簫聲空洞,回蕩在冬雨裡。
沒有半分空靈之感,簫聲之中隱藏著一種並不明顯卻又無處不在的憂傷。
那是一種想要對人訴說,卻又害怕被人知曉的矛盾。
簫曲更換,簫聲不變,一曲終了,一曲又起,一曲又終了。
風隨雲輕輕地撫著楚雪的長發,關切地問道:“阿雪,可是有什麽不開心了嗎?”
楚雪背對著風隨雲,輕聲說道:“並沒有什麽。”
將身軀輕輕地靠入風隨雲的懷中,凝望著小谷之中不停落下的冬雨,楚雪輕聲地問道:“這山谷的風景美嗎?”
風隨雲說道:“很美。”
楚雪輕輕地歎了口氣,說道:“但是這裡沒有雪。”
風隨雲低頭在她頭髮上輕輕一吻,說道:“此間事了,我們就去雪狼谷。”
楚雪沒有回話,只是又一次吹響了玉簫,那空洞的簫音又一次在冬雨裡飄蕩了起來。
春寒料峭,梅香陣陣,洛陽城郊的梅苑之中。
酒香四溢,小湖邊上,高通舉杯笑道:“又是一年,真希望往後的每一年,我們都可以如今日般共飲美酒。”
坐在客人席位的管博、邱俊紛紛舉杯相應。
數杯暖酒下肚,高通哈哈笑道:“管當家,這幾年來你臥底在朱璧身邊,為難你了。”
管博說道:“管某當年一時糊塗,以致釀成慘禍。每當念及,均無限悔恨。我潛伏朱璧身邊,一直為他盡心盡力辦事,無一刻敢懈怠,無一事敢馬虎,就是為了取得他的信任,然後收集罪證。”
邱俊說道:“如今朱璧非常倚重於你,內政外交都讓你參與。金玉錢莊能夠在這短短數年之內發展到今日的規模,你居功至偉。”
雖然說管博過去有著背叛金獅姚猛的巨大汙點,但是眾人對於他的能力還是非常的認可。就算是恨他入骨的花韻夫人亦一直承認管博出眾的統籌、外交能力。
管博苦笑了一下,自斟了一杯,仰頭一飲而盡,說道:“管某自知罪大惡極,死不足惜。但求各位能多給我一些時間,一旦我掌握了足夠令朱璧身敗名裂的實際罪證,我會即刻送出。只要將朱璧成功扳倒,我立即到大老板墳前自殺謝罪。”
高通正色說道:“聖人有雲:知錯能改,善莫大焉。管當家只要誠心悔過,自然可得大老板遺孀和子女的寬恕。”
管博露出一個苦笑,沒有開口說話,只是又連續飲了三杯。
為了避免氣氛太過凝重,高通岔開話題,說道:“金玉錢莊剛剛落入洛陽不久,管當家每日的任務繁重不在話下。今日能抽出時間前來我處,足見管當家之心。”
邱俊隨聲附和道:“與管兄共事一段時日,邱某對管兄的真誠之心,深信不疑。”
管博眼中露出感激之意,繼而湧上淚水,連連點頭,表示感謝。
高通繼續問道:“管兄曾經長達半年沒有與我們互通消息,不知道這半年間發生了什麽?”
管博說道:“這半年的時間,我被朱璧派去協助鬼影門新任門主薛襲。”
高通問道:“協助他做什麽?”
管博言簡意賅地將這半年間的全部經歷向在座的眾人和盤托出。
聽完了管博的敘述,在座的人全部臉色發生了變化。
高通面沉如水,說道:“這薛襲居然有如此的能耐。”
管博點頭說道:“此人不論是智計還是武功,均非常了得。我懷疑他就是滅絕了羅尚滿門的真凶。”
高通點了點頭,說道:“聽你的描述,這個可能性很大。”
對飲幾杯之後,管博站起身來,說道:“今日就先到這裡了,我還有事情要趕回去處理。我管博對天發誓,絕對不會背叛各位。扳倒朱璧,我即刻前往大老板墳前自殺謝罪。”
炎炎夏日,一輛華貴的馬車在錦繡山河門口停下。
身著錦衣的管博自馬車之中鑽出,在錦繡山河的家仆歡迎之下,走入歐陽康的府宅之內。
跟隨著家仆在這華屋美宅之中行走,不一會兒就來到了一間裝修得富麗堂皇的房間之中。
而錦繡山河的主人歐陽康早已經在其中等候了。
歐陽康臉上洋溢著熱情的笑容,迎接管博入座,著一名頗具姿色的婢女侍奉之後,笑著說道:“老夫先得恭賀管大當家正式將金玉錢莊遷入洛陽之喜。今後錢莊的生意,自然是蒸蒸日上了。”
管博笑著客套了幾句,和歐陽康對飲了幾杯解暑的清茶之後,眼睛朝著那名美貌婢女瞟了一瞟,然後朝著歐陽康微微一笑。
歐陽康乃是老江湖,心領神會,當下著那名婢女出去了。
房門關閉,歐陽康微微一笑,說道:“不知管大當家有什麽話要和老夫說呢?”
管博微微一笑,說道:“管某自從進入洛陽之後,承蒙宋洙宋老板抬愛,已經在洛陽修建完成了一座水運碼頭。此番前來長安,就是想和歐陽老板談談合作的事。”
歐陽康聞言哈哈一笑,說道:“要知道這水運生意利潤頗為豐厚,管大當家甫入洛陽就可以和宋洙達成合作,卻不知道管大當家是如何做到的?”
管博也哈哈一笑,說道:“合作講求的就是互利共贏,而互利共贏的前提條件就是雙方彼此信任。”
歐陽康微笑著點頭說道:“這個自然。”
管博微微一笑,繼續說道:“如果我的消息無誤,歐陽老板應該和長安飛棹行頗為熟悉吧。”
歐陽康的左眼微微一眯,然後不置可否地嘿嘿一笑。
管博絲毫不以為忤,淡然一笑,從懷中掏出一枚印章,放在圓桌之上,朝著歐陽康推動少許。
歐陽康看著那枚印章,立刻哈哈笑了起來,然後將那枚印章推回,說道:“我與飛棹行確是十分熟悉,管大當家可是要買船嗎?”
管博露出一個笑容,說道:“如果只是買船的話,又何須來拜見歐陽老板呢?”
歐陽康的眼中露出更加強烈的笑意,說道:“看樣子管大當家對老夫的絲綢也甚是喜愛。”
管博斂去笑容,正色說道:“歐陽老板貴為長安商會的會長,不論是能力、財力或者是威望,都是長安商界首屈一指的。管某願意出讓金玉碼頭三成的份額與歐陽老板,希望歐陽老板能將錦繡山河的半數絲綢都交由管某來販賣。同時,我還希望能和飛棹行蘭興波蘭大老板長期合作。我的金玉碼頭打算購置貨船一百艘,專門負責洛陽到長安的水運生意。”
歐陽康兩眼放光,伸出大拇指,稱讚道:“久聞金玉錢莊的管博乃是外事方面的一把好手,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管博微微一笑,說道:“讓歐陽老板見笑了。”
歐陽康哈哈一笑,說道:“管老弟莫要謙虛,你且在長安多留幾日。我會把與我交情深厚的幾位朋友都介紹給你認識,讓你除了絲綢生意之外,再多增加幾條賺錢的渠道。”
管博大喜道:“如此就多謝歐陽老板了。”
齊聲歡笑之中,二人以茶代酒,再次對飲。
春去秋來,歲月在楚雪日益精湛的技藝卻日益憂傷的簫曲之中流動不息。
唐代大詩人劉禹錫曾經有詩寫道:“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勝春朝。”對於今日的風隨雲來說,亦是如此。
看著不打一聲招呼便私自推門而入的青年公子,風隨雲絲毫不生氣,臉上湧起喜出望外的表情,哈哈笑道:“原來是俞兄!”
臉帶俞沐面具的花飛雨哈哈一笑,伸手摘下面具,露出真面目,張開雙臂和風隨雲擁個結實,說道:“兄弟,好久不見。”
然後坐到桌前,自顧自地為自己倒了一碗酒,豪飲一碗,讚道:“好酒。”
坐在花飛雨對面的啟古不悅地道:“進門居然也不跟我打個招呼。”
花飛雨露出一個無比驚異的表情,然後誇張地叫道:“啟古兄?真是抱歉,太黑了,我一時之間竟然沒有看見你!”說著哈哈大笑了起來。
風隨雲忍不住捂著肚子狂笑不止,啟古則露出一副差點被氣得暈厥的誇張神情,然後也隨著風隨雲大笑起來。
三個人久別重逢,自然是喜不自勝,三隻酒碗不停地碰撞,直到啟古帶來的一壇好酒全部喝光。
啟古的一張黑臉之上泛起醉酒的紅暈,打了個酒嗝,嘿嘿地笑著問道:“老花,一別經年,這些年你都在做什麽?”
花飛雨笑道:“接任了師父的位置,每天忙得一塌糊塗,遠不及當時在江湖上遊歷來得痛快。你們呢?”
啟古哈哈笑道:“我嘛,勤奮練武,喝酒賭錢。不論是武技還是賭技,均與原來有了雲泥之別。”
風隨雲聽得直皺眉頭,說道:“前不久是誰輸得屁滾尿流來著?”
啟古反駁道:“賭博就是有贏有輸,那天晚上是手風不順你懂不懂?手風不順!”
風隨雲不屑一顧地說道:“你哪天晚上手風順過?”
啟古嘿嘿一笑,說道:“我手風順的時候都是白天。”
花飛雨哈哈大笑起來,說道:“反正我又來廣州了,要停留一段日子才回去成都。改天我教你兩手,保證你以後晚上手風也會順的。”
啟古聞言大喜過望,伸手在花飛雨肩頭用力一拍,問道:“老花,你此話當真?”
花飛雨被他拍得齜牙咧嘴,苦笑著說道:“當然是真的了。”
在啟古欣喜若狂的笑聲之中,風隨雲將溫玉的事情向花飛雨詳細敘述了一遍。
聽完風隨雲的話,花飛雨不禁驚訝地說道:“這世上竟然還有此等人物,居然連尚正義都被耍得團團轉。”
風隨雲正色說道:“我們在明,他在暗,極難對付。”
花飛雨問道:“難道沒有他的畫像嗎?”
啟古歎了口氣,說道:“有是有,但是這溫玉又豈會以真面目現身呢。”
花飛雨微微一笑,說道:“這溫玉當真是個有趣的人。”
風隨雲說道:“別老覺得他有趣了,既然你來了,就出手幫個忙吧。”
花飛雨毫不推辭地說道:“沒問題,不過既然連天下第一名捕都拿他沒辦法,我可不敢保證能拿下他。”
風隨雲點點頭,說道:“多個人多份力唄,我們明日就去廣州府衙吧。”
花飛雨哈哈一笑,說道:“那今天剩余的無聊時光卻該如何打發呢?”
風隨雲笑著說道:“我本來和阿雪約好今天下午去一位高人那裡學習音律,就帶你一起去吧。”
早在杭州西湖的時候,花飛雨就領略到了楚雪在曲藝方面的過人天賦,如今聽到高人在廣州,當下欣然同意。
啟古嘿嘿一笑,說道:“我也想去。”
風隨雲笑道:“成,加你一個。”
依照約定的時間,風隨雲帶著啟古和花飛雨準時到達那操琴者的府宅,而楚雪已經在不遠處的一座茶樓等候了。
臉帶俞沐面具的花飛雨走近楚雪所坐的位置,楚雪愕然抬頭一看,然後一雙美目之中綻放出喜悅的光芒,輕聲說道:“花公子,何時到的廣州?”
花飛雨一笑,尚未開口說話,啟古已經搶先說道:“老花早上剛剛到。”
風隨雲微笑著將攜同二人前來拜會操琴者的事情說了一遍,楚雪微笑著說道:“花公子精擅曲藝,曲先生定然會樂意相見的。”
典雅琴室之內,琴聲起,簫聲和,琴聲悠揚,簫聲婉轉,楚雪和操琴者合奏一曲,使剩余的風隨雲、花飛雨和啟古三人聽聞樂音,身心舒暢,好似登臨仙境,傾聽天籟。
曲終,花飛雨眼中露出無比欽佩的光芒,由衷地讚歎道:“此曲隻應天上有,人間能得幾回聞。適才聽聞二位演奏此曲,一時間竟然心神恍惚,令我這凡夫俗子都有了置身仙境的感覺。此等技藝,實在是讓在下驚為天人啊。”
操琴者哈哈一笑,說道:“粗淺技藝,讓俞公子見笑了。”花飛雨和啟古到來之時,楚雪已經介紹了他們。花飛雨向來身份神秘,不願意以真面目與真實姓名示人,楚雪也自然而然地介紹了“俞沐”之名。
花飛雨也是擅長音律之人,否則又怎會得到燕輕歌的青睞。當下便將自己在音樂之上的見解全盤托出,和操琴者以及楚雪聊得歡聲連連,不亦樂乎。
至於遜色於三人的風隨雲和壓根就對音律一竅不通的啟古,隻好彼此飲酒作樂,打發無聊的時光。
不知不覺之中,那邊的三人暢聊尚酣,這邊的兩人已經將桌上的美酒全部喝光。
啟古不由得露出一個意猶未盡的表情,咂吧了一下嘴,說道:“怎這麽快就沒有酒了。”
那邊操琴者雖然依舊在和花飛雨、楚雪滿面春風地暢聊音律,但也聽到了啟古的這一句話,當即哈哈一笑,朝著門外喊道:“小程,快拿酒來,取最好的酒。”
在啟古的連連道謝聲中,一壇葡萄美酒配著五隻夜光杯端上桌來。
碰杯聲中,歡聲笑語更盛。
月上柳梢,風隨雲、花飛雨扶著早已醉酒的啟古,與楚雪一同從操琴者的府宅之中出來。
送楚雪上了馬車之後,風隨雲和花飛雨攙扶著爛醉如泥的啟古,前往花飛雨在廣州的小院。
兩人滿頭大汗地將啟古扶上床,花飛雨苦笑著說道:“下次你們聊,我要多喝幾杯。”
風隨雲哈哈一笑,正想要說話,卻聽爛醉如泥的啟古嘿嘿一笑,說道:“兩位兄弟,啟某真的有那麽重嗎?”
風隨雲和花飛雨一聽他神志清醒的言語,立刻互望了一眼,然後花飛雨立即板起了面孔,語調沉冷地說道:“啟古兄,你竟然敢如此戲耍我們,可知道我花某的手段?”
風隨雲也學著花飛雨的模樣說道:“風某的手段也不輸給誰。”
啟古緩緩地坐起身來,臉上沒有半絲平日裡的滑稽笑容,而是嚴肅認真地令人意外。
風隨雲不由得露出一個詫異的表情,正想問他是怎麽了,啟古已經開口說道:“那操琴者一定有問題。”
花飛雨也被啟古這突如其來的嚴肅弄得摸不著頭腦,不由得問道:“有什麽問題?”
啟古眼中露出無比肯定的光芒,說道:“香氣。我又聞到了那縷香氣。”
風隨雲立即神經一繃,連忙問道:“你有幾成把握?”
啟古斬釘截鐵地說道:“十成!”
花飛雨問道:“什麽時候聞到的?”
啟古說道:“就是葡萄酒端上來的時候。”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均看到了各自眼中的答案。
風隨雲緩緩地說道:“精通音律,武技出眾,隻余下丹青一條沒有被驗證了。”
花飛雨摘下面具,微微一笑,眼中邪芒大盛,說道:“要驗證這一條,卻也不難。”
風隨雲問道:“花兄,你可還記得那操琴者的容貌?”
花飛雨說道:“絕對忘不了。我這就畫一幅畫像,明日一早我們就去廣州府衙。”
風隨雲說道:“不可。尚大人說廣州府衙之中肯定有溫玉一方的人,只是目前難以判斷是誰。假如這操琴者真是溫玉,定然需要布下羅網,方有可能將他擒下。我們若是於此形勢不明之際貿然攜畫前往,說不定會適得其反。”
花飛雨點頭說道:“那就派人邀請尚大人和崇神捕前往紫陽觀吧。”
風隨雲說道:“如此甚好。”
主意已定,風隨雲和啟古幫忙鋪紙磨墨,花飛雨則施展丹青妙筆,以速寫手法將那操琴者的外貌描繪於紙上。雖然只是黑白兩色,但是操琴者的形象氣質均在這寥寥數筆之間盡數顯現,其生動之處,宛如真人。
看完畫像,尚正義將之交給崇肅。
閱畢以後,二人互看一眼,各自點了點頭。尚正義說道:“我雖然已經多年未見溫玉,但是他的樣貌我絕不會忘記。從此畫像來看,僅有幾分相似而已。應當並非是溫玉本人。”
風隨雲、花飛雨和啟古聞言不禁大失所望。
風隨雲劍眉輕蹙,緩緩說道:“我依然覺得那操琴者很有可能是溫玉。”
啟古說道:“尚余丹青一途,一試便可知。”
花飛雨搖了搖頭,說道:“不會那麽容易的。但凡是丹青高手,模仿他人筆法猶如探囊取物,就算是行家,要分辨其中的細微差別也絕非易事。”
風隨雲眼中神光一閃,說道:“刀法、書法、畫法,不論哪一種,均需要沉浸其中,以心感之,以神行之,意到手隨,方可達到至境。”
花飛雨表示讚同地說道:“確實如此。”
風隨雲眼中神光不滅,繼續說道:“畫他物,或可模仿他人筆法。若是畫自己至愛,定會以全部身心貫注其中,每一筆都可以說是妙到巔毫。”
花飛雨點頭說道:“正是如此。我曾經為輕歌作畫之時,確是達到過物我兩忘的狀態。輕歌說過,我那個時候的模樣,渾然無我,近乎癲狂。”
風隨雲說道:“不錯!我去求那操琴者為我作畫一幅,定可看到他的真正筆法。”
花飛雨、啟古不由得一愣,尚正義和崇肅則露出思索神色。啟古愕然問道:“你打算讓他畫什麽?”
風隨雲慢慢地舒了一口氣,說道:“阿雪。”
“什麽?”花飛雨和啟古齊聲驚呼道。尚正義和崇肅也露出詫異之色來。
風隨雲無比肯定地說道:“每一次我和阿雪前去拜會他,他均會以一套精妙組合的刀招將我支開在一旁,自己去和阿雪探討曲藝。這些年來,阿雪的簫藝日益精湛,這操琴者功不可沒。”
花飛雨點頭說道:“兩年許未見,楚姑娘的簫藝進步之大確是令人驚歎。”
風隨雲說道:“不單如此,且看昨日裡他們二人合奏之妙,就可知道了。”
花飛雨說道:“不經過大量排演,確實很難達到他們那種程度的默契。”
風隨雲沉聲說道:“明日裡我就去找他,想必他不會拒絕為阿雪作畫。”
花飛雨和啟古均點點頭,表示讚成。
尚正義說道:“既然如此,那老夫這就回去約齊人馬,明天陪風少俠一起探探那操琴者的底。”
翌日,清晨,陽光輕灑入琴室之中,如同一件光輝霞衣一般披在正在一絲不苟地作畫的操琴者身上。
蓋如風隨雲所分析的一樣,他根本不會拒絕為楚雪作畫。
操琴者一臉專注,一雙好似刀裁筆勾的眼睛不時地閃動著動人心魄的精芒,縱然是風隨雲坐於下方的位置,無法目睹畫紙,但是單單是看著他神采俊逸,瀟灑揮毫的模樣,仍然忍不住在心中讚歎。雖然未曾看到一眼操琴者筆下的楚雪,但是眼前作畫人如癡如狂的神態,在風隨雲心中一筆一劃地勾勒出了楚雪白衣勝雪,按孔吹簫,同時不時地向他眨著眼睛的動人模樣。
檀香燃盡,操琴者的眼睛絲毫沒有離開畫紙,只是淡淡地說了一聲:“燃香。”
風隨雲不自覺地站起身來,續上了一支檀香。
香煙嫋嫋,操琴者和風隨雲再無言語,操琴者專注於畫作,下筆或疾或緩,或輕或重,近乎是從眼神到動作,每一個舉動都顯得格外優雅迷人。
風隨雲也全神貫注地觀察著操琴者作畫時候的每一個姿態,饒是他年輕俊美,也不禁為眼前這難以分辨確切年齡的中年男子而心向往之。尤其是操琴者那一雙似是歷經了世間滄桑,在歲月之中浸染了無數色彩,卻又逐一洗滌蕩盡,最後表面歸於寧靜,深處無法窺見的眼睛,其所獨具的魅力,絲毫不亞於風清雲的天雲神刀和蕭愁的斷水刀訣。
操琴者眼中的神光忽然變動,繼而眉頭輕輕蹙了起來,眼中流露出懸而不決的神色來。
風隨雲看著他眼中的神色從一開始的無比堅定,再到現在的猶豫不決,繼而神光搖晃,直到逐漸崩解。
操琴者忽然閉上眼睛,仰天長歎一身,雙手握拳,身軀不受控制地顫抖起來。
“啪”的一聲,操琴者手中的毛筆被他握斷。
在風隨雲也禁不住身軀一震的時刻,操琴者緩緩睜開了眼睛,眼中那令人身為之奪的光芒盡數散去,換上了一種深深的無奈。
風隨雲的心不由得一沉,開口試探著問道:“先生?”
操琴者苦笑著搖搖頭,說道:“我畫不出,畫不出。”
風隨雲說道:“先生只是有些累了罷了,休息片刻就可以了。”
操琴者搖了搖頭,以一種雖然不甘心但又知道自己無能為力的語氣哀痛地說道:“畫不出的,休息多久也沒有用。她獨有的那種氣質,那種神態全部都在她的眼睛上,我雖然能猜想到,但是卻從來沒有見過。”
風隨雲站起身來,走到操琴者身旁,掃了一眼那張畫紙,頓時身軀一震,再也說不出一句話來。
幽靜山谷之中,一名白衣女子僅僅以數筆勾勒而成,煢煢孑立在畫紙左側的大片空白之中,畫紙右側則是山清水秀的美麗風景。
那白衣女子的身材體態無一不與楚雪吻合,只是最重要的面部卻是一片空白,竟然半點筆墨都沒有。
風隨雲心神搖曳,悵然若失地坐回下首的座位,一臉的茫然無助,深深地為這本來應該完美無缺的一幅畫而缺失了最具靈魂的部分而感到遺憾。
確如操琴者所言,楚雪那美得獨一無二卻又難得一見的神態是其一身出塵氣質的核心所在,自己雖然曾經見過,然而因為僅僅跟隨燕輕歌學過幾天繪畫,自知難以補足整個面部。也難怪操琴者在從未見過楚雪的那種神態,縱然從簫曲之中能夠猜測到一二的情況之下,最後也隻好在一番糾結掙扎之下,選擇了頹然放棄。
操琴者眼中露出毫不遮掩的疲態,緩緩地站起身來,親自為風隨雲斟了一杯酒,然後回到自己的位置,自斟自酌了一杯,長歎了一聲。
一連飲了三杯酒,操琴者眼中的傷感神色略有緩解,眼神卻依然有些空洞。
眼見對方連飲三杯,風隨雲也喝了一杯。
兩人就這樣沉默地坐了半晌,操琴者忽然開口問道:“風少俠,你可知道人生有幾苦?”
風隨雲聞言一愣,不知道操琴者為何突然問了這麽一個問題,隻好如實回答道:“我年不滿二十二歲,從來沒有想過如此高深的問題。只是聽到有人曾經說過,人世有七苦。”
操琴者淡淡地問道:“哪七苦?”
風隨雲隻好繼續說道:“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求不得。”
操琴者哈哈一笑,說道:“人世之苦,都源於求而不得罷了。”說著又飲下一杯酒。
風隨雲回味著操琴者的言語,細思著求而不得之苦,心中大是讚同,舉杯一飲而盡。
風隨雲說道:“我剛才細細回味,確如先生所言,人世之苦,源於求而不得。先生這番見解,確實令晚輩五體投地。”
操琴者哈哈一笑,不無感慨地說道:“我走過草原大漠,看過高山長河,聽過海潮驚濤,歷經半生,譜過不少絕美樂章,畫過無數絕色美人……”
然後頓了一頓,無奈地苦笑著說道:“但是卻畫不了今日的楚雪。”
風隨雲聽得一陣默然,心中十分不是個滋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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操琴者又開口問道:“風少俠,你相信命運嗎?”
風隨雲斷然說道:“我當然不信了。我相信事在人為,通過後天努力,即可改變命運。”
操琴者微微一笑,淡淡地說道:“你既然都不相信有命運存在,又談什麽改變命運?”
風隨雲聞言不禁為之啞口無言,心中再次浮起思潮,往日經歷一一躍出,酸甜苦辣一時之間齊聚心頭,叫他眼中露出迷茫神色來。
尚不及思考出來什麽結論,操琴者充滿了魅惑的聲音再次響起,問道:“若是命運真實存在,那麽什麽決定命運呢?”
風隨雲眼中的茫然之色稍微減弱,回答道:“自幼就有長輩們說,品性決定命運。”
操琴者微微一笑,問道:“那什麽又決定品性呢?”
風隨雲不禁為之語塞,眼中的茫然之色更盛,苦思著說道:“那應當是先天再加上後天吧。”
操琴者淡然一笑,問道:“何為先天?”
風隨雲毫不猶豫地說道:“父精母血孕育而成,是為先天。”
操琴者眼中的神光一閃,微笑著問道:“那麽就是先有父母而後有你我了,對嗎?”
風隨雲點頭說道:“必然是如此。”
操琴者繼而笑問道:“那麽父母卻又從何而來?”
風隨雲有些不悅地說道:“祖父祖母生父,外祖父外祖母生母。這乃是三歲小兒也知道的道理,先生為何要拿來問我?”
操琴者絲毫不以為忤,眼中精芒閃動,露出一個略帶殘酷的笑意,問道:“茫茫人海,父母相遇,其數幾何?”
風隨雲剛想開口回答,忽又覺得這個問題極盡艱難,根本就是無從求解。
但是他又不願意輕易認輸,便苦思冥想起來。
他尚未得出結論,操琴者繼續發問道:“父母相戀,其數幾何?”
風隨雲隻覺得一陣迷茫,又在原來已經無比困難的問題之上加入了這個新的難題。
“祖父祖母相遇,其數幾何?祖父祖母相戀,其數幾何?”
“外祖父外祖母相遇,其數幾何?外祖父外祖母相戀,其數幾何?”
又是四個極端困難的問題接踵而至,風隨雲隻覺得頭腦之中一片混亂,想放棄卻又怕遭人輕視,想繼續卻又無從下手,額頭冷汗滲出,隻覺得一陣口乾舌燥,伸手拿起酒杯,一連飲下三杯。
沒有絲毫的喘息時間,操琴者繼續問道:“曾祖父曾祖母相遇,其數幾何?曾祖父曾祖母相戀,其數幾何?”
“外曾祖父外曾祖母相遇,其數幾何?外曾祖父外曾祖母相戀,其數幾何?”
這充滿了魅惑之力的溫柔語言,直如千斤巨錘一般,一錘一錘地擊打在風隨雲的胸口,擊打得他胸口發悶,喘不過氣來。
不由自主地,風隨雲在一片茫然空洞之中又拿起酒壺自斟自酌了數杯。
操琴者沒有再發問,而是笑吟吟地看著風隨雲,似乎非常欣賞他這一副眼神渙散,狼狽不堪的模樣。
風隨雲迷茫無助的目光與操琴者明亮得猶如夜空寒星的目光相遇,立刻感到一陣頭暈目眩,隻覺得腦海之中一片空白,好似記憶正在逐漸消失一般。
在那記憶逐漸模糊的恐懼感覺之中,風隨雲的腦海之中逐漸顯出一個千裡冰封的山谷來,一群通體雪白的野狼奔跑於其中,成群結隊,呼嘯生風,好不痛快。
驀地,一聲狼嚎自風隨雲的記憶深處響起,猛地一下讓他模糊的意識刹那間清醒了起來。
風隨雲眼中神光一亮,整個人一瞬間顯出一種煥然一新之感,說道:“我不知其數幾何,但知其為定數。”
操琴者見他從一片無邊迷霧之中突然掙脫出來,不由得眼睛微微一眯,嘴角露出一個帶著七分鄙夷和三分憐才的笑意,說道:“孺子可教也。”
風隨雲回想起剛才的古怪感覺,心中猶有余悸,但是卻也不想就這樣被操琴者壓下去,便開口說道:“經先生提點,晚輩覺得不論是生、老、病、死、怨憎會、愛別離還是求不得,在人生一世之中,皆是定數。”
操琴者淡淡地一笑,說道:“正是如此,孺子可教也。”
風隨雲也學著操琴者淡然地笑了笑,問道:“那麽既然一切皆是定數,這世上,可有地獄與天堂呢?”
操琴者看了他一眼,微微一笑,說道:“自然是有的。”
風隨雲笑意不減,問道:“那麽人死之後,到底是下地獄,還是上天堂呢?”
操琴者揚天哈哈笑道:“當然是上天堂了。”
風隨雲露出一個誇張的詫異表情,問道:“先生怎麽敢如此肯定人死後必然會上天堂呢?”
操琴者哈哈狂笑起來,似乎是聽到了世間最好笑的笑話,到了最後竟然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從一開始的大聲狂笑,到後來的笑聲逐漸減小,再到後來,操琴者的笑聲已經變成了有如從喉嚨之中硬擠出來的一樣乾澀了。
風隨雲靜靜地聽操琴者逐漸停止了笑聲,然後淡淡地說道:“先生還沒有回答我的問題呢”。
操琴者以一個邪魅無比的眼神看著風隨雲, 嘴角輕輕一咧,本來俊美溫潤的臉上顯出一個殘酷至極點的笑容,以一個充滿了七分戲謔卻又帶著三分無奈的語氣說道:“人間,難道不正是地獄嗎?”
風隨雲此刻心中幾乎已經確定了眼前的操琴者就是溫玉本人,剛才操琴者以極其艱澀的深奧問題來問他之時,其實已經暗中將內功混入聲音之中,以忽強忽弱的聲音干擾風隨雲的心神,更以邪異眼神來施行進一步的控制。
操琴者哈哈一笑,緩緩站起身來,帶著一臉詭異莫名的笑意,帶著幾分鄙夷地說道:“風少俠年紀輕輕,竟然能從我的攝魂術中逃脫出來,確實不錯。”
風隨雲眼中露出強烈殺機,緩緩地沉聲說道:“溫玉。”
溫玉哈哈笑道:“不錯,真的不錯。可惜啊,可惜……”然後語氣變得無比的冷漠,說道:“你今日就要死了。”
風隨雲冷然一笑,說道:“想殺我?沒那麽容易!”說著抽出雙刀打算主動攻擊。
卻不想他剛剛抽刀離鞘,就感到渾身一陣酸軟乏力,跟隨他多年,本來運使得極為流暢的追雲逐月刀卻在此刻變得重逾千斤,令他捏拿不穩。
“咣當”一聲,雙刀齊齊墜落在地。
風隨雲大驚失色,連忙調動真氣,卻發現自己的丹田氣海之中竟然空空如也,他原本強於絕大多數同齡武者的真氣已經消失得乾乾淨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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