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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隨雲動》第80章 火海
  溫玉臉顯鄙夷神色地笑道:“這酒,滋味如何?”

  風隨雲額頭滲出冷汗來,問道:“你明明也喝了,為何沒有異樣?”

  溫玉淡然一笑,說道:“這酒毒性不烈,少喝幾杯並沒有問題,只是你一連喝下的太多了。”

  風隨雲問道:“你是如何知道我在懷疑你的?”

  溫玉哈哈一笑,說道:“你都跟著尚正義圍捕了我好幾次了,我豈會認不出?那黑面小子飲酒之後裝醉,又豈能瞞過我?”然後油然說道:“只是我也沒有想到你居然會讓我來為楚雪畫像,這一著確實高明。是想要從我的筆法之中去判斷我的真實身份吧。”

  風隨雲說道:“不錯。”

  溫玉微微一笑,說道:“計謀不錯,可惜你的敵人是我。”說著,斂去了笑容,冷然說道:“不過你能和何楚一樣死在我的惱煩絲之下,你也可以算是不負此生了。”

  一條纖細的絲線從溫玉的右手袖子之中滑出,若不是凝神細看,絕對發現不了。

  “大家好歹相識一場,你可有什麽心願未了,溫某可以為你辦妥。”溫玉朝著無法動彈的風隨雲緩步而來。

  風隨雲心中慌亂,說道:“我要想一想才行。”

  溫玉冷冷地說道:“拖延時間,徒勞無益。想要在我面前用計,你還不夠能耐。”

  被說破心中所想,風隨雲啞口無言,腦中飛速思考,卻又在這死亡的壓逼之下,絲毫想不出辦法。原本與花飛雨和啟古約好的以高聲呼喝為救援信號,此刻也因為中毒乏力而無法做到。首發

  溫玉冷酷無情地說道:“你若坦然說出遺願,我定會為你完成。但是你死到臨頭還想要在我面前耍花樣,可謂是愚蠢至極。原本打算給你個痛快,現在……”

  咬牙切齒,一字一句地繼續說道:“我要你慢慢地感受穿心而死的痛苦!”

  內力湧入惱煩絲,那非金非玉的堅韌絲線立即抖得筆直,在陽光之下反射出淡淡微光,令人生出無比恐怖的感覺。

  溫玉右手一揮,風隨雲立時感到胸口傳來刺痛之感,同時感到一條幼如發絲的細線在以一個緩慢而且恆定的速度刺入自己的身體。

  常人的手要在一兩息之內穩定不動都很困難,但是溫玉凝神靜氣,緩慢推進惱煩絲,卻是穩如泰山,恆如日月。單單從這份驚人的穩定能力來看,尚正義說只要溫玉願意,自己隨時可以讓出奇門兵器榜第三名的位置確確實實是肺腑之言。

  劇痛鑽心,風隨雲冷汗如雨下,渾身顫抖不已,張口痛呼卻又只能發出乾澀嘶啞又音量甚小的聲音,當中的痛苦實是難以想象。

  鮮血沿著惱煩絲從風隨雲胸前緩緩流淌出來,將那肉眼難辨的恐怖兵器逐步地顯現出來。

  溫玉眼中露出靈貓戲耍老鼠的眼神,嘴角斜斜咧開一個混合著痛快、邪魅、殘酷與狂妄的笑容,內勁稍稍改變,風隨雲的血液被凝聚在惱煩絲的中間。

  血液逐漸集聚,然後如同雨滴滑落屋簷一般,滴滴答答地墜落在地毯之上,發出“噗”、“噗”的悶響。

  溫玉的內勁控制十分精巧,血液滴落的時間間隔竟然也是恆定的。

  風隨雲一邊感受著胸前傳來的劇痛,一邊聽著自己的血液一點一滴流逝的聲音,隻覺得腦海之中一片空白,竟然好似連恐懼都消散了一樣。

  腳步聲到來,珠簾碰撞聲響起,楚雪一臉清雅地走入琴室,輕聲招呼道:“曲先生,我來找你……”

  楚雪的溫柔細語如同一滴清泉般滴入風隨雲本來已經一片模糊的腦海之中,頓時讓他清醒了過來。

  這一句輕聲輕語,卻好似一支最鋒利的尖刺,毫不留情地刺入溫玉毫無防備的心神之中。

  風隨雲虛弱無力地朝著楚雪狂喊道:“阿雪,快走!”

  他雖然目眥欲裂,張大了嘴巴,但是卻依然無法發出什麽聲音,只有那張寫滿了焦急與恐懼,已經不再有任何俊美感覺的臉龐,仍然在竭盡全力地傳遞著消息。

  看著已經被鮮血染紅的地毯,楚雪白皙無比的清麗面龐之上浮現出驚恐萬分的表情,隨之失控般地發出一聲驚天動地的尖叫。

  溫玉聞言渾身巨震,竟然不自覺地後退了數步,惱煩絲也隨之從風隨雲的胸口抽了出來。

  楚雪拋下玉簫,迅速奔至風隨雲身前,俯身抓起追雲刀,雙手顫抖地握著長刀,一臉驚恐地對準了溫玉。

  溫玉從驚慌失措之中恢復過來,微笑著說道:“楚姑娘,何以今日突然光臨寒舍。”

  楚雪調整了幾次呼吸,然後說道:“曲先生,我雖然不知道你為什麽要殺他,但是我請你放過他。”

  風隨雲虛弱無力地嘶聲說道:“溫玉!他是溫玉!你快走!”

  楚雪聞言渾身一震,一雙美目之中射出痛心疾首的光芒,難以置信地問道:“你是溫玉?”

  溫玉灑然一笑,說道:“正是。”

  楚雪眼中的哀傷神色依舊,酸楚地說道:“你明明是個驚才絕豔的奇男子,卻為何偏偏是那冷血無情的魔王。”

  溫玉聞言不禁眼中露出傷感之色,旋即又籠罩上了一層譏諷之意,雙手負後,油然說道:“這世上豈有足善足美之人?這世上又豈有全惡全醜之人?當真是夢中人呐。”

  楚雪搖著頭說道:“求你放過我們吧。縱然你在別人眼中是殘酷無情的殺人魔王,但是在我眼裡,你依然是那個才華橫溢,溫潤如玉的曲先生。”

  溫玉揚天哈哈大笑道:“殘酷無情是我,溫潤如玉亦是我。這世上豈有純粹之人?”繼而斂去笑容,冷冷地說道:“今日風隨雲非死不可,速速讓開。”

  楚雪的神情在這一刹那變得無比堅定,握刀的雙手也不再顫抖,昂聲說道:“你要殺他,就要先殺我!”

  溫玉聞言臉色變得冰冷無比,恨聲問道:“值得嗎?”

  楚雪斬釘截鐵地說道:“值得!”

  “好!”溫玉一聲厲喝,飛衝至楚雪跟前,抓住她的衣領隨手一拋,將她整個人拋至畫桌旁。

  溫玉右手一抖,惱煩絲變得筆直,抬手就要往風隨雲的心臟位置刺下。

  “溫玉!”楚雪突然一聲淒厲喊叫,說道:“你放過他,我助你補完這副畫像!”

  溫玉聞言微微一震,右手挺住,扭頭看著楚雪。突然又展露出一個笑容,說道:“這幅畫像,就算我留空了你的臉,照樣可以是傳世佳作。”

  話音甫落,溫玉右手的一根惱煩絲刺向風隨雲。

  “溫玉!你若要殺他,我就先毀了自己的容貌!”楚雪的聲音再次響起。

  風隨雲和溫玉同時露出震驚之色來。

  溫玉眼中再次流露出嘲弄的笑意,笑道:“你舍得嗎?”

  右手再動,楚雪毫不猶豫地反手一刀劃向自己的臉龐。

  “阿雪!”風隨雲嘶啞著喊道。

  溫玉的身子有如鬼魅一般地從風隨雲身前飛移至楚雪面前,劈手抓下她手中的追雲刀,滿面怒容地喝道:“你瘋了嗎?”

  他話音未落,突然耳畔聽到了一絲輕微的破空聲,尚未來得及有所動作,就感到後背一痛。

  緊接著琴室的兩扇窗戶同時破碎,兩道人影穿窗而入。

  溫玉正要應敵,瞥見四道暗紅色光芒飛來,心中正在奇怪這是何物的時候,那四道暗紅色光芒突然在他眼前崩解開來,化作八片暗紅色光影,飛旋著朝他全身要害切割而來。

  他心中雖然驚異,但是依舊臨危不亂,身子如同陀螺般旋轉而起,藏於袖子之中的十根惱煩絲同時飛出,彼此交織成一個嚴密的保護網,將他牢牢地包裹在其中。

  “叮叮當當”連續八記兵器碰撞聲傳來,花飛雨的四枚碎夢蝴蝶刀全部被擋下。

  待得溫玉收住勢子,楚雪已經被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帶離身旁,交由一名頭包黑布的男子帶出琴室了。

  而原本癱倒在地的風隨雲,也已經消失不見了。

  看著那頭髮花白,手持一雙鶴嘴判官筆的老者,溫玉微微一笑,說道:“尚大人果然高明,最終還是尋到了這裡來。”

  尚正義一臉寒霜,說道:“溫兄就算是改換了臉面,今日老夫也要拿你歸案!”

  溫玉淡淡一笑,說道:“許久未曾領教尚大人的鶴嘴判官筆了。”說著雙臂一振,刺入後背的一枚羽毛狀暗器被強行震出。

  勁力四射,溫玉飛身撲上,十根惱煩絲貫足了力量,朝著尚正義和花飛雨呼嘯而來。

  尚正義面無懼色,鶴嘴判官筆飛舞而起,意走龍蛇,夭矯飛縱,揮毫潑墨。

  花飛雨揮舞一柄長劍,配合尚正義發起進攻。

  三人招來招往,無一不是足以致對方於死地的狠辣招數。

  屋宅的另一邊,乒乒乓乓的打砸聲音和慘嚎聲傳來,更有木材的劈啪聲響起。

  不一會兒,崇肅、朱瑜、朱瓊和另外兩個從未見過的人手持兵器趕到琴室。

  那另外的兩個人,一個人身材高大雄偉,手持一對鐵鞭,滿面虯髯,滿臉橫肉,模樣凶惡。乃是朱瓊麾下離堂堂主羅明。

  另有一人臉帶金屬面具,只露出了兩隻眼睛,渾身披著一襲黑色鬥篷,乃是朱瓊麾下兌堂堂主辛悅。他因為自幼被烈火灼傷,毀了皮膚和容貌,自卑心極重,所以從來都是以寬大鬥篷和面具示人。

  崇肅對花飛雨叫道:“你先護送風兄弟回去,溫玉交給我們!”

  己方強援到來,而且多達五人,花飛雨心知溫玉今日絕難幸免,心中又十分掛記風隨雲,便依言抽身退去。

  花飛雨離去,崇肅、朱瑜、朱瓊、羅明和辛悅同時加入戰團,各式絕招朝著溫玉瘋狂攻去。

  雖然身陷包圍,溫玉卻依舊毫不畏懼,十根鋒利無比的惱煩絲收放由心,在六大高手的圍攻之下,如同春雨一般綿綿飄灑,頗有無窮無盡之意。

  六大高手的攻勢如同驚濤駭浪,溫玉身處氣勁核心,身軀隨著對方的攻擊而不停移動搖擺,十根惱煩絲在他強悍無匹的功力催動之下,竟然變得如同千絲萬縷一般。更難得的是,這好似千絲萬縷的惱煩絲還在溫玉看似毫無章法實則精妙無比的揮舞之下,彼此穿插,互相呼應,竟然形成了一個好像蟲繭一般的防護網。

  溫玉一邊編織起嚴密的防護網,一邊在六大高手因為彼此默契不足而不時露出的空檔之中穿梭遊弋,竟然隱隱有鑽出包圍圈的態勢。

  朱瑜呼喝一聲“老三”,掌中光輝劍騰起灼熱氣浪,衝天而起,劍光如雨灑下。

  朱瓊聽從朱瑜的指示,矮身進攻,爭輝劍疾刺向溫玉的下盤。

  這兩柄爆發出灼熱氣勁的長劍一上一下封堵住了溫玉的閃避路徑,尚正義和崇肅的判官筆一前一後攻向溫玉。

  余下的羅明手持雙鞭,一記橫掃千軍從左側攻來。

  辛悅的一對隱透藍光的匕首攻向溫玉的右側。

  被六大高手封鎖了全部退路的溫玉眼中終於露出驚懼之色來,厲喝一聲,突然矮身一縮,然後朝著六人之中武功相對最弱的羅明撞擊過去。

  羅明性如烈火,心知肚明眼前的敵人乃是南天樓的大敵,當即大吼一聲,擺出一副不要命的樣子硬生生迎上溫玉。

  眼看兩人就要相撞,溫玉在極短的距離之內再次身軀晃動,竭盡全力地調整著身體姿勢。

  “蓬”的一聲悶響,溫玉在幾近不可能的情況下,躲開了羅明的雙鞭,撞入了他懷中。

  就算是如此,尚正義的鶴嘴判官筆還是穩穩地命中了他的右肩,帶出了兩條血箭來。

  朱瑜的光輝劍劃中他的左肩,辛悅的匕首割破他的右腿。

  至於崇肅和朱瓊則因為害怕誤中羅明而雙雙選擇了放棄攻擊。

  溫玉的幾乎全部功力都轟擊在羅明身上,立即撞得他斷了數根肋骨,胸前劇痛難當,當場昏厥了過去。

  在如此劣勢之下,溫玉雖然身披四創,但是依然以舍卒保車的策略,將自身所受到的傷害降到了最低。

  敵人的強猛凶悍,立時讓朱瓊、崇肅和辛悅感到了一絲壓力。而尚正義和朱瑜則依舊是目光堅定,信心毫不動搖。

  溫玉尚未來得及喘息,崇肅和朱瓊已經雙雙撲上,一個使用判官筆,一個舞動長劍,飛刺向他的要害而來。

  溫玉一聲淒厲呼喝,雙手狂舞,那十根惱煩絲霎時間變得好似是十條看不見身形的銀蛇一般,朝著崇肅和朱瓊展開浪潮般的攻擊。

  崇肅和朱瓊的武功本就較溫玉為弱,此時這怒海狂濤般的攻勢狂湧過來,崇肅尚且咬牙硬頂,朱瓊卻心底一怯,選擇了先避其鋒芒。

  敵強我弱,又失強援,崇肅立即陷入了被動的局面之中,好在尚正義及時補上,避免了他被溫玉擊傷。

  朱瑜十分不悅地怒哼了一聲,挺劍再上。

  辛悅則因為直屬於朱瓊,怕落了他的面子,站在圈外等待朱瓊的指令。

  臨敵怯陣,朱瓊不禁臉上一紅,心中痛罵了自己一聲,招呼了辛悅一聲,雙雙搶上,再次聯手進攻。

  這一次雖然圍攻的高手之中缺少了最為剛猛的羅明,但是溫玉卻也再非十足狀態,甫一交手即落入了下風,不複剛才硬拚六人群攻之時的威風。

  又是一陣疾如狂風暴雨一般的攻勢,溫玉拚死防守之下,依然被尚正義和朱瑜尋隙命中,再添新傷。

  敵人實力再次被削弱,崇肅、朱瓊和辛悅士氣大增,以崇肅和朱瓊作為主要攻擊點,辛悅則負責掩護二人。

  低頭躲過了尚正義和朱瑜的又一次攻擊,傷疲交加的溫玉忽然身子一矮,滾倒在地,施展開一套地躺攻擊來。

  這時候,濃煙傳來,火苗已經燒到了琴室隔壁了。

  躺在地上的溫玉雖然模樣狼狽不堪,但是卻圍繞著昏迷不醒的羅明來抵禦眾人的攻擊,一時之間倒也令尚正義等人投鼠忌器。

  眼看半天還拿不下溫玉,朱瓊怒喝一聲:“辛悅,纏住他!”

  辛悅不發一語,手舞一對匕首,合身撲向溫玉。

  對方一副寧為玉碎不為瓦全的架勢,溫玉心中一驚,再也顧不得什麽身份,扭身一滾,矮身一鑽,竟然從朱瓊的胯下鑽過。

  這一滾一鑽完全不似是一個武學宗師該有的樣子,眾人心中一愕之際,溫玉竟然再次逃出了包圍圈子。

  尚正義身形一閃,搶先一步擋在了琴室的出口處,將溫玉的逃遁路線阻斷。

  朱瑜和朱瓊也同時分散身形,將兩扇已經破損的窗戶封堵了起來。

  崇肅和辛悅毫不留情地繼續追殺尚未獲得喘息之機的溫玉。

  激戰至此,溫玉已經幾近油盡燈枯,神情疲憊已極,不但是渾身血汙,就連一向充滿了睿智光芒的雙眼也開始流露出眼神渙散的趨勢。

  “嚓”的一聲,崇肅的判官筆再次割破溫玉的身體。

  溫玉似是絲毫感受不到疼痛一般,一聲淒厲嘶吼,一頭撞向崇肅的頭顱,直將崇肅撞得頭暈眼花,往後跌跌撞撞好幾步,然後摔倒在地。

  “殺一個夠本,殺兩個穩賺不賠!”

  淒聲厲喝之中,溫玉一把抱住辛悅,兩個人撞穿牆壁,跌入隔壁的火海之中。

  眾人大驚失色之中,溫玉和辛悅已經完全被熊熊烈火所包圍,消失在了一片火海當中。

  朱瓊茫然無措之際,屋梁倒塌之聲傳來,琴室頂上也簌簌地落下了灰塵,顯然也已經支撐不了太久了。

  在尚正義的催促之下,朱瑜和朱瓊攙扶起昏迷不醒的羅明迅速離開,崇肅則卷起了溫玉未完成的那副畫像,跟在尚正義身後奔出琴室。新81中文網更新最快 手機端:https:/

  月光溫柔,風隨雲緩緩睜開眼睛,從昏迷之中蘇醒過來。

  心口的劇痛再次如同一條毒蛇一般鑽心而入,肆意撕咬,直將他痛得面容扭曲,額頭汗如雨下,雙手捂住了胸口,身體也不受控制地蜷縮了起來。

  風隨雲雖然心口劇痛,疼得他連眼睛也睜不開,但是神志依然非常清晰,感到兩隻不同的手同時按住了他左右手的脈門,兩道雄渾內勁好似兩道暖流一般沿著他的經絡緩緩透入身體,在胸口的膻中氣海匯聚,將那難以忍受的痛楚壓了下去。

  內勁不斷透入之下,風隨雲原本顫抖的身體逐漸地平穩下來,緩緩地睜開眼睛,看到尚正義和紫照真人一左一右立在他的病榻旁邊,正在為他輸送真氣,緩解痛苦。

  風隨雲虛弱地說道:“多謝尚大人,多謝師叔。”

  尚正義一向威嚴的面容之上罕見地露出關切神色,柔聲說道:“不要說話,凝神調息。”

  紫照真人沒有說話,只是衝著風隨雲點點頭,示意他遵照尚正義的說法做。

  風隨雲依言閉目調息,在兩大高手的聯手輸氣之下,隻覺得四肢百骸暖流走遍,舒適放松。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風隨雲感到尚正義和紫照真人分別收手。

  再次睜開眼睛,只見尚正義和紫照真人額頭都冒出了汗珠,顯然是為了救治自己而耗力不少。而啟古和臉帶俞沐面具的花飛雨也都站在病榻之旁,臉上掛著焦急神色。

  風隨雲心中大是感動,感激地說道:“謝過尚大人,謝過師叔。”

  尚正義難得地露出一個溫暖微笑,說道:“溫玉伏誅,你居功至偉。尚某應該代所有公門中人謝謝風少俠才對。”

  風隨雲似是沒有聽到尚正義的話語,焦急地問道:“阿雪怎樣了?”

  紫照真人說道:“阿雪因為驚嚇過度而昏過去了,不過你不用擔心,我已經做了最妥善的處理。”

  紫照真人醫術高明,風隨雲心中大石落下,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心中一寬,風隨雲突然想起剛才尚正義好像說了什麽,愕然問道:“尚大人剛才說什麽?我有些精神恍惚,並未曾聽到。”

  尚正義露出一個笑容,絲毫不將風隨雲的過失放在心上,說道:“我說,溫玉死了,我要代表所有的公門中人謝謝風少俠。”

  風隨雲既驚且喜地說道:“溫玉死了?”

  尚正義微笑著點點頭,說道:“他與朱三公子麾下的兌堂堂主辛悅一起葬身火海了。”

  風隨雲不禁一愕,詫異地說道:“葬身火海?”

  尚正義便將風隨雲離去之後的事情詳細地敘述了一遍,然後說道:“撲滅大火之後,我們在廢墟之中發現了兩具焦黑的屍體,應當是溫玉和辛悅。在一片殘磚瓦礫之下,我們找到了一個被封死的地牢,並且在裡面發現了失蹤已久的修月與董滄。”

  風隨雲問道:“崇大哥呢?”

  尚正義說道:“溫玉伏誅,崇肅返回廣州府衙去處理公務,我則前來紫陽觀看看這次行動的大功臣。”

  風隨雲連忙自謙了幾句。

  尚正義哈哈一笑,站起身來,說道:“廣州府衙之中尚有公務有待我前去處理,自明日開始,江湖之上,‘神風’之名會比原來更加響亮。”

  長笑聲中,尚正義與風隨雲、花飛雨、紫照真人和啟古告別,在無邊月色之中離去。

  為了讓風隨雲能夠得到充足的休息,花飛雨、啟古和他簡短說了幾句話以後,便也隨著紫照真人一起離開了。

  冬季的月亮格外明亮,紫照真人負手走至被月華鋪滿的院子之中,仰起頭來,望著月亮長長地歎息了一聲。

  今日風隨雲從鬼門關之中逃離,花飛雨和啟古也已經成了驚弓之鳥,聽到紫照真人這一聲飽含著辛酸的歎息之聲,立即緊張了起來。

  啟古連忙問道:“真人,可是隨雲的傷情有什麽不妥嗎?”

  紫照真人苦笑了一聲,說道:“先是余毒入腦,再被溫玉損傷了心脈,如何好的了?”

  花飛雨聽得一顆心直往下墜,不由自主地問道:“真人,可還有什麽辦法嗎?”

  紫照真人長歎了一聲,意興闌珊地說道:“以他如今的心脈狀況,到了三十歲的時候,必然會為他帶來大麻煩。盡人事,聽天命吧。”

  說完這一句話,紫照真人緩緩搖了搖頭,對著花飛雨和啟古輕輕地擺了擺手,不再回答他們的任何問題,一個人迎著月光走開了。

  他長長的影子拖在地上,說不出的蕭索。

  花飛雨和啟古愣在當地,隻覺得今晚的月光格外的寒涼。

  千裡之外的長安,冰寒徹骨,風刀雪劍肆虐人間,視萬物為芻狗。

  長安水月寒宮的一間溫暖房間之中,姬無雙、鏡如雪、穆子忠、薛紫柏和黃青正在其中觥籌交錯,甚得其樂。而玄天真人和戚松則各自坐鎮門派。

  房門打開,風雪趁機奪門而入,將一屋子的溫暖吹散不少。

  鏡水月臉色凝重地走進屋子,先是朝著屋中的一眾豪傑之士行禮,然後說道:“歐陽康和蘭興波死了。”

  這一句話的寒冷遠勝門外的風雪,本來正在飲酒的眾人紛紛放下酒杯。

  黃青皺眉問道:“什麽時候的事?”

  鏡水月說道:“剛剛才得到的消息。”

  薛紫柏問道:“少宮主可知道他們二人的死因?”

  鏡水月搖了搖頭,說道:“並不清楚,聽府中的人說,他們二人都是暴斃。”

  穆子忠皺著眉頭說道:“這長安商會和金玉錢莊的合作剛剛步入正軌不久,歐陽康和蘭興波就突然死亡,難免也太巧了些。”

  姬無雙說道:“穆老板的意思是?”

  尚不待穆子忠回答,鏡如雪淡淡地說道:“斬草除根。”

  穆子忠點頭說道:“不錯。如今金玉錢莊雖然已經發展壯大,但是其建立在累累白骨之上的根卻沒有改變。以朱璧的狠辣無情以及深謀遠慮,豈會允許當年參與其中的人活著。”

  鏡水月突然失聲叫道:“不好!管博和雷燁危矣!”

  姬無雙霍然起身,說道:“月兒隨我即刻前往洛陽。”

  鏡水月立即應道:“是!”

  雖然風隨雲已經蘇醒,但是楚雪卻足足昏迷了五天五夜方才醒來。

  那日若不是楚雪不惜以自殘而為風隨雲贏得了一線生機,說不定風隨雲此刻早已經命喪黃泉。

  自從能下地走路,風隨雲就日日夜夜地守在楚雪的病榻之旁,終於在提心吊膽之中等到楚雪蘇醒過來。

  病榻之上的楚雪,一張清麗的臉龐蒼白得猶勝過北方山間的白雪。睜開眼睛,看到風隨雲憔悴不已的俊朗面孔和紅腫潮濕的雙眼,楚雪露出一個笑容,說道:“你醒了。”

  風隨雲心頭一酸,眼淚奪眶而出,將楚雪的白皙勝過冰雪的手攥在掌心裡,用力地點了點頭,哽咽到說不出話來。

  楚雪微笑著為他擦去淚痕,極是愛憐地在風隨雲的臉龐之上摩挲著,說道:“你瘦了。”

  風隨雲淚中帶笑,望著楚雪,口中無言,眼中卻是萬語千言。

  楚雪將手收回,沉默了半晌,輕聲問道:“溫玉怎麽樣了?”

  風隨雲將溫玉葬身火海之事說了一遍,楚雪眼中泛起複雜難明的神色,搖著頭輕聲說道:“真是想不到,他那樣完美無缺的男子,居然會是一個殘忍冷血的惡鬼。”

  風隨雲說道:“我也完全沒有想到。溫玉的智謀武功當真是出神入化,只可惜,善惡到頭終有報。”

  楚雪喃喃地說道:“善惡到頭終有報。”

  風隨雲堅定不移地說道:“對!從小我就聽老人們說,好人長命百歲,惡人不得好死。”

  楚雪微微一笑,輕聲問道:“那我算是好人嗎?”

  風隨雲聞言不禁一愕,然後抓起楚雪的柔荑輕輕吻了數下,笑著說道:“阿雪是這世間最好的人了。”

  楚雪眼含淚光地笑了笑。

  她的眼睛之中帶著無盡的蕭索遺憾之意,鼻子因為笑容而微微皺起,嘴唇向上彎曲,有如一彎新月。

  正是她眼中這種獨特的深不見底的悲傷,配合她清雅秀麗的面容,構成了她獨一無二,令風隨雲和溫玉都極為著迷的氣質。

  雖然心中非常想和楚雪繼續說說體己貼心的話,但是風隨雲知道楚雪剛剛從昏迷之中蘇醒,身體依然非常虛弱,極需靜養,便探起身子,在她額頭之上輕輕一吻,說道:“我去給你熬一碗補湯,你先好好休息。”

  楚雪眼中帶淚,卻依然忍不住露出一個甜甜的笑意,輕聲說道:“好。”

  風隨雲緩緩站起身來,輕輕地取下楚雪依舊輕輕勾在他的小指之上的纖纖玉手,放入被子之中,輕輕笑著出門去了。

  看著風隨雲離去的背影,楚雪怔怔地望著牆壁,眼中的淚水順著臉龐滑落。

  牆角數枝梅,凌寒獨自開。遙知不是雪,為有暗香來。

  清香布滿了整間屋子,然而卻絲毫衝不淡房間之中的凝重之感。

  高通望著同桌而坐的姬無雙、鏡水月、穆涵懿,沉聲說道:“就在昨天晚上,管博和銀葉在飛花樓縱情飲酒之後,共同乘坐一輛馬車離去。在半途之中,拉車的馬匹無故受驚,飛縱躍入冰河之中。待得有人營救之時,人與馬都已經活活凍斃了。”

  姬無雙眉頭大皺,說道:“馬匹無故受驚。”

  聽聞管博已死,鏡水月臉上露出悲傷之色,坐在椅子之中,默然無語。穆涵懿看到他傷心難過的樣子,伸出手去,輕輕地握住他的手,默默地陪伴他。

  高通臉上露出哀傷之色,說道:“拉車的馬匹都是經過訓練的,豈會無故受驚。”

  姬無雙一臉凝重地說道:“當然不會是巧合,我們懷疑是朱璧逐漸扎穩了腳跟之後的斬草除根。”

  高通沉聲說道:“管博之才,非常人能及。金玉錢莊才剛剛遷入洛陽不足一年時間,朱璧就要自斷臂膀?”

  鏡水月開口說道:“若只是管博一人墜河而亡,那麽我也認為他的死亡可能是偶然。但是管博和銀葉同車而亡,我則斷定這是朱璧的斬草除根之舉。”

  姬無雙思索著說道:“如果以朱璧過往的深謀遠慮而言,他應當不會這麽快就殺掉管博。但是金玉錢莊在這堪堪一年的時間之內,以洛陽為大本營,沿著黃河和運河快速擴張。如今已經是西聯長安,北抵北平,風頭之盛,大河南北,無人可及。只要他們可以穩定運轉,那麽勢必成為北方最具實力的組織之一。”

  高通接著姬無雙的思路說道:“在這種情況之下,管博的價值確實沒有原來在開創時期那麽大了。再加上他曾經親身參與了朱璧覆滅左府和姚氏兄弟的行動,如今自然是如此下場了。”

  姬無雙用手指輕輕地捏著印堂,問道:“兄弟,你曾經說過管博一直在暗中收集朱璧覆滅左府和姚氏兄弟的罪證,可有部分交到你手裡嗎?”

  高通歎了一口氣,說道:“管博說朱璧為人謹慎,雖然對他頗為倚重,但是卻並沒有十分信任。所以他才為了博取信任而努力奔走,為金玉錢莊立下了汗馬功勞。”

  鏡水月不無悲痛地說道:“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見鏡水月眼中隱泛淚光,穆涵懿不由得把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姬無雙維持著按揉印堂的姿勢,對高通說道:“兄弟,勞煩你修書一封,派人送往長安水月寒宮。讓四弟派人前往太昊山伏羲宮去請二哥,同時請華山掌門薛紫柏前來你處。我會帶著月兒和涵懿即刻啟程趕往淮安,去的晚了,只怕烈火堂也不保了。”

  高通點頭說道:“我這就去辦。”然後露出一個笑容,說道:“大哥是怕我也不是朱璧的對手嗎?”

  姬無雙哈哈一笑,說道:“我豈會擔心堂堂決勝刀,只是燕輕歌小姐需要高手保護罷了。”

  高通哈哈一笑,說道:“言之有理。”

  馬不停蹄,鏡水月一馬當先,帶領著姬無雙和穆涵懿朝著烈火堂而去。

  馬兒停止奔跑,鏡水月一臉驚異與悲傷地看著眼前的一片焦土,欲哭無淚。

  這原本應該是一片連綿屋宅的莊子,此刻已經只剩下了斷壁殘垣和滿是焦黑的土地,似乎還有些許焦味飄散在這寒風之中。

  穆涵懿眼泛淚花地輕輕擁著目光空洞,如同一尊泥塑一般呆呆立在原地的鏡水月。

  姬無雙背負方天畫戟,騎在赤影之上,歎了口氣。

  冷風吹來,鏡水月不禁打了個冷戰,回頭看了看姬無雙,眼中露出無法遮掩的傷感神色。

  姬無雙微微地搖了搖頭,說道:“我們回去吧。”

  鏡水月點了點頭,和穆涵懿翻上馬背,對姬無雙說道:“三伯,我想先去淮安的青芒碼頭看看。或許鬼影門的韓烈韓兄正在淮安。”

  姬無雙說道:“好,我們這就出發。”

  三人一刻不歇地來到青芒碼頭, 鏡水月出示那枚雕刻著黑龍的小刀,立刻有人引領他們前往後堂,同時派了三名門眾去幫他們安置馬匹。

  進入後堂,得到通報的韓烈已經一臉笑意地站在門口迎接了。

  韓烈看著雄偉如天神一般的姬無雙,臉上露出驚奇之色,還沒有和鏡水月打聲招呼,就問道:“這位可是號為‘天下無雙’的姬無雙姬大俠。”

  姬無雙微微一笑,淡然地說道:“正是姬某。”

  韓烈臉上露出無法掩飾的崇拜之色來,說道:“聞名不如見面,天下無雙,果然名不虛傳。”

  姬無雙哈哈一笑,說道:“姬某也曾聽月兒說韓堂主俠肝義膽,豪放直爽,而且刀法出眾,乃是當今江湖之上青年高手之中的佼佼者。”

  得到姬無雙的稱讚,韓烈開心得好像一個孩子一樣,臉上露出真摯無比的喜悅笑容,和鏡水月、穆涵懿打過招呼之後,引領三人進入後堂的貴賓室。

  說了幾句寒暄客套的話之後,韓烈問道:“不知道姬大俠和少宮主怎麽會突然來到淮安呢?”

  姬無雙將來意說明,韓烈點著頭說道:“我本就覺得烈火堂半夜失火,被自家的火藥燒成一片焦土之事頗有些問題。但凡是擅長製作火藥的門派,對於火藥儲存都有著極為嚴格的要求。”

  姬無雙說道:“我們懷疑這是朱璧所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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