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正義沉默了幾息的時間,然後向修月說道:“修堂主那邊的情形是怎樣的?”
修月眼中露出驚懼神色,深深吸了一口氣,然後緩緩地說道:“和崇神捕的情況幾乎一樣,付南也同樣被惱煩絲穿心而過。”
董滄也說道:“我這邊也是如此。”
尚正義背對著她們,沉著嗓子說道:“既然是這樣,我們先回去吧。”
說著,扛起韋明的屍體,步伐沉重地朝前走去。
兩批人馬均心情沉重,各自返回。風隨雲則與尚正義和崇肅同行,將韋明的屍體送至廣州府衙。
將韋明的屍體交於府衙的官差們安置好,尚正義向風隨雲說道:“風少俠,崇肅受傷不輕,我希望能帶同他,隨你一起前往紫陽觀。”
風隨雲當然不會拒絕,當即啟程趕返紫陽觀。
到達紫陽觀,已經是戌時了。紫照真人替崇肅查看傷勢之後,先為他清洗傷口,然後包扎妥當。再擬出一張藥方,著藥僮煎藥。
四人再次坐在會客廳中,風隨雲將今日發生的事情詳細地描述了一遍,只聽得紫照真人眉頭大皺。
紫照真人沉默了一小會兒,然後說道:“這世間豈會有三個溫玉,既然尚大人、朱大公子和隨雲遇上的是假溫玉。那麽另外幾個又豈會都是真的。”
尚正義緩緩地點點頭,說道:“崇肅和韋明的武功均屬一流高手的行列,若是他們二人在十足狀態之下,我要取勝也要費很大一番功夫。”
崇肅接口說道:“韋師弟傷勢初愈,不是最佳狀態,但是實力也不會太弱。和我們交手的那人,武功之高絲毫不亞於師父。他雖然頭戴鬥笠,但我敢斷定他就是溫玉。”
風隨雲問道:“那朱大公子手下的那四位堂主,武功到底如何呢?”
紫照真人說道:“南天樓的十位堂主,個個武技精湛,尤其是陰、陽、乾、坤四堂的堂主,放眼兩廣武林都罕逢敵手,其實力毋庸置疑。”
崇肅也點頭表示讚同,說道:“我與他們接觸也有數月了,他們的武功絕不在我之下。”
風隨雲不禁有些迷惑地說道:“這世間能有溫玉這般身手的人,屈指可數。卻又如何能一下子冒出來三個之多,而且還全部都站在溫玉這一方。這種可能性可是微乎其微啊。”
尚正義皺著眉頭,緩緩地舒了一口氣,沉聲說道:“這種可能性確實是微乎其微,幾乎都可以不做考慮。”
紫照真人突然眼中神光一閃,沉聲問道:“尚大人的想法難道是,這次行動的隊伍之中有內奸?”
己方隊伍之中出現了內奸是最為危險的事情,風隨雲和崇肅立即臉色一變,不約而同地望向了尚正義。
尚正義緩緩地點了點頭,說道:“不排除這種可能性,我們追擊的那人,一路之上布下了兩處精妙陷阱,試問其中的那一道山道落石的陷阱,就算是多人協力,少說也需要個把時辰,倉促之間豈能布置完成?這兩道陷阱將我們的人手幾乎耗盡的同時,還消耗了我們大量的時間。如今想來,這兩道陷阱,甚至於我們所遇假溫玉的死鬥,其目的都是為了將我和朱大公子牽製住,然後他們趁此機會去屠殺另外的三組人馬。但是平心而論,剩余的三組人馬之中,不論是陰、陽兩名堂主,抑或是乾、坤兩名堂主,還是崇肅和韋明,幾乎沒有一組是好對付的。要殺盡任何一組的人馬,都需要至少我和溫玉這個級數的高手出馬。假設崇肅的判斷無誤,那麽另外兩組人馬卻從何處去尋來此等級數的武林好手?”
崇肅猛地身軀一震,有些不敢相信地說道:“師父的意思是,付南和夏升都死於內奸之手。”
風隨雲沉聲說道:“修月,董滄。”
尚正義緩緩地點了點頭,說道:“這只是我的猜測,還沒有足夠的證據來證明。也不排除溫玉真的有能力請到了另外兩名絕頂高手前來助陣。”
風隨雲問道:“我們要不要現在去查看一下付南和夏升的屍體?”
崇肅搖了搖頭,說道:“修月和董滄既然都可以坐到南天樓排名最前的四堂堂主職位,不單單是武功高明。”
尚正義接口說道:“不錯。今日我們再遭重創,乃是因為溫玉這高明得匪夷所思的計謀。像這樣的陷阱,一旦踏入,縱然是臨場應變能力再強的人,也無能為力。如果真的是修月和董滄殺了付南與夏升,那絕對不會留下半分痕跡的。”
沉默了片刻的紫照真人說道:“修月和董滄所跟隨的人乃是朱瑜,可以說是目前整個兩廣地區第二有勢力的人,而且很有可能是未來最有勢力的人。背叛朱瑜而投向溫玉,對她們來說有什麽好處?就算是溫玉之強,可以超越了朱瑜,又豈能超越了朱天?”
尚正義緩緩地點點頭,說道:“這也正是我不敢斷定她們二人一定是內奸的原因。”
風隨雲不禁問道:“那我們現在怎麽辦?”
尚正義說道:“裝作對這一切毫不知情,展開全力繼續搜索溫玉。同時通知朱大公子,讓他暗中派出得力心腹監視修月和董滄,時間久一點,再狡猾的狐狸也會露出馬腳。這兩條線同時推進,然後我們靜待時機。”
崇肅問道:“師父,要不要把玄組也全部調過來?”
尚正義搖搖頭,說道:“不必了,溫玉之志在我,我不再加強己方實力,應當可以引他出來。這樣,也少一些傷亡。”
寫在這老人臉上的堅毅表情,立時讓風隨雲、紫照真人和崇肅肅然起敬。
尚正義繼續說道:“廣州府衙之中肯定有著溫玉的人,只是目前難以找出來罷了。調來玄組的全部人手,則溫玉必然不會再出來。若是調走你,則設置陷阱之勢太過明顯。溫玉的智計武功我們都領略到了,若是要將他擒下,除了人力,尚需天意。”
確如尚正義所言,溫玉一方的短短三次行動,已經將嚴節、韋明除去,丁覽也是生死不明,黃組的四名成員已去其三,其手段之高明與狠辣,令人思之心寒。
尚正義緩緩站起身來,向紫照真人說道:“天色已晚,尚某也已備感疲憊,懇請在紫陽觀借宿一宿,還望真人能行個方便。”
紫照真人也站起身來,說道:“尚大人不必太過客氣,貧道這就派人去為大人準備臥房。”
翌日,午後,炎熱,無風。
翠雲山,半山腰觀江亭。
一身簡裝的朱瑜坐在亭中,背靠著一根立柱,一柄連鞘長劍懸在腰間,望著川流不息的珠江水,表情波瀾不驚,叫人看不出半分心思。
沉穩的腳步聲之中,尚正義緩緩走入亭中,也挑了一個角落坐下,說道:“大公子可是處理好了兩位堂主的身後事?”
朱瑜的語氣之中仍然有著哀痛,卻故意語氣平淡地說道:“交給手下人去辦了,南天樓發生了這麽大的事,還是這五年來的頭一遭。未免聲譽受損和驚動父親,我不想聲張,打算一切儀式從簡,給家屬的體恤增多。”
尚正義說道:“大公子行事,確是面面俱到,仁義之風。”
朱瑜不禁長長地歎了一口氣,望著滾滾東去的江水,難掩心中傷感。
尚正義陪著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問道:“大公子派遣心腹找我前來此地,想必有著十分重要的事情要說吧。”
聽聞此語,朱瑜轉過身來,面對著尚正義,說道:“我們昨日的行動,人員安排上面沒有半點問題,然而損失卻極為慘重,不但折損了南天樓門眾與廣州府衙官差合計六十名,更連折了付南、夏升和韋明三名一流好手,我不信這世上有三個溫玉。”
尚正義問道:“大公子的想法是?”
朱瑜一字一句地說道:“誰還活著,誰就有可能是內奸。”
尚正義點頭說道:“我也同意大公子的猜測。我本來打算派人通知你暗中留意修月與董滄,不想還沒有行動,大公子已經派人找我前來此處議事。”
朱瑜的臉色平靜了下來,緩緩說道:“我已經遣人將昨夜的四條路線全部查看了一遍,並沒有尋到任何線索。就連原本綁在樹上的惱煩絲,也全部被人撤下了。崇神捕跟隨尚大人已久,我覺得他那邊應當沒有任何問題。不過南天樓的陰、陽、乾、坤四堂都屬於我的天旗,付南、夏升、修月和董滄也都是我一手提拔起來的,我們一起共事已經超過十載,他們素來對我忠誠,上一次我們合力圍捕溫玉,他們也都出過力,立過功。”
尚正義正色說道:“俗話說得好,‘畫龍畫虎難畫骨,知人知面不知心’。人心善惡,不能僅憑外貌來判斷。是非曲直,也不能因為彼此交情而護短徇私。我回去之後,定然會將崇肅徹查。如果真是他在背後合謀,尚某必會將他繩之以法,以謝天下。如今溫玉的案子牽連已經甚廣,若想要將他繩之以法,必定要從目前這一團亂麻之中抽絲剝繭找出線索,任何與之相關的人,或者是蛛絲馬跡都要反覆查驗以及判斷。”
朱瑜點了點頭,眼光閃爍,欲言又止。
尚正義說道:“大公子有話可以直說。”
朱瑜眼神堅定了幾分,沉聲說道:“按照常理來推測,如果修月或者董滄叛我,必定是溫玉開出了難以拒絕的條件,但是我卻無論如何也想不到。不過,要是從另外一個角度來思考,則存在著些許可能。”
尚正義不禁問道:“什麽角度?”
朱瑜的眼神轉寒,一字一句地說道:“就是單純為了削弱我的實力。”
尚正義稍顯花白的眉毛忽然一跳,雖然沒有說話,但是卻以一個詢問的眼神望著朱瑜。
朱瑜迎上尚正義的眼神,眼中光芒閃動,眉頭皺起又松開,複又皺起,然後忽然徹底松弛,眼中露出笑意,淡然笑著說道:“是我又在瞎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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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待尚正義開口說話,朱瑜自顧自地站起身來,說道:“我返回南天府之後,會派出心腹手下去監視修月和董滄,一旦有了新消息,必然會第一時間通知尚大人。溫玉與我朱家有血海深仇,又危害甚眾,於公於私,我朱瑜都會全力協助尚大人將他捉拿歸案。這一次,定要將他碎屍萬段。”
尚正義以一個稍顯輕松的姿態站起身來,拱手謝道:“既然如此,尚某謝過朱大公子。也請大公子返回南天府之後,代尚某問候朱樓主,二公子和三公子。”
朱瑜臉上浮出一個溫文爾雅的笑容,客套了幾句,轉身離去。
風起,尚正義回過身去,望著那晝夜不停的江水,感受著隨風而來的熱浪,眉頭蹙得更緊了一些。
夏日的炎熱,隨著甜美的西瓜汁水一起滑入肚腹,其中的舒適難以用言語形容。封謙用手帕抹去口角的汁水,喜滋滋地說道:“這北方的夏天還是要比南方好受一點,這西瓜也更加甜美一些。”
管博吐出一連串黑得發亮的西瓜籽,然後笑道:“看樣子這西瓜頗合老封你的胃口。”
封謙哈哈一笑,說道:“確實是滋味甜美,更勝南方的西瓜。”
兩人相視大笑,管博又張口大大地咬了一片西瓜,津津有味地嚼了起來。
封謙見朱璧只是咬了半塊西瓜,便停了下來,隨手放在了一邊的盤子之中,心中明了朱璧表面上是叫他們二人前來吃西瓜,實際是有煩心事要和他們商量。
趁著管博剛剛吃完一塊,還未有再拿起一塊的空檔,封謙正色說道:“二公子可是有什麽煩心事嗎?”
管博一聽,立即拿起手帕將嘴擦乾淨,將盛放著西瓜的盤子推開少許。
朱璧淡然一笑,說道:“二位都是我朱璧的手足兄弟,我有一事想要聽聽二位的意見。”
封謙說道:“二公子請講。”
管博也點頭表示洗耳恭聽。
朱璧微微一笑,說道:“我想聽聽二位對於薛襲的看法。”
二人均未曾想到朱璧會問起他們對於薛襲的看法,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
封謙並未花費時間思索,當即緩緩地說道:“薛襲雖然在江湖之上籍籍無名,但是武技超群,智計出眾,乃是不可多得的人才。”
管博接口說道:“我完全同意老封的看法,有此人相助,我們金玉錢莊要擴張勢力,可謂是事半功倍。”
瞥見朱璧的神色微微一變,管博不慌不忙地說道:“但是,薛襲之志並不在協助二公子,而在於反撲鬼影門的莫離和韓烈,登上鬼影門門主之位。這一點,是他與我們的根本分歧所在。”
朱璧的眼神之中露出一絲欣慰之意,緩緩說道:“這幾日薛襲一直在跟我提議今年搬遷之事,不知二位怎麽看?”
封謙毫不猶豫地說道:“現在時機未到,千萬不可。”
朱璧眼中浮起微微的笑意,問道:“封先生的看法是?”
封謙語氣沉穩地說道:“目前距離羅尚滿門覆滅才剛剛過去了半年多,聽說洛陽官府為了破案,已經將玄組之中的蘇靖和鄭達請了過去。就算是平常百姓不知道我們與羅尚在背後的一些利益衝突,以蘇靖和鄭達久在朝中查案的經驗焉能不有所懷疑。金玉錢莊乃是北方最大的錢莊,搬遷總鋪是何等大事,無法悄無聲息地進行。”
管博接口說道:“老封所言甚是,我們金玉錢莊搬遷洛陽,不論是高調亮相,還是悄無聲息,均會引起玄組高手的注意。今年就進行搬遷,斷不可行。”
朱璧歎了口氣,說道:“還是封先生和管當家是我朱璧的左膀右臂啊。”
搖了搖頭,然後說道:“薛襲乃是少見的人才,你們二位可還記得我曾和你們談過的由他一人提出的擴展戰略?”
封謙點了點頭,由衷地讚歎道:“當然記得,此等計謀,拍案叫絕。”
管博也露出為之折服的表情,說道:“非我能及。”
朱璧露出一個複雜的眼神,然後說道:“這樣的人,若為臂助,則如虎添翼。若為仇敵,則寢食難安。如今薛襲催逼甚急,弄得我好生苦惱。”
一時之間,屋中的三人全部都陷入了沉默。
過了好半晌,封謙說道:“我記得薛襲給出的計劃當中,有沿著運河北上發展,可至北平的一條。”
朱璧點頭說道:“確是有這麽一條。”
封謙沉吟一會兒,說道:“若是如此,屬下有一計,或可湊效。”
朱璧連忙說道:“先生快請講。”
封謙正色說道:“究其根本,薛襲之所以催促二公子早行搬遷之事,是為了能早日增加營收和利潤,以便他招兵買馬,反攻莫離和韓烈,最終執掌鬼影門。既然薛襲自己提出可以沿著運河北上擴展勢力,那麽我們可以先從運河著手部署。只要在運河沿線打通了個中關節,開設錢莊分鋪,甚至可以緩慢地開設幾個小規模的碼頭。這樣一來,我們的營收和利潤依然可以增加,而且可以提前部署運河北線。這樣一來,我們不但擴張了勢力,還為將來的發展打下了一些基礎。薛襲自己作為這戰略的制定者,想必也會全力支持。”
管博聞言,撫掌哈哈大笑道:“老封這一招連消帶打,可謂是妙到巔毫。以子之矛,攻子之盾,諒他薛襲無話可說。”
齊聲歡笑之中,朱璧將剩余的半塊西瓜吞入口中,甚感清涼解暑。
傍晚時分,敲門之聲響起,朱璧熱情地應道:“請進。”
房門被推開,臉色蒼白如紙的薛襲走了進來,微微一笑,說道:“二公子何事找我?”
朱璧滿面笑容地迎上來,抓起薛襲的手臂,領他入座,然後自己坐在對面,笑著說道:“天氣炎熱,特地準備了西瓜葡萄為薛先生解暑。”
薛襲哈哈一笑,二話不說,拿起一片西瓜來,悠閑自在地啃完,又摘了兩三粒葡萄吃了,然後說道:“西瓜和葡萄都吃完了,二公子有話請直說。”
朱璧哈哈一笑,將與封謙、管博一起商議出來的辦法告訴薛襲,然後笑吟吟地說道:“此法一舉兩得,薛先生認為呢?”
薛襲望著朱璧的笑臉,也露出兩排森白的牙齒,跟著他笑了起來,說道:“此法甚好,二公子能想出如此妙法,確實令人歎服。既然如此,薛某就向二公子要幾個人,定好目標與計劃之後,即刻施行。二公子意下如何?”
沒有料到薛襲居然如此痛快地答應了,朱璧心中一喜,說道:“此事簡單,薛先生要幾個?”
薛襲說道:“兩個。”
朱璧問道:“哪兩個?”
薛襲斂去笑容,正色說道:“秦海,管博。”
沒想到薛襲居然直接開口索要管博,朱璧不禁一愕,然後笑道:“薛先生要管博何用?他武功比你差遠了,起不了什麽大作用。”
薛襲淡然一笑,說道:“兵法有雲,不戰而屈人之兵。利益博弈與合作商談乃是管博的強項,攻堅克難和掃清障礙乃是我的強項,指揮手下門眾辦事乃是秦海的強項。這三項乃是成事的根本所在。”
說到這裡,薛襲頓了一頓,雙目之中精光亮起,盯著朱璧的雙眼,微微地笑著說道:“若我沒有記錯的話,二公子雄心壯志,不遠千裡而來,是要做出一番事業的吧。”
朱璧看著薛襲,伸手一拍桌子,哈哈笑道:“就依薛先生所言。”
青山環抱,綠水相依,花草繁茂,飛鳥走獸。
炎炎烈日之下,綠樹成蔭,楊柳飄拂,玄天真人步行其間,狀甚悠然。
行至百花深處,再沿通幽小徑前行數裡,穿過一片密林,眼前豁然開朗,一處隱在山中,頗多人煙的小谷出現在眼前。
玄天真人臉上露出喜悅神色,舉步前行,來到谷口。
谷口站著兩名守衛,其中一名守衛喝道:“來者何人?”
玄天真人停下腳步,微笑著說道:“太昊山伏羲宮楊絕,求見‘琴劍’任情前輩。”
玄天真人的大名早已經震動江湖,聽聞眼前此人自稱是楊絕,那名守衛的臉色立即變得嚴肅起來,說道:“可有憑證?”
玄天真人微笑著從懷中掏出一張拜帖,說道:“勞煩小哥代為通報。”
那守衛與同伴交換一個眼色,自己入內通報去了。
過了半晌,那名守衛趕回來,說道:“真人請隨我來。”
玄天真人道了聲謝,隨著那名守衛進入小谷。
這小谷之中遍植花草,清風徐來,花香陣陣,沁人心脾,玄天真人不禁歎道:“傳言琴劍門建在一處人間仙境之中,果然非虛啊。”
眼前之人是名震天下的玄天真人,那名守衛雖然知道琴劍門與伏羲宮的過節,但是在他面前依然顯得十分尊敬,一邊帶路,一邊為他介紹著谷中的美景。
玄天真人在那名守衛的帶領之下,來到一處百花盛開的園子之中,而一身便裝的任情正坐在小河旁的一棵柳樹之下,悠然撫琴,自得其樂。
守衛在通報之後,自行離去。
任情沒有起身迎接,也沒有抬頭注視,依然是那副雙眼微閉,雙手不停地按、撫、撥、挑,沉醉於樂曲之中的模樣。
玄天真人絲毫不以為忤,雙手負後,挺身而立,雙眼微閉,臉露欣喜之色,似乎也已經沉浸在任情所撫的琴曲之中了。
在一連串撥弦之聲後,任情停了下來,淡淡地說道:“居然能尋到這裡來,好一個楊絕。”
玄天真人微微一笑,而後睜開雙眼,說道:“好一首琴曲。”
任情微微一笑,也不示意玄天真人坐下,淡然問道:“真人懂琴曲?”
玄天真人微笑著說道:“談不上懂,愛聽罷了。”
任情揚天哈哈一笑,說道:“玄天真人光臨寒門,任某本來還因為缺乏美物待客而倍感惶恐。既然真人喜愛聽琴,那麽就由老夫來演奏數曲如何?”
玄天真人淡然笑道:“既然前輩肯親自撫琴奏曲,貧道自當洗耳恭聽。”
“錚”的一聲,任情收斂笑容,右手揮出,掌下的古琴發出一聲短促清音來。
這聽來平淡無奇的一聲,卻好似一根看不見的手指一般,輕輕地點中了玄天真人的小腹,使他感到微微一跳。
玄天真人微笑著說道:“晚輩忽然想到有一套拳法,似乎可以與這首曲子相配,就鬥膽在前輩面前班門弄斧一回了。”
說著腳踩奇步,拉開架勢,袍袖浮動,打起拳來。
任情似是沒有聽到一般,繼續著以短促清音為主的琴曲,似是進入了渾然忘我的境界。
玄天真人雙眼微閉,面帶微笑,揮臂出拳,身體起伏與琴曲的旋律和節拍絲絲入扣,宛如天成。若非親眼所見,定要以為他曾經與任情排演過多遍。
一首曲子不多時已經奏完,任情的臉上露出一絲意猶未盡的神色,忽然手指一撥,一記漫散而緩慢的琴音響起,繼而雙手聯動,舊曲剛止,新曲再起。
隨著琴曲的旋律和節拍變化,玄天真人雙手回抱收勢,然後左足踏出,身體隨之而動,改而演練起一套腿法來。
曲至中途,琴音忽變,一聲長音突然揚起,既有突兀晦澀之感,卻偏生又恰如其分。而琴曲也自這一聲長音開始,轉入了新的情志之中。
玄天真人臉上的笑意不減,意隨曲動,身隨意動,身體扭轉起伏與琴曲配合得天衣無縫。
這一次的曲子尚未進入高潮,忽得一下變得又沉又細,好似靜水流深,藏而不發。過了一會兒,猛地一下又變得明亮大氣,雄壯激昂,頗有金戈鐵馬,氣吞萬裡如虎之勢。
“錚”的一聲琴音響起,整首曲子戛然而止,玄天真人也背對任情緩緩收勢吐氣。
任情緩緩地睜開眼睛,額頭的汗水已經有一滴滑落到了他眉毛上方,後背之上更是已經濕透。
“真人大材,天下罕見,任某佩服。”任情的聲音自後方響起,帶著五分敬佩,三分驚異,兩分無奈。
玄天真人緩緩轉過身來,臉上的微笑之意不減,但是卻也是滿頭大汗,淡然一笑,說道:“前輩謬讚了。”
任情站起身來,微微笑道:“此處風景雖宜,但是你我皆已汗水濕透,不如先各自沐浴更衣,然後在我這琴劍門的貴賓室之中喝茶聊天吧。”
玄天真人行了一禮,恭敬地說道:“多謝前輩。”
表面上看,二人只是一個撫琴,一個演武,似乎是平平常常。實際上卻是任情以內功催發琴音,從一開始的“商”音開始,然後分別到“宮”、“角”、“羽”、“徵”,中間更有多次轉換音調,向玄天真人的周身經絡展開攻擊。
而玄天真人則是兵來將擋,水來土掩,借著練拳助興之名,以相應的武術招式將任情的琴音攻擊一一化解。及至後來,任情越攻越猛,多種指法變換使用,音調轉換亦毫無規律,若不是他琴藝超群,所奏的琴曲早已變成了聒噪雜音。也正是因為他武功絕頂,收發自如,才能在最後即將進入不死不休,極有可能導致經脈受創,落得兩敗俱傷的局面之前,及時停下奏琴。
所以看似稀松平常的撫琴練拳,卻讓兩大絕世高手汗流浹背,疲憊不堪,乃是因為這背後的爭鬥之凶險,絲毫不亞於兵刀比拚。
沐浴更衣之後,玄天真人在琴劍門侍者的帶領之下,登上一座高樓,來到位於頂層的貴賓室。
任情也已經更換衣物,見到玄天真人到來,親自點火焚香,為他倒水沏茶。
客套幾句之後,玄天真人落座在任情對面,端起茶杯細聞了一下,由衷地讚歎道:“好茶。”
任情微微一笑,說道:“我這琴劍門極為偏僻隱蔽,雖然地處北方,但是小谷之中的氣候卻十分適合茶樹生長,是以產得此茶。真人有緣來我琴劍門,定要多飲幾杯。”
又是幾杯清茶下肚,玄天真人微微笑道:“多謝前輩手下留情。”
任情哈哈一笑,說道:“上一次與真人交手,已經頗為驚歎,但是我自忖仍然可以勝得過你,只是無法贏過你和姬無雙的聯手罷了。沒想到今日我豁盡全力,卻兀自壓不下你,不得不重新審視你,更要重新審視自己。”
玄天真人微笑著說道:“前輩太過謙虛了。”
任情又哈哈一笑,擺了擺手,說道:“不過說實話,這十年以來,我從未曾像今日一般酣暢淋漓過,當真是痛快啊。”
玄天真人依然笑容不改,但是卻望著任情,沒有說話。
任情逐漸地收起笑容,說道:“真人乃是人中之龍,智勇雙全,單槍匹馬前來,定然不是為了尋仇。不過其中深意,任某卻又難以猜測得出,就請真人直言吧。”
玄天真人正色說道:“貧道前來,是想要知道前輩和南天樓二公子朱璧的關系。”
任情臉色微微一變,旋即又回到一種古井不波的狀態,淡淡地說道:“我敬真人是宗師巨匠,願意將往日恩怨一筆勾銷,方才請真人入樓喝茶。”
玄天真人微微頷首,說道:“晚輩感激不盡,但是朱璧罪惡滔天,天理難容,身敗名裂乃是注定之事。前輩向來寄情於山水之間,何須與他一同蹚渾水呢。”
任情不屑地一笑,正想要說話,玄天真人截斷他,斷然說道:“以前輩的身份地位,絕無可能會主動結交朱璧。只要前輩願意與朱璧劃清界線,朱璧曾經答應的條件,貧道亦可做出同樣的承諾。”
任情的眼眸猛地神光一閃,眉頭也輕輕蹙起,眼神有如實質地射向玄天真人。
玄天真人毫不避讓,以同樣鋒銳的目光回敬。
兩大絕世高手相對而坐,隔桌相望,眼神交鋒,剛才還融洽的氣氛陡然間變得緊張起來。
任情眼神之中殺機隱露,語氣變得冰冷了起來,緩緩說道:“琴劍門處隱蔽之地,你竟能獨自尋來。我與朱璧只在暗中有所往來,你竟然也能查知。楊絕,難道你真的人如其號,有上抵玄天之能嗎?”
玄天真人眼神之中的鋒銳之色絲毫不減,語氣謙和地說道:“江湖名號,多有不實,讓前輩見笑了。”然後又語氣轉為鏗鏘,繼續說道:“天地萬物,遵循至理,各依軌道,互不傾軋,方得海晏河清。大音希聲,大象無形,音律亦是宇宙至理,《管子》以‘三分損益法’之數理推算而得五音,《呂氏春秋》在其基礎之上繼續求索而得十二律。倒行逆施,違背至理而得善存者,翻遍典籍,亙古未有。前輩通曉音律,通曉劍理,方向雖異,但是殊途同歸,亦可通至理,亦可達至境,何以要包庇為求一己私欲而不惜滿手血腥之朱璧?”
這一番言語以萬物至理為引子,繼而以任情所醉心之音律劍術為途徑,最後導出違背至理而至毀滅的結論,更隨著玄天真人的鏗鏘語調慷慨激昂而出,頓時令任情臉色大變,本來隱含殺機的眼神動蕩迷茫了起來,額頭更是微微冒出汗珠,顯然是難以抵擋玄天真人這鋒銳猶勝刀槍的言辭。
任情眼神銳利不再,玄天真人亦不隨之逼近,散去內功,眼神恢復往常的惠風和暢之感。
任情微微舒了一口氣,端起茶杯飲了一口,然後忽然露出一個帶著些許苦澀與無奈的笑容,繼而又變為一種讚歎佩服的笑意,輕輕一拍桌面,搖著頭笑道:“往日裡只聽聞真人的玄天刃猛銳蓋世,有橫掃千軍之威。沒想到真人的辭鋒之銳利,絲毫不亞於玄天刃。長江後浪推前浪,任某不得不對真人說一聲佩服。”
玄天真人微微一笑,盡顯謙遜和善之態,說道:“晚輩短於言辭,也只是想到了什麽,就說什麽而已,前輩謬讚了。”
任情歎了口氣,搖了搖頭,苦澀地說道:“我又豈會不知朱璧殺孽太重,天理不容。只是世事艱辛,又豈能全如人意呢。”
玄天真人點了點頭,說道:“天地不仁,以萬物為芻狗。”
任情繼續說道:“我與朱璧乃是有言在先,各取所需。他已經兌現了承諾,我自然也要負起自己的責任。但是我並未參與屠戮左府和覆滅姚氏兄弟。手下的‘陰律六劍’雖然截殺令徒在先,但是也被姬副宮主盡數擊殺。今日真人前來,我邀你入樓喝茶,往日恩怨就此一筆勾銷。其余事項,卻也休要再提了。”
玄天真人問道:“前輩可否告訴我你們之所以合作,所為何事?”
任情淡然回答道:“此事請恕老夫無可奉告。”
玄天真人看著任情從苦澀轉為平淡的面容,知道眼前的這位琴劍雙絕的高手已經將可以告知自己的事情全部說出,心知不能再進一步詢問,便行了一禮,說道:“感激前輩,願你我此生不會再有爭鬥。”
任情哈哈一笑,說道:“這個真人大可放心,我雖然名為任情,但是行事卻也有著自己的分寸。自始至終,我都未曾答應過朱璧要為他出劍。只要貴門的姬副宮主不要上門挑釁,我們自然不會有所爭鬥。”
自從進入琴劍門以來,玄天真人直至此時才終於吃下了一顆定心丸,不由得臉現笑容,說道:“既然是如此,那麽再好不過了。”
任情爽朗一笑,站起身來,說道:“今日就留在我處吧,我這裡還有幾瓶美酒,乃是難得的上品,想與真人共飲。”
玄天真人也站了起來,哈哈笑道:“難得前輩如此抬愛於我,就恭敬不如從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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