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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悲歌――偽王之亂》第28章 斯托卡
  以琳從傷兵營地裡走出來的時候,格雷格正好從她面前走過。這位從不會錯過和女士交談的老紳士盔甲佩劍都穿戴齊整,頭也不回地鑽進帳篷。她覺得驚訝,之前不論是和哪位有名的將領作戰,格雷格都面露輕松,不像今天這樣緊繃著嘴角。

  現在不是打擾將軍們的時候,修女轉身朝遠離營帳的方向走去。每一位和以琳見面的士兵都會與她親切地問好,有時修女的一顰一笑都會為這群整天冒著生命危險的人帶來無比的歡樂與安慰。

  法衛人正在緊張地進行戰前準備,營地內不斷有信使和斥候進出,幾名格雷格的副官在收取從其他戰線傳來的情報。將軍百般囑咐在南方作戰必須保養好自己的腳,休息時大夥兒總會把鞋子倒過來掛在架子上,然後把腳伸到篝火邊烤一烤。以琳看到士兵們的腳底全是破掉的老繭,心裡覺得可憐,跑過去為他們治療。

  “你們好,”以琳有些害羞,“如果你們不介意的話,我想幫你們消除腳上的老繭。”

  士兵們面面相覷,突然發出大笑。“抱歉,修女,我們很感激你的仁慈。”一位老兵說著還抬起了自己變形嚴重的腳,“這層老繭不知道救了我多少次呢,如果把我的腳變回光滑平整的樣子,恐怕就沒辦法從戰場上逃回來了。”眾人聞言又是一陣大笑。

  以琳覺得難堪,說話支支吾吾起來:“哦,對不起,我不知道……”她有些失落地從士兵身邊離開,大家邀請她坐下來聊聊天,他們喜歡和修女待在一起。

  “有時候你會讓我想到自己的女兒。”老兵的笑容變得柔和起來,“不過誰會讓自己的女兒去做修女呢,做修女太枯燥了。”

  “在修道院的日子是很枯燥,可我喜歡那樣的日子。”以琳在士兵中間坐下,“每天念禱文、整理古籍,這麽做讓我安心,我能得到聖主的認可。等哪一天戰爭結束了,傷兵大營裡沒有需要我醫治的人了,我想我還是會回到修道院,繼續念我的禱文、整理整理古籍。”

  “戰爭結束……”士兵們沉默了。這個日子似乎對他們來說還很遙遠,也許現在還能坐在以琳身邊談心的人,明天就會變成戰場上的一具屍體。

  “一名士兵不配談戰爭以後的事。”一名看上去像副官的士兵走過來大聲呵斥,“穿上你們的鞋子,給我去訓練!”

  副官看上去非常年輕,努力做出威嚴的樣子來。不管他參軍多少年,長官就是長官,一圈士兵馬上站起來套上還有些濕漉漉的鞋子,還和以琳道歉。

  “我理解您的心情,修女。”副官也道了歉,“有時候談論和平的日子會降低軍隊的士氣。”

  “您看上去很年輕。”修女盯著他略顯稚嫩的臉龐,“您很早就參軍了嗎?”

  副官點點頭:“是肯特將軍提拔了我,能在戰場上遇到像將軍這樣的英雄,實在是我畢生的榮幸。”

  以琳得知這個年輕人叫做阿因索夫,是在不久前攻佔斯托卡莊園的時候格雷格提拔的,大家都叫他阿因。修女很好奇:“肯特將軍平時是個什麽樣的人?”

  阿因略開玩笑地摸了摸下巴:“我以為您比我更了解平時的將軍。”聞言以琳就臉紅了:“我、我怎麽會知道。”

  年輕的副官擺手大笑:“抱歉修女,我沒別的意思——如果讓將軍卸下身上的盔甲,他也只是個普普通通的人罷了。”

  “他時常在沒有戰鬥的夜裡和我們談論他的兒子。他的兒子曾一個人在審判森林裡呆了好幾天,

還殺死了不少強盜。將軍總是以他為驕傲,在我看來,每一個父親都是如此。”  “只不過現在是戰爭時期,我不得不再次提醒您。”阿因說完便板起臉,“比起平時的將軍,我更加敬仰戰鬥中的他,他如同為了戰爭而生一般,只要有他在,任何困難我們都能度過。”

  以琳對此仍然感到困惑,但她不得不向阿因道謝,年輕的軍官馬上就要投入訓練中去了。

  大量物資和援軍從營地後方輸送進來,鄧洛可莊園勢在必得。領兵的爵士率先見到營地邊緣的以琳,紛紛露出不屑的神情,對他們來說,在戰場看到一個女人,實在是非常晦氣的事情。

  以琳自覺地從道路旁退開,但不知不覺又走回了會議營帳旁,方汀公爵從裡頭出來和各位剛到的將領打招呼。方汀面色冷峻,看來和格雷格討論後的結果並不樂觀,爵爺們一同入內,隻留下方汀在外面。

  以琳等那些不給她好臉色看的人都進去了才敢走出來,方汀發現了她。“你好修女,我們應該是第一次見面,我是萊森·方汀,來這裡之前我已經聽說了你的事跡。”

  “您好,方汀大人,我是以琳。”以琳以為他也是個不喜歡看到女人的人,拘謹地在身前玩弄手指。“有什麽需要我幫忙的嗎。”

  “嗯,目前沒有。”方汀思忖了一會,“不過格雷格現在壓力很大,我想在會議結束後他會很高興見到你的。”

  “是因為敵人嗎?”

  “格雷格的老對手了——您喜歡討論這種打打殺殺的事情嗎,修女?”方汀伸手示意以琳與他向前走,他不想讓修女聽到格雷格憤怒的咆哮。

  “打打殺殺讓我感到傷心,我希望能撫慰那些受傷的人,身體上和情感上。”以琳歎息道,“但副官先生提醒我,不能讓大家過於向往和平的日子。”

  方汀點頭讚同:“這是位有覺悟的戰士,一定是格雷格的副官而不是我的。”說著公爵自己笑了起來。“不用太在意,修女,說到底我們都是為了和平的日子而戰鬥的。”

  方汀的法師團營地在大營的另一片,穿著長袍的法師們圍坐在一起討論學術,有的在實踐演練,對他們來說這就是最好的訓練。同樣,以琳又被熱烈地歡迎了,她甚至不知道要坐在哪一堆篝火旁邊。

  “希望您能喜歡上法衛。”方汀行了一禮,“即使是在軍隊,我也希望我的士兵都是有情義的人。”

  “您的精神令我欽佩。”以琳想到了另外一位將軍,“肯特將軍應該多向您學習學習。”

  “說起格雷格,”方汀似乎想起了什麽,他把以琳拉到看不見士兵的地方,“如果他讓你在靠近前線的地方醫治傷員,你一定要拒絕,聽到了嗎?”

  以琳不知道方汀這麽說的含義,公爵看上去特別像那麽回事,修女隻好點頭答應。

  就在修女在法師營地裡接受款待的時候,諸位法衛領軍將士接受了格雷格的命令後陸續離開了營帳。直到最後一位爵爺也出發前去準備了,格雷格才從營帳裡用疲憊的聲音喊來侍從:“來人!傳喚以琳修女。”

  事實上,這位“貼心”的侍從早在最後一名爵士離開帳篷之前就開始找以琳了,他滿頭大汗地站在外頭結巴道:“將、將軍,以琳修女並不在傷兵營裡。”

  格雷格不說話了。侍從不知所措地呆在原地,不料以琳已經出現在他身後了。修女輕輕拍拍他的肩膀:“肯特將軍是在傳喚我嗎?”

  侍從如蒙大赦,一個勁地點頭:“是的、是的!請您快進去吧。”

  以琳躡手躡腳地擋開帷幕,看見格雷格雙手撐在簡製的長桌前低頭閉目。長桌上還攤著重要的戰略地圖。雖然以琳原本就看不懂,她心裡小小高興了一下,走到格雷格面前,衝他眼睛前揮了揮小手:“肯特將軍?還活著嗎?”

  “叫我格雷格。”格雷格一聽到修女俏皮的聲線,眉頭終於舒展看來,身體一沉跌坐進椅子裡。“你剛才去哪了?侍從說你不在傷兵營裡。”

  “在外面遇到了方汀大師。”修女看向複雜的地圖,發現格雷格掌心下面壓著一頁信紙,收信人是呂訥陛下。“大師是個好人,你應該向他學習。”

  “他有和你說什麽嗎。”

  修女發現格雷格已經睜開眼睛,那雙紫色的雙眸布滿血絲,好像已經一夜未睡了。“大師和我說鼓舞士氣的方法。所以你喚我做什麽?不會是隻想問大師和我說了什麽吧。”

  格雷格看著以琳,迫使兩人四目相對。他把手掌下的信紙收回自己的口袋裡,他總不能告訴修女信上的內容的就和方汀有關。他從離身體稍遠一些的椅子上拿一把小刀。

  “幫我刮胡子。”

  以琳以為格雷格叫她來是要用聖術幫什麽忙,結果就只是刮胡刀這樣傭人要做的事。雖然不情願,她還是撅著嘴唇把小刀從格雷格的手裡奪過去。

  戰地沒有刮胡所需要的清水和剃須膏,只能簡陋地使用馬脂肪進行代替。格雷格高高地揚起脖頸,以琳站到他的身後,微微彎下腰,把銳度適中的小刀輕輕地貼在他的下巴上。兩人的臉龐只不過是一個鼻息的距離,格雷格享受般地閉上眼睛,聞著以琳身上如同月桂般的誘人香氣,仿佛置身於法衛沿海的悠閑夏夜。格雷格那被汗臭和炮灰蹂躪半死的鼻子終於受到了絕佳的照顧,難免發出虛弱的呻吟。以琳稍稍臉紅了一下。

  “你很熟練。”格雷格咕噥著,他知道以琳離他很近。“我以為你會把我的脖子割開。”

  以琳捏了格雷格的臉頰一下。“我小時候見過爸爸刮胡子。”

  格雷格想起了莉布絲以前給自己處理胡子的情形。莉布絲只需要動動手指,格雷格臉上的胡渣就像雜草枯萎一般連根掉下來,害得他大半個月下巴都光禿禿的。

  “之後的對手是斯托卡伯爵。”格雷格舒服得像是夢中囈語一般,“我很有可能死在他的手上,所以必須要整理好妝容,以免死得太過難看。”

  說到“死”的時候,以琳的手指頓了一下,這對格雷格很是受用,不小心抖動了一下嘴角。以琳手下繼續刮格雷格的胡子:“我想象不出來你戰死的樣子。”

  “是嗎?”格雷格別過臉去,特殊服務已經快要結束了。“那你想象一下我跪在斷頭台上的樣子。”

  “那倒是特別有真實感。”以琳一邊笑一邊把手帕往格雷格臉上扔。顯然這些簡陋的工具不能體現修女的技術,格雷格摸了摸,覺得左缺一塊右多一塊,所以搖了搖頭。

  “開戰後,我希望你能在我身邊治療傷員。”

  以琳一愣,立刻想起方汀對她說的話。格雷格一定會站在戰場的最前沿,那裡有數不清的赴死者與傷人的利器。但說到底,格雷格也只是一個會黑魔法的普通人,以琳轉念又想,他很重視這場戰鬥,他說不定會重傷,到時候一定會需要聖術的幫忙。

  “好的,我會去戰場的。”

  格雷格露出微笑:“你不會遇到任何危險,我保證。”

  所有布置都已經完成,在真正開戰之前,格雷格需要充分的休息,所以把所有人從營帳裡驅趕出去,自己一個人待著。

  以琳恍恍惚惚地在營地裡閑逛,她不知道自己做的對不對,方汀大師會不會為此感到生氣。不知不覺間她走進了擺放作戰用具的空地,半空中傳來沙啞的聲音:“以琳修女!聖主啊,您還是眷顧我的!”

  說話聲囫圇不清,還是從以琳頭頂發出來的,她抬頭一看,一柄長矛上竟然扎著一顆人頭,嚇得她趕緊捂住嘴巴後退好幾步。

  “不要害怕,不要害怕!”長矛上的人頭比以琳還要緊張,“我乃信徒,名為拉迪蘭!你一定知道我是誰。”

  “拉迪蘭?”以琳的小臉失去了血色,“這是主教大人的名字。”

  “是我!”人頭喘息起來,“你一定是聖主派來拯救我的!快,讓我從這殺人的利器上解脫吧!”

  “不……”以琳搖頭,“為什麽你只有一個腦袋?我不相信你是主教大人。”

  “是格雷格·肯特這個魔鬼趁我虛弱的時候將我擊敗,他是個無恥之人,不得好死。”拉迪蘭歎了口氣,“修女,我現在相信你沒有叛教了,快點救救我吧,你的憐憫之心去哪裡了?”

  以琳心軟了,她鼓起勇氣和可怕的人頭對視,覺得的確有點像她在文迪莊園看到的那位拉迪蘭主教。她試著把杵在地上的長矛拔出來並橫放在地上,這樣她就可以把拉迪蘭的頭拿出來了。

  拉迪蘭面朝泥土,但依舊表現出狂熱的欣喜。“把我從長矛上拿下來後,你就可以對我使用聖術,我復活之後一定會報答你的。”

  話雖如此,一個會說話的人頭仍然對年輕的修女有十足震撼力,以琳根本不敢碰他,仿佛只要一靠近,人頭就會張開嘴巴把她的手咬下來。拉迪蘭有些著急:“快一點,這只是舉手之勞!”

  “以琳修女?”

  以琳一驚,趕緊站起來用腳遮住拉迪蘭的頭。叫她的人是一名路過的巡邏士兵,他看到修女蹲在地上,以為她出了狀況。“您是身體不適嗎?”

  “沒、沒有。”以琳望向別處,“只是到處看看。”

  士兵沒有起疑,但他發現人頭不見了,立刻緊張起來:“叛教者的首級不見了!我要去報告肯特將軍。”

  “叛教者……”以琳不可思議地低頭看向地面,不料拉迪蘭正在用牙齒啃咬地面,拖動整個長矛一點點離開。以琳大驚失色,忍不住叫出聲來。

  聽見尖叫的士兵一眼就看見了蠕動的人頭,他一個健步衝過去,將長矛擒起,拉迪蘭懊惱地慘叫一聲,那聲音如同怪物的嗚咽,以琳再也不會相信這是拉迪蘭本人了。

  “真是驚險。”士兵擦去頭上的冷汗,發現修女已經沒辦法動彈了。“這是一名重要的俘虜,他犯了叛教之罪,肯特將軍要帶他前往聖主示眾。它很可怕,只剩腦袋了還能說話,如果您再見到它企圖逃跑,一定要大聲呼救。”

  以琳連連點頭,拉迪蘭一直在咒罵和嚎叫,修女覺得痛苦,隻好趕緊從營地裡離開了。

  一夜失眠之後,新的一天來臨了。以琳頂著紅腫的雙眼離開為她單獨搭建的營帳,發現有一名軍官早已經在營帳外等她了。“早上好,阿因索夫將軍。”

  “早上好,以琳修女。”年輕的軍官精神抖擻,“肯特將軍讓您醒來後前往前線待命。”

  以琳一個激靈,和阿因快步離開早已空蕩蕩的營地。這位副官步履迅速而堅定,他的心中只有幾小時後就要開始的大戰,以至於沒注意修女完全跟不上自己的速度。他們來到一群法衛將領面前,所有人都看向以琳,神情都有所不同。

  以琳率先見到的是方汀不解的眼神,大師明明早就提醒過她,她卻依舊出現在了危險的前線上。接著,格雷格則投來信任的目光,連說話聲都多了幾分底氣。

  “諸位將軍,這位就是以琳修女,是教廷派來支援陛下的。戰場上的救護工作有聖術的支持,請諸位全力執行既定的計劃,無需有任何顧慮。”

  眾將口上稱是,區區一個小修女到底能達到什麽程度,誰也沒有親眼見過。格雷格完成最後的囑咐,將領們各自退下領兵,隻留下他最信任的副官和方汀。

  “阿因。”格雷格拍了拍副官的肩膀,“我將護衛修女的任務交給你,這可能會讓你稍微遠離短兵相接的區域,但我不容許你出任何差錯。”

  阿因失去了直接獲取戰功的機會,年輕人有些不滿,他憋著一口氣領命退下,轉身時沒有看以琳一眼。

  平坦的莊園空地上,一千九百余名法衛士兵在距離主堡數公裡的位置組成方陣,傳令的戰馬來回奔走。軍隊中沒有駭人的攻城器械,隻用人的身體和手中的刀劍弓矢震懾敵人。穿著藍色盔甲的將領威風抖擻,在他們激勵士兵的話語中,獅衛人只不過是渣滓和不堪一擊的螻蟻。法衛士兵振臂高呼,隆隆的喊聲傳到莊園上空,連白雲都有意避讓。

  同一時間,獅衛人也做好了準備。斯托卡伯爵舉起了屬於鄧洛可家族的徽紋,墨綠底色的旗幟上紋著金色的沙漏,這支為數同樣逾千的軍隊將以最獅衛的方式讓敵人嘗嘗失敗的滋味。雖然人數上略顯單薄,但斯托卡還是不卑不亢地將這支部隊帶出了主堡,在平地上決出勝負。

  “斯托卡伯爵,我欣賞你的勇氣。”格雷格在陣前道,“但您離開圍牆的那一刻,已經注定失敗了。”

  斯托卡一言不發,死死地盯住格雷格的部隊。在後者看來,老伯爵早已經束手無策,現在再來察看敵人的狀況未免太遲了一些。法衛的爵士們嘲笑斯托卡,認為只要讓大軍衝上去,就可以把獅衛人全部殲滅。

  格雷格也有相同的想法,對方若是鄧洛可或別的將軍,他就那麽做了。可惜那是斯托卡,是能夠依靠獅衛領地裡一切可以動用的力量阻止法衛前進的男人。格雷格下令保持原定計劃,各將領心中默念十下之後亮起代表進攻的奧術光輝。

  此時的以琳修女正在大軍的正中央。強壯的男人在她的周圍來回奔走,沒有人有空閑停下來和任何人說話,死掉之後有的是時間閑聊。頻繁的調遣時常讓兩人撞在一起。他們也不道歉,趔趄一下就繼續往目的地跑。

  突然,以琳的左前方的高空迸發出一團碩大的奧術光輝,修女長得矮小,在一排排高大人牆的縫隙間她只能聽到“向前進”的指令和整齊劃一的腳步聲。護衛她的士兵情不自禁地晃動身軀——戰鬥終於開始了。

  斯托卡死死盯住朝陣地右側緩緩靠近的法衛步兵方陣,他要確保格雷格沒有耍任何花招再去應對。法衛左側方陣啟動後,中間和右側的方陣也相繼進發,從高處望去就好像是三層階梯。

  斯托卡認為格雷格有意讓獅衛部隊向戰場右側傾斜,所以下令以整齊的陣線固守,迫使交戰的雙方重新回到平行的橫線陣型。

  格雷格試圖擾亂敵人的穩固態勢,進入射程范圍的法衛弓箭手停止前進並開始張弓瞄準。獅衛人予以還擊,不需要前進的獅衛弓手早就完成了瞄準,第一波凶猛的箭雨以完美的弧線落向勇往直前的法衛步卒。

  法衛左側的士兵最先收到傷害,就像是下意識的動作一樣,法衛人前進速度減緩了。士兵只見有什麽東西朝自己的正臉飛過來,突然兩眼緊緊一閉向後倒去,便再也起不來了。

  法衛同樣將弓箭射向獅衛的步兵陣列,但有眼睛的人都發現獅衛人沒有像法衛人那樣成群成群地倒下去,落在他們盔甲上的箭矢竟然被彈開了,只有少數幸運兒被直接射中了正臉。

  “是附魔盔甲!”法衛將領懊惱地大喊,開始指揮部隊向後撤退。

  斯托卡見到敵人向後撤去,並沒有感到興奮,保持陣型的指令沒有改變。他的軍官有些不解:“如果我們不轉守為攻,將部隊布置在主堡外就毫無意義。”

  “再等一會。”斯托卡眯著眼睛,企圖看清整個戰場的形勢。在他看來,法衛的撤退依舊穩定有序,不像是真正遭受傷害不得不撤退的樣子。在弄清楚格雷格等待的東西之前,伯爵絕對不會輕舉妄動。

  以琳很想知道戰場上的情況,可是她所在的中軍還沒有接到任何行動指令,只能在原地聽遠方傳來的怒吼和慘叫。阿因索夫就在修女的身旁,他早已蠢蠢欲動,通常這個時候,他應該和同胞們並肩作戰,將一切阻礙都踩在腳下。

  “阿因,”以琳叫他,“我們現在要做什麽?”

  阿因看了她一眼:“等著。”

  說話間,一名騎著馬的傳令官奔入尚在待命的部隊中,以琳和阿因同時伸長了脖子,但傳令官沒有看他們,倒是點了兩支法師部隊,後者應聲向前,離開修女和副官的視線。

  兩人得知行動的並非是他們,又同時失落地縮回脖子。他們發現對方都做了一樣的動作,不由地臉紅了一下。

  阿因撓了撓頭:“難道您也在渴望著戰鬥?”

  “不是,”以琳連忙搖頭,“我只是想什麽時候可以為士兵提供幫助。”她加大了自己的音量,因為法師開始進發了。

  法衛人在前線苦苦支撐,突然箭雨不再向自己落下,法師團正式加入戰場,他們一遍念動咒語一邊向前靠近拿著刀劍奉獻生命的同胞,藍色的屏障猶如母親的臂彎一般不讓懷裡的孩童受到任何傷害。

  斯托卡早就準備好接受奧術大師們的進攻了,獅衛人有自己的方式解決這層刀槍不入的屏障。弓箭手暫時停止射擊並向後退去,把整個舞台讓給幾個手執釘錘的煉金術師。

  法衛士兵和法師見到敵人的弓箭手退卻了,立刻重整態勢繼續向前。煉金術師們牽出幾匹戴著眼罩的戰馬,在它們的脖子上掛上一個容量不小的罐子,看上去還在往外滲出某種粘稠的液體。他們猛地往戰馬身上抽上一鞭子,後者痛嘶一聲,奮不顧身地向前衝去。

  戰馬奔襲出一線土塵,在戰場上猶如幾柄危險的刺刀。法師團料想這些馬脖子上掛的脖子一定是用來對付奧術屏障的,便暫時停止釋放,讓弓箭手將不斷靠近的馬兒射殺。戰馬沒有人駕馭,只是一直線地衝鋒,法衛弓手很容易就把它們射成了一隻隻刺蝟。它們甚至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在這片土地上奔跑就被奪走了性命,脖子上的罐子借著碰撞和擠壓破碎開來,綠色的液體帶著劇烈的煉金反應流淌在地上,四濺的液體跳到死去戰馬的身上,竟然融出一個小洞。

  現在法衛人終於明白這是什麽煉金物質了,如同沸騰一般滋滋作響的酸液流淌在敵我雙方的戰場上,讓法衛人不得不繞道前進。這個時候,獅衛的奴隸們從陣地後方推出五門火炮,這原本是配置在城牆上的防禦武器,黑洞洞的炮口對準不斷調整方向的法衛方陣,隨時都能轟出致命的炮彈。

  煉金術師們親自瞄準、點火,法衛的法師們徹底放松了警惕,停下腳步站在酸水窪邊緣施展奧術屏障。屏障碰到酸水也發出被腐蝕的聲音,但仍然起到了防護的作用。

  火炮引線慢慢燒盡,小小的火星鑽入炮管,如同泄憤一般將體內的炮彈炸了出去。一排特殊炮彈拖著長長的綠色尾巴飛向戰場中央,無比精準地砸在奧術屏障的正前方,大量酸水飛濺起來,劇烈的反應釋放出大量蒸汽,阻擋住了所有人的視線。

  法衛法師們還在專心維持屏障,突然腦中一震,那感覺就好像是地上的酸水直接濺到他們的腦子裡,奧術屏障頓時失去能量支持中止了,士兵們訝異地回過頭去看,發現法師們一個個都躺在地上痛苦地抱頭翻滾,哀嚎聲直衝天際。

  斯托卡非常滿意這個結果,不由地誇讚起這些煉金術師起來:“不愧是鄧洛可大師的高徒。”

  煉金術師自滿地笑起來:“說到底法術也只不過是自然界裡存在的元素罷了,只要知道這一點,煉金術就可以起到作用。”

  “受教了。”

  老伯爵誇歸誇,卻還是沒有後續的指令。要換做任何一個將軍,想必現在已經傾巢而出了。獅衛將領等了半天只等來一個“再等等”的手勢,隻好眼睜睜地看著法衛的法師們恢復過來,退到相對安全的地方。

  格雷格皺著眉頭,同樣是等待時機的人,只有他開始變得焦急起來。肯特將軍原本希望通過示弱來引誘斯托卡做出魯莽的判斷,但這老東西就是油鹽不進。連格雷格都自信會衝出去的情況下,斯托卡就是毫無動搖。

  法衛已經不能再等了,格雷格向所有陣中的將領對視一眼,隨即釋放了所有的奧術信號——法衛要發動總攻了。

  閃亮的光芒幾乎把整片法衛大軍都照得通亮,士兵們蠢蠢欲動起來,隨著各自將領此起彼伏的下令聲向前推進。

  以琳一個激靈,身旁的士兵告知她這是行動的指令。阿因索夫使自己的士兵鎮定下來:“我們的主要任務是保護修女!從現在開始,我數到三十後再隨我衝鋒。”

  士兵們雖然激動,但不得不遵守他的指示。以琳咽了口口水,馬上就要進入真正的戰場了,心臟跳得很快。就在她一愣神間,阿因已經喊完了三十,他拔出打磨銳利的長劍向前一指,和士兵們同時大吼,在保持距離的情況下快速推進。

  格雷格目送以琳進入土塵飛揚的戰場,從指揮官的位置上離開,侍從為他牽來他的坐騎。獅衛的斥候見到敵人的將軍跨上馬去,立刻奔回斯托卡身邊進行報告:“大人,格雷格·肯特上馬了。”

  “終於!”斯托卡的眼中露出一絲狂熱,看來他所想的沒錯,之前幾波攻勢只不過是格雷格虛張聲勢。老伯爵也讓人牽來自己的戰馬,在第一批從猛攻的法衛人抵達陣前之前發出進攻的怒吼:“你們不是要進攻嗎?現在!給我把這些畜生趕回他們的海邊去!”

  壓抑許久的獅衛人終於發出激昂的戰吼,他們不顧陣型蜂擁而出,連自己的將領都沒辦法管住這些暴躁的士兵,也情不自禁地衝過去了。

  兩翼騎兵衝鋒奇快,須臾之間就超過奔跑的步兵即將短兵相接,獅衛騎手已經擺開架勢準備揮劍了,不料法衛騎手後方突然遊來一條漆黑的線索,它像鬼魅一般從不可能供人穿過的縫隙中筆直刺出,將首當其衝的一名獅衛騎手撞落馬下。

  獅衛人大駭,那條細細的線索在撞到人物後便將皮肉全部從對方身上剝離,只剩森森骨架倒是省了它慢慢腐爛。細線殺死的人越多就越有人形,最終變成了格雷格和其坐騎的模樣。那匹戰馬似乎也受到了黑魔法的侵襲,張開馬嘴就要撕咬敵人,活像是一頭雄獅。

  法衛人看肯特將軍又如每一場戰鬥一般活躍在最前線,自然士氣高漲,格雷格所在的那一側騎兵陣列立刻就突破了防守,陣線開始傾斜了。斯托卡來遲了一些,他將手中的長劍染成沉重的血紅色,趁格雷格殺敵暢快之際刺向他的手臂。

  格雷格根本就沒有發現斯托卡已經在自己身邊了,血紅長劍一舉沒入了他的手臂之中。格雷格瞳孔一縮,猛地向斯托卡瞪去。斯托卡一擊得手,連自己都有些不敢相信,以為中了格雷格的詭計,連忙把劍抽了回來,但那飛濺出來的殷紅鮮血又讓他特別充實,是確實命中的感覺。

  格雷格受到攻擊後從殺戮的美夢中驚醒,黑魔法的能量揮發出來,像一層蟲繭一樣包裹住受傷的手臂。他掉轉馬頭面向斯托卡,後者只是眨了一下眼睛,格雷格就已經抓住斯托卡的左側肩膀了。

  “實在是太可惜了,你明明刺中我了。”格雷格猛地用力,將斯托卡的肩膀捏個粉碎,“再更加自信一點啊!”

  “啊!”

  山崩地震一般的劇痛從碎裂的肩胛骨傳向斯托卡的全身各處,老伯爵原本就已經過了上陣殺敵的年紀,挨上這麽一下,差點昏死過去,憑借精神強撐了下來。格雷格的手還抓在斯托卡碎裂的骨骼和肌肉之間,企圖把他的整條手臂給扯下來,斯托卡咬緊牙關,右手扔掉長劍後抓住格雷格的左手,後者也覺得不妙,兩人在不斷移動的戰馬上搖搖晃晃,誰也沒辦法立刻用盡全力,隻好等待坐騎安分下來的那一個瞬間。

  一名獅衛弓箭手遠遠看見了相互牽製的兩軍將領,他高舉長弓並默算角度射出一支箭矢,箭矢斜斜衝上高空後掠過一個弧度向下俯衝,不偏不倚扎中了格雷格的左手手臂,後者痛哼一聲,差點就松了手。

  斯托卡感到生命的流失,這是一種奇妙的體驗,就像是泉眼乾涸前流出的最後一絲清水順著水道遠去,就像是一握沙子從指間柔滑地溜走,是很自然的事。他覺得眼皮沉重,隻好默念有攻擊性的法術作用在自己的右手手掌上,皮膚被撕開的痛楚讓他清醒了一瞬。趁著這個勢頭,斯托卡大聲念咒,紅色的奧術能量從掌心噴發而出,連同格雷格手臂也出現了內出血的現象,整條手臂都變得紅彤彤的。

  格雷格覺得情況不妙,隻好松開斯托卡肩膀裡的手去抓他的右手。就在格雷格松手的一瞬間,斯托卡也同時放手了,兩人的坐騎擦肩而過,來到了相對安全的距離。

  獅衛士兵展現出豐富的作戰經驗,比起他們,法衛人只不過是幾年前剛入門的菜鳥。一名獅衛人把負傷戰友和敵人的身體同時刺穿,用腳踹開劍上的兩具屍體後尋找下一個對手。一名法衛士兵從他的視覺死角砍傷他的肺部,臨死前這個獅衛人還吐了一口血在法衛人臉上,以便他的同胞為他報仇。獅衛部隊看上去沒有陣型,實際上劍中有盾,配合出色,法衛人沒辦法輕易突圍。只要能夠殺死敵人的,不管是裝死還是踢下三路,獅衛人都會不計尊嚴地使出來。法衛人變得恐懼,他們面對的不是一群戰士,而是卑鄙的求生者。

  此時,以琳的部隊也難免開始接觸敵人。修女扒開簇擁著她的法衛士兵,將發著溫柔聖光的手掌伸向一名奄奄一息的人,不管他是不是法衛人,以琳都不想看到他死去。所以,那個獅衛人猛地睜開眼睛後,一劍斬下了以琳身前的法衛士兵的頭顱。

  如果腦袋掉了的話,就算是聖術也無力回天。以琳尖叫起來, 但她的尖叫在這混亂的戰場上過於渺小,甚至連她自己都聽不見。

  “你都做了什麽!”以琳流著眼淚質問剛剛被自己救下的獅衛人,後者根本不知道她在說什麽,又準備舉劍把她一起殺了,所幸阿因索夫即使趕到,在利刃落下之前了解了他的性命。

  以琳才把他救下來就第二次看到他死在自己面前,她盯著屍體不知所措,身旁還有來來去去的士兵不斷死去。阿因把她拎起來,用充滿怒火的眼睛瞪著她:“這裡是戰場,不是你的修道院!如果要救人,就先救法衛人,聽懂了嗎?”

  以琳拚命地告訴自己身處戰場的事實,向阿因一個勁地點頭。年輕的副官給她信任的回應後就把修女晾在一邊,他背對戰場的時間太長了。以琳扒開一層已經沒救的屍體,終於發現一個還有氣息的法衛人,她雙手亮起聖光維持住他的生機,知道他有足夠的體力從地獄一般的戰場上逃離。

  士兵一個個倒下,以琳就幫助他們站起來,期間她也碰到好多可以救活的獅衛人,猶豫之後,修女咬牙撇下他們繼續尋找法衛人。將死的獅衛士兵向以琳伸出沾滿血跡的手,哪怕是一點點聖術,他們就可以活下來;他們甚至在心中發誓,要是今天能活著回去,以後一定會信奉聖主。但是以琳沒有理睬他們,無視了那近在咫尺的求援之手。

  她永遠不會忘記那些獅衛人臉上絕望的神情。以琳問自己,到底是聖主背叛了他們,還是他們放棄了聖主?就在她尋找答案的工夫裡,那隻手終於失去了所有生機,重重落在層層疊疊的屍體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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