罡風四散,小樓之中的物品被激蕩得搖晃不定。
薛襲和羅尚槍來爪往,上下飛縱,衣袂飄蕩,在小樓之中不斷地變換著身形,各自施展全力,在攻勢、守勢、位置方面做著不停的調整。
刷刷兩爪擊出,薛襲突然矮身滑入羅尚的槍影之中,一雙亮銀鉤爪倏地斂去光華,身作灰影朝著羅尚下盤衝去。
上一次就吃了敵人近身短打的大虧,這一次羅尚豈會再犯同樣的錯誤,身形急速朝前轉動,赤金槍隨著旋轉的勢子掃出一團金光,將全身上下護得密不透風,滴水難進。
薛襲忽得繞過金光,一個旋身,已經來到門口。
鉤爪一掃,門扉緊閉,將風雪和月光全部拒之門外。
羅尚轉動之勢未休,突覺整個樓層暗了下去,竟是薛襲趁著他全力防守的空檔,將這一層的燈燭全部打滅。
光線猛地暗了下去,羅尚目不能視物,正在心叫不妙之際,只聽勁風從四面八方襲來,鉤爪的凜冽鋒寒交織成一張逐漸收縮的網,朝著他兜頭罩下。
羅尚驚而不亂,赤金槍舞動如棍棒,暗淡的小樓之中隱隱騰起一團金光來,圍繞著他旋轉起來,一息之間就形成了一個金色光球,將他整個人都包裹在其中。
“嘿嘿,果然不負槍榜高手之名。”
薛襲冰冷的聲音從數丈外響起,仿佛是來自地獄的勾魂使者所言。
羅尚沒有回話,依舊疾舞赤金槍,同時視力也慢慢地恢復。
透過金光,羅尚眼前的景物慢慢地清晰起來,只是薛襲卻像是憑空消失一般,竟然完全失去了蹤影。
小樓之中全是赤金槍掃過虛空而激蕩而起的破風之聲,羅尚亦自知這密不透風的守勢耗力不小,難以一直持續下去。而薛襲,也是料到了這一點,所以才偃旗息鼓,想要靜靜等待自己乏力的那一刻到來。
心念及此,羅尚畢竟是槍榜高手,藝高人膽大的他立即收勢,仗槍而立,毫無攻防姿勢,擺出一個自然松弛的姿態。
破風聲停止,樓外的風雪聲再次傳入羅尚耳中。
只聽左側黑暗之中一道冰冷的笑聲傳來,笑道:“好一個‘赤金槍’羅尚,請恕薛某低估了你。”
羅尚冷哼道:“鬼影門果然能人輩出,以閣下的身手,居然在江湖之上籍籍無名。”
冰冷的聲音忽然到了右側,冷冷笑道:“龍王向來門規嚴厲,不過你能死在我的‘血蝠爪’之下,可以瞑目了。”
羅尚冷笑道:“想取羅某的性命,你還不夠資格。”
話音甫落,薛襲的聲音突然出現在了羅尚的頭頂正上方,冷冷地說道:“是嗎?”
敵人無聲無息地來到了自己頭頂,羅尚這一驚非同小可,連忙手臂一振,赤金槍衝天而起。
一道灰影倏地落下,月光之下,亮銀鉤爪再次揚起。
薛襲一聲厲喝,左手鉤爪直劈,右手鉤爪斜揮。
慘叫聲中,赤金槍“當啷”一聲墜落在地。
羅尚頭臉和咽喉各自顯出三道深長血痕,大睜著眼睛直挺挺地跪倒在地,死不瞑目。
薛襲冷冷地說道:“沒用絕招你就死了,還是高估你了。”
說著,撕起羅尚的衣領,拖著屍體朝著門外走去。
羅府的闊大天井之中,早已經擺放好了羅家上下共計三十五口人的屍體。再加上一個羅尚,滿門覆滅。
薛襲將羅府的三十六具屍體擺放成一個圓圈,在每一具屍體手中都塞入一枚煙花,全部澆上火油,點燃之後,在漫天煙花之中,飛越院牆而去。
煙花爆裂之聲此起彼伏,洛陽的夜空被五彩繽紛的火光照亮,再大的風雪也抵擋不了人們對於新年的向往。
在漫天焰火的照耀之下,不論是依然在長街之上行走的行人,還是剛剛從屋子中走出的歸客,都不禁個個露出欣喜之色,在普天同慶的節日裡,忘卻了平日裡的煩惱與憂傷。
憑窗而立的年輕男子,也笑容滿面地回過頭來,眼睛輕輕眨動,溫柔地說道:“輕歌你快過來看,多麽美麗的煙火。”
身著一身喜慶紅衣的燕輕歌輕盈地站起,款款走到窗邊,望著窗外火樹銀花般的夜晚,微笑著說道:“是啊,好在有你陪我過年。今年,我不用再滿臉假笑地去接待客人了。”
花飛雨的眼中射出溫柔笑意,輕輕地握住燕輕歌的柔荑,伸手指向遠方夜空中一朵剛剛綻放的焰火。
遠眺著珠江上方的各色焰火,風隨雲雖然在廣州陰冷潮濕的冬季裡凍得打顫,但是也依然難以壓下心頭的喜悅。
紫照真人看著絢爛的花火,昂頭飲下一瓶熱酒,開懷大笑了起來。
風隨雲瑟瑟發抖地說道:“真想不到,南方的冬天居然如此難熬。我原本以為北方的冬天已經足夠冷了。”
紫照真人哈哈一笑,說道:“北方的冬天乃是乾冷,並無南方濕冷的滲骨之感。我初來南方之時,也頗為不習慣,甚至還有過一段運使內功來禦寒的日子。”
風隨雲不禁啞然失笑,問道:“那師叔你為何沒有想過要回北方去呢?這裡都沒有雪。”
紫照真人又飲下一口暖酒,眼中露出懷念之色,說道:“我亦有北歸之意,此處,終究不是家啊。”
風隨雲哈哈一笑,說道:“既然師叔有意北歸,那麽待我毒傷痊愈,咱們就啟程吧。”
紫照真人微微一笑,說道:“並無不可。”
轟隆隆的煙花綻放聲音不絕於耳,就連廣州府衙之中當值的官差們都臉帶喜容地打開衙門,打算在長街之上燃放煙花爆竹,圖個喜慶吉利。
府衙的正門打開,三名官差手抱煙花興衝衝地跑出來,丁覽亦隨著他們走出府衙,指揮他們選擇一處可以燃放煙花的地方。
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滿面笑容地挎著一個大竹筐走近,朝著丁覽等人微笑頷首,然後一言不發地在衙門口整整齊齊地擺放了三個塗成朱紅色,描繪著精美花紋的木製盒子。
丁覽心中大奇,連忙呼喚道:“老先生,你這是做什麽?”
那老人微笑著指了指擺放在地上的木質盒子,然後又指了指自己的耳朵,笑吟吟地離開了。
丁覽見對方笑容和藹慈祥,也微微笑了笑,叫一名官差前去查看木質盒子,自己則和剩下的兩名官差準備點火。
他剛剛轉過身去,突聽那名查看木質盒子的官差大叫了一聲,聲音驚恐萬分。
丁覽心中一驚,回頭看去,只見那名官差面如土色,渾身發抖,顫聲叫道:“丁,丁大哥,你,你快來……”
“不要慌,我來了。”丁覽說著,一個箭步搶過來,借著府衙門口上方懸吊著的燈火一看,赫然看到那個漆成朱紅色的木質盒子之中擺放著一顆人頭。
而那顆人頭,竟然是嚴節的!
丁覽目眥欲裂,抬頭一看,見那老人正一臉狡黠笑容地站在不遠處的岔路口,當即怒吼一聲,直衝過去。
那老人見丁覽衝過來,面容不改,桀桀鬼笑了幾聲,轉身朝著黑暗之中跑去。
嚴節的死必然和這老人有著極大的關聯,丁覽又豈會容他逃脫,足底生風,緊追而上。
正月十五,是傳統的元宵佳節。
北方依舊寒冷。
金玉錢莊的最高一層,一扇窗戶打開著,鍋中的熱氣正在往外湧出。
坐在窗邊的朱璧盛了一碗元宵,放在薛襲的面前,一臉舒適愜意地說道:“這是朱某第一次親手包元宵,煮元宵。薛先生且嘗嘗味道如何。”
薛襲微微一笑,舉起筷子,夾起一個元宵吃了,淡淡地說道:“味道不錯,足見朱二公子的手藝非凡。”
朱璧也吃下一個元宵,臉上浮起心滿意足的笑容,說道:“雕蟲小技,不足掛齒。薛先生的技藝,才當真是驚世駭俗。說實話,我當日真的沒有覺得先生可以以一己之力挑翻了整個羅府。”
薛襲傲然一笑,說道:“薛某早就說過,羅尚雖然是槍榜第八位的高手,但是在我眼中,與三歲孩童無異。不過我倒也有一事沒有想到。”
朱璧笑著問道:“何事?”
薛襲眼中精光閃動,目神灼灼,沉聲說道:“就是我將羅府滅門的當晚,羅尚的‘和氣生財’據說也被一名罕見的賭術高手摧垮。這兩件事,也太巧合了一些吧。”
朱璧微微一笑,又張口吃下一枚元宵,好整以暇地靠在椅子背上,望著薛襲,眼睛中微顯興奮之色,語氣卻平淡地說道:“這件事,當然不是巧合了。”
薛襲冰冷的眼睛之中緩緩升起笑意,嘴角咧開,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語調暖了幾分,說道:“朱二公子當真好手段,薛某佩服。”
“不敢當,不敢當。”朱璧一邊笑著謙虛說話,一邊又為薛襲盛了一碗剛剛煮好的元宵,說道:“雕蟲小技,讓薛先生見笑了。”
薛襲微微點頭,謝過朱璧,然後舉起筷子,一口氣將碗裡的五個元宵都吃下肚,緩緩地說道:“當今江湖之上,能人輩出,單槍匹馬,已經難以成事了。”
朱璧吞下一口元宵,含糊不清地說道:“正是如此。”
看著朱璧一邊吞咽元宵,一邊說話,薛襲眼中一寒,淡淡地說道:“卻不知朱二公子,接下來有何打算?”
朱璧喝了一口煮元宵的湯,笑道:“自然是按照計劃將金玉錢莊遷入洛陽,薛先生既然已經幫我掃開了羅尚,我定然會兌現諾言,全力協助薛先生滅亡鬼影門。”
薛襲若無其事地說道:“洛陽地處天地之中,四通八達,交通便利,經濟發達,確是經營錢莊的好選擇。卻不知道朱二公子打算仰仗何人來經營呢?”
朱璧一邊為自己盛元宵,一邊說道:“自然是封謙與管博了。封謙是我從南天樓帶過來的人,如今武功雖然盡失,但是為人足智多謀,而且對我極為忠誠。管博一直就是‘金獅’姚猛的頭號臂助,不但武功高強,而且為人精明能乾,於外事方面極為擅長,這些年來跟隨姚猛,更是人脈廣積。此次搬遷錢莊,洛陽當地的環節,都是由他來負責打通的,完成得甚是漂亮。”
薛襲淡淡一笑,然後冷冷地說道:“朱二公子難道打算憑借這兩人成就大事嗎?”
朱璧停下筷子,略微不悅地反問道;“這二人都是難得的人才,難道不足以成事嗎?”
薛襲微微一笑,眼睛中神光亮起,嘴角微微咧開,說道:“封謙雖然足智多謀,但是卻長期生活於南方,於北方事物極不熟悉。而且,他曾經遭受重創,能保住一條性命已經是極為不易了。這不是一到寒冬,他便因為身體不濟而臥床難起嗎?朱二公子指望著他來為你出謀劃策多少年呢?”
朱璧默然不語。
薛襲繼續說道:“管博確是難得的人才,內政外交均甚為出眾。但是他為人貪花好色,十分注重享受。而且他侍奉‘金獅’姚猛多年,最終卻在姚猛身死之後於台面之上獨領金玉錢莊的主事大權,江湖聲名之不佳,想必朱二公子不會沒有耳聞吧。”
朱璧繼續沉默,眼中亦毫無波瀾。
薛襲並沒有停下來的意思,繼續說道:“朱二公子前來太原,一路隨行的三大高手之中,鍾武謹和單無應已經死於莫離和韓烈之手。僅余的一個封謙也已經無力再動武。歷來錢莊生意便因為利潤豐厚而頗多人眼紅嫉妒,如果沒有江湖高手坐鎮,難保不遭人吞並。難道朱二公子指望著秦易觀和秦海父子幫你震懾江湖群豪嗎?”
朱璧終於開口,說道:“薛先生的分析頭頭是道,卻不知道先生有何高招可解朱某之煩擾呢?”
薛襲淡淡一笑,露出森白的牙齒,說道:“那就要看朱二公子的誠意了。”
朱璧微微一笑,說道:“我願意邀請先生進入金玉錢莊,並且每年可以抽取錢莊利潤的兩成。”
金玉錢莊乃是整個北方規模最大的錢莊,兩成的利潤對於個人而言是極為豐厚的。若是薛襲可以得到這筆資金,則可以招兵買馬,並加以訓練,形成他反攻鬼影門的力量。
薛襲難得地哈哈一笑,說道:“這個條件確實非常有誠意,誠意得讓人無法拒絕。”
說著,薛襲坐在椅中,只是笑吟吟地望著朱璧,卻再無任何動作。
朱璧揚天哈哈一笑,起身走到書桌旁,伏案寫了一張憑證,加蓋了金玉錢莊的印信與他個人的印信,然後走回窗邊,將之交於薛襲,說道:“薛先生這下可以說了吧。”
薛襲拿著那張憑證,眼中露出喜悅、憤恨與一種快意,臉上湧起一陣紅暈,然後恢復了平日裡的蒼白,說道:“大多交通便利的地方,因為貨物運輸方便,而使得貿易發生的頻繁程度遠遠高於其他交通不便的地方。所以,若想要將金玉錢莊的勢力擴張,則必須要依仗洛陽便利的水運線路。縱觀當今天下的四大錢莊,不論是‘祥瑞軒’、‘鳳凰門’還是貴府的‘南天樓’都佔據了地利。”
朱璧問道:“這個似乎是人盡皆知的事情,也是我從一開始入主金玉錢莊,就打算實行的事項。”
薛襲繼續說道:“金玉錢莊的生意一直都是錢莊與賭場兩塊,這兩樣在太原或許可以保得一時榮華,但若是移至洛陽,則略顯不足。”
朱璧微微皺眉,說道:“這一點封謙也曾考慮到,所以我們打算遷至洛陽之後,積極發展其他方面的業務。”
薛襲眼中精光一閃,淡然笑著問道:“如何開展呢?”
朱璧頓時為之語塞。
薛襲微微一笑,接著說道:“到了洛陽之後,不論朱二公子想要開展什麽業務,均會與當地已經經營多年的大族們形成競爭。想要開展的業務越多,競爭方就會越多。如果封謙是告訴你從衣、食、住、行這四個無人可以脫離而生存的方面入手,那麽朱二公子必然因為廣泛樹敵而招致四方群起而攻之,最後落得一個金玉錢莊和金玉滿堂賭館被瓜分的結局。”
朱璧凝望著薛襲,語氣堅毅地回應道:“話是不錯,但是我們可以徐圖緩進。”
薛襲眼中精光閃動,說道:“以一敵眾,暗中擴張,可以瞞得洛陽群豪一時,難道還可以瞞得了一世嗎?不論朱二公子是打算快速擴張,還是打算徐圖緩進,都改變不了侵吞洛陽商賈富豪們利益的本質。”
朱璧臉色大變,卻又說不出一句話來。
薛襲望著他,眼中笑意慢慢浮上來,也沒有說一句話。
鍋中的熱水依然在沸騰翻滾著,但是飯桌之上的氣氛卻似乎因為窗外的飛雪寒風而凝結成了冰。
過了好半晌,朱璧沉聲問道:“薛先生可有什麽解決辦法?”
薛襲胸有成竹地說道:“我既然敢拿朱二公子金玉錢莊的兩成利潤,自然是有解決辦法。”
朱璧似乎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連忙說道:“願聞其詳。”
薛襲問道:“金玉錢莊富甲一方,朱二公子可能拿出一千兩黃金來?”
朱璧肯定地點了點頭,說道:“這個不成問題。”
薛襲神采飛揚地說道:“那就好辦了。朱二公子拿出一千兩黃金來,同時邀請洛陽當地經營衣、食、住、行這四個方面最為成功的商賈與金玉錢莊結盟。以一百兩黃金為一份,讓他們繳納真金白銀,然後共同經營金玉錢莊。賺到的利潤,也以他們所出黃金的比例來分配,這樣一來,他們又豈會不樂意呢。”
朱璧的眼睛亮起,連聲說道:“薛先生當真是好計謀!”
薛襲哈哈一笑,自信滿滿地說道:“秦易觀已經與朱二公子結盟,這時候朱二公子只需要帶著他,前去拜拜洛陽當地經營碼頭的商賈富豪,以利益交換為條件,請他們支持你開辦碼頭。”
朱璧微微一愕,問道:“薛先生的意思是,金玉錢莊要擴展的第一步,乃是水運?”
薛襲肯定地點了點頭,說道:“不錯,只要率先打通了運輸的環節,就可以緩步將金玉錢莊的勢力沿著運河擴張開來。也就可以將洛陽四通八達的強大水運優勢發揮得淋漓盡致。那個時候,北上可至北平,南下可至揚州,甚至於杭州。只要騰出一部分財力,再組建起一支運輸船隊來,能獲得的利益,可想而知。”
朱璧喜上眉梢,問道:“這件事推行起來要多久?”
薛襲說道:“快則三年,慢則五年。而且,若是我可以在三年內執掌鬼影門,那麽鬼影門在北平的生意也可以向朱二公子開放。”
朱璧大喜過望,為自己和薛襲各斟了滿滿一杯酒,說道:“當真是聽君一席話,勝讀十年書。朱璧受教了。”
同樣在這風雪之中吃著元宵的,還有身在洛陽的高通、花飛雨和燕輕歌。
洛陽風雪較大,天寒地凍,三人在屋中喝著暖酒,吃著元宵,敘著舊情。
三杯暖酒下肚,花飛雨笑著說道:“還記得去年,我被管博和嵩山劍派的人追殺,被迫從地道逃生,卻想不到出口居然在高大俠府邸的小湖之中。”
高通哈哈笑道:“公輸缺不愧是天下第一能工巧匠,我買下這座宅院也有些年頭了,那日你、管博、邱俊和花韻夫人從湖底冒出,著實嚇了我一跳。”
燕輕歌笑道:“高大俠當時一定有想一刀劈了水鬼的心。”
三人都哈哈大笑起來。
笑聲漸緩,高通斂去笑容,問道:“除夕夜羅尚一家三十六口全部被燒死,花少俠怎麽看?”
花飛雨不禁一愕,沒有想到高通會突然問了這麽一個問題,便也問道:“高大俠是覺得羅尚滿門滅亡是和我們認識的什麽人或者知道的什麽事情有關聯嗎?”
高通點了點頭,說道:“管博在數個月之前曾經來洛陽疏通關系。”
花飛雨眼中神光一閃,沉聲問道:“疏通什麽關系?”
高通緩緩地說道:“疏通洛陽商界的關系。”
花飛雨先是一愕,繼而眉頭一皺,露出沉思的表情,過了一會兒身軀一震,脫口而出道:“朱璧難道是打算將金玉錢莊開到洛陽來?”
高通眼中露出欣賞之色,微笑著說道:“正是如此。”
花飛雨露出一個沉思之色,眉頭輕輕蹙起,眼中神光閃爍不定。
高通繼續說道:“羅尚表面上是槍榜高手,河南黑道大豪。但是他還有一重身份,就是洛陽最大的賭館‘和氣生財’的大老板。而且據說羅尚死亡的當晚,‘和氣生財’亦被一個神秘的賭術高手以強橫賭技摧垮。”
花飛雨渾身一震,眼中露出震撼之色來,說道:“高大俠認為,此事亦是朱璧所為?”
高通點點頭,說道:“正是如此。金玉錢莊最主要的生意之一就是金玉滿堂賭館。洛陽的繁華遠在太原之上,朱璧既然打算將金玉錢莊搬遷至洛陽,又豈會將金玉滿堂留在太原。若然金玉滿堂真的遷來洛陽,那麽和氣生財就是首當其衝的受損者。換作你我是羅尚,豈會視而不見。當然,此事也僅僅是我的猜測。”
燕輕歌接口說道:“我覺得高大俠的猜測十分接近事情真相,但是羅尚乃是槍榜高手,要滅他滿門豈是易事。”
高通點了點頭,說道:“不錯,以羅尚的能耐,就算是我,殺他也要費一番功夫。更何況當天沒有任何人聽到羅府之中傳出任何呼救聲或者慘嚎聲。無聲無息地滅了羅尚滿門,我自問並無這份本事。”
花飛雨一邊思索,一邊說道:“也並非完全沒有可能。我和隨雲也有過幾次以弱勝強之舉。要做到以弱勝強,有幾種可行的途徑。第一,是以多勝少。就以羅尚為例,只要我與高大俠合力圍攻他,只怕他都挨不到‘破陣刀法’使完。第二,則是借助器具。無論是機關術,還是用毒,也可以在無聲無息之中將羅尚滿門盡滅。如果在飲水之中下毒,那麽要勝羅尚也不難了。”
高通笑了一笑,說道:“言之有理。但是據我在官府當差的朋友說,羅府之中的水井全部沒有染毒的跡象。而且那三十六具屍體在烈火之中,部分已經焚燒成為灰燼,剩余的屍體也大多互相粘粘在了一起,難以判斷出致命的傷口。”
花飛雨瞠目結舌地說道:“何方來的殺手,居然手段如此毒辣乾淨。”
高通搖了搖頭,說道:“洛陽官府目前對於此事一籌莫展,不過他們打算尋找兩名公門高手前來破案。”
花飛雨問道:“何人?”
高通緩緩地說道;“就是天下第一名捕尚正義手下‘玄黃組’的‘玄組’成員,蘇靖和鄭達。”
花飛雨微微一愣,問道:“玄黃組之中,不是一向都由‘黃組’來處理難以偵破的江湖案件嗎?怎麽這一次請的是‘玄組’的人?”
高通搖了搖頭,說道:“具體情況不是很清楚,但是據說目前黃組成員以及尚正義本人都因為數件發生在南方的要案而全部駐留在了南方。”
聽到南方二字,花飛雨自然而然地想起風隨雲,不由得心中一暖,旋又心中沒由來地一緊。
燕輕歌美目一眨,說道:“那這件案子豈不是成了懸案?”
高通說道:“是啊。而且管博也已經數月沒有消息了。”
因為管博曾經和嵩山劍派的人一起突襲花飛雨的洛陽小院,並殺死了金略,是以花飛雨對於管博實是沒有半分好感,此刻一聽管博已經數月沒有消息傳來,立即眉毛一豎,沉聲說道:“他又耍什麽花樣?”
高通見他顯出殺氣,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安撫他道:“花少俠莫要太過緊張,照我們看,管博確是有改過自新之意。”
花飛雨望著高通,緩緩地說道:“我知道高大俠和水月都信任管博。但是,我不信任他。”
高通歎了口氣,岔開話題,問道:“花少俠後續有什麽打算?”
花飛雨說道:“我外出已久,打算過幾日就趕返巴蜀了。”
高通哈哈一笑,為花飛雨、燕輕歌和自己各自斟了一杯熱酒,說道:“那麽高某就以此酒,為花少俠踐行了。”
元宵佳節,家家戶戶都喜氣洋洋地在家中煮著元宵。
不同於北方,廣州的冬天並沒有雪花飛舞,而是飄著綿綿的陰冷冬雨,令人更加不願意走出房門了。
但是卻偏偏有三人三騎奔馳在這寒冷的冬雨之中,馬蹄踏碎了一連串積水,載著馬背上的乘客沿著濕滑的山路櫛風沐雨而行。
駿馬在紫陽觀的山門處停住,馬上的蓑衣客飛馳奔入紫陽觀。
紫陽觀的大殿房簷之下,風隨雲正在靜靜地看著從房簷上點點滴滴而下的雨水,心中思索著蕭愁所授的斷水刀意,用神地體會著這天地間的自然之象。
一襲蓑衣映入眼簾,風隨雲看著那蓑衣客迅速由遠及近,不禁凝神細觀了起來。
來人的面容逐漸清晰了起來,風隨雲呼喊道:“尚大人!崇大哥!韋大哥!”
這三人正是尚正義,以及玄黃組之中的崇肅和韋明。
尚正義聽到呼喚,來到大殿房簷之下,說道:“風少俠,我有要事要見真人。”
尚正義、崇肅和韋明親自到來,風隨雲知道事情不小,連忙說聲好,然後帶著三人前去紫陽觀的會客廳,自己則去請紫照真人。
三人脫去蓑衣,留在屋外,入內等候。
過不多時,紫照真人和風隨雲到來。
對方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之下前來紫陽觀,紫照真人知道事情非同小可,進門就開口問道:“尚大人,可是出了什麽要緊事嗎?”
韋明眼眶一紅,說道:“嚴節師兄死了,丁覽師弟也失蹤了。”
紫照真人和風隨雲大驚失色,連忙追問事情原由。
韋明將事情的經過詳細地敘述了一遍,說道:“此事必定和溫玉有關!”
尚正義朝紫照真人行了一禮,說道:“不但嚴節身死,丁覽失蹤。就連韋明也在這幾日的調查當中,受了重傷。老夫不通醫理,所以攜帶徒兒前來尋找真人,還望施以援手。”
紫照真人說道:“尚大人不必客氣,不知道韋神捕傷在何處?”
韋明解開衣服,只見其胸口印著一枚烏黑色的掌印,令人望而生畏。
紫照真人一見之下,立即臉顯凝重之色,眉頭微微一皺,說道:“雲兒留在此處陪尚大人和崇神捕說說話,韋神捕請跟我移步醫堂。”
紫照真人和韋明離去,尚正義眼中閃過一絲悲傷之色,旋又恢復了他一貫的鎮定,崇肅臉色蒼白,面無表情地垂首坐著,令人望之心酸。
風隨雲看著他們二人的模樣,想要出口安慰幾句,卻又不知道該從何說起。
一句話在心中盤旋了多次,風隨雲終於開口說道:“不知道尚大人接下來有何計劃,風隨雲願意出一份力。”
尚正義看著他,眼中流露出溫暖,伸手在他頭上撫了撫,說道:“好孩子,敵人乃是溫玉,不是尋常之輩。你還年輕,不要趟這趟渾水了。”
風隨雲眼神堅定地說道:“崇大哥和嚴大哥都於我有救命之恩,我要為嚴大哥報仇雪恨!”
崇肅緩緩抬起頭來,嘴角微微扯出堅毅之感,眼中湧上一層淚水,卻始終沒有流下來。
望著風隨雲真摯清澈又無比堅定的眼神,尚正義哈哈一笑,連聲說道:“好孩子,好孩子!嚴節沒有白白救你!”
轉頭對崇肅說道:“崇肅,你將我們明日的計劃跟風少俠說說,然後由他自己來決定。”
崇肅赤紅著眼睛,點了點頭,開口緩緩地說道:“上一次我們能生擒溫玉,乃是由師父和南天樓的大公子朱瑜一起謀劃。我們打算明天去南天府求見朱瑜,邀他再次出手。”
風隨雲聽到尚正義要親自前往南天府請朱瑜幫忙,不由得想起朱璧在洛陽做下的驚天血案,不禁眉頭一皺,一時不知道如何回話。
他的每一個表情變化均被尚正義和崇肅收入眼底。尚正義雖然認識他時間不長,但是他年過六十,閱人無數,心中知曉風隨雲乃是個熱血豪邁、重情重義之人,如今的遲疑絕不是因為畏懼,便開口問道:“風少俠可是有什麽顧慮嗎?”
風隨雲望著尚正義,說道:“晚輩有一事想請尚大人做主。”
尚正義臉容收斂,顯出往日裡不怒自威的神色來,說道:“盡管說。”
想起姚飛的蓋世豪情,最終卻落得個屍骨無存的悲慘下場,風隨雲悲從中來,眼中淚光閃動,說道:“洛陽左府血案和姚氏兄弟滅門慘案的背後主使乃是南天樓的二公子朱璧!懇求尚大人親自調查,還‘金獅’姚猛和‘銀獅’姚飛一個公道!”
洛陽左府滅門血案和長安振威鏢局滅門血案,足足有數百人死亡,洛陽首富左亭多年的苦心經營一夕之間崩塌,奇門兵器榜的兩位高手先後離奇死亡,這兩件發生在江湖之上的巨案震動天下,但是卻因為“金獅”姚猛中了迷藥,於神志不清之中招供後被定為幕後真凶,最終於長安鬧市當街問斬而宣告結束。
而這血案的幸存者,如今只剩下了身處廣州的風隨雲、身處長安的鏡水月和行蹤不定的花飛雨。另外的知情者則是身在太原,臥底探查,努力收集證據的管博。和死裡逃生,偷安一隅的烈火堂二堂主雷燁。
上次崇肅和啟古重傷昏迷的時候,風隨雲曾經將此事告知嚴節。但是後來眾人都被溫玉轉移了注意力,及至嚴節失蹤,尚正義定下引蛇出洞之計而暫時離開廣州,以至於風隨雲一直沒有機會向這天下第一名捕說出這兩件血案的冤情。
饒是以尚正義的鎮定,也被朱璧乃是幕後真凶這一石破天驚的消息而驚得臉色大變。
尚正義眉頭皺起,表情變得十分嚴肅,沉聲說道:“風少俠,此事非同小可,可容不得半分差錯。你可有證據能證明朱璧是這兩件驚天大案的幕後主使者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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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隨雲一臉正色地將所有已知的情況簡明扼要地向尚正義講述了一遍,說道:“我絕無半句虛言,我與那朱璧素未謀面,絕不會憑空捏造事實,誣陷於他。”
尚正義緩緩地點了點頭,然後正色說道:“我相信你,回到府衙,我會立即修書一封,著玄組之中的方直前往洛陽暗中調查此事。 待我將溫玉抓捕歸案,我便即刻帶同你一起北上洛陽,為‘金獅’姚猛翻案。”
風隨雲心中無比感激,跪倒在地,叩拜尚正義,口中說道:“多謝尚大人。”
崇肅扶起風隨雲,對尚正義說道:“師父,既然二公子朱璧乃是如此十惡不赦之人,那麽這大公子朱瑜……”
尚正義擺了擺手,說道:“你又不是不認識朱瑜,他的為人如何,你應該心裡有數。”
崇肅沉默了一小會兒,說道:“話雖如此,但是人心難測,海水難量。這些年來,朱家三位公子在外的名聲都屬上佳,若不是風兄弟說破,我們又豈能想到朱璧竟然會在距離廣州千裡之遙的洛陽犯下如此滔天罪行。”
尚正義緩緩點了點頭,說道:“你說的也有道理。但是敵暗我明,而且官府的人手有限,此事又不能聲張,以溫玉鬼神莫測的手段,我們若不尋找南天樓介入,只怕是很難尋到線索。”
崇肅思索著說道:“上一次就是因為朱天的保護而沒能取了溫玉的性命,這次我們還要再次找朱瑜幫忙嗎?”
尚正義說道:“如果上一次是朱天有什麽把柄被溫玉攥在手中,以朱天的能力,這麽些年來豈會毫無作為。如今溫玉從廣州府衙的地牢之中逃脫,對他恨之入骨的南天樓得到了消息之後必然會全力出手。我們先與朱瑜聯手,待解決了溫玉之後,再擒下朱璧不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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