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雲蔽月,寂靜無聲。
一座廣闊宅院似乎也在這一刻完全被淹沒在了黑暗之中。
突然一聲驚呼劃破夜空,緊接著比鬥之聲傳來,闊大宅院之中迅速星星點點地亮起了火光,不少人匆忙穿衣從屋子中手持武器跑了出來。
房門碎裂,木屑橫飛,兩道人影從房屋之中一路打鬥而出,來到闊大的天井之中。
黑暗之中,隱約可見人影躍動,武技爭鬥之聲四下傳開。
在兩人拚鬥之間,已經有不少人手持火把武器趕到,將二人團團圍住。火把燃燒得劈啪作響,眾多火把將這闊大的天井照得如同白晝。
痛呼聲中,一個身穿黃衣的男子飛退數步。
立穩腳跟之後,那黃衣男子左手微微顫抖,一道血流沿著他的左臂直淌至指尖,再滴落到地面上。
那黃衣男子年約二十五、六歲,雙眉細長,雙目眼尾上吊,鼻子直挺,留著一部絡腮胡子,一臉的凝重之色。
火光照耀之下,站在他對面的那人,臉色顯得更加蒼白,襯得那紅潤的嘴唇越發醒目。
人群之中有人叫道:“薛襲!”
更有人喊道:“你這叛徒,回來做什麽!”
乍聞叛徒之名,薛襲蒼白的面容突然湧上一抹紅暈,怒喝道:“閉嘴!”
他的聲音雖然並不粗獷,但是鼓足內勁發出的這一聲,依舊猶如旱地驚雷,震得在場所有人耳鼓生痛。
攝於薛襲的威勢,一時之間,隻聞風聲和火把燃燒之聲,不再有人語。
薛襲冷冽如刀的眼神掃視了一圈,冷冷地說道:“我只是不服莫離的領導而已,如何能算得上是叛徒?”
接著突然聲調提高,神情激動地怒喝道:“我背叛龍王了嗎?”
這兩句話問出來,在場的人更是鴉雀無聲,彼此相望。
薛襲說道:“今日我回來,就是為了證明,我才是最有資格代理門主之位的人!”
那黃衣男子說道:“二哥……”
薛襲怒喝道:“閉嘴!誰是你二哥?”
黃衣男子臉顯怒容,又深吸了幾口氣,強行壓下怒火,沉聲說道:“薛堂主,目前暫代門主之位的乃是莫離。你就不要再來生事了。”
薛襲冷笑了一聲,說道:“堂堂鬼影門需要一個死人來暫代門主?”
黃衣男子臉色大變,然後忽又露出一個笑容,說道:“莫離死了?休要騙人。”
薛襲揚天哈哈一笑,囂張狂傲之氣盡顯,然後不屑地說道:“蒼淵,你號為‘靈狐’,是真的想不到,還是裝作想不到呢?”
繼而朗聲說道:“目前滄州青芒碼頭已經失陷,不但莫離在整個河北的勢力全部瓦解,他自己也已經落敗身亡。而我,則聯合了金玉錢莊,將運河從北平到洛陽一線全部打通。”
在眾人一片慌亂,議論紛紛之時,薛襲的聲音再次蓋過全場,說道:“韓烈、蒼淵、孟超年紀尚輕,資歷尚淺,才亦不足以濟其用。我鬼影門不可一日無主,我今日前來,便是要代龍王暫領門主之位。他日龍王安然歸來,我立刻交出權位。”
不待其他人有所反應,薛襲口中發出一聲尖嘯,只聽一陣奔走之聲,宅院圍牆之上顯出近百人來。
這些人個個身著勁裝,全部彎弓搭箭,瞄準了天井之中的人。左右房頂之上,各有一名手持長槍,傲然挺立之人,顯然是這些人的首領。
眼前的局勢,只要薛襲一聲令下,定然是亂箭齊發,血流成河的結局。
薛襲聲調激昂,一臉正色地說道:“莫離已死,如今我鬼影門的產業較之以往也已經擴大數倍。只要各位兄弟肯棄暗投明,歸順於我,薛某絕對不會虧待了大家。”
一片沉默之中,突然一人走出人群,躬身行禮,說道:“我孫渤願意追隨薛堂主。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在薛襲的長笑聲中,所有鬼影門眾統統放下兵器,俯首稱臣。
唯獨蒼淵一人依然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薛襲臉上的笑意逐漸收斂,眼神冰冷地看著蒼淵。
蒼淵亦雙眼森寒地回望著薛襲。
夜風吹來,火光搖曳,兩人就這樣在人群包圍之中對峙著。
過了半晌,蒼淵突然轉身,起步往門外走去。
薛襲冷冷地說道:“你去哪?”
蒼淵頭也不回地冷然說道:“我去找莫離。”
薛襲哈哈一笑,然後命令道:“孫渤聽令!”
孫渤恭聲說道:“屬下在。”
薛襲說道:“從此刻起,你就是新任靈狐堂堂主!”
孫渤臉上難掩喜色,垂首恭敬地說道:“屬下遵命!”
話音甫落,薛襲倏地跨越過數丈的距離,血蝠爪揚起,朝著蒼淵殺去。
蒼淵怒吼一聲,回過身來,與薛襲再次展開搏鬥。
兩人兔起鶻落,身形迅速移換,各自朝著對方施展出最猛烈的殺招。
厲喝聲中,薛襲雙臂一張,血蝠爪撕裂蒼淵的防守。
“蓬”的一聲悶響,蒼淵胸前中了一記重腿,在口中鮮血狂噴之中斷線風箏般向後拋飛,撞在影壁之上,重重摔落在地,不再動彈了。
薛襲眼中露出傷感和痛快混雜的神色,冷冷地說道:“孫渤,厚葬靈狐堂前任堂主蒼淵,不得有誤!”
孫渤朗聲應道:“屬下遵命!”
然後高聲叫道:“靈狐堂堂主孫渤,恭祝門主回歸鬼影門!”
說著,帶頭行跪拜之禮。
一時間,整個天井之中的鬼影門眾齊齊跪拜高呼門主之名,聲音遠遠傳開。
薛襲志得意滿地揚起右手,鬼影門眾的呼聲在三兩息間停止。
薛襲朗聲問道:“各堂目前都由何人負責?隨我前往血蝠堂大堂議事,其余的兄弟各自回去休息吧。”
人群散去,薛襲朝著站在房頂上的二人各自行禮,然後率先前往血蝠堂大堂。
自從鬼影龍王鄧逆鱗墜海失蹤,蒼狼堂堂主孟超獨自留在南海找尋鄧逆鱗的下落,血蝠堂堂主薛襲爭權被驅逐之後,鬼影門總壇實際上的領袖只剩下了暫代門主之位的青蛟堂堂主莫離,飛鷹堂堂主韓烈和靈狐堂堂主蒼淵。
及至後來莫離吞並金玉錢莊受阻,審時度勢之下轉而帶領韓烈沿運河東線擴展,鬼影門總壇就只剩下了蒼淵一人。
今日蒼淵被薛襲擊斃,莫離和韓烈不在總壇,且已經與薛襲勢成水火。鬼影門已經實力大損,不複從前。
薛襲被莫離驅逐之後,血蝠堂堂主之位空缺,職責則由薛襲的副手谷瑋承擔。青蛟堂、飛鷹堂包括蒼狼堂的全部人馬均跟隨莫離和韓烈外出,目前的鬼影門總壇隻余下血蝠堂和靈狐堂兩堂的人馬了。
坐在久違的座椅之上,翻閱著名冊,薛襲不禁有些心緒澎湃。
在堂主之位下設兩排座椅,坐在右手邊首位的就是谷瑋,然後是新任靈狐堂堂主孫渤,而他原本就是蒼淵的副手。
薛襲望了一眼空著的椅子,說道:“各堂名號不變,依然設堂主與副堂主各一名。如今青蛟、飛鷹、蒼狼三堂的正副堂主全部空缺,明日召開會議,進行選拔。然後由他們六人各自負責本堂的人手招募。”
翌日,會議按照薛襲的計劃召開。
經過一番選拔,由血蝠堂堂主薛襲暫代鬼影門門主之職,提拔原先血蝠堂的一名得力手下李毓為副堂主。青蛟堂堂主由谷瑋出任,提拔血蝠堂藍繡為副堂主。飛鷹堂堂主、副堂主分別為盛梓、江同。蒼狼堂堂主和副堂主分別為陳忠和魏建。靈狐堂堂主則是孫渤,副手由邵昌擔任。
一番人事任命之後,鬼影門調整秩序,百廢待興。
正當薛襲躊躇滿志之時,突聽有人在門外急聲議論,便對孫渤說道:“孫堂主出去看看是何事?”
孫渤領命外出,然後一臉驚慌地回來,說道:“啟稟代門主,蒼淵的屍首不見了。已經派人去追了。”
薛襲聞言猛地站起,雙目凶光閃過,沉聲問道:“可能推算出他逃跑的時間?”
孫渤說道:“約莫一柱香的時間。”
薛襲說道:“派人著重搜索東邊,蒼淵目前隻余下韓烈可以投奔。”
薛襲臉色陰沉,朝著會場之中的人揮了揮手,示意散會。同時對孫渤說道:“你去請秦先生和郭先生前來。”
秦先生即是秦海,昨夜帶領弓箭手立於西側院牆之上的就是他。郭先生則是槍榜之上排名第四位的“血河槍”郭江。
不一會兒,秦海和郭江全部到來。
薛襲開門見山地說道:“蒼淵詐死逃生,我已經派人往東邊去追捕了。但是他號為靈狐,狡猾如狐不在話下,必然會逃往西邊。如今鬼影門下無人可以匹敵蒼淵,二位可有得力人手可以調派?”
秦海立即說道:“這一次隨我前來的有昔日五花馬的十名堂主,個個武功高強,而且精擅追蹤之術,不愁拿不下蒼淵。”
薛襲說道:“那就勞煩少當家了。”
秦海哈哈一笑,說道:“我們乃是並肩作戰的盟友,薛門主不用客氣。你們先說幾句話,追捕蒼淵的事,我這就去辦。”
門扉開合,秦海離去,屋中只剩下了薛襲和郭江兩人。
薛襲難得的露出一個真摯笑容,說道:“想不到多年以後,還得請你和沈兄出手幫忙。”
郭江年約四十二三歲,刀鋒眉,雙眼銳利如鷹,高顴骨,劍鋒鼻,頜下微須,一臉精悍之色。
他輕松一笑,說道:“舉手之勞而已,不知道沈功那邊怎樣了。”
薛襲說道:“他多年前就因為敗於莫離之手而忿忿不平,一直想要找機會復仇,這次他帶了足足一百人,又豈會容莫離活著離開。我在鬼影門多年,能入我眼者,僅僅龍王和莫離二人而已。其余的韓烈、蒼淵之流何足道哉。孟超更是個年不過二十的少年而已,雖然天資過人,但也不足一哂。”
郭江哈哈一笑,說道:“鬼影龍王當真是個奇人,不知為何竟不允許你們在江湖之上走動。若是讓你和莫離施展拳腳,奇門兵器榜和刀榜只怕早就要重新排名了。”
薛襲搖了搖頭,說道:“龍王二十年前受挫之後,便守約不在江湖之上走動,同時亦嚴令禁止鬼影門再有動作。男子漢大丈夫,若不能乾一番轟轟烈烈的大事業,活著又有何意義?龍王刀法蓋世,卻因為一次受挫而依照約定止步不前,何等不智。”
郭江歎道:“若是他一人固步自封也就算了,累得你如今年已四十有五,卻也依然在江湖之上毫無建樹。若是你可以放開拳腳闖蕩一番,威名必定不會在我和沈功之下。”
薛襲搖頭苦笑道:“龍王於我有恩,我也承諾為他效力。”然後站起身來,走到門前,將門扉打開,迎接著照射進來的陽光,鏗鏘有力地說道:“我被迫蟄伏二十載,如今鬼影門盡在我手,定要好好乾一番事業出來!讓鬼影門重新揚名,讓整個江湖都知道我血蝠薛襲並不在鬼影龍王鄧逆鱗之下!”
郭江笑著站起身來,走到薛襲身旁,伸手攬著他的肩膀,說道:“等待沈功的好消息吧。”
房門“吱呀”一聲打開,韓烈高大的身軀邁入房中,來到一張圓桌旁,滿面憂色地坐下,說道:“打聽過了,不但整個河北的碼頭全部失陷,就連總壇亦被薛襲奪了去。有人說蒼淵被薛襲當場殺死,有人說他逃了出來,真實情況難以判斷。”
莫離虛弱的聲音從臥床之上傳來,說道:“真想不到薛襲居然在短短時日內聚集了這麽強大的力量。”
“大師兄,你還是躺著吧。”韓烈說道。
莫離臉色蒼白地搖了搖頭,說道:“躺得夠久了,還是坐一會兒的好。”
歎了一口氣,然後繼續說道:“薛襲一向武功出眾,智計過人,是我一時不察,以致鬼影門損失慘重,當真是愧對龍王。”
韓烈說道:“大師兄,愧對龍王的是他薛襲而非你莫離。再說了,若不是你為了避諱而堅持棄用青龍刀,隻用尋常鋼刀,不見得沈功就能傷得了你。”
莫離一臉疲憊地說道:“如今青龍刀隨著總壇陷落而不複歸於我,你著人再替我打造一把精鋼大刀吧。另外,你繼續派人暗中探查,看看薛襲的人力、財力和物力來源是什麽。我有些想不通,他如何能在短短時間內將我們在整個河北地域的勢力全部瓦解。”
韓烈點頭說道:“我已經派人去調查了。如今總壇和河北的產業全部落入薛襲的手中,小孟遠在南海,蒼淵生死不明,你又身受重傷,我們根本無力反攻。君子報仇,十年不晚。只要你養好傷,我再召回小孟,何懼他薛襲。”
莫離緩緩地搖了搖頭,說道:“切莫大意。薛襲此番行動部署精妙,動如雷霆,更是將‘鬼斧’沈功也請了出來。他們先血洗了滄州的青芒碼頭,然後再著一人前來通知我前往救援,將我成功引入了陷阱之中。那一日我豁盡全力方才逃出,思之後怕。”
韓烈說道:“縱然薛襲的實力再怎麽強大,他剛剛拿下總壇和河北,只有靈狐堂和他自己血蝠堂的人力可以支配使用。穩住自身已經不易,分派人手鞏固河北是他目前的能力極限。他再怎麽智計過人,豈能想到你不拘泥於小節,率先打破龍王自封之令,帶領我們主動擴張,已經將鬼影門的勢力沿著整個運河東線擴展到了淮安。山東與江蘇要比河北富饒許多,我們在這裡積極經營,待得三五年之後,定然可以將我們失去的東西連本帶利地拿回來。”
莫離的眼中露出堅定神色,說道:“我如今重傷未愈,精力不濟,門中的大小事務統統由你來處理。休養生息之後,我們反攻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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月黑風高,一人騎著駿馬,陪同著一頂四抬轎子踩踏著青石板街前行。
嗒嗒的馬蹄聲起落有致,顯示出馬上乘客高明的騎術。
突然之間,馬蹄聲止,轎子也同一時間停住了。
轎子中一把帶著醉意的男聲傳出,問道:“井百裡,怎麽停下了?”
那馬上乘客井百裡恭聲說道:“三公子,前方有蹊蹺。”
“哦?”疑問聲中,轎子的簾子掀開,朱瓊帶著醉意從中鑽出,赫然看到前方不遠處正當街燃起了兩排白色蠟燭,蠟燭中間生起了一個火堆,火堆的四個角上,分別放置著四副車馬,每副車馬均配置著一對童男童女。
這若是普通的車馬與童男童女也就罷了,這些事物將整個街面全部佔住了,而且全部是以紙扎做成,乃是殯葬所用之物!
這詭異莫名的一幕映入眼簾,頓時叫朱瓊渾身一震,酒也醒了一大半。
深秋的夜風吹來,朱瓊不自己地打了一個冷戰。
“裝神弄鬼,繼續前行!”
朱瓊一聲令下,鑽回轎子之中。
馬匹和轎子繼續前行,四名轎夫臉上露出驚懼神色,硬著頭皮抬著轎子前行,井百裡一隻手抓著韁繩,一隻手已經緩緩地移動到了劍柄處。
一行六人走入兩排蠟燭之間,從第一對紙扎車馬中間走過,夜風忽得猛烈了起來,吹得蠟燭忽明忽暗,將這街道的陰森恐怖氣氛猛地增添了不少。
不單是那個四個轎夫,就連井百裡也不禁緊張了起來,手心之中滲出冷汗。
臨近火堆,突然一塊木柴被烈焰燒得爆裂,發出一聲劈啪聲,火星亦隨之蹦起。
驀地一聲尖銳得有如鬼哭的哨聲響起,在眾人毛骨悚然之中,那本來站在四角的四對紙扎童男童女倏地離地而起,朝著六人飛來。
那四名轎夫頓時被這突如其來的異變嚇得屁滾尿流,四人當場拋下轎子,連滾帶爬地狂奔向街外。
井百裡雖然也心中大驚,但是他畢竟是南天樓中身經百戰,最得朱瓊信任的震堂堂主,在這詭異景象陡然出現之時,第一時間拔劍出鞘,轉身迎擊後方飛來的兩對童男童女。因為他知道,朱瓊是不會在這種突變之下失去分寸的。
果然,就在井百裡飛離馬背的同時,朱瓊已經持劍從轎子之中飛出,迎向正面飛來的紙人。
爭輝劍出鞘,一記橫斬,那兩對紙扎童男童女在朱瓊一劍之下斷為兩截。
呼喝聲中,井百裡亦斬落全部紙人。
紙人落地,殺機顯露!
八名蒙面殺手借著紙人掩護悄悄逼近,終於在這一刻發動聯手攻擊。
每一組蒙面殺手分為兩前兩後,手持長劍將井百裡和朱瓊圍在中央,展開互相呼應的猛攻。
朱璧和井百裡各自施展全力,以一敵四,硬擋蒙面殺手們的圍攻。
他們二人不愧是南天樓的頂尖高手,在對方密集如雨的攻勢之下,仍然有能力擇機反攻,與八名蒙面殺手鬥得難分難解。
火光搖曳之下,突然之間,井百裡清嘯一聲,劍光大盛,腳步移動,身形旋轉,以狂猛無比的攻勢硬生生將那四名蒙面殺手組成的殺陣破開一個缺口,衝了出來。
氣勢如虹,井百裡意態豪雄,怒如雷霆般的重劍連續三次劈斬,將蒙面殺手們的陣勢連接拆開。
“中!”井百裡一聲怒喝,疾若迅雷的一劍命中一名蒙面殺手的右臂,順勢一扭後抽劍而出,帶出一條血箭。
那殺手本就是以右手持劍,如今右臂中劍,血如泉湧,頓時戰鬥力喪失,退下陣去。
另一邊的朱瓊在四人圍攻之中揮劍奮戰,逐漸佔據了上風。這邊井百裡又已經一記重劍劈傷一名敵人。
圍攻井百裡的四名蒙面殺手已傷其二,為首之人當即口中發出哨音,四人朝著街尾撤去。
“休想走!”井百裡怒吼聲中直追而去。
聞得井百裡的戰況,朱瓊一聲清嘯,內勁急吐,掌中爭輝劍陡然間散發出灼熱氣浪,威力驟增。
哨音再起,圍攻朱瓊的四名蒙面殺手同一時間急速撤往街尾。
朱瓊心叫不妙,急呼道:“百裡!快撤!”
急切呼喊聲中,朱瓊持劍朝著街尾狂衝而去。
原本被井百裡追趕的四名蒙面殺手轉過身來,反身發動進攻。
八名殺手四人在前,四人在後,將落單的井百裡牢牢圍困在中間。
也不見八人出劍,只見他們兩人一組,一人踏地奔走,一人飛躍向前,迅疾無倫地在井百裡身旁掠過。
井百裡尚且來不及發出一聲呼喊,整個身體已經碎為數塊,坍塌在地。
朱瓊的眼中湧出難以掩蓋的恐懼,一聲驚恐叫喊,頭也不回地轉身逃亡。
天旗樓的書房之內,朱瑜正在秉燭夜讀,忽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更有粗重的喘息之聲。
朱瑜不禁眉頭微微皺起,他向來不喜有人在他讀書之時產生過大的動靜,但是也同時明白,如此異常的舉動,必然有著其十分合理的解釋。
將書放回原處,一身便裝的朱瑜站起身來,向門外走去。
他剛剛拉開門,就見一臉驚慌失措的朱瓊闖進門來。
朱瓊走入朱瑜的房中,臉上的驚慌稍稍地鎮定了一些,喘著粗氣說道:“大哥,大哥。溫玉回來了!”
這對於朱瑜來說並不是什麽新鮮事,但是他本以為已經將所有的消息封鎖,卻不想如今朱瓊依然知曉了。
朱瑜不動聲色地問道:“不要驚慌,你怎麽知道的?”
朱瓊神情激動地說道:“我剛剛遭遇了伏擊!井百裡死了!他就死在了我眼前!他被溫玉的惱煩絲切成了好幾塊!那情景,跟我們多年之前圍捕溫玉時井阡陌的死法一模一樣!”井阡陌就是原先的震堂堂主,也是井百裡的親兄。
朱瑜眉頭大皺,想不到溫玉居然將主意打到了朱瓊的頭上,將他手下最得力的震堂堂主也殺死了。
朱瑜伸手按住朱瓊的肩頭,渾厚內勁從朱瓊的肩井穴透入,在他身體之中行走了兩個大周天,將他的驚恐情緒壓了下去。
調息了一會兒,朱瓊的情緒恢復了平靜,說道:“大哥,溫玉回來了。我們要即刻抓捕他,你帶上付南、夏升、修月和董滄。我帶上羅明和辛悅,我們現在就去抓他!”
朱瑜長長地歎了一口氣,說道:“付南和夏升已經死了。”
朱瓊失聲叫道:“什麽?”
然後一臉難以置信地看著朱瑜,說道:“我並不是溫玉的第一個目標,你才是。”
朱瑜歎了口氣,將過往和尚正義一起抓捕溫玉未果,反而損兵折將之事和朱瓊詳細地說了一遍。
朱瓊聽得目瞪口呆,做夢也沒有想到溫玉不但已經逃離了廣州大牢,而且還早已展開了報復行動,先後斬殺了嚴節、韋明等公門高手。
朱瑜輕輕拍了拍朱瓊的肩頭,說道:“三弟,回房洗個熱水澡,好好睡一覺吧。我現在帶人去為井百裡收屍,然後再去一趟廣州府衙,和尚大人說說今夜發生的事情。”
朱瓊連忙說道:“不,我和你一起去見尚大人。我們共同商議對策。”
朱瑜望著朱瓊眼中的恐懼,點了點頭,說道:“如此也好,你在外面等我,我收拾一下,換身衣服就出發。”
馬蹄聲在廣州府衙門口停住,出乎意料的是,本應該是一片黑暗的府衙,此刻卻是燈火通明,讓朱瑜和朱瓊感到了一絲異乎尋常的氣氛。
通報之後,二人進入府衙,在一名官差的引領之下來到一間小屋之中。
眼含淚光的官差一聲不響地離去,縱然是小屋之中閃耀著明亮的燭光,朱瑜和朱瓊依然感到了沉重,卻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情。
過了一會兒,沉重的步伐在門外響起,由遠及近,由小至大。
房門開啟,一臉傷感憔悴的崇肅和面無表情,眼神空洞的尚正義走了進來。
不似以往的禮數周到,崇肅只是淡淡地和朱瑜、朱瓊二兄弟打了聲招呼,就和尚正義一起坐到了二人對面。
這一對名師高徒所顯現出來的模樣和往日裡相差何止千裡,尤其是尚正義那空洞眼神之後深深埋藏著的憂傷,更是讓朱瑜和朱瓊一時之間不敢發問。
尚正義主動開口說道:“二位公子深夜前來,定有要事吧。但說無妨。”
不待朱瑜開口,朱瓊開門見山地說道:“我今夜在壽長街遭遇溫玉的伏擊,折損了震堂堂主井百裡。”
崇肅眼中殺機一露,說道:“就在今夜,一個漆成朱紅色的木盒送到了府衙,裡面裝著的乃是……”說著,悲上心頭,不禁哽咽了起來。
這令人心碎的哽咽之聲,頓時讓朱瑜和朱瓊的心一下子沉到了谷底。
果然,崇肅掙扎著繼續說道:“是丁覽師弟的人頭!”
縱然朱瑜和朱瓊已經通過尚正義和崇肅的表情和廣州府衙之中的悲傷氣氛而猜到了幾分,但是此刻親耳聽到崇肅的敘述,還是禁不住心頭隱痛了起來。
尚正義緩緩地說道:“三公子,老夫現在就帶幾個人隨你去壽長街看看吧。”
朱瓊說道:“如此就多謝尚大人了。來之前,大哥已經派人去看守現場了。”
尚正義點了點頭,有些乾澀地說道:“事不宜遲,我們即刻出發。”
尚正義與親自點選的十名官差,再加上崇肅、朱瑜和朱瓊,連夜趕到了壽長街。
夜風襲來,朱瓊隻覺得一陣頭皮發麻,整條背脊也涼颼颼的。
不但是朱瓊,就連朱瑜也頗感意外。
只因為這條壽長街之上,乾乾淨淨,就連一片廢紙都找不到。更不要說井百裡的屍體,朱瑜派出的由修月、董滄親自率領的二十名南天樓眾,紙扎馬車、童男童女和蠟燭、火堆了。
所有一切應該存在的,此刻統統都不存在了。
明明是一條潔淨得令人倍感舒暢的街道,卻讓朱瓊有了觸目驚心的感覺。
朱瓊不由得對尚正義說道:“尚大人,我和大哥所言所語,句句屬實。”
尚正義點了點頭,說道:“我相信三公子,也相信大公子。”然後令那十名官差在朱瓊所描述的范圍之內,連夜搜索。
眾人沿街搜尋了好一陣子,個個回報毫無發現。
尚正義淡淡地說道:“如今線索全失,無法追查。大公子和三公子需當格外注意自身安全,今夜就到此為止吧。”
無可奈何之中,一眾人全部散去。
冬日來臨,天氣寒冷,但是洛陽的一條繁華街道之上,卻圍了比平日裡更多的人。
熱鬧的鑼鼓聲響起,喜慶的絲竹聲亦不甘示弱,在一陣歡騰的鞭炮爆竹聲中,一塊紅色錦布被拉下,露出背後書寫著“金玉錢莊”四個大字的金漆招牌來。
四周圍觀的人群掌聲雷動,身穿喜慶錦衣,一臉和善笑容的管博挺著圓滾滾的肚腩,朝著前來捧場道喜的人們團團作揖,連聲道謝。
揭牌儀式已畢,緊接著的是貴賓贈禮的環節。
在金玉錢莊門眾的引導之下,圍觀人群讓出一條道路來。
讚禮官手持禮品名單高聲唱著一批由洛陽當地政界之人贈送的禮物,讓圍觀的人群個個讚歎不已。
緊接著,讚禮官換過一副名單,高唱道:“雲帆濟秦易觀老板,贈送黃金帆船一座。”
“巧工記銀葉老板,贈送翡翠鳳凰一隻。”
……
政界和商界的禮物全部唱完,讚禮官換了一副名單,高聲唱道:“琴劍門門主,琴劍任情贈送金漆牌匾一副。”
本來已經情緒落下的圍觀人群再次爆出一陣不可思議的呼聲來,只因為琴劍門向來不與外界往來,任情所贈送的賀禮,其分量之重,可想而知。
“鬼影門門主薛襲贈送金漆牌匾一副。”
人群之中再次爆出絲毫不亞於上一次的驚歎之聲。
鬼影門更是江湖之中的神秘存在,近期才稍稍顯出端倪來,竟也為金玉錢莊的總鋪搬遷而送來了賀禮。
在眾人的驚呼聲之中,讚禮官再次高聲唱道:“簫劍任性贈送漢白玉玉簫一支。”
接連兩名劍榜高手的賀禮,讓圍觀的人群驚呼連連。
“‘血河槍’郭江贈送玉璧一面。”
“‘照膽槍’向瀝贈送玉瓶一對。”
“‘鬼斧’沈功贈送金漆牌匾一副。”
……
長安城,九曲堂的貴賓室之中。
堂主長河槍黃青拿著姬無雙遞過的信件,不可思議地說道:“根據真人的情報,任情和任性贈送賀禮雖然在意料之外,但卻在情理之中。這突然之間怎麽又冒出來了‘血河槍’郭江、‘照膽槍’向瀝和‘鬼斧’沈功。就算是這三個人不足為奇,本來與金玉錢莊處在敵對位置的鬼影門居然也贈送了賀禮。”
姬無雙以右手拇指和食指輕輕地捏著印堂,苦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本以為我們對朱璧的能力評估準確,誰知道竟然錯得如此離譜。”
黃青皺著眉頭說道:“這消息會不會有假?”
玄天真人搖頭說道:“高通那日也親自參加了金玉錢莊的開業儀式,千真萬確是向瀝親臨。”
鏡如雪臉色沉冷如常,淡淡地說道:“這朱璧好生能耐,據高通所說,金玉錢莊的總鋪佔地不小,而且人員多達百余人。更在開業的當天,當著眾多洛陽地頭有頭有臉之人的面,與洛陽最大的水運商宋洙達成了合作。”
在黃青的沉默之中,姬無雙說道:“原本以為朱璧將金玉錢莊搬入洛陽必定困難重重,卻想不到他不但成功進入,還在這麽短的時間之內取得了多方勢力的支持。如今的金玉錢莊,不但有著穩定且利潤豐厚的老本行生意可以做,還有了新增的水運生意。”
玄天真人說道:“除此之外,竟然還有任情、任性等多達五位兵器榜高手的支持。據高通所傳來的消息說,‘照膽槍’向瀝已經同意了管博的邀請,在當天的儀式之上,高調宣布正式加入金玉錢莊,共謀發展。”
姬無雙說道:“按照我和二哥的估計,任情和任性與朱璧的合作應該止於這次公開表態了。”
黃青皺著眉頭說道:“郭江的血河槍名列槍榜第四位,向瀝的照膽槍名列槍榜第五位,這二人都是不可忽視的勁敵。”
鏡如雪淡淡地說道:“這二人黃堂主可以不必憂心,憑著你我二人,足夠壓下他們了。我如今煩惱的乃是另外的兩個人。”
黃青問道:“哪兩個?”
鏡如雪的聲音轉冷,一字一句地說道:“封謙,管博。”
冰冷的語調,將屋中一眾人的心突然提了起來。
鏡如雪繼續說道:“封謙和管博乃是目前朱璧最為倚重的人。封謙強於內政,管博強於外交。二人一內一外,將金玉錢莊打理得井井有條,遠勝於‘金獅’姚猛主事的時期。雖然說管博向我們投誠,但是他始終有著出賣舊主的汙點,我難以完全信任他。”
姬無雙聽著鏡如雪的話語,露出一個凝重神色,不發一語,讓人難以窺見他心中所想。
玄天真人緩緩地說道:“朱璧也曾經以利益誘導,成功說動了歐陽康暗地裡設計殺害振威鏢局的余眾。 歐陽康如今被三弟和四弟注入了焱冰刃,完全處在我們的控制之下。”
黃青問道:“真人的意思是?”
玄天真人說道:“以朱璧目前能取得的支持來看,管博在其中必定立下了汗馬功勞。歐陽康是長安商會會長,身份地位之高不在話下。從朱璧處心積慮覆滅姚氏兄弟和左亭來看,他深謀遠慮且野心極大。如今他在洛陽獲得了巨大成功,又有著歐陽康的這層關系,他必然會派遣管博前來,與之商談進一步的合作。”
鏡如雪冷冷地說道:“大不了我親自去一趟洛陽,就算是金玉錢莊對於管博的守衛再嚴,我也有辦法。”
姬無雙說道:“這是一方面的事情。另一方面,我們也得加強商業運作,鞏固目前已經建立起來的大好局面。”
黃青歎了口氣,說道:“是啊,如果沒有足夠的財力支持,我們如何能夠扳得倒朱璧。”
玄天真人說道:“管博臥底金玉錢莊,一直都在搜集有關朱璧的罪證。雖然你們對他有所懷疑,但我還是願意相信月兒的看法。”
鏡如雪不禁問道:“二哥為何如此相信月兒的判斷?”
玄天真人露出一絲溫暖笑意,說道:“因為我覺得月兒是一個福澤深厚的好孩子。”
雖然玄天真人的話並不是那麽的具備說服力,但是身為父親的鏡如雪也依然露出一個充滿了喜悅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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