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隨雲說道:“並不止朱璧是如此,南天樓的三公子朱瓊也並非什麽仁善之人。”
在尚正義和崇肅疑惑的目光注視之下,風隨雲將朱瓊派遣董原和成志來殺人搶馬之事說出。
崇肅說道:“確有此事。”
尚正義的臉色依舊不改威嚴之色,語氣堅定地說道:“那就先溫玉,再朱瓊,再朱璧。”
風隨雲說道:“朱家大公子朱瑜為人如何,我不清楚。但是我厭惡朱璧和朱瓊的低劣人品,前往南天府拜會一事,請恕我不願意同行。如若前輩擬好了計劃,需要我出力,風隨雲決不推辭。”
尚正義蒼老的臉上露出溫暖笑意,說道:“好。”
翌日巳時時分,尚正義攜同崇肅來到南天府的天旗樓,而韋明則因為要治療傷勢而留在紫陽觀。
天下第一名捕的身份非同小可,因為朱瑜手頭尚有幾件要緊的待辦事項,便著天旗的侍者引領尚正義和崇肅前往天旗樓最高層的貴賓室稍候。
南天府之中,以標志性的九層南天樓最高,也是朱天平日裡辦公起居的地方。排在第二位的,就是朱瑜的八層天旗樓了。往後依次是朱璧的七層地旗樓和朱瓊的六層人旗樓。
崇肅憑窗而立,俯瞰著整個南天府的壯麗景色。
不遠處的地旗樓、人旗樓與天旗樓成一個三角形,在兩座樓的襯托下,天旗樓顯得頗具氣勢。
崇肅正在縱目四望,俯瞰著廣州城的景象,聽到一陣稍顯急促的腳步聲踏上了樓梯。
心知是朱瑜到了,崇肅遠眺的目光瞥過滿院落葉的地旗樓庭院和乾淨整潔但是內裡布置略顯散漫的人旗樓庭院,投向貴賓室的門口。
一個身材高大的中年男子出現在門口。
這中年男子年約三十七八歲,額頭高廣,雙眉修長,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之中光華流轉好似明珠,山根托印而起,顴骨豐隆,人中平淺,嘴唇薄厚得宜,一部修剪得甚顯精致的短須,使他充滿了智慧與成熟的男性魅力,於人一種溫文爾雅又智勇兼備的模樣。
中年男子露出微笑,抱拳行禮,歡迎道:“尚大人和崇神捕大駕光臨,請恕朱瑜俗務纏身,有失遠迎之過。”
尚正義和崇肅各自回禮,說了幾句客套寒暄之辭。
朱瑜熱情地邀請尚正義和崇肅圍桌而坐,親自為二人斟茶倒水。
三杯兩盞熱茶下肚,朱瑜微笑著說道:“尚大人公務繁忙,崇神捕平日裡也多辛勞奔波,二位百忙之中光臨敝處,想必是有事要與我談吧。”
尚正義微微一笑,說道:“大公子所料不假,尚某前來南天府求見大公子,正是有十分重要的事要和大公子面談。”
朱瑜收斂起微笑,換上一副認真的表情,語氣恭敬地說道:“尚大人請講。”
尚正義也恢復平日裡嚴肅的模樣,沉穩而緩慢地說道:“尚某想請大公子出手,協助我抓捕溫玉。”
聞得此語,朱瑜沉靜的面容陡然色變,一雙眼睛猛地睜大了少許,然後又松弛了下來,吸了兩口氣,沉聲說道:“溫玉居然逃了出來!什麽時候的事情?”
尚正義歎了口氣,說道:“已經有半年許了。”
朱瑜臉色再變,說道:“竟然已經有這麽久了。為何江湖之中毫無消息。”
崇肅代為答道:“溫玉逃脫的事情非同小可,而且當晚廣州府衙的案牘庫被人縱火焚燒,不少卷宗被毀掉。此事若是傳到了江湖之上,必然會引起軒然大波,後果難以估計。所以我們將此事壓了下來,少有人知道。”
朱瑜眉毛蹙起,沉聲緩緩說道:“這半年內竟然發生了這麽大的事。”然後有些詫異地說道:“上次聽到崇神捕和嚴神捕已經抓獲了橫行河南的五花馬大頭領董原和二頭領成志也已經是將近半年前的事了。難道這半年來,二位神捕竟是毫無收獲?”
再聞嚴節之名,崇肅心頭湧上悲傷,眼中浮起傷痛之色,緩緩說道:“收獲不大,嚴節師弟已經命喪廣州,丁覽師弟也下落不明,韋明師弟則是在調查之中受了對方一記重掌,目前正在養傷。”
名震天下的玄黃組,居然連折二人,朱瑜被這消息驚得目瞪口呆,半晌說不出話來。
尚正義緩緩說道:“這就是我今日前來求見大公子的原因。溫玉狡猾無比,潛伏廣州城內半年之久,沒有露出過絲毫馬腳。我們已經暗中把全廣州的樂坊和書畫齋查了個遍,不曾查到絲毫線索。至今為止,但凡是讓我們采取了行動的消息,幾乎都會損兵折將,想必也是溫玉一方故意放出來的。”
朱瑜微微一皺眉頭,說道:“這溫玉入獄長達十年之久,居然還有如此的能耐。尚大人目前可有謀劃?朱瑜願意全力以赴,協助尚大人緝拿溫玉。”
尚正義說道:“我目前掌握不到溫玉的半點線索,只能被動地等待對方再次出擊。但是我手下的玄黃組之中,玄組成員都在北方辦案,黃組成員目前隻余下崇肅狀態十足,抓捕的力量並不足。”
朱瑜正色說道:“抓捕方面,我會親自帶領旗下的‘陽堂’堂主付南、‘陰堂’堂主修月、‘乾堂’堂主夏升、‘坤堂’堂主董滄,以及天旗部眾助陣。這個尚大人大可放心。除此之外,可還有什麽需要我做的?”
尚正義正色說道:“上一次溫玉被捕入獄,本來應該被正法,結果卻被令尊朱天朱樓主相救。我前來南天府求見朱樓主,也並無結果。這次雖然是來尋求大公子的幫助,但是令尊那邊卻又如何呢?”
朱瑜臉色一變,然後又恢復了一貫的文雅模樣,說道:“自從那次以後,我爹也沒有再提到過溫玉。但是卻明確告訴過我們,隻保溫玉一次。”
尚正義眼中閃過喜色,點頭說道:“既然如此,那我們來商議一下分工。”
朱瑜說道:“官府本身就有著巡邏治安等事物,難以抽調足夠的人手去樂坊和書畫齋之類的地方。這兩邊就由我來代勞吧,不知道官府可有請人描繪溫玉的樣貌?”
崇肅接口說道:“有關溫玉的畫像大部分被燒毀了,但是還留下了一張。我近日內可以拿給大公子。”
朱瑜點了點頭,說道:“既然是這樣,那麽兩位就等我的消息吧。一旦有消息傳來,我們再來擬定抓捕計劃。”
寒風凜冽之中,尚正義和崇肅離開了井然有序的天旗樓院落。
風隨雲走入雲深峰的靜念禪院,轉過幾座廟宇,來到後方的演武場中,果然看到啟古的光頭正在冷風之中冒著白氣,人則在專心致志地演練棍法。
風隨雲看得心中好笑,從地上撿起一枚小石子彈向啟古的光頭。
風聲響起,啟古毫不猶豫地回頭一棍,將那枚小石子敲得飛出老遠,然後凝神一看,露出一口大白牙,哈哈笑道:“真是稀客啊,難得你不陪楚姑娘去小谷之中共譜簫曲。”
風隨雲哈哈一笑,說道:“你是天生就沒有頭髮嗎?這光頭看著比北方的冰面還要滑呢。”
啟古沒好氣地說道:“我當然不是天生禿頭了。”然後展顏嘿嘿笑道:“說吧,來找我啥事?是有逃犯要和我一起去發財嗎?”
風隨雲一本正經地點頭說道:“正是。”
啟古哈哈一笑,將一雙短棍往腰間一插,說道:“值多少兩?”
風隨雲說道:“無價。”
啟古一愣,說道:“這世上還有無價的逃犯?”
風隨雲油然說道:“當然有了。”
啟古撓了撓依然在冒著白氣的光頭,說道:“這真是想不出來,是誰?”
風隨雲正色說道:“溫玉。”
一聽到這個名字,啟古立即眼中露出恐懼,連忙說道:“他不來抓我就謝天謝地了呢,你還要我去抓他。不去,不去。”
風隨雲將嚴節喪命,丁覽失蹤,韋明受傷的事情全部告訴了啟古,說道:“尚大人已經前往南天府,邀請朱瑜出手協助,溫玉的末日就要到了。”
啟古臉色一變道:“我雖然不知道朱瑜的為人如何,但是朱瓊可不是什麽好東西。而且我早就說過了,我家人、師父、朋友都在廣州,我得罪不起南天樓。你可不要拉我下水。”
風隨雲無奈地說道:“那如果我們要調查那些伏擊你的幕後真凶,你不出來用你的黑鼻子聞聞那沒人聞得到的氣味,我們又該如何是好?”
啟古哈哈一笑,說道:“先別愁眉苦臉的了,我知道你一定能想出好辦法的。就算是你想不出來,等老花下次來看你,不就有辦法了嗎?我這裡可是偷偷藏了兩壇好酒呢。嘿嘿,本來打算帶過去紫陽觀找你一起喝,剛好你來了。”
風隨雲哈哈笑道:“我雖然毒傷未愈,但是小酌一壇應該還是可以的。”
歡笑聲中,風隨雲伸出手指彈了一下啟古冒著白氣的光頭,和他在嬉笑打鬧中離開了演武場。
珠江水畔,楚雪雙手負後拿著玉簫,一邊走著,一邊輕輕地踢著岸邊的細小石子,顯得悠然而活潑,十分地滿意當下的狀況。
風隨雲看著她的樣子,笑著問道:“為什麽我們這次相見,隔了那麽久呢?”
楚雪回頭一笑,說道:“因為人家病了嘛。”
風隨雲笑了笑,說道:“我也病了。”
楚雪問道:“你怎麽病了?”
風隨雲微笑著說道:“相思成疾。”
楚雪甜甜地一笑,說道:“你看這南方的天氣,都沒有雪。我們什麽時候去雪狼谷呢?”
風隨雲牽住她的手,柔聲說道:“等我處理完了眼前的事,我們就出發。而且,師叔也有北歸之心。”
楚雪微微一怔,說道:“慈明叔叔居然打算回北方了?”
風隨雲笑道:“是啊,但是他並沒有告訴我原因。”
楚雪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然後說道:“那你要快點,我已經等不及了。”
風隨雲正想要說兩句逗她開心的話,卻見楚雪已經扭過頭去看著滾滾流淌的珠江水。
一切如舊,轉眼間已經是炎夏。
這一天正午時分,風隨雲在紫陽觀的演武場中習練刀法,正在欣喜自己對於天雲神刀和斷水刀訣的掌握更上層樓,就聽到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直奔演武場而來。
風隨雲回首一看,來者正是崇肅,心知是抓捕溫玉之事有了新的進展。
果然崇肅開口說道:“今天有抓捕計劃,你快跟我出發,我們邊走邊說。”
風隨雲還刀入鞘,邊走邊問道:“我們現在去哪裡?”
崇肅說道:“到了就知道了。”
二人走出紫陽觀,騎馬前行。
崇肅說道:“這幾個月來,我們和朱大公子聯手,在廣州的所有樂坊和書畫齋都布下人手。終於在不久之前,一間不甚起眼的書畫齋之中,出現了一副筆法大大超出尋常畫師的上佳作品,乃是一副臨江日落圖。師父判斷出這是溫玉的畫作,而朱大公子手下的陰堂堂主修月則看出這副臨江日落圖的景色應該是在翠雲山半山腰之上的觀江亭所描繪的。後來我們暗中派人調查,證實了這一點。也發現了溫玉慣用調和墨汁的余漬,更發現了溫玉本人。”
風隨雲不禁奇道;“以溫玉的謹慎,怎麽會這麽輕易就被人認出?”
崇肅說道:“那人雖然穿著樸素,又戴著寬大的遮陽笠。但是人很難改變平日裡習慣的行走步姿,以及繪畫時候的細節動作。師父和溫玉交手數次,對他的行走步姿十分熟悉,一眼就看了出來。朱大公子也是心細如塵之人,溫玉在南天府中也曾經當場展示過畫技,是以朱大公子也十分肯定那人是溫玉無誤。”
風隨雲恍然大悟地說道:“原來如此。”
崇肅說道:“正是,溫玉昨日因為烏雲蔽日而難以完成畫作,已經於今日午時再次出現在翠雲山觀江亭。所以,師父和朱大公子已經集結人馬,化妝成為尋常遊客,打算於溫玉沉迷落日之時出手抓捕。”
風隨雲雙目一寒,說道:“為嚴大哥報仇,就在今日!”
二人馬不停蹄,一路來到翠雲山。
翠雲山乃是一座並不甚高的小山,但是山形秀麗,並有珠江之水環繞,山清水秀,所處地帶偏僻而幽靜,景色獨特而怡人。
崇肅打馬在前,領著風隨雲在偏僻山道之上左轉右拐,來到一處隱蔽山坳之中。
風隨雲定睛一看,這隱蔽山坳之中,有七人隱身其間,正在低聲交談。
隨著崇肅進入山坳,風隨雲看到那七人之中,自己見過面的有尚正義、韋明和一名中年男子。那中年男子衣著輕便,腰懸長劍,氣質華貴,遠勝於尋常之人,正是蕭愁與朱天決戰之時,在一旁觀戰的南天樓大公子朱瑜。
果然,尚正義親自介紹道:“戚商少俠,這位就是南天樓的大公子,天旗旗主朱瑜。”
風隨雲雖然十分不喜朱璧和朱瓊,但是依舊為眼前朱瑜的俊逸之姿而心折,當即不卑不亢地打了個招呼。
而尚正義因為知道風隨雲和朱瓊的過節,故而早已編了一個“戚商”的名字給風隨雲,並以之介紹。
朱瑜微笑著說道:“相見是緣。”,然後又饒有意味地淡然一笑,說道:“戚少俠英雄少年,雄姿勃發,他日必成大器。”
在風隨雲點頭致意之間,朱瑜又將自己身後的四人一一介紹給風隨雲認識。而自己並沒有露出半分曾經在小谷之中見過風隨雲的樣子。
第一個是一名年約四十歲,身著黃衣,身材魁梧健碩,背負闊劍,聲如洪鍾的虯髯漢子,乃是南天樓陽堂堂主付南。
第二位是一名年約三十五歲,身著黑衣的柔美女子,也是如朱瑜一般腰懸長劍,但是她的劍柄末端卻鑄成了一彎新月的模樣。長劍雖然並未出鞘,但是單單是劍柄的新奇,已經讓人自然而然地有了不敢小視於她的感覺。這名女子正是南天樓陰堂堂主修月。
第三位是一名藍衣男子,儀表堂堂,目光如炬,只是雙眉之上各有一道明顯的疤痕,將他的眉毛切斷成兩截。此人正是南天樓乾堂堂主夏升。不同於付南和修月,他使用的武器是一條黑沉鐵棍,看起來分量十足。
第四位則是坤堂堂主董滄。她年約四十歲,長著一張鵝蛋臉,一雙眼睛大而有神,眼尾微微上翹,眼中水光流轉,有著成熟女性別具一格的美麗儀態。而她的腰間,掛著一雙長約尺半的短刀。
介紹完自己的四名得力乾將,朱瑜依舊謙和有禮,說道:“我尚且帶了三十名南天樓門眾,分散於山間,隨時可以以鳥鳴之聲傳訊,全部可以歸尚大人調用。”
尚正義點了點頭,然後正色說道:“溫玉狡猾如狐,素來行事謹慎,想必大家在這幾個月的調查之中也已經發現了。觀江亭三面皆有山路可退,唯獨正南方是一處落差將近六丈的平台。以溫玉的武功,就算是縱身躍下,只怕仍有余力逃脫。我亦帶來三十名公門高手,與南天樓門眾合計六十人。我打算將全部人馬分為四組,每一組十五人,采取包圍戰法。不知各位意下如何?”
朱瑜帶頭說道:“我沒有意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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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朱瑜表明了態度,將此次圍捕的指揮權全部交於尚正義,隨他而來的付南、修月、夏升和董滄自然也不會有任何異議了。而崇肅和韋明自然更加不會有不同意見了。
尚正義繼續說道:“為了防止溫玉逃脫,我打算由我、大公子和戚商少俠分為一組,由正北方的山路發動主攻。崇肅和韋明一組,隱藏在平台外的樹林之中,以便截斷溫玉的退路。陰陽二堂的兩位堂主從西側山路進發,乾坤二堂的兩位堂主從東側山路掩近。”
這個分組方法,將目前眾人之中武功最高的尚正義和朱瑜分為一組,風隨雲加入其中既可以尋得為嚴節報仇的機會,也可以得到兩大高手的保護。傷勢初愈的韋明和崇肅一組實力最弱,所以分為負責阻截的一組。因為二人是同門師兄弟,素來合作默契,如此組合既可以保護韋明,又可以發揮出最大能力。至於剩余的二組,是由南天樓之中的除去朱天、朱瑜、朱璧和朱瓊之外最強的四人組成,實力強大毋庸置疑。
尚正義的安排盡顯其擅於調度的統帥之風,令每一個人都心悅誠服。
太陽逐漸西斜,四支隊伍按照計劃沿四條不同的山路朝著半山腰的觀江亭出發。
潛伏在高處監視溫玉的官差時不時地以悠長的鳥鳴之聲傳遞著消息,表示溫玉仍然在觀江亭醉心作畫。
眾人各自攜帶兵器,悄無聲息地朝著觀江亭掩近,及至半途,突聽監視的官差發出一陣短促的鳥鳴,表示溫玉已經離開了觀江亭。
尚正義和朱瑜臉色一變,立即施展開輕功,加速往望江亭趕去。他們兩人的武功遠遠高過其他人,輕功一經展開,立刻與剩余之人拉開數丈的距離。風隨雲雖然內功不及他們,但是輕功並不弱,全力奔馳之下,和尚正義、朱瑜形成了並駕齊驅之勢。
饒是以朱瑜之能,仍然免不了面露驚訝之色,旋又朝著風隨雲露出一個毫不掩飾的欣賞笑容。
風隨雲正想要回以一個笑容表示謙虛之意,突見前方山道之上已經出現了一個頭戴遮陽鬥笠的人。
來人一見尚正義、朱瑜和風隨雲率領的隊伍,立即身軀一震,然後脫口而出道:“尚正義!朱瑜!”
尚正義臉色變得十分嚴肅,沉聲說道:“溫玉!”
朱瑜沒有說話,穩立當地,緩緩地拔劍出鞘,直指溫玉。
風隨雲“鏘”的一聲拔出雙刀,喝道:“今日要你血債血償!”
溫玉哈哈一笑,二話不說,突然身形展動,直衝過來。
在力量懸殊的情況下,溫玉居然采取了主動出擊,就算是身為敵人的尚正義、朱瑜和風隨雲都不禁心中感歎於他的勇武。
低喝聲中,尚正義和朱瑜同時迎上,風隨雲稍稍墜於二人身後。後面的十五人此時才剛剛趕到。
溫玉身在半途,突然旋身一周,左手猛地一揮。
風隨雲不見他使用任何兵器,卻依稀感到有細微的破風之聲傳來,不由得心中一凜,連忙出刀抵禦。
尚正義和朱瑜也發現了其中隱藏的殺機,一個使用鶴嘴判官筆,一個使用長劍點往逐漸暗沉下去的虛空。
果然聽到相隔極短的“叮”、“叮”、“叮”三聲傳來,尚正義和朱瑜面不改色,而風隨雲卻覺得撞擊在長刀上的力度甚大,不禁想到溫玉令人聞風喪膽的惱煩絲。
三兩下交手之間,那十五名南天樓門眾已經趕了上來,朝著溫玉合圍過去。
溫玉嘿嘿一笑,身如鬼魅般飛退,雙手連續揮舞,只聽得阻攔他的一眾人連聲呼痛,竟給他輕輕松松地衝了出去。
溫玉沿著山路飛躍著往回跑,尚正義和朱瑜同時撲上去,距離溫玉最近的南天樓門眾亦緊追而上。
“慢!”尚正義突然停住腳步,大聲呼喝。
他的話音未落,卻見猛衝在前方追趕的五人在慘嚎聲中身軀一分為二,倒斃在山路之上。
那些人的鮮血掛在半空之中,滴滴答答地往下墜落,風隨雲方才發現前方居然橫著一根肉眼難辨的細線。
這樣的細線,就算在白天也極難發現,更遑論是目前日月交替,一片晦暗的時候了。
這鋒利無比,非金非玉的細線,正是溫玉的成名武器,惱煩絲。
朱瑜清嘯一聲,運使長劍護住全身,踏步前行,只聽得“叮”、“叮”兩聲,那本來橫掛於半空之中的血珠隨著細線的斷裂而滑落在地。
“小心追擊!”尚正義說道。
朱瑜點點頭,快速揮舞長劍,一個人在前方開路而行。
惱煩絲阻礙了尚正義、朱瑜和風隨雲這一隊人馬的行進速度,溫玉已經趁著這難得的時機消失在山路的轉彎處了。
障礙破除,尚正義、朱瑜和風隨雲立即全速飛馳,剩余的十名南天樓門眾也緊跟其後。
這一群剛剛目睹了同袍慘死的南天樓門眾,面對強悍敵人依然毫無懼色,風隨雲看在眼中,心中連連讚歎朱瑜的個人領導能力。
一眾人轉過山路拐角,正在繼續前行,突聽頭頂上方一陣響動,緊接著一排西瓜般大小的山石滾落下來。
眾人在驚呼聲中散逃,有四個躲避不及的門眾,當場被山石砸得頭破血流,氣絕身亡。
尚正義、朱瑜和風隨雲好不容易躲過了山石攻擊,卻又聽到一陣慘嚎之聲傳來,駭然望去,竟然又有四人在慌亂奔逃之中被布置在暗處的惱煩絲切成了兩半。
此時隨他們而來的十五名南天樓門眾,已經死得只剩下了兩個人。
而這兩個人也是因為一直緊跟著朱瑜,隨著他的反應而有所動作,才幸免於難。
只聽一陣嘲弄之聲傳來:“尚大人和大公子風采不減當年,當真是可喜可賀啊。旁邊那位使雙刀的小兄弟身手也頗為不凡。”
尚正義充滿威嚴的聲音說道:“溫兄東躲西藏的功夫卻是更勝從前了,尚某無比佩服。”
溫玉不屑地哼了一聲,說道:“區區在觀江亭相候。”
朱瑜眼中的哀傷神色一閃而過,臉容變得無比的堅毅,轉身繼續沿著山路追趕。那僅剩的兩名南天樓門眾也是一般的神情,緊隨其後,快速奔馳在山道之上。
這一路之上倒是再沒有任何布在暗處的惱煩絲了,尚正義、朱瑜、風隨雲和那兩名南天樓門眾一路暢通無阻地來到觀江亭。
溫玉背對五人,正在看著最後的一抹落日余暉蕩漾在珠江水面,然後微微歎了一口氣,說道:“夕陽無限好,只是近黃昏。”
朱瑜冷冷地說道:“死到臨頭了,詩性倒是不減。”
溫玉哈哈一笑,又吟道:“人生自古誰無死……”
風隨雲怒喝道:“少廢話,還我嚴大哥命來。”
追雲逐月刀自溫玉身後攻出,尚正義的鶴嘴判官筆和朱瑜的長劍後發先至。尚正義采取主動進攻的態勢,朱瑜則是半攻半守,為風隨雲護住了左翼。
溫玉忽然身子一翻,雙腳勾住觀江亭的吊掛楣子,雙手凌空揮舞,雖然風隨雲難以看見他的惱煩絲,但是數道凌厲勁風隨之而出,其威勢之盛,絲毫不下於刀劍。
鶴嘴判官筆的筆尖之處陡然間因為摩擦而冒出火花來,尚正義臉顯豪雄之色,雙筆舞動如同文人揮毫,筆勢肆姿流動,縱橫飄忽,鋒銳罡勁破空而出。
溫玉左手的五根惱煩絲阻擋朱瑜和風隨雲,右手的五根惱煩絲面對著尚正義強猛的攻勢,卻顯得如春雨般綿綿飄灑。
雖然看似絲毫不著力,但是尚正義卻透過鶴嘴判官筆感受到了明顯的阻力。
尚正義大喝一聲,一甲子的功力好似山洪衝垮堤防般傾瀉而出,如同萬馬奔騰般從一雙筆尖狂湧向溫玉。
長劍暴出灼熱氣浪,猶似烈火燃燒,朱瑜瞅準時機轉守為攻。
風隨雲自知武功與溫玉相去甚遠,追雲逐月刀展開綿綿刀勢,為尚正義和朱瑜二人填補防守漏洞。
在尚正義和朱瑜夾擊之下,溫玉哪裡還敢硬接,身子一扭,拚著手臂被切開一道血口,朝著觀江亭的柱子竄出。
溫玉飛至立柱,迅速在上面蹬踏一步,再次竄出。
他在這小小的觀江亭之中閃轉騰挪,借著尚正義、朱瑜和風隨雲三人自己阻塞了空間的劣勢,趁機飛出亭外,朝著那兩名南天樓門眾痛下殺手。
那兩名南天樓門眾面無懼色,各自施展全力攻向溫玉。
長劍刺來,溫玉就地如同靈蛇般一個轉身,矮身鑽入劍下,緊貼著二人腰際繞過一圈,然後猛力一拉。
只聽那兩名南天樓門眾一聲淒厲慘嚎,被溫玉的惱煩絲攔腰切斷。
朱瑜目眥欲裂,虎吼一聲,平日的雅致俊逸在此刻完全被出閘猛虎般的凶猛氣勢代替,一柄長劍狂斬向溫玉。
尚正義一邊筆勢流轉無方,一邊繞至北面,阻斷了溫玉的退路。
風隨雲雙刀揮舞,配合身法,翩若驚鴻地在溫玉身周遊走進攻。
而溫玉卻似是絲毫不畏懼死亡的一樣,和朱瑜以攻對攻,毫無防守,反而使尚正義和風隨雲以虛招試探為主的進攻躲避了不少。
三人的包圍圈子越收越小,除去風隨雲依然以防守為主,尚正義和朱瑜展開全力搏殺,溫玉身處陣中,雖然緊咬牙關奮起反撲,但是仍舊被三人的武器劈斬得血肉橫飛。
尚正義猛地一聲呼喝,鶴嘴判官筆突入溫玉的防線,勁貫筆鋒,從溫玉的右手掌心而入,直透掌背而出!
溫玉大聲慘呼之中,朱瑜毫無花假地一劍如同長虹貫日,將溫玉左手的惱煩絲全部震散。
腳步前踏,長劍更進一步,劍花翻動之間,溫玉左手齊腕而斷!
“溫玉,你的死期到了!”怒吼聲中,風隨雲一刀朔入溫玉的胸膛之中。
長刀抽出,溫玉的身軀劇烈抖動幾下,撲倒在地。
風隨雲神情激動地看著眼前的敵人倒下,心中想起嚴節的音容,眼中湧上熱淚。
此時天已盡黑,山間只有月光。
尚正義緩緩收起鶴嘴判官筆,問道:“你們誰帶有火折子?”
朱瑜搖了搖頭,眉頭在月光之下微微蹙起,令風隨雲感到事情似乎尚未完結。
風隨雲連忙掏出火折子,尚正義接過,伸手取下溫玉的鬥笠。
一照之下,尚正義沉穩的手忽得一晃,朱瑜也長長地歎了一口氣。
二人的反應令風隨雲的心猛地一沉,連忙問道:“尚大人?大公子?可是有什麽不妥嗎?”
尚正義沒有說話,只是緩緩地站起身來,將火折子交給風隨雲,一言不發地朝著山下快速跑去。
風隨雲心中的涼意更盛,以詢問的目光望向朱瑜。
朱瑜伸手攬了一攬他的肩膀,一臉意興闌珊的模樣,示意他先下山。
三人在明月照亮的山間急速而行,不一會兒就來到了山腳下。就著不甚明亮的月光,風隨雲看到有三人並排躺在地上,而站立的人卻也只有三人而已。
這三名站立者,一男兩女。男的是滿身血汙,一臉悲戚之色的崇肅。兩名女子身上多處受傷,披頭散發,眼神空洞,乃是修月與董滄。
而躺在地上一動不動的,正是付南、夏升和韋明。
看到尚正義、朱瑜和風隨雲前來,崇肅抬頭看了一眼,眼中兩行淚水衝刷著血汙流下,而修月與董滄則像是丟了魂魄,行屍走肉一般地站在原地。
朱瑜連忙問道:“剩余的人呢?”
修月蒼白的臉上露出一個苦澀無比的笑容,若無其事地說道:“死光了,就連付南也死了。”
董滄似是沒有聽到朱瑜問話一般,一雙眼睛直勾勾地望著前方。
尚正義蒼老的臉上彌漫著悲傷,緩步走到付南、夏升和韋明身前,一一探查鼻息和心跳。
風隨雲看著他本來雄偉的背影微微顫抖著,不肯放棄地一個人一個人地細細探查,到最後的付南處,終於垂下手去,就那樣靜靜地蹲在了當地,身子猛地搖晃了幾下,然後緩緩地站了起來,似乎是費了極大的力氣。
尚正義深深地吸了一口氣,然後慢慢地吐了出來,原本充滿威嚴的聲音此刻已經顫抖了少許,問道:“韋明是怎麽死的?”
崇肅強忍住淚水,緊緊地咬著牙關,然後從齒縫之中迸出兩個字:“溫玉!”
朱瑜的臉上悲傷之色大盛,無比懊悔地說道:“我早該想到不會如此容易的。”
他話音未落,一直失魂落魄不發一語的董滄突然尖聲叫道:“不可能!溫玉不在南邊,他明明就在東路,是他殺了我們的人,是他殺了夏升!我看得真真切切!那麽多人,那麽多人就在我眼前被生生切做了兩段!”
尚正義、朱瑜和崇肅全部被她的驚聲尖叫吸引了過去。董滄一臉驚恐之色,依舊在不停地說道:“是他殺了夏升的,三兩下就殺死了夏升。要不是我逃得快,我也死了。我也變成兩截了,我也變成兩截了。”
朱瑜眉頭一皺,正要問話,卻聽修月恍恍惚惚地說道:“你一定是看錯了,溫玉明明就是埋伏在西邊。他殺光了我的人,還殺了付南。董堂主,你看錯了。 溫玉沒有去過東邊,他在西邊。”
聽著崇肅、修月和董滄三個人完全相悖的回答,饒是朱瑜身經百戰,武功超群,依然感到一陣頭皮發麻。
風隨雲也覺得背脊之上涼颼颼的,只因為耳中所聽的是完全相反的敘述,眼前所見的卻是鐵一般的事實。
就連崇肅的臉上也露出驚疑神色,眼中光芒閃爍,顯然是在思緒紛亂之中,依然在努力分析著。
最先冷靜下來的是老而彌堅的尚正義,這一生之中查辦過不少驚天大案的老人在極短的時間內穩定了情緒,然後鏗鏘有力地問道:“崇肅,你將南路的情況詳細描述一遍。”
師父冷靜的言語將崇肅從驚懼之中拉了出來,他定了定神,沉緩而堅定地說道:“我們行至半途,就聽到負責監視的兄弟以短促鳥鳴之聲發出訊號,通知我們溫玉已經起身離開。我和韋明師弟不知道溫玉朝哪個方向逃離,立即帶同兄弟們加速趕路。正當我們全速前行的時候,溫玉出現在前方山道之上。我們與他展開激戰,但是卻完全不是對手,我們手下的弟兄遇到他猶如綿羊遇到了虎豹,數十招之間就被殺得乾乾淨淨。隻余下我和韋明師弟還有些反抗能力,就一邊和他打鬥,一邊往山下退去。在我們兩個全力反擊之下,他也受了傷。最終因為韋明師弟傷勢初愈,功力並未全部恢復,被他抓到了一個破綻,硬挨了我一記重拳,將韋明師弟以惱煩絲穿心殺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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