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聞其聲,如同當面交談,但是風隨雲和花飛雨卻是未見其人。二人互相看了一眼,知道來者武功高明,不易對付。
浮雲蔽月,江岸半晦半明,風隨雲和花飛雨等五人立身明亮處,聽著雜亂參差的腳步聲逐漸擴大,終於看到一群人在黑暗中走出,將他們圍在中間。
風花二人冷眼環視,見對方來者甚眾,足有五十人上下。
一名錦衣男子排眾走出立定,和風隨雲、花飛雨,以及紅衣女子、錦衣劍客形成了一個不近不遠的距離。
月光之下,那錦衣男子年約三十歲,額頭高廣,耳大貼面,垂珠朝口,臉上骨肉均勻,只是鼻梁起節,顯得略高,鼻頭尖如鷹嘴,在本來雍容華貴的臉上,多增添了幾分狠辣無情的感覺。
見錦衣男子到來,紅衣女子和錦衣劍客恭敬地道:“三哥。”
錦衣男子朝著二人點了點頭,以示還禮。
那跪倒在風隨雲刀下的男子見錦衣男子到來,叫道:“三哥,快替我好好教訓這兩個毛賊!”
錦衣男子朝他伸出右手,做了一個下壓的手勢,示意他稍安勿躁,朝風隨雲和花飛雨說道:“在下‘南天樓’朱瓊,不知我表弟因何事得罪了二位?”
聽到對方是南天樓的人,風隨雲心下暗道:難怪能在短時間內召集這麽多人手。口中說道:“適才聽朱先生說,此馬乃是別人贈予你的。”
朱瓊點頭道:“不錯。”
風隨雲問道:“敢問朱先生,此馬是何人贈予的?”
朱瓊眼中厲芒一閃,冷笑道:“與你何乾?”
風隨雲也冷冷一笑,絲毫不讓地說道:“此馬本是我的坐騎,去年被賊人所得,如今卻在朱先生手上。敢問先生,這是怎麽一回事?”
朱瓊哈哈一笑,旋即收斂笑容,雙目緊盯著風隨雲,問道:“你說此馬原本是你的,有何憑證?”
風隨雲冷冷一笑,口中呼喝道:“左轉一圈。”接著發出一聲號令,烏雲踏雪得到主人號令,打了個響鼻,果然向左轉了一圈。
緊接著又是幾個動作命令,烏雲踏雪依言而行。
朱瓊看著這駿馬依令行事,如通人性,毫無自己騎乘時的執拗模樣,不由得臉色鐵青,回頭朝著黑暗中狠狠瞪視了一眼,繼而沉聲說道:“小兄弟開個價吧。”
風隨雲哈哈一笑,說道:“此馬乃是我心頭摯愛,千金不賣。”
“放肆!”隨行的人紛紛發出喝罵,更有多人掣出兵器。
朱瓊抬起右手,那群人立刻收聲,不再言語,拔出兵器者也紛紛還鞘。
朱瓊雙眼微閉,又緩緩睜開,說道:“五千兩銀子。”
風隨雲正色道:“我說了,千金不賣。”
朱瓊眼中騰起怒火,一字一句地道:“你莫要敬酒不吃吃罰酒。”
風隨雲雙目如刀,不讓分毫地迎上朱瓊的目光,不發一語。
兩人毫不客氣地對視著,周圍一片寂靜,落針可聞,一副劍拔弩張之勢。唯有江上清風徐來,陣陣濤聲依舊,往來船隻如梭,歡聲笑語,仿佛來自另一個世界。
朱瓊深吸一口氣,強壓下火氣,說道:“最後一次機會。”
風隨雲冷笑一聲,毫不理會。
朱瓊沉聲道:“你信不信我一劍宰了這畜生?”
風隨雲嘴角咧開一絲冷酷笑意,毫不示弱地道:“你信不信我一刀宰了他?”
“你敢!”
“有什麽不敢?”花飛雨長笑聲中,
左手在錦衣男子肩頭一捏,那錦衣男子頓時殺豬般地嚎叫起來。
朱瓊無可奈何,喝道:“停手!你交人,我交馬!”
無所畏懼的笑聲中,花飛雨收回左手,朝著風隨雲使個眼色。
後者會意,說道:“人我們暫且帶走,明日送一封書信至貴府,約定時間和地點,然後人馬互換。”
對方這番言語,顯然是怕自己假意還馬,然後布眾伏殺。朱瓊眼中厲芒閃動,沉聲道:“好!”
花飛雨伸了個懶腰,說道:“時候不早了,朱先生請你的手下讓出一條路來,我們要回去休息了。改日見。”
朱瓊使個眼色,人群閃開,讓出一條路來。
風隨雲和花飛雨押著那錦衣男子,毫不理會別人眼光地消失在黑夜中。
行至泊舟處,啟古和楚雪依舊在焦急等待,見二人押著一個臉帶不忿的陌生男子回來,均感到十分錯愕。
啟古正要開口詢問,卻見花飛雨於那陌生男子身後打出手勢,示意二人不要發聲。
風隨雲知道花飛雨不欲啟古和楚雪受到牽連,逐月刀柄在那陌生男子後腦一磕,將其擊暈。趁著四周無人,拖著他急速竄入舟中,著啟古操舟離岸。
舟行水面,啟古和楚雪看著昏迷不醒的陌生男子,都是一臉大惑不解的神情。
花飛雨言簡意賅地將事情經過描述了一遍,啟古聽得倒抽一口涼氣,色變道:“你們居然惹上了南天樓的人,還是朱瓊。”
風隨雲沉聲問道:“朱瓊是誰?”
啟古顯然有些緊張,說道:“朱瓊是朱天樓主的第三子,是人旗的旗主。這次糟了。”
風隨雲冷哼了一聲,道:“人旗旗主又如何?廣州你比較熟悉,就由你來幫我選一處人馬交換的地方吧。”
啟古看著風隨雲冰冷森寒的眼睛,不禁打了個哆嗦,點頭說道:“雲深峰附近有一處僻靜山道,平日裡遊人甚少,可以用來交換人馬。那處距離我與師父所居住的靈花寺也很近,就算是朱瓊要動手,我也可以及時發出訊號求救。”
花飛雨點頭道:“此法甚為妥當。待會兒將船只在隱蔽處靠岸,啟古兄送楚姑娘回家後,趁著夜色前往南天樓投遞信件,讓他們明日巳時三刻於相約地點交馬。然後來城西的雲來軒找我們,我們明日一早就出發。”
翌日,巳時三刻將至,雲深峰的僻靜山道之上,風隨雲和花飛雨押著那陌生男子正在等待。為了不牽連到啟古,二人著他於暗中躲藏,一來偵察附近有無對方的人馬埋伏,二來則可以於必要時出手幫忙。如果一切順利,當然是最好不過了。
馬蹄聲響起,逐漸靠近,三道人影出現在風隨雲和花飛雨的視線裡。
為首之人正是一身華麗服飾的朱瓊,另有兩名頭戴寬大竹笠的人稍稍落於其後,每人各牽領著一匹空馬,其中一匹正是烏雲踏雪。這二人一人身著紅衣,一人身著青衫,因為寬大鬥笠的緣故,都看不清臉孔。
再次見到愛馬,風隨雲不禁喜上眉梢,余光一瞥,卻覺得那頭戴鬥笠的二人身形有些熟悉,只是印象有些模糊,一時間難以清晰回憶起來。
三人到來,激起塵土。
朱瓊甩蹬下馬,在烏雲踏雪的馬股之上輕擊一記,著它往前走去,同時喝道:“放人!”
花飛雨哈哈一笑道:“朱先生果然痛快。”
風隨雲將綁縛那錦衣男子的繩索割斷,那錦衣男子立刻朝著對面飛奔過去。
人馬交換完成,風隨雲得回愛馬,與它磨頭擦頸,十分親密。那邊朱瓊迎回了表弟,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顯得十分不悅,二話不說,翻身上馬,就欲離開。
“朱先生,敢問此馬是何人所贈?”風隨雲長聲問道。
朱瓊在馬上回過頭來,露出一個諱莫如深的笑容,眼光中又閃過些許嘲弄之色,淡淡地道:“問他們兩個吧,少陪了。”
說罷,帶同那錦衣男子,頭也不回地驅馬走了,隻余下那頭戴鬥笠的兩人仍然留在原地。
那二人一言不發地驅馬緩緩朝著風隨雲和花飛雨走來。馬兒行進,步伐一致,頻率齊整,嗒嗒的馬蹄聲孤獨地響在這空闊僻靜的山道上,形成了一種頗具壓迫感的節奏。
氣氛陡然緊張起來,本來歡騰的烏雲踏雪亦安靜了下來。花飛雨微微一笑,道:“剛才誇那家夥的話還能收回嗎?”
風隨雲淡淡地道:“好像已經不能了。”
花飛雨笑著搖了搖頭,道:“那就等他回來為這兩個手下收屍吧!”
話音剛落,山道上的兩騎猛地加速朝著二人策馬疾衝而來。
駿馬疾衝的力道甚強,風花二人各自向兩邊閃避,同時出招攻擊,試探馬上乘客。
四人交身而過。
花飛雨低聲道:“紅強青弱,你選哪個?”
風隨雲低聲回道:“我拖住紅的,你盡快宰掉青衣客。”
花飛雨道了聲“好”,二人同時啟動,朝著紅衣人和青衣客衝過去。
人在半途中,花飛雨右手一揚,打出兩枚鋒利的小圓盤,帶著弧線朝著青衣客飛去。
那青衣客早已勒轉馬頭,從左側抽出一柄斬馬刀,迎上花飛雨。
另一邊的紅衣人則冷笑一聲,手臂往腰間一探,順勢一揮,一道鋼索暴射而出,朝著風隨雲當胸飛來。
那鋼索並無什麽特別之處,只是鋼索的索頭之上鑄了一枚菱形的鋒銳槍頭!
再次見到這菱形槍頭,風隨雲猛地心頭一突,雙刀斬出,與那紅衣人交身而過,鬥了一招。
風隨雲猛地回頭,雙目電光一閃,沉聲道:“是你。”
那紅衣人揚天哈哈一笑,伸手將鬥笠摘下,隨手一拋,露出一張狹長臉孔。只見他眉毛粗濃逆生,眉尾斜飛散亂,一雙三白眼凶光四射,顴骨凸露橫張,印堂山根低塌,一張闊嘴,留著短髭,身材魁梧,樣貌凶悍,正是那日追擊風隨雲,逼得他騎馬投河逃生的人。
紅衣人笑道:“不錯,想不到你小子命還挺大,居然活到了現在。”
風隨雲持刀而立,問道:“你是董原?”
紅衣人哈哈一笑,說道:“不錯,居然能認出我來。”
對方是自己迄今為止遇到的最強敵人之一,風隨雲心中盤算應敵之法,但是去年的那一場惡戰兀自歷歷在目,雙方實力差距較大,自己在對方輕敵狀況下佔得的幾分優勢,在對方收起輕敵之心後數招內全部被瓦解,一時之間腦袋一片空白,不知該如何應對。
正在思索間,突聽一聲駿馬長嘶,那青衣客從馬背上滾落下來,鬥笠也甩落一旁,露出一張長瘦蠟黃的臉來,赫然是那“青馬”成志。
風隨雲望著董原,緩緩說道:“原來名列‘奇門兵器榜’第十位的‘鋼索軟槍’就是‘紅馬’。難怪‘五花馬’可以橫行河南。”
董原微微一笑間,花飛雨已經來到風隨雲身側。
“老二,你怎得如此不濟?”董原不滿地說道。
成志頗感顏面無光,隻好說道:“老大,那小子的暗器十分厲害,我一不小心被他打瞎了坐騎。”
董原聞言從馬背躍下,說道:“姓風的小子交給你,我來對付這個使暗器的。”
“我來領教閣下的高招!”看著風隨雲露出罕見的信心不足,花飛雨心下詫異,打算試試對方有何高明之處。
“姓風的,因為你,我們五人如今只剩下二人!今日就送你去見我三弟吳休!”怒吼聲中,成志雙手握著斬馬刀衝上來。
回歸途中,風隨雲被五花馬挨個糾纏了一遍,在吳休吳駒兄弟和董原手上更險些喪命,如今仇人見面分外眼紅,虎吼一聲,面無懼色地迎上成志。
時隔半年,二人再次交鋒。這次的風隨雲已經外傷痊愈,只剩體內余毒未完全清除,面對著成志的斬馬刀,信心十足。
成志位列五花馬第二位,確實名副其實,雖然身材瘦削,但是一柄斬馬刀在他手上使出來,頗有些舉重若輕的感覺。他雙手持刀,充分發揮出斬馬刀既長且重的優勢,招招勢大力沉,一時間與風隨雲鬥得難分難解。
以短擊長,風隨雲展開步法,雙刀高速揮擊,搶佔有利位置,壓縮斬馬刀的攻擊范圍。成志亦心知肚明對方意圖,一邊凌厲反擊,一邊移動腳步,力求保住自己的優勢。
雙方遊走拚鬥,於武功招式上拚了個旗鼓相當。風隨雲見成志刀法高明,攻防兼備,進退有度,心知難以常規戰法取勝。
心念一轉,心到手隨,風隨雲忽得左手一翻,追雲刀反持,逐月刀正持,腳步前衝,加快攻擊速度,朝著成志展開一陣連綿不絕的攻勢。
窮則變,變則通,這一套臨陣而變的刀法使出來,成志因為摸不著門路,被風隨雲一輪快攻打得手忙腳亂。
不待他摸清刀路,風隨雲覦準機會,右手逐月刀向左一抹,左手追雲刀反手一削,雙刀似剪刀般將成志夾在其中。
交手以來的第一次危機來臨,成志沉氣一喝,改換握刀之法,右手正握,左手反握,腰身轉動,斬馬刀自左下向右上一揮,將追雲逐月刀擋個正著。
二人的招式再次窮盡,同時狂喝一聲,各自內勁狂吐,彼此震開數步。
隨著風隨雲的後撤,花飛雨也同一時間飛退數步。
風隨雲望了他一眼,見他面露苦笑,說道:“不是對手,等你先破敵了。”
風隨雲肯定地點了點頭,說道:“十刀。”
刀法上不分勝負,成志雖然對眼前的少年人頗有些佩服,但是對方這副姿態實在是難以忍受,不由得怒道:“狂妄!看老子將你剁碎了喂狗!”說罷,持刀朝著風隨雲劈來。
花飛雨無奈地笑了笑,繼續迎難而上。
這一回成志被激出了火,斬馬刀招招照頭直劈,既剛猛無儔,又迅疾無倫,直將追雲逐月刀斬得火星四濺,風隨雲也在對方強招之下節節後退。
怒火中燒,成志一口氣斬出近十刀,正要繼續猛攻,突聽另一邊董原喝罵道:“老二,你真是個蠢材!”
成志頓時心裡一驚,發覺自己前面用力過猛,此時已經有些氣力不濟了。風隨雲熬過這一段,立刻抓住他新力未濟的時刻,一招“風起雲湧”展開反擊。
一陣密集的刀擊過後,風隨雲終於突破對方防線,一刀將成志的左臂劃破。
“沉住氣!”董原話音未落,風隨雲已經持刀踏步而上,雙刀朝著成志當頭劈下,一副一往無前的模樣,這一刀卻是高通“破陣刀法”中的“決勝千裡”。
“和你拚個明白!”對方步步進逼,成志心頭火起,不再理會董原的提示,拚盡全力一刀呼嘯而出。
雙刀與斬馬刀一接觸,本以為會爆出震耳欲聾的聲音,卻出奇地隻傳來了一聲輕響。
風隨雲露出一個狡黠的微笑,雙刀一引,借力打力,同時身子旋動,立時將成志帶得向前撲出,自己則旋風般地閃到了敵人身後。
“決勝千裡”是虛,“風卷殘雲”是實。
慘呼聲中,成志後背中刀,血花飛濺。
劇痛傳來,成志怒不可遏,轉身猛攻。
二人身形交錯而過,成志一刀劃中風隨雲左肩。風隨雲追雲刀反持,往上一劃,成志背上再添一道傷口。
雙方各自帶傷,只是成志背後的三道刀傷深可見骨,遠遠比風隨雲左肩的傷勢要重。
鮮血淋漓,重創之下,成志已經鬥志全消,不複適才之威。此消彼長之下,風隨雲發出連連怒吼,一刀比一刀快,一刀比一刀重,朝著強弩之末的成志暴劈猛砍。
眼見風隨雲克敵在即,花飛雨手下加快速度,務求要纏住董原,讓他騰不出手來救援成志。
豈知董原一邊應對著花飛雨的快攻,左手袖筒中又飛出一條鋼索軟槍,遙擊風隨雲。
董原出手乾預,風隨雲一邊以追雲刀迎擊鋼索軟槍,一邊以逐月刀猛攻成志。
狂猛刀招配合內勁分層進攻,成志刀招渙散,節節敗退。
“鐺”的一聲,斬馬刀脫手!
“成志受死!”
怒喝聲中,風隨雲逐月刀閃電般劈下。
“老二快退!”董原一聲驚呼,手腕使勁,鋼索軟槍“倏”的一聲繞過追雲刀,飛刺向風隨雲的脖子。
風隨雲面不改色,逐月刀依然保持著劈擊成志的勢子。
“呼”的一聲,一道黑沉影子從林木中飛出。
血光濺起,成志在慘嚎聲中應刀倒下。
“鐺”的一聲,黑沉影子精準無比地截下了菱形槍頭,救了風隨雲一命。
成志身死,花飛雨連忙後撤,退往風隨雲左側。
董原做夢都沒有料到這山林中居然埋伏著敵人,還潛伏了這麽久的時間,完全騙過了他和成志。
正在他火冒三丈之時,一個身著灰衣的光頭少年手持一根短棍,從山林中快步走出,站在風隨雲右側,一臉面色凝重。
風隨雲淡淡地道:“你的短棍掉了。”
啟古沒有答話,手往懷中一探,又拿出一根短棍,在右手上繞了幾個圓圈,笑著看了風隨雲一眼。
花飛雨不禁莞爾。
那邊的董原看著一臉驚恐,倒斃在地的成志,隻覺得心頭滴血,悲痛難當。
趁著董原情緒不穩的間隙,啟古趕緊幫風隨雲包扎止血,花飛雨則加速調息回氣,盡一切可能爭取一線破此強敵的希望。
風隨雲低聲問道:“和他交手的感覺如何?”
花飛雨一臉凝重地道:“粗略估計,與姚大當家不相上下。說實話,我尚是首次見到能把軟兵器運用得如此出神入化的人。難怪你面對著他會心生怯意,信心不足。”
風隨雲聞言略顯沉默,想起上一次慘敗逃生的情景,心中猶有陰影。
啟古尚是首次見風隨雲眼中流露出猶豫與恐懼,回想起剛才在林間觀看董原和花飛雨搏鬥時所展現出來的高明武技,也不由得背脊發涼。
鋼索摩擦山道的聲音傳來,董原收拾了情緒,恢復了往日裡凶悍的模樣,恨聲說道:“今日我要宰了你們,為我兄弟報仇!”
雙臂一振,那兩條鋼索軟槍立刻飛回纏繞在他的雙臂之上,隻余下帶著槍頭長約三尺的一段鋼索輕輕垂下。
“拿命來!”董原發動進攻,那兩段鋼索忽得擺動起來,如同兩條活蛇一般。
三人之中董原對風隨雲的怨恨最深,右手的鋼索軟槍挑準了他出手,鋼索抖得筆直,如同鐵槍一般展開突刺。左手的鋼索軟槍則依然走著軟鞭的路子,靈活遊走,將花飛雨的折扇和啟古的雙短棍牢牢壓製。
風隨雲雙刀左擋右挑,配合身法閃避,雖然難以展開有效反擊,但是自保卻綽綽有余。
反倒是花飛雨和啟古沒有合作經驗,彼此沒有默契,不但沒有發揮出聯擊之效,反而互有牽絆,遇上了好幾次險情。
驀地,風隨雲一聲長嘯,雙刀急速揮舞,密集刀勢交織成盾,迎著鋼索軟槍的攻勢向前發動衝鋒。
啟古見狀,叫了一聲,雙短棍護住全身,采取地躺進攻的方式,朝著董原逼近。
雖然與啟古默契不足,但是花飛雨乃是智勇兼備之人,一邊用折扇應對著鋼索軟槍的攻擊,一邊以暗器牽製董原,掩護著啟古。
追雲逐月刀與鋼索軟槍閃電交擊,“叮叮當當”之聲不斷傳來,火星不停地迸射而出,猶如煙花綻放。
風隨雲咬牙硬頂著董原的狂攻,雙臂在不斷承受沿刀傳來的震動後,已經是酸麻無比,全憑意志力支撐。
“隨雲!”啟古終於逼近董原,雙短棍展開密集如雨的近身短打。
啟古繞著董原,雙短棍擂鼓般朝著敵人瘋狂出擊。同一時間,風隨雲擺脫鋼索軟槍的糾纏,也繞著董原展開攻擊。
二人在南下路上於實戰中創出的戰陣終於形成。
敵人實力超群,二人調換著節奏、順逆、步伐,將戰陣的攻擊變得難以捉摸,頓時叫董原陷入手忙腳亂的境地。
董原雖然在“奇門兵器榜”被排為第十名,但是如同花飛雨所言,真正實力與姚飛不相上下。此時他雖然被鎖困陣中,一時之間不能破解而出,但是早已將兩條鋼索軟槍收回纏繞於雙臂,在狹小空間內純以拳腳迎敵,依然可以處處化險為夷。
風隨雲和啟古高速移動,看得人眼花繚亂。董原穩居陣中,使盡全身解數,力保不失。花飛雨難以用肉眼捕捉三人間的空隙,索性閉上雙眼,以耳代目。
兵器交擊聲與氣勁碰撞聲不絕於耳,花飛雨靜靜立在原地,全神貫注地“觀察”著三人的比拚。
忽得花飛雨手一揚,一道銀光飛入三人交戰的圈子中。
忙於應付風隨雲和啟古的董原突然右臂肩井穴一麻,原本貫注著內勁的右臂立刻慢了下去。
機不可失,啟古的雙短棍立即前叉,然後絞扭,將董原的左臂鎖住。同一時間,風隨雲雙刀齊出,猛斫向董原的右臂。
千鈞一發之際,董原虎吼一聲,右臂猛地一振,纏繞在手臂上的鋼索移動數寸,將風隨雲本來斷臂的一刀及時擋住。
金鐵巨響聲中,董原雙臂一振,全身氣勁向四面八方狂吐,如同火山般爆發,震得山道上塵土紛飛,風隨雲和啟古往後退去。
二人被震開近兩丈,花飛雨連忙搶上,將他們拉回安全區域,防止董原追擊。
這一番激烈拚鬥下來,風隨雲和啟古都已經是滿頭大汗,就連董原也是面露疲態,一時間難以再攻。
啟古伸手抹了抹額頭汗珠,喘了口氣道:“這家夥好厲害,不能再做保留了。”
風隨雲和花飛雨立刻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他,齊聲道:“你還有保留?”
啟古尷尬地笑了笑,連聲道:“一點點,一點點。”
風隨雲沒好氣地喘著氣道:“你趕緊出絕招啊!”
啟古說了聲好,又從懷中掏出一根一模一樣的短棍。
風隨雲和花飛雨看著他一本正經的樣子,不可思議地道:“這就是你的絕招?”
啟古不再答話,手下迅速拚裝組合,將三根短棍首尾以機關相連,重新組成一根齊眉棍。
在風隨雲和花飛雨一臉無奈間,啟古在棍首一擰,只見那棍首冒出一截槍頭。那槍頭在陽光下泛著凜冽寒光,顯得鋒利無比。
看著這組裝而成的槍,花飛雨忍不住說道:“好像短了點吧。”
啟古撓了撓光頭,手臂往前一指,說道:“還有一根短棍在那兒哩。”
“那你還不快去拿!”風隨雲無奈叫罵了一聲,和花飛雨同時撲上,為啟古爭取組裝長槍的時間。
剛才董原已經將打入右臂肩井穴的銀針震出,如今右臂恢復靈活,想起剛才險些被風隨雲斬斷手臂,不由得驚怒交加,兩條鋼索軟槍高速飛旋起來。
一時間破風聲大作,兩條鋼索在高速揮舞中模糊了本來形態,化作兩枚銀色光輪,在陽光之下閃閃生輝,更卷動周遭空氣、樹葉、塵土飛舞起來,形成一個近似於龍卷風滾滾而來的景象。
如此威勢,頓叫風隨雲和花飛雨心生懼意,不敢貿然發動進攻,隻好保持著一個較為安全的距離,在外圍遊走。
董原一眼就看穿對手已經心生恐懼,當下暴喝一聲,鋼索軟槍如同狂風巨浪一般朝著二人攻去。
勁招臨門,花飛雨不敢硬接,展開身法在這好似驚濤駭浪一般的狂猛招式間左閃右避,一時間落入難以尋得還擊機會的窘迫局面。風隨雲也好不哪裡去,這一招是他第二次遇見,但是卻依然毫無辦法。
而啟古雖然成功組裝了長槍,卻被董原完全阻隔在長索攻擊范圍之外,根本就進不來。
董原恨透了風隨雲,一方面以半攻擊半控制的打法將花飛雨牢牢纏住,另一方面以兵器本身鞭槍兼具的優勢朝著風隨雲發動全力進攻,一副恨不得將其碎屍萬段的樣子。
花飛雨如同怒海中的一葉扁舟,雖然在滔天巨浪中艱難掙扎,但是卻並無覆舟之象。風隨雲則遠沒有那麽幸運,久守之下,終於防線告破,被軟槍槍尖長驅直入,刺破了左臂。
得勢不饒人,董原狂喝一聲,鋼索軟槍暴出無數幻影,猶如一隻巨大的蜘蛛吐出的蛛絲,將風隨雲整個人如同飛蛾般包裹在其中,對其展開瘋狂刺擊。
花飛雨和啟古大驚失色,各自拚盡全力狂攻向董原,務求幫風隨雲解困。
在鋼索軟槍形成的嚴密包圍之中,鮮血不斷飛濺而出,令人觸目驚心。
花飛雨雙手連續揚起,六道暗紅色芒影帶著玄妙詭異的弧線飛向董原。啟古隻攻不守,猛攻董原背門。
突然聽得一聲蒼狼般的嗥叫,緊接著一聲巨大的氣勁爆裂聲傳來,鋼索軟槍所編織的漫天幻影全部散去,董原也被震得後退了三步。
董原驚覺身前不遠處有三隻蝴蝶朝著自己飛來,正要出槍回防啟古的突襲,突然瞥見那三隻“蝴蝶”竟然於半空中解體,化作十二片薄刃以刁鑽難言的角度朝著自己全身飛來。
董原大驚失色,連忙身形急轉,鋼索軟槍回收舞動,好似一隻蟲繭般籠罩住全身。
全力防守之下,啟古難以討得便宜,槍招被高速旋轉的鋼索擊潰,隻好飛身退回。
花飛雨預期中的痛呼聲響起。
在那麽短的距離內,如此密集的暗器攻擊,無人能躲過。
董原停止旋轉,雙眼惡狠狠地盯著花飛雨,胸腹、後背、雙臂、雙腿之上插著八枚刀片。他豁盡全力,終將攻擊雙目、咽喉、心臟的四枚刀片擋下。
另一邊風隨雲如標槍般挺立,一身白衣多處破損,渾身浴血。臉上亦出現了一道血痕,嘴角也溢出血絲。一張臉上寫滿了剛毅,一雙眼睛變得無比森寒。
“你想取我性命,沒那麽容易。”
風隨雲咬牙切齒,雙眼逼視著董原,喉嚨中發出一種低沉嘶吼,伸手將身上的沾滿鮮血的破衣撕下,露出一身大大小小、兀自在流血的傷口。
花飛雨和啟古望著他這般可怖的模樣,隻覺得眼前之人在這一刹那間竟然是如此的陌生。
“你們攻兩側,我取中路。”風隨雲滿面森寒地朝著二人說道。
花飛雨和啟古看著他冰寒的目光,突然生出一種如墜冰窖的感覺,連忙點了點頭。
“殺!”暴喝聲中,風隨雲離弦箭一般狂衝向董原。花飛雨和啟古同時按照指示啟動,花飛雨攻左路,啟古突右路。
董原亦毫不示弱,兩條鋼索軟槍於正前方揮舞攪動成一個銀色光罩,將三個人的身影全部籠罩於內。
在花飛雨和啟古目瞪口呆中,風隨雲一聲怒喝,雙刀刀芒暴漲,速度提至巔峰,在刀光籠罩中直接破入鋼索軟槍舞動形成的光罩核心,一副與敵皆亡的架勢。
震耳欲聾中,風隨雲口噴鮮血倒飛回來,董原也踉踉蹌蹌幾步往後退去。花飛雨寬袖一揚,“蓬”的一聲,一陣細雨般的牛毛針自他袖筒中飛向董原。啟古掌中長槍疾舞,攻向董原下盤,使他一時間腳步蹣跚。
爛船尚有三斤釘,生死攸關,董原手臂狂舞,於間不容發之時再次舞索成盾,將一蓬細密的牛毛針全部擋下。
金鐵交擊聲密集如雨間,風隨雲再次急速衝上,雙刀揚起,直取董原。
風隨雲視死如歸地衝上,花飛雨也拋卻恐懼,手持折扇,於左路發動突擊。啟古全力舞動長槍,牽製著董原。
“看刀!”
雙刀齊出,董原目眥欲裂,面露猙獰,右臂一揮,鋼索中段突然折疊形成一個“之”字形,槍頭掃擊向遠端的花飛雨,近端鋼索截擊風隨雲的雙刀。
雙刀和鋼索就要相撞,風隨雲倏地矮身一旋,從董原右臂腋下鑽過,同時右手逐月刀朝著花飛雨拋出!
花飛雨心中尚未來得及驚訝,逐月刀的刀柄已經飛至手邊,而風隨雲已經借著這神乎其神的一次旋轉,閃到了董原身後!
花飛雨來不及心中讚歎風隨雲這精彩絕倫的一招,拋下手中折扇,雙手持刀朝著董原全力劈出一刀。
同一時間,風隨雲也雙手持追雲刀,從背後猛劈向董原的頭顱!
這由風隨雲發動的行雲流水一般的攻擊,立刻讓一直佔據著上風的董原臉上顯出驚恐無比的神色來。
“嚓”的一聲,在董原竭盡全力閃避的情況下,花飛雨一刀先斬中其手肘,風隨雲一刀將其右臂齊肩斬下!
“噗”,顧此失彼之下,啟古一槍刺中董原左腿。
董原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慘嚎,響徹大山,驚走了數群飛鳥。
三人正要合圍而上,董原突然身子猛地後退,閃電般的一記肘擊狠狠地命中風隨雲的胸口。同時左臂扯動鋼索軟槍,護住全身,突破了啟古的阻擋,飛速朝山下逃去。
風隨雲揚天噴出一口鮮血,跌跌撞撞地後退數步,頹然向後倒下,激起一地塵土。
花飛雨和啟古見狀大驚, 連忙上前查看。
只見他雙目緊閉,臉如金紙,氣若遊絲,口角鮮血不斷溢出,胸膛正中微微塌陷,手上青筋暴起,依然緊緊握著追雲刀,但是人已經重傷昏迷了過去。
“我先帶他去紫陽觀!”啟古失控一般地驚呼道,和花飛雨手忙腳亂地抱起風隨雲,騎著烏雲踏雪朝著紫陽觀的方向狂奔而去。
二人離去,花飛雨隻覺得全身肌肉猶如撕裂般的疼痛,一陣顫抖之後,頹然坐倒在地。
望了一眼四周,見山道之上,塵土遍地,樹葉散亂,星星點點全是鮮血,馬兒早已受驚逃走,啟古由短棍組合而成的長槍和成志的斬馬刀散落在山道兩側,成志的屍身依然死不瞑目地躺在那裡,好一副廝殺後的慘烈景象。
暖風吹來,花飛雨卻不禁打了個冷戰,如此惡戰,上一次還是自己以一敵四,用了壓箱底的師門秘技才僥幸克敵製勝。後來全賴姬無雙出手相助,以渾厚內功助自己短短數日內複原。否則按照時間推算,直至現在,自己應當依然在臥床養病。想到這裡,不禁對姬無雙又是崇敬又是感激。
旋即又回想起風隨雲在此番惡戰中凶狠猙獰的模樣,無比敏銳的戰場洞察力和最後破敵取勝之時那神乎其技的一刀,花飛雨心中湧起一陣莫名的感覺。既覺得他依然是自己熟悉的那位刎頸之交,又覺得他冰冷陌生得像是一個自己從來不曾認識的人。
疲倦感稍有緩解,花飛雨定了定神,艱難地站起身來,拿了長槍與斬馬刀,舉步下山,朝著紫陽觀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