨雲走進房中,仔細地觀察了他一番,微微點頭,雙眼之中露出欣賞神色,說道:“少年人,看來你身體恢復的很好。”
風隨雲愕然中,崇肅介紹道:“這位就是我師弟,嚴節。”
去年風隨雲在潼關遇險,多虧了嚴節和崇肅出手施救才保住了性命,後來因為嚴節有要事在身先行離去,是以風隨雲從來都未曾見過這位救命恩人。
此刻聽到眼前之人就是嚴節,風隨雲連忙行禮,以謝對方救命之恩。
嚴節扶起風隨雲,一臉讚賞之情,伸手在他肩頭拍了幾下,點了點頭,說道:“好小子,不錯!”
崇肅哈哈笑道:“嚴師弟,你對風兄弟當真是比對我這個師兄還要好啊。”
嚴節也哈哈一笑,說道:“我自幼家境貧寒,受了不少欺壓,所以也最是喜愛剛毅不屈的少年人。那夜我接到線報,在酒樓找到了吳氏兄弟。後來我發現他們兄弟二人刻意引風兄弟展露傷口,覺得他們必然有所圖謀。我假裝醉酒,將攝蹤粉塗抹在他們其中一人身上。辦妥了公門之事後,跟蹤藥粉氣味找到了他們的住處,潛伏在暗處,見小兄弟以一敵二,身處逆境卻寧死不屈,後來人雖然昏迷不醒,但是手中鋼刀緊握,掰都掰不開。讓我想起了年少時的自己,故而對他頗為讚賞。”
回憶起往事,崇肅也不禁出口讚道:“如此韌勁,世所罕見。”
風隨雲連忙謙讓起來。
眾人入席而坐,風隨雲向崇肅和嚴節一一介紹了花飛雨、楚雪和啟古。在未得花飛雨同意之下,便以俞沐的假名來介紹。天下第一名捕尚正義手下的玄黃組聲名遠播,不是江湖中人也都聽聞過其名號。得知這二人乃是玄黃組中的人物,花飛雨等三人均肅然起敬,身為捕手的啟古更是對二人顯得頗為崇拜。
他鄉遇故知,席間的六人均顯得頗為開心,除了風隨雲余毒未清,其余五人均開懷暢飲,不亦樂乎。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大家都頗為盡興,風隨雲問道:“不知崇大哥和嚴大哥為何會出現在廣州?可是有什麽案子要跟嗎?”
崇肅點頭道:“我們此番前來,確是有要案要查。約莫一個多月前,廣州府衙的案牘庫失火,不少卷宗被毀。在這期間,整個府衙之中沒有一人受傷,但是卻偏偏走脫了獄中的一名重犯。我們前來調查,打算尋找蹤跡,將逃犯追拿歸案。”
風隨雲輕輕一笑,說道:“這件案子,我或許出的上一份力。那日案牘庫失火,我與啟古從中搶救出一摞卷宗,如今正放在我在紫陽觀的住處,不知道裡面會不會有線索。”
啟古打了個酒氣衝天的飽嗝,泛紅的黝黑臉龐上露出他標志的滑稽笑容,道:“我是捕手,追捕逃犯,我在行。更何況,嗝,還有賞銀,嘿嘿。”
崇肅和嚴節大喜,說道:“我們待會兒去府衙了解一些案情,明日正午我們在紫陽觀見面。”
倦鳥歸巢,漁歌唱晚,夕陽緩緩下沉,余暉照耀在珠江水面上,隨著江水起落蕩漾出層層波瀾,如同一雙溫柔的手,輕輕撫慰著江湖兒女的心。
月升日落,江風不息,珠江兩岸亮起星星燈火,倒映在水面之上,既像是碎落在銀河中的星辰,又像是飄零於心湖上的殘花。
一條輕舟劃破水面,舟中簫音飄出,風隨雲獨坐船頭,滿懷愁緒地看著水面的倒影。花飛雨坐在舟中,閉目傾聽楚雪吹奏簫曲,啟古操著小舟,跟著旋律情不自禁地用手指輕擊著節拍,晃動著身體,一副陶醉其中的模樣。
一曲未終,一曲又起,簫音從纏綿婉轉變為空靈幽靜,聲音由小慢慢變大,似是山谷中溪水輕流,由遠及近。
風隨雲和花飛雨同時臉上露出笑容,這首曲子正是由沈書月譜寫了前半部分,燕輕歌和楚雪譜寫了後半部分,最終卻由風隨雲急中生智,臨場發揮串連在一起的《深谷幽蘭》。
此曲旋律空靈婉轉,意境悠遠動人,莫說啟古是因為初次聽到而倍感驚豔,就連身為創作者之一的風隨雲亦感心神搖曳,仿佛身已不在船頭,而在那幽蘭處處的深谷之內。
一曲終了,啟古兀自沉浸在簫曲營造出來的清幽意境中,風隨雲長長籲了一口氣,說道:“這比我們在揚州時候所記錄的譜子,又多了幾分妙不可言的調整,你修改的?”
楚雪得意地一笑,從懷中取出一卷曲譜,說道:“是沈小姐又再次修改的,我昨天才收到的。”
風隨雲笑道:“想不到你和沈小姐居然已經結為知音了。”
楚雪臉微微一紅,搖了搖頭,輕聲說道:“我此生的知音只有一人。”不待風隨雲等有所反應,她已經轉移話題,說道:“沈小姐書信上說,她已經到了洛陽一段時日,還和燕輕歌小姐一起合作譜寫了幾首新曲。不但如此,她們已經開始排演,打算辦一個箏簫和鳴的演奏會哩。”
聽聞此言,風隨雲和花飛雨個個喜上眉梢,齊聲問道:“什麽時候?”
楚雪笑道:“我們就別想啦,洛陽和廣州相距千裡之遙,時間根本就趕不及的。”
二人隻好各自頹然地歎了口氣,顯得無比失望。
“該你了,我要聽那日小谷中的曲子。”楚雪神色平常地望向風隨雲。
風隨雲看著楚雪眉目如畫的臉龐,心中生出憐愛,取出洞簫,閉起眼睛,輕按簫孔,吹奏起來。
簫聲起,風聲落,江面寂靜了一些,楚雪臉上顯出一抹笑意,望著風隨雲的一雙美目如盈盈秋水。
花飛雨看著兩個人的樣子,不禁露出一個微笑。
簫聲悠悠,船行水面,船中人無不醉心音樂之中,就連江水亦平靜了許多,倒映在水中的月亮輕輕地起伏飄蕩著,似乎也在聆聽。
風隨雲閉目吹奏,腦海中全是那日小谷之中楚雪翩然起舞的美麗身影,在這一刹那間,心中蕭然一身紅衣,長發隨著山風飛舞的形象模糊了少許。楚雪望著風隨雲,眼中水光流動,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樣。
突然之間,一聲駿馬長嘶從江邊傳來。
那不甚響亮的嘶鳴聲,卻如同天雷般炸響在風隨雲耳畔。
簫聲戛然而止,風隨雲霍得站起,舉目四望,喝道:“啟古,靠岸!”
啟古本在靜心聽曲,突然聽得風隨雲一聲暴喝,猛地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搖櫓操舟往岸邊靠去。
花飛雨、楚雪和啟古三人看著風隨雲一臉焦急,均不知發生了何事。
船未靠岸,馬蹄聲嗒嗒而起,風隨雲喝道:“啟古。”話音未落,人已騰身而起,飛向岸邊。
啟古聽得風隨雲說話,立即明白了他的意圖,雙手用力一揮,兩根短棍脫手飛出,平貼著江面疾飛向風隨雲。
啟古的勁力拿捏非常精準,風隨雲的身子下墜至江面時,剛好第一根短棍飛至他足下。
風隨雲腳踏短棍,使個巧勁,身子再次騰空向岸邊而去,那跟短棍則朝著後方的啟古飛去。
接連兩根短棍接應,風隨雲成功飛抵江岸,立即朝著馬嘶處飛奔而去。
看著風隨雲如此焦急的模樣,啟古奮力搖櫓,輕舟迅速靠岸。
“啟古兄在此保護楚姑娘,我去看看。”花飛雨說話間,人已經如同離弦之箭般緊追著風隨雲去了。
一路南下,風隨雲都不曾間斷過修煉,再加上玄天真人注入他體內的那道內勁,如今他的內功修為已經勝出當日離開太昊山時不止一籌。全速奔跑之下,他衣袂飄飄,猶如騰雲駕霧,迅疾無倫地朝著馬蹄聲響處衝去。
花飛雨跟在他身後八丈許的地方,無論如何提速都無法縮短與他的距離,全力奔馳之下,彼此之間的距離反而隱隱有越拉越遠的趨勢,不由得心中暗道:隨雲說他內功頗有精進,果然所言非虛。
岸邊的景物飛速倒退,風隨雲逐漸看清楚前面策馬奔馳的乃是一個身著錦衣的男子。在他身邊並行疾馳的則是一個身著紅衣的長發女子。
“前面的兄台,還請留步。”
那馬上的乘客聞言驚異地回頭看了風隨雲一眼,見他在後追趕,輕功頗為出眾,但是卻不為所動,絲毫沒有勒停奔馬的意思。
風隨雲眼中寒光迸射,放緩腳步,口中發出一聲嘹亮的哨音。
那高速奔馳的黑色駿馬聽聞哨音,驟然發出一聲歡嘶,逐漸放慢了速度,終於在奔出十數丈後,轉頭朝著風隨雲歡騰地蹦跳起來。
風隨雲熱淚盈眶,朝著那匹通體漆黑,唯獨馬蹄之上覆蓋白毛的駿馬奔去。
這匹馬,正是他去年在趕往太昊山的路上,被迫丟棄保命的烏雲踏雪。
馬兒向來忠誠,烏雲踏雪聽到舊主的哨音,任憑那錦衣男子再怎麽呼喝,終是不願再前進一步。
那錦衣男子暴喝道:“畜生找打!”說著馬鞭一揚,猛抽向烏雲踏雪。
鞭至中途,被一隻修長有力的手緊緊攥住。
風隨雲冷冷地看著那騎在馬背上的錦衣男子,問道:“敢問兄台,這匹馬是何處來的?”
那錦衣男子用力一拉馬鞭,竟是紋絲不動,喝道:“松開鞭子!”
風隨雲冷然問道:“這匹馬是何處來的?”
錦衣男子怒哼一聲,不再答話,突然自馬背上飛出一腳,直踢向風隨雲的太陽穴。
對方一出手就是取人性命的毒辣招式,風隨雲不禁微微一愕,臉顯怒容,左手後發先至,一記掌刀劈在那錦衣男子的腳踝處。
眼見錦衣男子和風隨雲交上了手,那紅衣女子也拔出一柄長劍,挽出幾朵劍花,加入戰團。
長劍尚未刺到風隨雲,只聽“嗖”的一聲輕響,一個細小物件破空飛來,直接將那紅衣女子的長劍蕩開。
那女子杏目一瞪,跳下馬背,持劍朝著花飛雨刺去。
另外一邊的錦衣男子沒能在風隨雲手下討得便宜,松開馬鞭,從腰間拔出長劍,朝著風隨雲當胸搠來。
距離太短,來勢又太快,風隨雲腳步一點,身子倏地後移數丈。
那錦衣男子翻下馬來,長劍一抖,劍光反射月光,猶如平地之上翻騰起層層波浪,朝著風隨雲洶湧澎拜而至。
這一手劍法使出,頗具名家風范,風隨雲不敢托大,雙刀奪鞘而出,翻出重重刀光,迎向對方。
雙方都采取了密集攻勢,彼此更是不肯退讓半步,雙刀如同狂風席卷,長劍好似驚濤拍岸,一陣密集如雨的碰撞聲響徹珠江岸邊。
一輪狂攻過後,雙方都無以為繼,各自後退數步。
那錦衣男子眼中露出驚異神色,望著眼前的白衣少年,頗感不可思議。
月光之下,那錦衣男子二十五六歲,額如覆肝,雙眉前聚後散,印堂正中一道垂針紋,顴骨高聳,鼻梁高挺起節,鼻頭如鷹嘴,唇上微須,嘴唇單薄,氣度華貴,整體的樣貌英俊之中透著明顯的自負。
“這匹馬你從何處得來的?”風隨雲問道。
錦衣男子冷笑了一下,並不答話,手腕一抖,長劍倏地不帶一絲風聲地直刺向風隨雲。
風隨雲見對方的模樣,心中打定主意,要將其製服。
那紅衣女子年約二十三四,杏目桃腮,姿容秀麗,身材嬌小玲瓏,充滿了嶺南女子獨具特色的美感。劍法走得是和她身形相符的輕盈路子,靈巧飛動,姿勢優美,招式凌厲。
花飛雨不欲暴露身份,以一柄折扇迎敵。他自幼苦練暗器之術,對於人體穴位辨認極準,此時他合攏折扇,當做判官筆來使用,也頗為得心應手。
雖然長劍鋒利而折扇脆弱,但是花飛雨身法靈活,在劍勢空隙間左右穿插,避開劍鋒,扇柄或借力打力,或專拍劍脊,揚長避短之際,尋找破敵機會。
但凡習練暗器多年的人,都擅長於預判,以便捕捉莫測戰局中那稍縱即逝的機會,給予敵人沉重打擊。對於花飛雨而言,預判能力更是出眾。
紅衣女子輕吒一聲,長劍飛速點向花飛雨的胸腹要害。花飛雨佯作不敵,腳步後移,引得對方招式使老,舊力將消,新力未接之時,折扇脫手飛出,正中那紅衣女子的小腹。
紅衣女子臉顯痛苦神色,後退了幾步,瞥了一眼仍在和風隨雲激鬥的錦衣男子,突然抬手一揚。
花飛雨心叫不妙之時,一朵紅色煙花已經在半空中亮起,顯出一座高樓的圖案來。
煙花明亮異常,圖案清晰巨大,將黑沉的江面都照亮了。
“速戰速決!”
花飛雨的腦海中迅速閃過這個念頭,朝著紅衣女子展開高速猛攻。那紅衣女子剛才吃了虧,痛感猶未消除,見花飛雨又已經撲了上來,心中一怯,手中長劍狂舞而起,勁風籠罩全身,采取了純粹的防守。
花飛雨一見對方的姿態,知道難以短時間攻破防守,腳下一變,撇開紅衣女子,朝著那錦衣男子奔去。
那錦衣男子本來和風隨雲相持不下,如今突然加入了花飛雨,形勢陡變,在二人夾攻之下立時處於下風。
那紅衣女子見花飛雨放棄自己後,轉而與那使雙刀的長發少年合攻同伴,連忙趕來救援。
既然已經佔據了上風,花飛雨又怎麽會容許紅衣女子成功來援,一邊加快進攻,一邊施放暗器。他一心二用,雖然頭也不回,但是每一枚暗器卻都精準無比地阻斷了紅衣女子前進的路線,堪稱神乎其技。
那錦衣男子左支右絀,漸漸處於絕對下風,卻依然在苦撐。
馬蹄聲響起, 迅速由遠及近。
風隨雲和花飛雨聽在耳中,均知道錦衣男子這邊已經有生力軍到達,瞅準對方一個破綻,各自內勁狂吐,將錦衣男子手中長劍震飛。
“哪來的毛賊,還不停手!”
呼喝聲中,衣袂破風聲響起,一道人影巨鷹般自空中向二人飛來。
“嗖”、“嗖”的兩聲,花飛雨左手一揮,一枚小刀飛向半空中的人影,一枚飛蝗石再次將紅衣女子逼退。
“鐺”的一聲,那人身在半空中,抽劍將飛刀一劍掃開。
風隨雲一腿掃中錦衣男子的膝彎,將他踢得跪倒在地,長刀往其脖頸上一架,喝問道:“這匹馬從何處得來的?”
同一時間,紅衣女子和新趕來的那名劍客雙劍齊出,一柄劍抵住烏雲踏雪的馬頸,另一柄劍抵住馬胸。
那劍客喝道:“休要胡來,否則我宰了這畜生!”
風隨雲和花飛雨見對方甫抵戰場,就立即抓住了四人爭鬥的核心點,在一片頹勢中以烏雲踏雪為要挾,將局勢扳平,均心中一凜。
二人留心細看,見這劍客也是身著錦衣,面目與已經被製服的錦衣男子有幾分相似。
錦衣男子怒喝道:“放開我!”
花飛雨哈哈一笑道:“你說放就放?當我們是三歲小兒嗎?”
錦衣男子怒道:“你知道我是誰嗎?”
花飛雨甩手給了他一記響亮耳光,喝道:“說,馬從何處得來的?”
這時,一道渾厚的聲音從黑暗中傳來,說道:“此馬乃是別人送與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