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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悲歌――偽王之亂》第31章 歇黎湖戰役
  要是撇開在峽谷外一字排開的士兵方陣,朝聖峽谷一直都是不可侵犯的代名詞。而今高坡上立滿了藍色的旗幟,不再為聖主的任何一塊土地提供庇護。

  但是,我們不能就此認為朝聖峽谷背叛了聖主。.在這一大片貧瘠、堅實的坡面上流滿了犯境者法衛人的血,峭壁和斷層邊緣到處都是無法回收的法衛人屍體。它揮舞著血紅色的披風,隨時歡迎它真正的主人將它擁抱,重新回到聖主的領地規劃之內。

  伊斯滕和呂訥的會面結束後,兩軍又重新回到劍拔弩張的態勢,在峽谷裡打得有來有回。最後,呂訥率領的法衛軍終於衝出峽谷,正式進入了聖主腹地。

  戰鬥持續了總共十天左右,幾乎沒有任何間斷,從日升打到日落,物資從峽谷兩邊輸入,但戰爭就像是一個無底洞,毫不留情地消耗著生命和食物。

  圖道爾氣喘籲籲地坐在峽谷西面出口的一塊岩石上,他拿掉沉重的頭盔,手肘支撐在膝蓋上,汗水從他滿是胡渣的下巴上滴落。不知不覺已經是夏天了,圖道爾抬頭望一眼太陽,料想格雷格應該已經從獅衛南方繼續往獅衛城前進了,否則汛期一到,就很難達成他對呂訥的承諾。

  就在將軍在此休息的時候,還有大批法衛部隊從峽谷裡陸續走出,他們以圖道爾肩膀上染血的法衛旗幟為向標,絕對不會在任何地形複雜的環境中迷路。這面藍色的大旗越破、越紅,法衛人的士氣就越高漲,除非它從長槍上徹底掉落,圖道爾不會換上新的旗幟。

  圖道爾看到士兵也出來得差不多了,就要站起來去牽自己的戰馬,突然他聽到身邊傳來一聲歎息,一個著裝招搖的中年男子靠在一棵歪脖子樹下,因為驕陽的照耀而大汗淋漓,臉色也不太好。

  “你好,先生。”圖道爾出於禮貌和他打了招呼,“現在不是平民隨意出入的時候。”

  那人抬起眼皮瞥了圖道爾一眼,看他扛著一杆法衛旗幟,以為是一個普通的旗手,便又大歎一聲:“真是可惜!都怪我路上鬧了肚子,錯過了一場大戰。”

  圖道爾重新審視一番,這人全身上下披著花花綠綠的布料,看著都嫌熱,手裡則是一把簡易的裡拉琴。將軍刻意不說自己的身份:“看來你是一個吟遊詩人。”

  “沒錯!”吟遊詩人撫了一陣琴弦,但眉宇間仍然透露著憂鬱,這好像是所有藝術家都有的特質。“我聽說峽谷裡有一場曠日持久的大戰,便聞風而來了,沒想到途中腹痛,等我一路穿過峽谷,發現仗都已經打完了。”

  “嗯。”圖道爾事不關己般地雙手抱臂,“打仗有什麽好看的。”

  “這就是你當不上將軍的原因,士兵!”那人又是搖頭又是搖手指,“戰爭就是藝術!馳騁的戰馬,突刺的長矛,死前的回憶,全都是詩歌的最佳素材!如果我能親身經歷一場大戰並將它寫成詩歌,一定會一舉成名,成為世間傳頌的吟遊詩人!如果還能碰上一兩個有名的英雄,那就更是增光添彩了……”

  吟遊詩人滔滔不絕起來,圖道爾也感到好笑,眼前不正有一位有名的英雄嗎,看來這位藝術家到現在還沒有出名不是沒有原因。

  圖道爾撇下這個怪人自行離開,呂訥正好從前軍回到峽谷口,他對圖道爾的磨蹭感到不滿:“你現在應該在前方指揮前進,布蘭特卿。”

  “十分抱歉,陛下。”圖道爾聳聳肩,“我剛才遇到一個吟遊詩人。”

  “是敵人的斥候。

”呂訥想都沒想脫口而出,這令圖道爾不解:“他根本就不認識我,怎麽可能是——”  將軍說到一半便閉上嘴巴,年輕的陛下叉著腰搖頭:“算了,就當是給伊斯滕的禮物。我們已經離開峽谷,下一個目的地是歇黎湖前的堡壘,不容有失。”

  吟遊詩人一路跟著法衛人向前,他已經下定決心,必要跟著部隊抵達前線,然後親眼見證偉大的戰爭。事實上,詩人也是一種高危職業,除了要無限接近戰場之外,他還要事先考慮取悅哪一位君主。如果他的判斷失誤,即使詩作出爐,等待他的也只有死刑一途了。

  顯然他將賭注押在了十二世陛下身上,他在筆下大肆讚頌呂訥殿下,什麽“無敵的戰士踏著白色聖光”,自己都情不自禁地拍手稱讚,士兵們厭惡地瞪了他一眼。

  圖道爾第二次看到他,便找來一個副官。副官盔甲華麗,不像圖道爾那樣因為久戰而又破又爛,所以看上去更像是一名將軍。他大搖大擺縱馬過去,吟遊詩人一下就上當了:“您一定是這支部隊的指揮官!我是、我是一名吟遊詩人,想讓您的威名遠揚海外!”

  “我知道了,”副官指了指遠方,“那我們稍微休息一下,到那裡去好好聊聊。”

  過於激動的詩人完全沒有發現端倪,跟著副官往遠離行進部隊的方向而去。副官覺得離部隊夠遠了,拔出長劍看點吟遊詩人的頭顱,詩人的笑容還沒有從臉上退去,就滴溜溜滾進了泥地裡。

  對於前方的歇黎堡壘,呂訥知道的不多。這座囤積著聖主領內最多守軍的巨大要塞時常更換駐守將領,以免他擁兵過久產生屬於自己的親信。一路上,圖道爾和其他來自法衛的將領猜測下一個對手是誰,後者紛紛說出了一些熟識的聖主將領,小瑟倫斯和賽克羅王子也在名單之內。

  進入歇黎堡壘的警戒范圍之內後,法衛大軍開始扎營並尋找製作攻城器械的材料。他們無法繞開這座堡壘,不解決這個肉中刺的話,無論是部隊進退還是補給輸送都會變得困難。

  除此之外,呂訥陛下還有一個更加浪漫的理由——他很久沒有看到歇黎湖的夜色了。

  要塞過於巨大,只能等待攻城器械完成後再進行包圍和作戰,呂訥事先派出斥候探查數裡之外、白色高牆內的情況,然而這些斥候沒過多久就帶回了壞消息:“陛下,一支千人的部隊正在離開歇黎堡壘,為首的將領是賽克羅·查美倫。”

  一片身披白色戰甲的威武騎兵之中,當屬陣列最前方那一位全副武裝的最為耀眼。他的盔甲樣式與其他人完全不同,是貼身而分塊聯結的重甲,既厚實又便於行動。他被武裝到了戰馬,只有一雙冰冷的眼眸顯露在頭盔外,直勾勾地盯住前方茫茫的藍色陣列。

  和聖主部隊一樣,法衛率先派出了他們的騎兵部隊,領軍者便是近期名聲大噪的圖道爾將軍。不過和往日的將軍不同,圖道爾緊緊握著手中的長槍,還沒下達任何指令就擺出了進攻的架勢,幾個副官都覺察出他正在緊張。

  全副武裝的聖主將領在距離敵人千米處下令停止進軍,自己往前又縱馬走了幾步。圖道爾為了確認對方的身份,放聲喊道:“閣下可是賽克羅殿下?”

  賽克羅從那名將領身後縱馬而出,他穿著普通的盔甲,只有金發金眸還比較顯眼。“圖道爾!你曾是十一世陛下的近衛,而今背主求榮,實在是無恥至極!”

  “隨你怎麽說。”圖道爾冷哼一聲,勒馬返回軍陣,沒有給王子一點面子。

  “那麽就有勞您了,米倫將軍。”賽克羅求助於身邊威武而寡言的將軍,“陛下希望您守住歇黎堡壘,將敵軍逼退。”

  聖主將領沒有直接回應,而是將頭盔前的面罩向上一抬。對面的圖道爾親眼看到那半張滿臉傷痕、蒼老無比的臉,不禁深深地吸了口氣。

  “真是難以置信,你真的只有三十歲啊,馬奎斯!”圖道爾搖頭道,“我以為那時候你在和我開玩笑。”

  被稱為馬奎斯·米倫的聖主將領仍然沒有回話,幾根白色的頭髮絲從頭盔裡露了出來,貼在傷痕累累的額頭上。

  法衛騎兵們望著對面那一批鐵疙瘩,都沒什麽獲勝的把握。圖道爾也不想和米倫正面交手,他渾身顫抖起來,緊握長槍的手都憋出了青筋。要說是因為害怕的話,倒不如說是因為興奮,此刻正是證明自己實力的時候,這幾年裡我到底進步了多少呢,圖道爾這麽想著,長槍向前一指,命令全軍衝鋒。

  法衛人的衝鋒嘈雜不堪,恐懼讓他們顧不上思考配合。聖主騎兵在法衛的一次呐喊後也開始向前,他們的吼聲有些低沉,仿佛蘊藏著無盡的力量,只等接觸到敵軍後、完全辦法出來的那一刻。

  圖道爾不能讓自己的士兵和對方硬碰硬,必須在接敵之前就破壞他們的陣型,所以他毫無保留地釋放出暴躁的奧術能量,化作藍色的雷霆以“Z”字型路線在戰場中央亂竄,留下一道棱角分明的焦黑軌跡,人人都能聽見空氣中的爆裂聲。

  戰場遠方,一輛馬車在圖道爾在聖主騎兵中炸開的時候慢慢停下。圖道爾夫人一身藍色長裙從馬車上下來,並被侍從舉到車廂頂。她眺望著戰場,生氣地抱怨起自己的丈夫:“這個死鬼,又不等我了。”

  “藍色閃電”一頭扎進聖主騎兵之中,巨大的爆炸竟然將本來就很沉重的重騎兵炸起,受害者被震落馬下,內髒在鋼板之間來回撞擊,需要好大力氣才可以站起來。

  法衛戰馬接踵而至,它們一腳踩在躺在地上的聖主人,竟然沒有把他們完全踩扁,騎在馬上的法衛騎手明顯感到被頂起來,就這樣踩了過去。

  重甲著實難砍,只能期待長劍能過刺入聖主人的身體裡,但大多數情況下,雙方騎手都會撞個滿懷,然後把馬脖子和骨頭一同撞碎。只有圖道爾依舊像魚兒重回水中一般,形成閃電的奧術能量輕易將甲胄燒穿,甚至讓他們從內而外地炸開。

  賽克羅一味衝鋒,憑借聖主騎兵的厚重盔甲壓製了法衛人。法衛騎手試圖攻擊面前的對手,但一次刺擊只不過在白色盔甲上留下一個凹痕,法衛人再拚盡全力試了幾次,才把聖主騎手擊落在地,但很快他們又會站起來。更多的情況是,聖主重騎兵一頭衝進法衛陣線,法衛人受不了這樣的衝擊,全都擠成一團,根本無法動彈。

  “為了陛下!”

  賽克羅在戰鬥中聒噪無比,但鼓舞了士兵的士氣,他強壯而英勇,很少人能獨自面對他,法衛騎手隻好把他團團圍住,又不敢近身。

  圖道爾發現賽克羅深陷重圍,是個擊敗他的絕佳時機。圖道爾殺了一圈就要衝向賽克羅,然而戰場另一邊的白光立刻吸引住了他,一名聖主將領和圖道爾一樣,也在法衛人當中殺完一圈了。圖道爾大罵該死,重新調整並轉向,放棄賽克羅,前去支援告急的一側。

  圖道爾毫無保留,將他可以控制的奧術能量全都釋放出來,電弧在他身後形成一對不斷竄動的翼膜骨架,仿佛一個藍色的惡魔。米倫將軍雙眼暴睜,看準圖道爾槍尖刺來的時機雙手揮出,整個劍刃化作白色的火焰形狀席卷而去。

  格雷格自以為任何人正面挨下這一擊都會從世界上完全消失,但在瀑布一般洶湧猛烈的白焰之中,他感受到了自己的渺小和虛弱。火焰撲向圖道爾並將他淹沒,這一刻圖道爾將所有力量都交給了身為一名戰士的經驗,痛苦的灼燒當中他仍然能感受到手中的奧術能量,他大喝一聲,強行改變了長槍的攻擊目標,並因為重心偏移從戰馬上跌落。

  暴躁的電弧在完全被白焰吞噬之前消失了,抵抗米倫的力量也一同失去,米倫帶著劍上的光芒完成了揮擊動作,並立刻調整姿勢準備下一個動作。然而圖道爾的奧術能量並沒有完全消失,電弧竄進了米倫的戰馬身下,一個看上去就很危險的藍色光球滋滋作響。

  圖道爾全身浴火,在地上滾了一圈,接著帶著電流的爆炸又將他震出一段距離。米倫被確實地炸到了,他的戰馬慘嘶一聲跌倒在地,但是爆炸只不過抹消了坐騎重甲,很快米倫的戰馬又重新站起來了。

  圖道爾的戰馬在失去主人的情況下橫衝直撞,最後折了回來,它的情況也不容樂觀,看上去不會熄滅的白色火焰要把馬鞍燒沒了。圖道爾趁它奔過來的時候翻身上馬,順便擋開了米倫刺來的利刃,後者力大無窮,震得圖道爾虎口發麻。

  兩方互換位置後重新向彼此衝去,這一次圖道爾不再隨意釋放奧術,因為他的夫人也加入戰鬥了。一次長槍與長劍的拚鬥之間,幾道電流迅速竄向米倫的手臂,後者睜了一下開裂的眼皮,電流便莫名其妙地消失了。

  圖道爾揮舞槍杆,顯然在距離上他佔據了上風,一次揮舞讓槍上的旗幟蒙蔽了米倫的雙眼,但米倫徒手抓住它,並用劍刃將它割開。

  圖道爾覺得受到了侮辱,不顧一切地衝向米倫,每一個前進馬蹄都連著幾道可怕的電弧。圖道爾夫人完成了施法的最後一個步驟,米倫來不及防備,圖道爾的突然被加快了衝鋒的速度,從米倫身體裡穿越而過,並將依附於體外的奧術能量全都打包摁進了米倫身體裡。

  圖道爾頭也沒回,電流爆破聲讓他相信米倫已經中招,便立刻轉動身體和長槍刺去,但槍尖被堅固的盔甲擋開。分片聯結的甲胄有很多脆弱的地方,它是好看的繡花枕頭,圖道爾一直這麽認為,所以他預估了一下米倫的位置,猛地收手轉頭並重新刺出長槍,這一次,圖道爾無比精準的刺進了兩片甲片的聯結處,尖銳的槍尖和足以破壞一切的雷電魔法在米倫身體裡肆意破壞。

  在圖道爾還是國王近衛的時候,和馬奎斯·米倫共事過一段時間。圖道爾很不服氣,這個人除了發號施令就不多說一句話,也從不和士兵一道訓練,為什麽大家都如此尊敬他,將“王國首席”、“王國第一”的頭銜加給他。圖道爾曾邀請米倫切磋,被後者無情地拒絕過,也被完全忽略過,總之,這是一個毫無感情的人。

  在把槍尖刺進米倫身體裡之前,圖道爾忌憚他也只不過是那些頭銜,不過現在,他恨不得把槍抽回來,然後直接逃跑。米倫完全沒有受到什麽雷電法術或是利刃的傷害,他的眼神依舊堅定,手中的力道也沒有因此減弱半分,反而死死抓住槍柄,把圖道爾固定在原處。

  圖道爾無法抽回自己的槍,但尊嚴讓他死不放手。周圍騎兵急掠而過,大多都是白色的身影,法衛騎兵的數量正在快速減少,鐵疙瘩們正以包圍之勢圍住圖道爾。

  米倫依舊沒有說幾句話,甚至將長槍往自己的身體裡塞。一名賽克羅奔到他身邊,又看了一眼圖道爾:“米倫將軍,左翼有一支法衛部隊正在靠近,但揚塵很大看不清狀況!”

  米倫的眼裡似乎只有圖道爾的頭顱,他的盔甲已經碰到到了圖道爾的手指,再把那塗滿鮮血的槍繼續往自己身體裡塞的話,就要和圖道爾融為一體了。

  圖道爾終於感受到了恐懼的滋味,他大喊一聲“瘋子”,像觸了電一樣松開槍柄,慣性讓他差點摔落馬下。米倫連眉頭都沒有挑一下,揮劍將圖道爾的坐騎砍傷。戰馬痛嘶一聲,轉身給米倫來了一蹶子,正好踹在他的小腿上,米倫的坐騎踉蹌著退了幾步,小腿上的白甲也裂開了。

  “將軍!”賽克羅直指戰場,不僅是左翼,連右側和正前方都有大批藍色的身影從揚塵中現出身形,呂訥親自率領大軍來支援圖道爾了。可能是米倫終於發現情況不對,圖道爾從開戰以來從他口中聽到了第一句話:“撤退!”

  聖主的撤退稍微有些混亂,但還是在呂訥率軍進入戰場之前完全撤離了。米倫回頭看了一眼被法衛士兵抬起來的圖道爾,後者以為他會說些什麽,再不濟也得露出一些憐憫或輕視的神情吧!可米倫就只是發揮一下眼睛的基本功能,然後騎著受了重傷的戰馬,一瘸一拐地回到歇黎堡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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