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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隨雲動》第73章 赤金槍
  薛襲冰冷無情的聲音再一次響起,一字一句地說道:“你我有共同的敵人,青蛟莫離!”

  朱璧將那柄黑色小刀拋回薛襲,面沉如水地說道:“這生意我很感興趣,什麽條件?”

  薛襲正色說道:“你助我扳倒青蛟莫離,幫我登上鬼影門的門主之位。我為你掃清金玉錢莊落地洛陽的障礙。”

  封謙不期然地瞥了秦海一眼,心知肚明是他在受薛襲威脅之下,將朱璧想要將金玉錢莊遷往洛陽的事情全說出去了。

  朱璧臉色微微一變,旋即恢復正常,緩緩地問道:“薛先生可知道我的障礙是什麽?”

  薛襲露出一個令人望而生畏的微笑,說道:“河南的黑道霸主,羅尚。”

  朱璧眼神一寒,瞪視了秦海一眼。

  秦海被朱璧這滿含殺機的瞪視望得遍體生寒,連忙說道:“我沒有說,我沒說!”

  未及朱璧開口喝問,薛襲已經哈哈大笑起來。

  封謙不悅地問道:“薛先生因為何事發笑?”

  薛襲不屑地笑了笑,說道:“金玉錢莊要落地洛陽,豈會沒有阻礙?金玉錢莊所經營的錢莊生意,自然是洛陽商賈們十分歡迎的。但是金玉錢莊所經營的賭場‘金玉滿堂’,卻一定會與洛陽本地最大的賭場‘和氣生財’形成競爭。這一定不是‘和氣生財’的主人羅尚願意看到的。”

  朱璧的臉色緩和了不少,問道:“那麽薛先生打算如何幫我掃清羅尚的障礙呢?”

  薛襲微微一笑,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樣,說道:“殺了他。”

  哈哈大笑的聲音自管博和封謙的口中發出,薛襲亦隨著二人哈哈大笑起來。

  薛襲一邊笑著,一邊走到管博身旁,伸手在他的椅子扶手上一握,管博瞥了一眼扶手,立即臉色大變,笑聲戛然而止。

  薛襲大笑著來到封謙身前,同樣伸手在封謙椅子旁的小幾之上輕輕一按,封謙的笑聲也立刻停止。

  本來充滿了三人笑聲的屋子之中,只剩下了薛襲一個人的笑聲。

  朱璧武功最高,目力也最強,看著留在椅子扶手和小幾之上的掌印,眼中露出欽佩之意,說道:“薛先生如此武功,確實令朱某敬佩。我手下的兒郎們,薛先生打算要多少人?”

  薛襲停住笑聲,伸手在秦海肩頭一拍,說道:“我要他。”

  尚未等秦海開口說話,朱璧爽快地說道:“好!秦海,從今天開始,你全力協助薛先生刺殺羅尚。”

  薛襲嘿嘿一笑,搖了搖頭,說道:“我不需要這個不知道是叫秦志還是叫秦海的家夥幫我刺殺羅尚。要殺羅尚,薛某一人足矣。”

  朱璧皺眉說道:“薛先生可知羅尚是什麽人?”

  薛襲淡然說道:“槍榜第八名,‘赤金槍’。”

  秦海忍不住問道:“你明知羅尚是槍榜第八名,依然打算一個人前往?”

  薛襲傲然說道:“區區槍榜第八名,於薛某而言,與三歲小兒無異。”

  如此狂妄自大的言論,頓時讓封謙和管博露出不屑之色,就連站在旁邊不遠處,一路之上吃了不少苦頭的秦海也是一副看到無知之徒的神色。

  唯有朱璧依然不動聲色,沉聲說道:“要多少銀子?”

  薛襲回答道:“一千兩足夠。”

  朱璧問道:“要多久?”

  薛襲說道:“兩個月時間足矣。”

  朱璧望著薛襲,緩緩地說道:“我把時間放寬到正月十五,希望到時候能和薛先生坐下來,一邊賞雪,一邊吃頓熱氣騰騰的元宵。”

  薛襲眼中露出一絲殘酷無比的笑意,說道:“那記得提前將元宵下鍋。”

  朱璧也露出一絲微笑,問道:“那麽我就在太原靜候佳音了。”

  在淮安烈火堂盤桓數日之後,鏡水月和穆涵懿向雷燁辭行,打算乘船從運河前往洛陽。

  來到碼頭,已經是傍晚時分,鏡水月方才發現這三日內的客船船票居然已經全部售完。

  二人頗感無奈之下,隻好就近選了一處酒鋪,在內裡尋找了一張方桌,要了幾盤小菜,一邊吃一邊商量對策。

  穆涵懿無奈地說道:“真沒想到竟然會這樣,我們現在怎麽辦?”

  鏡水月犯難地道:“這次出門帶的錢已經快花用光了,買馬是買不起的。實在不行的話,也隻好再回雷堂主家住幾天了。”

  穆涵懿歎了口氣,伸手在鏡水月頭上輕輕敲了一記,說道:“呆瓜,你還有更餿的主意嗎?”

  鏡水月嘿嘿一笑,說道:“當然有了。”

  穆涵懿翻了個白眼,問道:“是什麽?”

  鏡水月笑道:“就是我們兩個從這裡施展輕功,一路跑回洛陽,然後找高叔叔借點銀子,再回長安。”

  穆涵懿的眼睛微微一睜,身子前探少許,盯著鏡水月的雙眼,一本正經地點頭說道:“果然很餿,餿得跟隔夜的飯似的。”

  兩人四目交會,眼中的笑意逐漸擴大到了各自的臉上。

  穆涵懿笑了一會兒,然後強行繃起臉,小嘴一嘟,伸手在鏡水月頭上再次輕輕敲了一記,催促道:“不許說笑,快想辦法!”

  鏡水月說道:“正在想呢。”

  突然他眼睛一亮,哈哈一笑,說道:“有了!不如我去行俠仗義,來個劫富濟貧,然後自己留下一些銀子。”

  穆涵懿翻了個白眼,沒好氣地說道:“還不如我去報官抓你,還能領取一點賞銀呢。你再換一個。”

  鏡水月歎了口氣,露出一副愁眉苦臉的表情,說道:“容我再想想。”

  他剛剛說完,就感到一陣風襲來。

  一壇烈酒穩穩地落在他和穆涵懿所坐的方桌上,緊接著一個頭戴寬大鬥笠,背負入鞘長刀,身材高大的漢子毫不客氣地坐入鏡水月左側的條凳,低沉著嗓子說道:“兩位,可是要坐船嗎?”

  鏡水月一臉愕然地看著這不請自來的漢子,正想要開口說什麽,穆涵懿已經不悅地說道:“我們沒有請你入座,還有,誰讓你偷聽我們說話的?”

  那漢子絲毫不動氣,但是也沒有半分想要離開的意思。他嘿嘿地笑了笑,低沉著嗓子問道:“兩位,可是要坐船嗎?”

  他的話語雖然依舊生硬,可是裡面卻蘊藏著些許笑意,鏡水月覺得對方並無惡意,便點頭說道:“我們確是要坐船,閣下有能耐弄到船票嗎?我可以出雙倍價錢,先付一半,另外一半等到了洛陽再付清。”

  那漢子繼續低沉著嗓子說道:“船票包在我身上,沒有半點問題。但是,我有個條件。”

  鏡水月知道對方肯定不會無事獻殷勤,說道:“請講。”

  那漢子有些艱難地低沉著嗓子說道:“就是你把這壇酒喝了,我立即帶你上船,而且不用付錢。”

  這條件簡直就是匪夷所思,鏡水月不禁望了望穆涵懿,臉上滿是哭笑不得的神色。穆涵懿回望著他,也露出一個不明所以的表情。

  鏡水月不禁問道:“這位兄台,你為何非要我喝了這壇酒呢。”

  那漢子有些辛苦地說道:“因為你醉酒的樣子實在是太好笑了。”

  聽著這漢子苦忍著笑意的話語,鏡水月心中的疑問更加強烈,伸手將那漢子的寬大鬥笠摘下。

  那漢子絲毫不阻礙鏡水月。

  鬥笠摘下,露出一張英氣十足,鼻梁挺拔,苦苦忍耐笑意的臉龐來。

  鏡水月看著眼前的這漢子,驚喜地叫道:“韓兄!”

  穆涵懿詫異地叫道:“老酒鬼!”

  這漢子正是在北平城之中與鏡水月一起力挽奔馬救人,後來一同狂飲美酒的韓烈。

  韓烈先是哈哈一笑,用力地拍了一把鏡水月,喜道:“想不到會在淮安見到你!”

  繼而對著穆涵懿無奈地說道:“不要叫我老酒鬼,二十八歲也能算老嗎?”

  穆涵懿十分認真地點了點頭,說道:“算,真的挺老的了。”

  韓烈露出一個頗為無奈的表情,然後掃了一眼穆涵懿的裝扮,又看了一眼鏡水月,哈哈笑道:“想不到相別之後,你們兩個已經完婚了。哈哈,恭喜恭喜。”

  穆涵懿小手一伸,頑皮地笑著,說道:“賀禮。”

  韓烈爽朗一笑,說道:“免去讓少宮主喝酒,送你們前往洛陽,如何?”

  穆涵懿喜道:“這個不錯,我們快出發吧。”

  夜風西來,舟行波上,穆涵懿已經在舒適的船艙之中酣然睡去,鏡水月和韓烈則坐在月光之下的船頭甲板之上,喝酒聊天。

  韓烈大口喝酒,將酒壇子放在甲板上,讚道:“那家酒鋪雖然不大,但是這酒倒還真是不錯。”

  鏡水月也仰頭痛飲一口,說道:“確是如此。”

  韓烈哈哈笑著,伸手一拍鏡水月的肩頭,說道:“你怎麽會在淮安呢,而且窘迫至此。”

  雖然頗為喜歡韓烈的豪邁性子,但是對他所知卻十分有限,鏡水月又豈會將自己南下杭州協助楊破報仇之事說出,只是笑著說道:“帶著涵懿外出遊玩,路上於財物規劃不善,讓韓兄見笑了。”

  韓烈哈哈一笑,伸手從懷中摸出一錠銀子拋在鏡水月手中,說道:“省著點花,洛陽距離長安還是有段距離的。”

  這錠銀子足足有五十兩,鏡水月沒想到韓烈這麽慷慨,心中又是感激,又是慚愧,故此對韓烈的身份越來越感興趣。

  伸手從懷中摸出那柄雕刻著盤龍的黑沉小刀,說道:“韓兄那日贈予我的小刀,小弟一直都隨身攜帶著。”

  韓烈豪邁一笑,說道:“日後若是遇上麻煩事了,可憑此刀於運河東線的任意一家青芒碼頭求助。只要你亮出這把小刀,自然會有人接應。”

  鏡水月好奇地問道:“不知韓兄是何方神聖?竟然有著這麽龐大的勢力。”

  韓烈饒有興趣地望著鏡水月,微微一笑,說道:“我是鬼影門飛鷹堂堂主。”

  鏡水月大吃一驚,說道:“你居然是鬼影門的人?”

  韓烈淡然一笑,說道:“有哪裡不像嗎?”

  鏡水月哈哈一笑,說道:“不是哪裡不像,而是我們有著共同的敵人。”

  韓烈聞言斂去笑容,正色問道:“何人?”

  鏡水月亦正色說道:“南天樓二公子,朱璧。”

  韓烈詫異地問道:“你怎麽會和朱璧結仇?你又怎麽會知道朱璧是我的敵人?”

  鏡水月當下將這一切全部告知了韓烈,只是中間略去了楊破尋仇的事。

  聽完了鏡水月的敘述,韓烈頗感意外地說道:“真是難以想象,姚氏兄弟和左亭的覆滅居然是南天樓朱璧一手造成的。”

  鏡水月點頭說道:“此事千真萬確,鬼影門卻又因何會和朱璧結怨呢?”

  韓烈說道:“姚氏兄弟同時列名‘奇門兵器榜’,本身實力之強大無用多言。而且‘金獅’姚猛的金玉錢莊和‘銀獅’姚飛的振威鏢局,可以說是各自地域之內最強盛的。左亭號稱洛陽首富,其財力之雄厚,也不在話下。自從姚氏兄弟和左亭覆滅,原本陝西、山西和河南商業的穩固局面被打破。各方勢力都想趁機分一杯羹,我們鬼影門也不例外。”

  韓烈的臉上露出傷感神色,繼續說道:“只是恰逢龍王墜海失蹤,鬼影門群龍無首,發生了內亂,以至於大師兄無暇趁機擴張。待我趕往太原,想要和目前金玉錢莊的大當家管博商談合並之事的時候,朱璧恰好到來。我和他一番針鋒相對之後,審時度勢地退去,不想他卻派出手下的高手封謙想要將我滅口。我一怒之下,借著對方的輕敵之心,將封謙廢去了武功。同時以獵鷹傳信大師兄,將朱璧和其兩個隨行高手引入陷阱。卻不想那朱璧不但武功高強,而且心思縝密,竟然給他成功逃回了太原。”

  鏡水月問道:“後來呢?”

  雙方有著同一個敵人,鏡水月為人又非常仁善,韓烈不再隱瞞,說道:“後來我和大師兄召集了剩余的一名堂主,打算將門中一直經營著的水運生意進行擴張。你今日能在淮安見到我,正是因為我近日來一直在嘗試著打通運河在江蘇的關節。”

  鏡水月笑道:“看你今日的樣子,想必是相當順利了。”

  韓烈笑道:“正是如此。”

  鏡水月說道:“那你接下來豈不是要將水運線繼續向南推動,直到杭州。”

  韓烈笑著搖了搖頭,說道:“水運行當利潤不低,要打通運河沿線的各個關節,並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從北平一路延伸到淮安,已經是鬼影門的能力極限了。若是再要擴張,勢必難以管理,只怕連控制都成問題。”

  鏡水月畢竟年紀尚輕,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韓烈說道:“我都說了這麽多了,你那邊是什麽部署?我只是聽說水月寒宮已經正式搬遷至長安,聞名拜師之人絡繹不絕。”

  鏡水月如實說道:“我爹將水月寒宮遷至長安,還和伏羲宮、九曲堂、華山劍派暗中結盟,打算積蓄力量,將朱璧趕回南天樓。”

  韓烈微笑著說道:“玄天真人,姬無雙,鏡如雪,黃青,薛紫柏,戚松。哈哈,朱璧距離滅亡不遠了。不過能讓這幾人合力對付他,也算是他的榮幸。”

  鏡水月嘿嘿一笑,說道:“他的敵人,還有一個‘決勝刀’高通哩。”

  韓烈眼中閃爍著興奮光芒,說道:“刀榜第五位的頂尖高手!有機會一定要和他切磋一下。”

  鏡水月嚇了一跳,連忙說道:“這個等以後再說。”

  韓烈哈哈一笑,舉起酒壇痛飲起來,盡顯豪邁之氣。

  雖然已經是深秋初冬交界之時,但是南國的清晨依然溫暖,小谷之中非但景色不減,反而更添了幾分醉人之色。

  簫音婉轉而出,嫋嫋而起,卻於半途之中,戛然而止。

  一身白衣如雪的楚雪坐在湖畔,皺著眉頭將玉簫橫於膝上,有些喪氣地說道:“還是不對,這處的旋律到底應該如何編寫呢?”

  風隨雲也頗感頭疼地說道:“我也不知道,我已經嘗試了好幾次了,每一次都覺得不對。”

  楚雪歎了口氣,往後躺倒在柔軟的草地之上,在陽光之下微微閉起眼睛,說道:“真是個令人煩惱的難題,都已經五天了,不論如何也編寫不出來。”

  風隨雲也像她一般躺在草地上,雙手枕在腦後,頹然說道:“我們能力有限,只怕是難以完成了。”

  楚雪無奈地點了點頭,自言自語地說道:“既然我們兩個難以完成,那就另請一位高明的樂師吧。可惜啊,沈姐姐遠在杭州,有她在就好了。”

  風隨雲苦惱地道:“應該去請誰來幫忙呢?”

  突然,楚雪美目一亮,臉上浮起喜色,說道:“有了有了,我們去拜訪那個操琴者吧。上次我們去過的那家雅致宅院的主人,你還記得嗎?他應該會有好辦法的。”

  風隨雲腦海之中浮現起那名操琴者俊逸如同天人一般的臉龐和他那溫文爾雅的氣質,其形象之鮮明,直讓風隨雲自己都感到詫異。

  “如此甚好,我們這就去拜訪他吧。”

  在家仆的引領之下,風隨雲和楚雪來到上次的那間琴室之中,那名文雅男子站起身來,溫聲說道:“二位再次光臨,當真是蓬蓽生輝,在下不勝欣喜。”

  風隨雲和楚雪連忙謙讓了幾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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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操琴者望著二人,俊秀的臉龐上露出一絲真摯笑意,說道:“許久不見二位,今日前來,可是有什麽事需要愚蒙做嗎?”

  對方開門見山,風隨雲和楚雪也不再客套,當下由楚雪說明來意。

  操琴者一邊聽著楚雪說明來意,一邊優雅自在地燃起一爐熏香,然後眉眼含笑地抬起頭來,看著楚雪,說道:“既然姑娘如此看得起在下,區區便恭敬不如從命了。”

  他伸手示意,著二人分別落座,自己則從身後的架子之上取下一支玉簫。

  操琴者轉過頭來,滿面笑意地望著風隨雲,淡淡地說道:“‘月度迷津’,‘倦鳥歸巢’,‘跗骨之蛆’,再接一招‘撥雲見日’,如何可破?”

  風隨雲本來還打算在他的協助之下和楚雪一起推演編寫簫曲,卻不想這操琴者又一次說了四式貌似平常,但是細思之下卻比上一次更加難以破解的刀招來。

  文人大多以拆字解字為樂,武者自然也以破解精妙招數為樂。這四式刀招立即在風隨雲的腦海之中形成了一連串的畫面,將他引入破解武學難題的世界之中。

  楚雪看到風隨雲一臉認真地在反覆比劃,顯然已經陷入努力破招的思路裡了,不由得暗暗歎了口氣。

  那操琴者來到楚雪面前,與她討論起簫曲來。

  果然,這操琴者不但武學知識淵博,在音律方面亦是造詣匪淺。原本讓風隨雲和楚雪難以續寫的曲子,在他的反覆推敲之下,顯出柳暗花明之局來。

  楚雪一臉崇敬地望著眼前的這操琴者,心悅誠服地說道:“先生的曲藝當真是令人驚歎,我若是能學成先生的一半技藝,就覺得心滿意足,不負此生了。”

  操琴者深邃的目光之中湧現出一絲熾熱,欣然說道:“姑娘冰雪聰明,只要姑娘了解了何為曲藝,要練成高明技藝只是遲早之事。”

  楚雪聞言不禁微微一呆,輕輕地說道:“何為曲藝?”

  操琴者看著楚雪潔白如雪的無暇面龐,微笑著點了點頭,說道:“對,要成高明演奏技藝,必要先了解何為曲藝之學。”

  楚雪的一對新月秀眉微微地皺起,眼中露出思考之意。

  操琴者既不發問,也不催促,只是靜靜地看著她,眼中的笑意不減。

  過了半晌,楚雪眼中的思索神色完全被茫然代替,有些不好意思地說道:“請前輩恕我愚鈍,我實是想不出到底何為曲藝。”

  操琴者眼中的笑意更濃,微微點了點頭,柔聲問道:“你在聽到優美樂曲的時候,會如何?”

  楚雪不假思索地回答道:“我會覺得心情舒暢,整個人都會因之而高興起來,仿佛有再多的煩惱,也可以在這一刻暫時放下來。”

  操琴者嘴角的笑容溢開來,顴骨的肌肉上提,擠皺了他眼角的皮膚,卻令他更添上了一層閱盡世事,頗具智慧的成熟男性魅力。

  他語音溫潤地說道:“你這不是完全知道何為曲藝之妙嗎?所謂曲藝,由人心而發,以樂器來傳遞,其本質乃是人心的所思所想,只是換了一個表述的方式罷了。曲藝與言語,其實是異曲同工。”

  楚雪的眼中露出震撼之色,好似著魔一般地點了點頭,雖然沒有說一句話,但是卻依然將自己心中對眼前這操琴者的崇敬之情表達了出來。

  操琴者繼續緩緩說道:“優美樂曲動人心,是因為人心都有著感受情緒的共性,哪怕是生活在不同地區的人因為彼此語言不通而難以溝通交流,一些洋溢著明顯情緒的樂曲也依然是能夠聽得懂的。創作者身為一個平常人,自然是與芸芸眾生同在人世間生活,必然會了解人世間的一些共有情緒。但是他作為一個獨一無二的個體存在,也必然有著自己不同於別人的見解與情感。創作者皆是由自己對外界事物的感知而譜寫的曲子,他可以從人們的普遍情緒去譜寫樂曲,若是旋律動人,那麽引發聽者的情感共鳴自然不是難事。但是若是創作者可以以一個獨特的角度來譜寫悅耳旋律,引領聽者從這個前所未有的方向去抒發或者理解人的情緒,那麽他在勤加練習之下,就很有可能可以寫下令世人驚歎的樂曲。”

  這一番振聾發聵的言語,令楚雪渾身劇震,眼中流露出無比複雜的神色,望著操琴者,半晌都說不出一句話來。

  操琴者眼中笑意不減,回望著楚雪,笑而不語。

  過了好半晌,楚雪終於開口問道:“為什麽說是很有可能呢?”

  操琴者淡然笑了笑,柔聲說道:“音律一如精妙的武學招式,縱有妙手,亦只能偶得之。”

  話音甫落,只聽另一邊的風隨雲一聲歡叫,說道:“我想到了,我想到破解之法了。”

  操琴者霍然回頭,眼中露出半信半疑的神色,說道:“你且說說如何破法?”

  風隨雲在一番苦心思索之下破解了這新的刀招組合,心中興奮難以壓下,當即站起身來,以手代刀,就在當地演示起來。

  果然他以步法配合刀法,在身形遊走和不停晃動之下,以招拆招,將那四招以精巧思維串聯而起的刀招一一破解。

  那操琴者眼中閃過強烈無比的驚異神色,然後語氣平淡地問道:“這是什麽步法?”

  風隨雲心滿意足地收住勢子,說道:“這是‘流月身法’。”

  操琴者點了點頭,淡淡地說道:“原來是鏡如雪的輕功身法,難怪如此巧妙。”

  說著,操琴者緩緩站起身來,笑意再次漫上臉龐,說道:“想不到每次見到二位,二位都有著不同的進步,當真是令我感到驚奇。常言道,長江後浪推前浪,果然不假。”

  風隨雲和楚雪連忙自謙起來。

  操琴者微微一笑,說道:“二位下次有空,可以再來敝處。今日我尚有些事情要處理,請恕我無暇再接待二位了。”

  對方又一次在毫無征兆的情況下了逐客令,風隨雲和楚雪在一陣輕微的不自在之中,告辭離去。

  除夕夜,風雪連天,萬家燈火,一座中等規模的華宅之中,喜氣洋洋,迎接這個一年之中最為歡慶的好日子。

  大紅燈籠的紅光照射在緊閉的朱色大門之上,門外的兩隻形態威猛的石獅子似乎早已經在白雪的覆蓋之下閉起了眼睛,陷入了深深的沉睡之中。

  風聲呼嘯,五個護院彼此笑談著,走向回廊盡頭的門洞。

  一個護院突然連連打起了噴嚏,狼狽的模樣惹來同伴的發笑,同伴們一邊催促著,一邊前行。

  待得他們走到了門洞處,回頭一望,卻見那名不住打噴嚏的同伴已經停止了噴嚏,垂首坐在回廊的欄杆之上,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四人之中的一人哈哈一笑,說道:“你們先走,我過去看看。”

  剩余的三人笑著離開,這名護院趕回去,哈哈笑道:“老陳,這大冷天的,怎麽突然坐下了,還不一起進屋去喝杯熱酒,暖暖身子。”

  他的笑聲剛落,就感覺咽喉一痛,緊接著眼前一黑,然後就什麽都不知道了。

  過了半晌也不見同伴前來,又一名護院從門洞之中拿著一壺熱酒走出來,見兩名同伴各自坐在一根欄杆上,欣賞著漫天大雪。

  這名護院臉上露出笑容,隨口吐了一口吐沫,笑罵道:“你們兩個不進屋來喝酒,難道是等我給你們送來嗎?哈哈哈,今天大過節的,我就給你們兩個送一回。”

  護院一邊笑著,一邊快步走來,哈哈笑道:“來來來,我們好好喝一杯。”

  他剛剛走到兩人跟前,突然眼前一黑。

  只聽得“喀嚓”的一聲頸骨被扭斷的聲音傳來,那名護院好似一灘爛泥一般軟軟倒下去,手中溫熱的酒壺亦墜落向地面。

  一隻黑色布靴在酒壺即將碰觸地面的時刻,悄無聲息地墊在了酒壺下方,然後輕輕一挑,酒壺又無聲無息地彈起,落入了一隻蒼白卻十分有力的手中。

  蒼白的手掌,筋骨凸起,顯得力量十足。

  蒼白的面龐,紅潤的嘴唇,將那壺熱酒一飲而盡。

  熱酒下肚,薛襲蒼白的臉上流露出一絲滿意的神色,將那名護院擺放在另一條欄杆之上,把酒壺塞回那護院手中,伸手拍了拍那護院的肩膀,輕輕地說道:“酒不錯,過個好年。”

  風雪襲來,薛襲哈出一口熱氣,雙手縮回袖子內,將身上寬大的灰色鬥篷緊了一緊,踏地無聲地朝著回廊盡頭的月洞門走去。

  走入月洞門,左轉入一條小徑,薛襲如同幽靈一般閃入一間充滿了歡聲笑語,內裡燈火通明的屋子。

  “你是什麽人……”

  話尚未說完,映在窗紙上的人影一個又一個頹然無力地坐倒在椅子之上。

  薛襲從屋子之中好整以暇地走出來,面無表情地繼續前行。

  再冷的天氣,也無法阻止外出尋找食物的野獸。

  再冷的天氣,也無法阻止前往賭場尋求刺激的賭徒。

  說起生存的必需品,人人都知道是衣、食、住、行。

  但是如果說起生活的必需品,大多數人都會忽略了精神享受,而賭博,正是所有的精神享受之中最刺激卻又最危險的一種。

  “和氣生財”正是這專門為賭徒們提供快樂的場所之一,而且,是整座洛陽城之中最大的那家。

  哪怕是除夕夜,“和氣生財”也依然營業。

  一個身穿厚重毛裘,頭戴遮雪笠的人穿破漫天飛雪,走入了“和氣生財”的大門。

  賭館的侍者熱情地前來迎接,恭敬地說道:“這位大爺,我來幫你寄存衣服和鬥笠,還有乾淨的鞋襪替換。”

  頭戴遮雪笠的人嘿嘿一笑,說道:“不必了,這件毛裘、皮靴和這頂遮雪笠是我的製勝法寶。有他們在,我總是可以贏的。而且,贏的很多。”

  那名侍者也跟著他笑了起來,說道:“這位大爺有所不知,今天風雪甚大,我們的賭館大廳只允許客人替換了鞋襪之後進入。”

  頭戴遮雪笠的人嘿然一笑,說道:“誰說我要去大廳賭了呢?”

  侍者臉上的笑容更加熱情了,說道:“今日的客人比較多,貴賓廳目前只剩下‘和氣廳’一間了。”

  但凡是聽說過“和氣生財”的人都知道,整座賭館之中,最貴的一間貴賓廳就是“和氣廳”了。單單進入其中進行賭博項目,就必須先購買一千兩的籌碼,而且不論客人賭博與否,購買籌碼的錢款均不會退還。所以,就算是除夕這樣大家都會不吝解囊的重大節日,“和氣廳”也仍然處於閑置狀態。

  頭戴遮雪笠的人笑了兩聲,說道:“我就要‘和氣廳’,而且我想請‘和氣生財’的掌櫃,與我對賭兩手。”

  說著,伸手入懷,拿出三枚金鐲子來,放入那侍者的手中。

  拿著手中沉甸甸的金鐲子,侍者的眼睛都被臉上因為喜悅而堆起的肉擠成了兩道彎彎的細縫,連聲說著:“這些都沒有問題,大爺這邊請。”

  頭戴遮雪笠的人哈哈一笑,問道:“還需要我脫衣換鞋嗎?”

  侍者滿臉堆笑地說道:“當然是不用了。”

  鑰匙插入鎖孔,兵器庫的門打開。

  燈火點亮,黑暗之中顯出一杆金槍來。

  一個管家模樣的人戰戰兢兢地說道:“這就是我家老爺的‘赤金槍’了。”

  薛襲長臂探出,扼住管家的咽喉,用力一收,用勁一扭,骨裂之聲傳出。

  宅院的西側是一座修建於小湖之中的三層木樓,是羅尚平日裡辦公以及獨處思考的地方。

  冬日裡,草木凋零,覆以白雪,湖水結冰,小樓之中透出溫暖而明亮的光芒,小樓的主人正在內裡煮酒聽風雪,靜靜地等待著家仆前來呼喚他前去參加團圓飯。

  連通小樓與外部庭院的木橋之上響起的腳步聲透過風雪之聲傳入羅尚的耳朵,他面露喜容地飲下一杯暖酒,起身下樓。

  門扉碎裂,一杆金槍挾帶著風雪飛入小樓,筆直地刺入正對門的牆壁之中。

  羅尚的瞳孔微微一收,斜眼看著自風雪中緩步走入的人。

  一個身材高大瘦削的灰衣人踏入小樓之中,緩緩說道:“槍榜第八位,‘赤金槍’羅尚。”

  羅尚一把抓下赤金槍,處變不驚地問道:“來者何人?”

  灰衣人神情倨傲,語調比冰雪還要寒冷,一字一句地說道:“鬼影門薛襲。”

  羅尚先是臉色微變,繼而不屑地一笑,說道:“鬼影門聽過,鬼影龍王之名也是如雷貫耳。薛襲,卻是什麽東西?”

  薛襲冷冷一笑,緩緩說道:“鬼影門之中除卻龍王,其他人都不出名。但也視你這槍榜第八名如同三歲小兒。”

  羅尚大怒,喝道:“找死!看槍!”

  赤金槍隨著羅尚前衝的腳步刺出,強猛的罡勁狂湧而來,竟然將風勢都阻緩了下來。

  薛襲蒼白的臉上忽然湧上了潮紅之色,雙臂猛地一振,一對亮銀鉤爪自他寬大的灰色鬥篷之中探出。

  赤金槍的槍尖在距離薛襲二尺的地方,忽然擺動起來,畫出一個又一個圓形軌跡,使長槍的攻擊方位變得無從捉摸。

  薛襲眼中露出興奮神色,腳步一滑,右手鉤爪閃電般飛出,在眼前的無數虛影之中鉤中赤金槍,然後身軀一個旋轉,左手鉤爪反手擊出,攻向羅尚的左耳處。

  羅尚臨危不亂, 勁貫雙臂,赤金槍猛地下壓,薛襲立即連爪帶人被壓低數分,左手鉤爪的攻擊立即落空。

  薛襲順勢一個矮身,閃入赤金槍之下,雙手鉤爪在短短數尺之內展開迅疾無倫的狂猛攻擊來。

  長兵器最怕近身短攻,羅尚一邊拚命躲避,一邊移動腳步,想要挽回頹勢。

  血肉橫飛之下,羅尚拚著胸腹、手臂、大腿等多處被鉤爪抓傷,終是從絕對的劣勢之下逃了出來。

  背對著小樓之門,羅尚和薛襲的站立位置互換。

  薛襲不屑地冷笑道:“果然與三歲小兒無異。”

  冷風吹拂傷口,羅尚隻覺得渾身劇痛,怒吼一聲,挺槍狂刺而出。這槍榜高手在盛怒之下的出手,果然非同凡響,整層木樓之中,槍聲大作,竟然將樓外呼嘯的風聲也壓了下去。赤金槍尖所劃過的地方,兵刃的鋒寒之氣比樓外的冰寒之氣仍要冷上數分。

  薛襲眼中的興奮之色大盛,一改平日裡面無表情的樣子,換上一副臉帶殘酷笑意,磨牙吮血的模樣。

  施展全力的二人在這不甚寬廣的小樓之中瘋狂出擊,赤金槍與鉤爪交擊之聲不絕如縷,樓中的桌椅被劈斬得木屑橫飛,其余的擺放物品也個個粉碎。

  吹入小樓的寒風與兩人交手產生的勁風混合在一起,將一地的碎屑旋卷而起,這小樓之中竟然如同平地裡騰起了颶風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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