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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悲歌――偽王之亂》第27章 莊園外
  斯托卡伯爵在鄧洛可莊園中估摸著時間,老國王和偽王開始會面直到結束,派出使者通知各領地重新進入戰爭狀態,至少需要四天時間。有這些時間,敵人一定會想辦法提前發動戰爭。老斯托卡等不及了,他命令士兵在莊園內整裝待發,自己則穿著盔甲回到堡壘內。

  伯爵穿過空地進入小門,然後拾級而上,來到整潔乾淨的居住區。如果不是戰爭的親身經歷者,斯托卡很難從這些低頭默默打掃的傭人中間感受到一起性命攸關的緊張感。鄧洛可是王國聞名的煉金術師,喜歡整潔和一絲不苟,所以負責清掃的傭人比其他任何領主都要多。斯托卡不高興地撇了撇嘴,把擋路的人推開,徑直走向樓內最大的一間房間。

  鄧洛可夫人面容憔悴了許多,但看到有人來還是擺出堅強的神情,她在莊園裡的意義就是維持士氣。斯托卡一搖手:“是我。流露出真情實感吧,夫人,我不需要你的激勵。”

  “謝謝您,斯托卡伯爵。”鄧洛可夫人放松下來,“請問我的丈夫什麽時候回來?我和裡昂都很想他。”

  “他去面見國王陛下了。”斯托卡沒有避諱,“等他回來時,他將統領獅衛全軍,請夫人不用擔心。”

  “不過現在仍然是特殊時期。”斯托卡盡量發出輕描淡寫的語氣,“接下來我將率軍出戰,您和公子留在城裡實在危險,我已經備好馬車,請您往獅衛城避難。”

  鄧洛可夫人顯得有些為難:“可是我的丈夫留下來維持士兵的士氣。”

  “不要傻了,女士。”斯托卡皺著眉頭抓了抓頭髮,有時候他急躁起來和梅戎公爵特別相似。“你們一個女人和兒子能對士兵起多大影響?我隨便找幾個失足女都比你強。”

  鄧洛可夫人有些惱火,但她看到斯托卡全副武裝,以為是用來對付她的,所以不敢發作。“您能保證這是我丈夫的命令嗎?”

  斯托卡沒有猶豫:“如果如我預期取得勝利,我會將你接回來;如果我如你預期戰敗了,鄧洛可大師會去獅衛城和你團聚。”

  “斯托卡伯爵!”

  “聽好了,鄧洛可夫人!”老斯托卡吼出軍人的聲音,“我的兒子在這條前線更加前方的位置,他生死未卜,甚至有可能早已身首分家!他、他還有一堆兒女沒來得及撤出莊園,我最小的孫女甚至不會說話!你有看到我為了他們做什麽嗎?”

  鄧洛可夫人被說得啞口無言,站在她面前大聲怒罵的,只不過是一位普通的父親和祖父罷了。但即使如此,她還是忍不住落下了眼淚:“我會離開這裡的,但您要向我保證,這不是我見到莊園的最後一眼。”

  “我以我的性命起誓。”斯托卡說話的時候沒有看鄧洛可夫人,率先轉身離開了。

  載著夫人和小鄧洛可的馬車以最快的速度駛向獅衛城,而斯托卡則在同一時間站上高台面對所有莊園守軍,他的手裡拿著一卷使者的文書,上面的內容都是他偽造的。

  “陛下與賊子已經完成會面,戰爭重新開始了!”斯托卡伯爵高聲呼喊,好像恨不得讓莊園外的法衛人也聽見,“所有將士,集結你們的部隊,我要在這場小雨阻礙你們的行進速度之前看到法衛人血流成河!”

  斯托卡說完就冒著綿延的細雨仰望天空,不可思議的是,當冰涼的雨滴落在老伯爵臉上的時候,大大的太陽還在空中發著熱烈的光。

  獅衛人偶爾也能遇到這樣的太陽雨,所以並沒有在意,

現在他們必須以最快的速度在莊園內集結成陣列,找到法衛人包圍圈最薄弱的地方。斯托卡在高處眺望了半天,法衛軍中沒有一面代表將領的旗幟,不僅呂訥不在,連格雷格或圖道爾等都離開了獅衛戰線。  每個獅衛部隊都配置了兩到三名煉金術師,開戰之前他們給所屬部隊的士兵喝幾口藥劑。藥水量不多,只夠最前一排的人飲用。那藥水又苦,味道又衝,但喝下去後就會覺得身體熱乎乎的,好像擁有了用不完的力量。

  “好了,獅衛的同胞們!”斯托卡大手一揮,“像一杆長槍一樣衝破敵人的包圍吧!”

  各部隊將領一聲令下,獅衛士兵同時大喝,聲浪或許還要一些時間才能衝擊法衛人的耳膜。獅衛騎手脫離陣列跑得最快,當他們抵達戰場兩側時,法衛營地內還沒有任何反應。太陽光芒閃耀,但雨滴卻像是在為即將到來的大戰加油鼓勁一樣越落越大,在一瞬之間,春季綿綿細雨就變成了暴雨,雨簾編織在一起,還反射著耀眼的陽光。

  “怎麽回事!”騎兵將領感覺雨水蓄滿了盔甲,身體變得無比沉重,拉動韁繩的時候,手臂和襯衣之間都能倒出水來。戰場開始變得泥濘萬分,騎兵的衝鋒速度越來越慢,泥沼一般的地面把馬蹄拽入其中,仿佛要帶它和它的騎手往地獄而去。

  斯托卡大驚失色,趕緊令落後的步兵陣列放慢腳步。這場怪雨絕不是自然現象,法衛軍中一定有一位技術高超的奧術大師。然而遠在陣列後方的將領無法控制早已進入戰場中央的士兵,那些喝了煉金藥劑的獅衛人用不可思議力量把自己的腿從泥濘裡拔出來,又勉強走了幾步,但很快又在新的地方陷了下去。

  此時法衛大營中傳出歡呼聲,原來法衛人早就做好了進攻的準備,一杆法衛大旗從中軍升起,旗杆頂端還掛著一顆人頭。斯托卡一邊幫助士兵脫困一邊眯眼去看,但不知道這顆人頭屬於聖主的哪位將領。

  男人下令進攻的聲音隨著暴雨漸小越來越清晰,這個男人操著一口獅衛口音,是斯托卡近些日子最為熟悉的身影:“格雷格·肯特!”

  “看來我們的想法一樣,伯爵大人。”格雷格喊道,“今天我們可以相處得很愉快。”

  大部分獅衛人都被困在泥濘之中,法衛依靠令人安心的地面向敵人射出弓箭。獅衛士兵舉起盾牌奮力格擋,但終究沒辦法完全攔下密密麻麻的箭矢,即使是鋼板也會有被射穿的那一刻。獅衛士兵不敢冒頭,只顧蜷縮著身體躲在盾牌後面,進入戰場的法衛人很輕易就將他們的盾牌挑開,斬落他們的頭顱。

  只有那些喝了藥水的獅衛士兵掙扎得比較厲害,他們好像已經忘記要用盾牌保護自己,光用長劍在面前貴族,身上扎滿了弓箭也不知疼痛。法衛士兵也不敢上前了結他們,就放任他們歇斯底裡,等到藥效過去,自然就失血過多死去了。

  獅衛騎手艱難地饒過無法馳騁的地形來到敵軍的側翼,卻發現早就有一排法師正在等著他們。騎手們一看到頭頂懸著的幾個巨大火球就背脊發涼,但是又一想正在水深火熱的步卒,隻好硬著頭皮衝向前去。

  法衛的法師將領為大名鼎鼎的萊森·方汀。公爵換了一身適合戰場的行頭,早白的長發都梳到腦後,露出光澤的額頭來。法師們看到騎兵衝過來,立刻繼續施法降下火球。

  獅衛人以為自己必死無疑,不料那些帶著灼熱氣息的不祥之物擦著他們的頭頂飛向戰場的後方,連炸起來的揚塵都沒有晃到他們的眼睛。

  法衛法師在最緊要的關頭出現了重大失誤,獅衛的鐵騎毫無阻礙地衝入脆弱的法師陣地,但是方汀很快就組織了一場成功的撤退,法師們只不過是丟到了自己的長袍和陣地。

  格雷格正率軍在戰場中央大肆殘殺,黑色的身影如同前來收割生命的死神。失去理智的獅衛士兵用最後的本能向他發起攻擊,一碰到格雷格的身體就燃起黑火,劍刃化為鐵水。戰場上的所有人都聽到了側翼的爆炸,格雷格以為是方汀的布置起到了效果,便放下心來繼續推進。

  法衛步卒打得開心,沒有注意身後的嘈雜聲。法師團退得極其迅速,好像就從來沒有想過要打勝仗一樣,仍由獅衛騎兵追趕。

  格雷格終於發現了問題,方汀從戰場上消失了,部隊的身後全都是墨綠色的迅影。他啐了一口,用手指在面前畫一個富有藝術性的圖案,地面上立刻黑氣湧動,一匹全身漆黑的戰馬憑空組合出來,還抬起前蹄嘶鳴一聲。

  周圍的獅衛人都嚇得跌倒在地,用手和後背倒退回去。格雷格翻身上馬,孤身一人返回陣列後方。

  法衛法師依舊快去後退,但陣型完整非常有序,格雷格很快就發現了問題,肝火立刻就旺了起來,可就是見不到方汀本人,隻好殺敵泄憤。

  殺了一層獅衛騎手後,肯特將軍終於看到了方汀本人,後者已經站在一處安全地帶準備施展某種法術。格雷格跳下坐騎邊走邊喊:“萊森,出什麽事了?我看到你的人被騎兵追趕。”

  方汀以為格雷格是特地來關心他的:“哦,是獅衛人——”

  “為什麽你撤得比懦夫還快!”格雷格對著方汀的正臉亂吐唾沫星子,後者縮了縮脖子,把雙下巴都擠出來了。

  “法師需要絕對安全的距離才能施展本領!”方汀突然往前一小步,“不要對我的指揮指手畫腳,你離開前線多久了?”

  格雷格和方汀瞪著對方,但戰局轉瞬即逝,獅衛部隊已經成包圍的形式開始逐漸反擊,尤其是暫時失去指揮的法衛步兵產生了不小的混亂,無法維持陣型。

  獅衛的煉金術師拿出一些灰白色的不透明藥瓶拋進戰場,獅衛人一看到這些瓶子就知道裡面有什麽,連盾牌都拋棄了,雙手死死捂住口鼻、閉上眼睛。

  格雷格正在往前線回趕,剛想提醒士兵如何應對,一個魯莽的法衛人就踩碎了一個瓶子,刺鼻的汽霧彌漫開來,仿佛有個可怕的魔鬼把辣椒往你的眼球裡按。毫無準備的法衛人紛紛捂臉慘叫,眼淚流個不停。

  獅衛全軍奮力而起,終於把雙腿從泥地裡拔了出來,閉著眼睛和敵人扭打在一塊,不管是敵是友先抓過來全部砍翻。

  法衛人一排排地倒下,等怪霧過去,獅衛人全都流著眼淚剖開敵人的肚子,仿佛是在憐憫他們。斯托卡大聲命令同胞睜開眼睛,戰局已經明朗,花費一些時間後,莊園守軍幾乎傾巢而出,吼聲中帶著壓抑許久的歡欣。

  格雷格重新跳回戰場,他從天而降劈開一個獅衛人的頭盔和腦顱,從他手裡救回一個法衛老兵。老兵感激地看了將軍一眼,但格雷格沒有時間給他安慰,因為一陣箭雨朝著戰場降下,老兵眼窩中箭,仍然離開了人世。

  “撤退!”

  格雷格下達了他最不想下達的指令,法衛士兵開始收縮,放棄包圍鄧洛可莊園的細長陣線,希望能在獅衛人攻到眼前之前集結出有縱深的陣型。斯托卡沒有給格雷格這個機會,他像一名撫弄豎琴的優秀樂手,左右翼的士兵如同樂音一陣一陣地向前,穿插如法衛人的薄弱點。一排法衛士兵剛想組成陣型,就被衝進來的兩名獅衛騎手攪亂,法衛人都來不及應付,背後又追來一排長矛,把他們逼在一起。

  方汀待在戰場上最安全的位置,目睹了格雷格失敗的全過程,心裡多少有些愧疚。我這是在戰場,他想道,我的同胞在為我的心事付出生命的代價。他下令法師團釋放火球掩護友軍撤退,這一次法術都精準地命中了敵人,格雷格往身後一看,露出“早該這樣”的表情。

  離開時,格雷格站在全軍最後阻止獅衛的追兵。他見到一名騎手最先與自己接手,那是個年輕的獅衛人,還不知道格雷格·肯特對於全王國到底是怎樣的名號,拚盡全力揮舞長劍朝他砍去。格雷格略微半蹲壓住中心,雙手握住與他默契無比的長劍,就在敵人的利刃揮下來的一刹那,格雷格如同騰越出海面的鯊魚一般率先將對方的右手砍下,但自己的右肩還是被戰馬撞著,失去重心後退了幾步,最後用手稍微撐了一下。年輕的獅衛人痛苦慘叫著跌落馬下,脖子也摔斷了。

  其余的獅衛追兵有些動搖,斯托卡也不讓他們追了。老伯爵騎著戰馬悠悠地晃到追擊停止的地方,和自己的老對手稍微敘敘舊。

  “相處愉快,肯特將軍。”

  斯托卡舉起長劍,帶著他的士兵們一起為來之不易的勝利歡呼。格雷格剛在呂訥面前誇下海口就吞下敗局,布滿血絲的雙眼瞪著前軍,可惜看不見最前端的方汀公爵。

  法衛部隊收縮之後回到莊園的正前方,一場小勝幾乎解決不了鄧洛可莊園的困境。斯托卡不指望鄧洛可回來,並在莊園外扎營。法衛以為敵人有援軍,不敢再拖長了進行包圍。

  格雷格準備在平地上和斯托卡決一死戰,在此之前必須解決方汀的問題。關於上一次戰鬥中公爵的反常失誤,不少將領和爵士都有些不滿,而他自己將它解釋為還沒有適應前線的氛圍。

  “陛下剛剛將我調來前線,”他說,“我的人還需要時間。”

  格雷格歎了口氣。 “萊森,我們是朋友。陛下把你調到前線是不信任你,你應該用戰功來證明你的忠誠。”

  方汀沉默半晌。格雷格了解他,現在方汀可能在思考自己的處境。奧術大師最後隻好兩手一攤:“我會配合你的。”

  格雷格動了動眉頭,為方汀鋪開戰略地圖:“很好。”

  兩人在營帳裡談了大半天,直到月亮從烏雲中探出來。方汀擋開帷幕出去呼吸新鮮空氣,格雷格收好地圖才跟出來。

  “這才一年不到,”方汀看著屬於獅衛的月亮,“法衛人已經站在鄧洛可大師的莊園前了。”

  “陛下有稱王的才能。”格雷格蹲在自己的好友身邊嚼罌粟殼。“看來伊斯滕的幾個兒子裡沒有人能與他並稱。”

  老肯特說到呂訥的時候,總是帶有些許尊敬和驕傲,在獅衛人裡實屬罕見。方汀搖搖頭:“有沒有才能,做父親的最為清楚,十一世陛下會選出最佳的一位做自己的繼承人。”

  格雷格撅起嘴聳肩:“我不這麽認為。就像我們面前的斯托卡,他的兒子已經把莊園丟了,拖兒帶女不知道躲去哪裡。你呢——公爵大人,你覺得你的兒子是塊學魔法的料嗎?”

  方汀被說中了心事,他家的臭小子偶爾會把奧術書當作擦鼻涕的紙。公爵老臉一紅:“那雷斯垂德呢,如果你找到他了,呂訥陛下就如虎添翼了。”

  說到雷斯垂德,格雷格突然不說話了。老肯特喜歡說話,方汀覺得沉默裡有著他的難言之隱。看來我們處在相同的境地,方汀這麽想著,跟格雷格一起仰望不再落雨的夜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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