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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國悲歌――偽王之亂》番外:格雷格的過去
  獅衛偏南方的某座村莊,倚靠著大河博河的支流和一片青青草地。這個村子與別他的沒什麽區別,若諸位今天拿著刀子硬要逼我說的話,就只有那從來不用放牧、種地,單憑自己的智慧就可以得到報酬的肯特一家,算是特別的一個。

  “水銀流淌之地”,吃香的總是煉金術師。獅衛的年輕人想方設法地學習這些晦澀難懂的知識,希望能在術士工會裡掛個名,這樣就可以得到最基本的生存保障。在這樣的地方,一個法師要打響名聲簡直比聖主顯靈還要難以想象。

  肯特一家不是沒有想過要搬去法衛,可老肯特絕非一流法師,那些高貴又正統的法衛法師根本看不上這個獅衛人的技藝,說不定還會好好羞辱他一番。這還不是主要原因,老肯特今年快要四十歲,被人瞧不起也只不過十幾年的事,但他那強壯、好鬥的兒子不一樣,一旦在法衛定居,肯特一家就永無出頭之日了。

  格雷格·肯特今年十六歲,擔任了村子的守衛、獵人、工匠,一切需要體力的活兒,只要在路邊喊一聲“格雷格”,他很快就會過來幫你。例如村裡一位年輕寡婦通常是最需要格雷格幫助的那位,畢竟她家沒有男人,漏雨的屋頂要修、柴火要劈,健壯的腹部肌肉,當然偶爾也是要看的。

  老肯特經常看到自己的兒子在村裡到處奔波,覺得是時候放棄法師這一職業了。他把一本本厚厚的奧術書籍搬到門口晾曬,臥房一下就空了出來,房門也不用再時常緊閉,他那可愛的小女兒可以隨時到他房間裡玩耍。

  當年教格雷格法術的時候,老肯特就發現他幾乎沒有什麽天賦。失望一直持續了十多年,直到夫人誕下一個女嬰。這個女嬰從第一聲啼哭開始,全身至始至終都散發著奪目的藍色光芒,令肯特夫婦看到了一絲希望。

  “莉布絲,”老肯特眼含淚水地抱過女嬰,“你的名字是莉布絲·肯特。”

  就算老肯特放棄法師生涯,他還是花了大價錢從法衛請來一位有名的奧術大師,等到莉布絲九歲就開始學習魔法。莉布絲天生就喜歡這些東西,她在門口拿起一本法術書,咿咿呀呀地念了起來。老肯特見她有時念對咒語,便警告她不要看這些書。

  “好了,夫人。”格雷格幫年輕的寡婦劈完柴,擦了擦額頭上的大汗,渾身肌肉都變得油光滑亮。女人完全不關心柴火的事情,她的眼睛裡只有赤著上身的格雷格,即使在他勞作的時候,她也會坐在一旁什麽都不乾,令格雷格分外不好意思。

  “不要叫我夫人,”女人埋怨道,“我又沒有丈夫。”

  年輕的格雷格不知道她什麽意思,天真地撓了撓頭:“我聽說您的丈夫為男爵服役,之後就再也沒有回來。”這事就發生在最近,男爵的部隊在審判森林遭到了埋伏,全軍覆沒了。

  “他來娶我時兩袖清風,死時也沒有帶走什麽。”女人的眼神黯淡下去,不過很快就恢復了笑容,“我覺得我是幸運的一個。”

  格雷格佯佯地笑,其實他做完勞務就該走了,不該和一個寡婦說這麽多話。這個女人看上去也就二十來歲,常穿有束腰的長裙,把胸脯墊得老高。格雷格時不時瞟一眼那見不到底的溝壑,然後有一搭沒一搭地說話。

  女人的直覺是多麽靈敏!年輕小夥找錯了對手。寡婦看穿了格雷格的小動作,輕笑一聲抓起放在旁邊的抹布:“過來好心人,讓我為你擦擦汗,瞧你像是落進博河裡了一樣。

”  格雷格沒有在意,把斧子扔在樹墩上走過去。女人許久沒有這麽近距離觀察如此精致的男人身軀,不由地咽了口口水,臉也發紅了。

  “嘖嘖,瞧你賣力的,難道你都不知道累嗎?”女人笑道,“如果你就這麽大汗淋漓地走出去,恐怕我要被人說壞話哩。”

  格雷格也覺得好笑:“我砍柴出汗,那是自然的,別人會說你什麽壞話?”

  “他們會說我......把你累壞了!”女人說得親言不搭後語,只是咯咯地笑,還輕輕拍了格雷格一下,格雷格覺得癢,便要搶她手裡的抹布自己來擦。

  女人沒有什麽可以作為報酬給格雷格的,還說要晚上沒人的時候讓格雷格一個人來這裡。“幾個小偷盯上我了,你得幫幫我,我的小守衛。”說罷在格雷格的臉頰上親了一下。

  格雷格爽快地答應了,沒有理由拒絕村民的求助。“算上這次,我可要雙份的報酬。”

  “沒問題,”年輕的寡婦靠在小夥身上,“別說雙份,你要‘報酬’多久可以。”格雷格以為只是語病,沒有多想。

  回到家裡,格雷格正巧看見自己的妹妹莉布絲正在偷看父親的法術書,小女孩只有四歲,看不懂書上歪歪扭扭的字讓她有些惱火,抓起一張書頁狠狠地撕扯起來。格雷格趕緊跑過去,把她那隻胖胖的小手扳開:“莉莉壞!爸爸要說你的。”

  “哥哥!”莉布絲看到格雷格就完全忘記了書的事情,因為她知道,哥哥到家就代表著可以吃晚飯了。

  肯特家的晚餐通常是一碗燉野菜和麵包,這頓飯超出了他們的承受范圍,老肯特總是為法師家庭毫無意義的尊嚴而買單。小女孩吃不了那麽粗的麵包,她會和哥哥交換菜湯:“哥哥要乾活,要吃麵包。”每到這個時候,格雷格總是誤以為自己是世界上最幸福的人,手裡的麵包美味過任何山珍海味。

  為了給妹妹湊夠學費,格雷格不得不像早上那樣問受他幫助的人要些許報酬。他準備好衣裝,和父母說外出夜巡,然後等待夜深人靜時去寡婦家要那兩份酬勞。

  月亮漸漸越過最高處,和平的村莊悄無聲息。格雷格拿起門口的火把和長劍,最後檢查一遍鞋子有沒有綁好,才打開吱呀呀發響的木門。

  開門聲吵醒了莉布絲,她咕噥著揉了揉眼睛,發現天還沒有亮。小孩子一醒就再難睡著了,她躡手躡腳離開小榻以免弄醒任何人,借著清冷的月光來到父母的房間。

  此時格雷格已經來到了寡婦家門口,他還沒有抬手敲門,兩隻細長的白皙手臂突然從自行打開的門洞裡伸了出來,一把將格雷格鉤了進去。

  格雷格嚇了一跳,下意識地伸手摸向劍柄,不料女人熟練地解開他的腰帶,劍鞘哐啷一聲落在地上。“夫人?”

  “有人在這裡,我好害怕。”女人的呼吸短促而顫抖,好像真的受了什麽驚嚇,格雷格剛想安慰她,嘴巴卻被一種柔軟溫熱的觸感堵住,黑暗之中只有女人的眼眸還映著月亮的柔光。

  莉布絲覺得無聊,又不想浪費這大好的夜晚,便從櫥子裡拿出一本沒有封面的書。這是她從父親的收藏裡偷偷拿出來的。這本書上畫著許多有趣的圖案,比起那些意義不明的蚯蚓字,莉布絲更喜歡看這樣的。

  如果現在老肯特,或是別的任何一個人能看莉布絲一眼,就會發現女孩的藍色眼眸正在閃閃發光。莉布絲依舊對書上的圖案似懂非懂,但她覺得自己好像在哪裡見過。這種記憶已經超越了她那五歲的短暫人生,與這個世界一樣悠久蒼老。

  莉布絲最後看一遍那一頁上畫的東西,接著索性閉上眼睛,一片漆黑之中她仍然能看到它。莉布絲動了動手指,她覺得自己可以毫無阻礙地臨摹下來,以前她總是看到父親花上幾個小時默畫這些圖案,還以為是什麽極其困難地事情。

  這個女人非常清楚如何引導一個一無所知的小夥進入新的世界,她就像一簇有形狀的火焰,將格雷格的身體整個燒紅,並發出愉悅的歎息。他以前隻以為女人的身體只是更輕更小,所以對那對他沒有的東西格外疑惑。現在格雷格把她們真正捧在手心,才知道她們到底是多麽吸引人。

  “來啊、來這裡!”女人用一種格雷格從來沒有聽過的音調歡唱,做出一名虔誠教士才會做的動作。

  村子邊的博河流量很大,汛期不太固定。有時候也許只是上遊的農民往田裡挖一條小小的水渠,就會導致河水暴漲時淹沒了整片田地。傻農夫急得直拍大腿,跪在地上請求掌管水源的神寬恕,大口大口地吞咽河水。

  一張嘴巴堵不住奔騰的河水,但農夫釋然了。他覺得這水清冽甘甜,就是它曾滋潤農田,讓作物得以生長成熟。他扯開衣物躍入水中,在河道中不斷沉浮漂流,絲毫不顧溺死的危險。

  農夫已經忘記一切,只知道不停地翻騰、沉溺,讓甜甜的淨水打濕自己,接觸河底時可以感受到變成氣泡升騰而上的快意。他覺得自己快要死了,便象征性地伸出雙手,可是不知停息的河水完全吞沒了他,這時他真的聽見了神的聲音,她在說這是“報應”,“這是你應得的”。

  他開始懺悔,後悔他挖了水渠令大水衝毀農田,而且他覺得他即將抵達博河最凶險的地段,終點將會是一口巨大的瀑布。還沒有等他反應過來,河水翻起的大浪將他高高卷起,瀑布就在他的身下發出轟鳴,急墜而下的激流泛起白色的泡沫。

  農夫被拋出瀑布懸崖,他咬緊牙關忍受失去重力的感覺,心臟緊緊縮成一團,不敢輕易跳動一下。最後他重重砸進湖面,完全失去了意識,湖水的浮力將他擺成他自認為最舒服的形狀,好像回到了母親的腹中。

  莉布絲在地上用石子劃出一個法陣,簡直就和書上一模一樣。她覺得這個圖案不好看,便在旁邊重新畫了一個。這次她給法陣添上了她喜歡的形狀,例如旋渦、十字,也有別的更具體的東西,總之把法陣弄得一團糟。莉布絲覺得好看,高興地揮舞雙手,口中嗚嚕嚕地念些什麽。她不知道自己為什麽要念這些,腦海中似乎有一個聲音正在指引著她,那個聲音她非常熟悉,因為這正是她自己的。

  紫色光芒從肯特家中一閃而過,驚醒了倒在年輕寡婦家榻上的格雷格。女人半夢半醒的時候還纏著格雷格,小夥子執意要走,輕手輕腳離開她的懷抱:“馬上就要天亮了,我以後來找你。”

  格雷格在第一聲雞鳴時返回家中,發現莉布絲竟然醒著,腳下是石頭劃出來的白色痕跡。格雷格沒有發現那個圖形是法陣,略有些生氣地將妹妹抱上她的小榻:“好孩子都在睡覺。”

  昨夜肯特家發出的紫光只是一瞬,卻還是被一些晚上不睡覺的人看見了。村子裡的人都知道老肯特是個法師,也都知道普通法術發出來的光是湛藍色的。

  “我聽說黑魔法是紫色的,”一名農婦告訴另一個婦人,“黑魔法,就是那些魔鬼學的法術。”

  格雷格昨晚沒睡多久,一沾到枕頭就打起了呼嚕。莉布絲覺得吵,想要用抹布把哥哥的嘴堵上,結果被格雷格身上散發的紫色光圈嚇跑了。

  莉布絲哭著跑出來找媽媽,肯特夫人看到女兒手裡拿著肮髒的抹布,趕緊將它丟到一旁:“發生了什麽?”

  “哥哥!”莉布絲指了指屋子裡。

  格雷格正夢到和年輕寡婦做的事情,卻被母親無情地叫醒。他看到莉布絲在母親身後抽泣,立刻清醒過來:“誰欺負莉莉了?”

  雖然夫人只是當作莉布絲無理取鬧,格雷格還是被痛罵了一頓。小夥鬱悶地重新躺下,決定今晚依舊去寡婦那裡。一想到她,格雷格的身體就會起特殊的反應。

  是夜,月亮依舊發出清冷的白光,河邊有螢火蟲聚眾飛舞。整日勞作的村民回歸夢鄉,守衛點燃火把,蟲鳴聲與他們作伴。

  格雷格睜開眼睛,覺得身體有些輕飄飄的。他環顧四周,發現自己已經在寡婦家的房間裡了。他羞愧地撓了撓頭,原來自己這麽想要和她在一起,竟然不知不覺就來了。

  莉布絲聽見房門被打開的聲音,尚未熟睡的她睜開大眼睛,房間裡漆黑一片。她感到害怕,躲在被子裡盯著門口。

  格雷格快要適應黑暗了。房間裡的一切似乎都在晃動,仿佛是看水面底下的東西。他看見榻上躺著一個人影,那影子細細長長,頗像人形,格雷格以為那就是他的情人,咽了口口水抱了過去。

  “哥哥?”莉布絲先是嚇了一跳,發現是哥哥後便安下心來,“你也聽見小偷的聲音了嗎?”

  “什麽小偷?”格雷格不知道懷裡的寡婦在說什麽,以為這是個謎語,“哦,的確,你偷走了我的心。”

  村裡和格雷格搭檔的守衛等了他很久,昨天他也發現格雷格夜巡時不見了蹤影。他舉著火把來到肯特的小屋後門,驚奇地發現一間正在發著微弱的紫光。

  格雷格扯開自己妹妹的衣服,把那個如同怪物一樣的東西擺在她的面前。莉布絲根本不知道她要做什麽,只看見濃濃夜色中那雙紫色的可怕雙眸。

  另一邊的年輕寡婦獨守著空房,以為今晚格雷格還會來光顧她。她失敗地歎息,沒想到自己的魅力已經小到連一個男人都留不住了,看著身旁空空的榻位悄悄流淚。

  莉布絲真的承受了足以把自己的身體分成兩半的力量,她根本就沒有任何準備。劇痛讓她直接失去了直覺,高高揚起脖子任憑格雷格擺布。格雷格像發了狂的瘋牛一樣胡亂衝撞,竟然把莉布絲給重新痛醒了。

  女孩不敢大叫,怕把父母吵醒然後罵她,就把手塞進嘴裡咬住。期間她昏死過去兩次,整個腦子脹痛不已,她聽見一個聲音正在呼喚她,那聲音又低又沉,從左邊晃到右邊,繞著腦袋一圈一圈地傳來。

  “莉布絲,莉布絲......”

  清晨格雷格驚醒過來時,他的父親滿臉淚水,拿著一把用來殺羊的刀砍進他的脖子。格雷格瞳孔一縮,出於自衛踹開老肯特,他隻感覺身體沉重,一個小小的身體正趴在自己懷裡,呼吸還很平穩。

  “莉莉——啊!”

  格雷格驚駭地大叫起來,昨晚的一切終於回歸真相湧入他的腦海,最後呈現出一個紫色的法陣。他看不懂法陣的含義,惡心的回憶讓他一下吐了出來,汙穢物落在莉布絲光滑的後背上。

  “你這個畜生!”老肯特捂著肚子站起來,手裡的刀沾著自己兒子的血,“你竟敢對自己的妹妹——”

  “我不知道!什麽都不知道!”

  莉布絲逐漸清醒,身上殘留的劇痛讓她大哭不已,她甚至不知道父親為什麽要拿起刀子。

  肯特夫人因過度驚嚇暈倒在客廳,聽到響聲的村民前來圍觀,他們看見莉布絲什麽都沒遮,臉紅著偷瞄她。或許他們應該關心一下兩位男士,格雷格完全壓製了父親,迫使他和自己講道理。

  “畜生、畜生!”老肯特哽咽著破口大罵,格雷格還在惡心乾嘔,眼淚落在父親的衣服上。他不敢放手,脖子一側的傷口提醒他可能發生的結果。

  肯特夫人在一片罵聲中緩緩醒來,絕望讓她的眼神無光,也沒有力氣站起。她多想趕走所有指指點點的村民,把房門輕輕關上,和格雷格面對面坐下,好好談一談。但她只是虛弱地叫著丈夫的名字,懇求他不要做令他一生都會後悔的事情。

  “滾吧。”

  把所有好事者趕走後,老肯特頹然坐在旁邊,他現在隻想喝酒或是吃罌粟,幻覺裡他們肯特一家仍然平安無事地相處著。

  格雷格無可辯駁,一言不發地推門離開。一個婦人在門外蹲了許久,看見格雷格出來就用牛糞砸他。

  他就站在那裡接受牛糞的洗禮,即使到了現在,他還是感覺一點實感都沒有。他望了一眼寡婦的住處,那個女人以為是格雷格和自己的齷齪事被發現了,哪裡還敢走出來見人。

  “你這個連孩子、妹妹都不放過的畜生!”婦人大乘口快,還朝格雷格吐唾沫。門的另一邊,肯特夫人又痛苦地大哭出聲,在格雷格聽來,那簡直比將他絞死都要難受。

  村子裡的守衛拿著繩子趕來,他要把格雷格綁起來公開處刑。格雷格害怕死亡,他躲開撲過來的守衛,拔腿跳進河裡遊向對面。

  格雷格身上又濕又臭,滿是牛糞的味道。他沒有離開村子太遠,不知道自己應該去哪裡。這是他小時候常躲的地方,正在外頭提著燭燈到處找他的守衛時常忽略這個近在咫尺的角落。

  他剛想閉上眼睛先睡一覺,背後突然發出窸窸窣窣的聲音。他以為是誰家的羊逃出來了,結果轉頭看見一對亮晶晶的大眼睛。

  “莉莉!”格雷格差點叫出來,他現在還不敢面對自己的妹妹。

  “我也被趕出來了。”莉布絲口齒不清,聲音卻很好聽,聽著就像剛打出來的奶油。她說這是她找到的秘密地點,以後要用來玩捉迷藏。

  格雷格一眼就看出妹妹在說謊,可他不忍責怪她,眼中含著淚水推開她:“回去。”

  莉布絲搖搖頭:“我要跟你走。”

  格雷格再也忍不住了,眼裡模糊得什麽都看不清。“和我走了你就完不成捉迷藏了。”

  “和他說,‘不玩就不玩’。”

  “不玩就不玩。”

  從那天開始,莉布絲時常聽見自己耳朵邊上有人和自己說話。她覺得那不是人,或者說那不是別人。既然不是別人說的,那就一定是自己想說的,所以女孩想都沒想脫口而出,臉上帶著類似於理當如此的表情。

  格雷格心中重新充滿了勇氣,現在他肩上的責任有一個妹妹那麽重大。他從隱蔽處站起,發現一條淺淺地痕跡從村子一直連向莉布絲,原來她是一路爬過來的,劇痛到現在還沒有消退。

  要想獨立,最重要的就是金錢。格雷格成為了傭兵,專門接取張貼在城鎮裡的委托和通緝。一枚銅幣可以讓莉布絲吃上一口粗麵包,以後再也不能擔心她不能吃什麽、會不會噎住了。

  半月後,格雷格背著莉布絲來到一個小鎮,布告欄上貼著他自己的通緝令。賞金只有區區十銅幣,但對這對兄妹來說,幾乎是十天的溫飽。一個農夫瞅了一眼通緝,從鼻子裡發出輕蔑的聲音:“切,找一條狗都能拿更多錢。”

  格雷格不敢想象自己的父親現在是什麽樣子。是他毀了一整個家庭。他的眼中毫無光彩,如果還有什麽比它更加絕望,那或許是格雷格的肚子。

  他把莉布絲放到地上,領她進入鎮長所在的政廳。大廳裡的事務官看到這個臭氣熏天的小夥,立刻皺起眉頭捏住鼻子:“誰讓你進來的?”

  “我是格雷格·肯特。”格雷格說。“我是那個被懸賞十銅幣的人。”

  事務官愣住了。他從椅子上站了起來,通緝令就貼在他看得見的地方。格雷格以為他沒有聽清,便又說了一遍。“我是格雷格·肯特,是這個小女孩抓到我的,請給她十枚銅幣。”

  “好、好的。”事務官覺得好笑,他繞過桌子站到格雷格背後,手裡拿的不是銅幣,而是關押犯人用的銬子。“你犯了那些不堪入耳的罪行,以至於我恥於複述。現在我按律逮捕你,一日後進行審判。”

  “請給她十枚銅幣。”格雷格緊緊握著莉布絲的手,把她都弄疼了。

  “你這和敲詐有什麽區別?”事務官給了他一拳,但由於力道太小,格雷格不為所動。辱罵聲引來了幾名士兵,事務官告訴他們這是個通緝犯,士兵立馬警覺起來,拿出武器慢慢靠近。

  格雷格只知道自己是被莉布絲牽出來的。在那之前,他看到眼前飛舞著帶血的殘肢斷臂,鮮血潑灑在牆上,慘叫喚來了月亮。莉布絲親吻格雷格的手背,後者不由自主地跪在地上,接受她的深吻。

  “我聽見另一個我在和我說話。”離開鎮子後,莉布絲告訴格雷格,“她說了很多以前我不知道的事情,還有怎麽保護你的方法。如果你覺得累了,我可以保護你。”

  格雷格認為這是妹妹在鼓勵他,便欣慰地摸了摸她的腦袋。莉布絲忽然紅了臉,她慌張地看向一邊:“我想再做一次——另一個我說的。”

  格雷格覺得自己是個畜生,因為他沒有拒絕莉布絲的請求。這次他根本就沒有動,完全是莉布絲引導他抵達終點。恍惚中,失去一切尊嚴的格雷格哀嚎著問莉布絲:“為什麽要這麽做?”

  “因為我覺得有趣。”全身撕裂般劇痛的莉布絲像木偶一樣歪著腦袋,眼中發出不屬於她的紫色光芒。

  來到下一個村子,格雷格決定在此處定居。他當上了一名鞋匠的學徒,師傅為他們提供房間,看上去是個和藹的人。師傅瞥了一眼莉布絲:“這個孩子的肚子怎麽回事?”

  格雷格一愣,轉身看到莉布絲略微突出的腹部,與她細小的身材極不相符。他背後冷汗直冒:“她、她得了脹氣。”鞋匠師傅不疑有他,沒有追問。

  沒有人聽說五歲的小孩可以懷孕,格雷格回到房間急忙拉開莉布絲的衣服,發現小皮球一般的肚子上畫了個紫色的法陣。

  “這是什麽?”

  “緩解疼痛的法術。”莉布絲說。

  莉布絲的肚子一月比一月大,某日鞋匠師傅的妻子進格雷格的房間打掃,發現女孩那比整個身體大整整一倍的肚子,嚇得暈了過去。

  肯特兄妹被趕出了村子,鞋匠大罵莉布絲為怪胎,不停地用水清洗雙手,以免沾染什麽汙穢的東西。莉布絲已經不能正常站立,只能平躺在格雷格的懷裡,冰涼的淚水落在她鼓出來的肚臍上。

  格雷格料想自己和莉布絲出走約有一年,可能即將到分娩的時期。他不會助產,但聽說生產是“和魔鬼搏鬥”,產婆總是漫天要價,畢竟他們手裡攥著兩條或更多的生命。格雷格沒有那麽多錢,焦慮讓他把指甲咬出血來。

  莉布絲聽說格雷格要錢,便在地上畫了一個法陣,圈裡的石頭全都變成了金幣,重量、大小分毫不差。格雷格已經毫無退路,帶著假幣進村找產婆。

  格雷格找來了三名產婆,聲稱會給她們一地的金幣。她們半信半疑地跟著格雷格走到村外的樹林裡,一見莉布絲就開始尖叫起來,其中一個還昏厥過去。

  “誰幫我的妹妹接生,我就給她一地金幣。”

  格雷格在村裡、鎮上這麽喊著,可是沒有人會相信他。最後,他不得不帶著莉布絲來到獅衛城,這個他絕不應該來的地方。

  首先接待他的是一群煉金術師,所有術士都有接生的本領。這並不是由於好心,在他們眼裡,莉布絲是一個奇特的實驗品,值得他們做研究——五歲的孕婦,這簡直就是人類之中的奇跡。格雷格相信了他們,跟著他們進了黑屋。

  “可我妹妹還沒說要生——”

  房門一關,格雷格就陷入了一片黑暗。一年來的擔驚受怕讓他對周遭的事物異常敏銳,他聽見了棍子掄來的聲音,趕緊矮身躲過並向前托舉起臂膀裡的莉布絲,莉布絲打了一個響指,黑屋裡亮了一瞬,格雷格看見了幾張猙獰的面孔,一張不怎麽乾淨的桌子,和許多裝著髒器的玻璃瓶罐。

  格雷格趁黑暗中還顯示著桌子的輪廓,連踏兩步把莉布絲擺上去,回頭猛地出拳,正好打在一名煉金術師的臉上。格雷格剛調整完姿勢,身體被迫猛地向右外去,腦袋磕到了椅子一角。

  格雷格抓起椅子甩去,撞在什麽人的身上,後者慘叫一聲,聲源變低了。又有一人抓住格雷格的頭一通猛打,格雷格隻覺天旋地轉,差點失去意識。突然那人不再打了,一頭栽倒在格雷格懷裡,原來是身後那個術士認錯人了。格雷格借機抓住他的脖子,猛一用力就捏得他眼球暴突。

  黑屋裡漸漸沒了動靜,只剩下格雷格粗重的喘息聲。莉布絲用手臂支起上身,那聲音在現在聽來也格外響亮,如同雷鳴。

  “我可以幫你接生,孩子。”

  格雷格一驚,他根本沒有注意這裡還有另一個人。聲音就從莉布絲身邊發出,原來她是被別人扶起來的。格雷格嚇壞了:“不要動她。”

  “你不是要幫她生產嗎,現在不要了?”那人說話慢條斯理的,讓人聽得心裡直癢癢。“不過事先說好,我不是助產士,而是一名真正的法師。”

  之後,格雷格的隊伍裡多了一個滿臉傷疤的老人。他穿著一身黑袍,有人的地方他會戴上兜帽。他的樣貌、舉止都和好人搭不上邊,但自從見過那幾個特別熱情的煉金術師後,格雷格不知道該相信什麽樣子的人。

  三天后,莉布絲說她感到害怕,老人則說她隨時都有可能生產。他們正處在荒林中,前不著村還不著店。格雷格把莉布絲平放在地上,緊緊握著妹妹的手,老人離開他們,說是去森林裡尋找能用的草藥。

  無邊的恐懼之中,莉布絲直直地看向格雷格的眼睛,看進他內心靈魂的深處。“哥哥,你喜歡我嗎。”

  “喜歡。”格雷格兩手交握,把莉布絲的手埋在其中。

  “以前媽媽說,大人喜歡另一個人,就會和那個人結婚。我想和你結婚,可以嗎?”

  格雷格驚訝地回看莉布絲,她瞪大了眼睛,臉色有些蒼白。格雷格以前從沒發現自己這麽容易哭泣,連鼻涕都流到了嘴裡。

  “好,我會和你結婚的。”

  老人終於回來了,就好像是命運把這一切都安排好了一樣, 當他蹲在莉布絲身邊,告知她一些注意事項後,天邊突然狂雷大作,烏雲幾乎要從天上掉下來。

  莉布絲按照要求站起來,作出蹲馬步的姿勢。沒過多久,疼痛感連同雷鳴一同發出,大雨嘩嘩落下。老人在莉布絲腳下畫下一個法陣並開始冗長的吟唱,紫色的光芒將莉布絲幾乎透明的肚皮照亮,足以看見其中嬰兒蜷縮著的形狀。

  莉布絲緊緊握著格雷格的手,用某種極其抽象的方法張開自己的身體。她的整個身體正面如同城堡大門一樣向外展開,肋骨在老人面前張牙舞爪,各個髒器被一條條血管吊著。莉布絲肚子裡的嬰兒仍然倒蜷在腹部的位置,一層紫色的薄膜阻止它掉出來,老人伸手進去,企圖切斷臍帶。

  格雷格就在一旁目睹了這一切,頓時胃裡翻江倒海,拚盡全力忍住了。莉布絲死死抓住他的手,尖叫聲蓋過了雷聲:“誓約!結婚誓約!”

  “我——格雷格·肯特,願娶你——莉布絲·肯特為妻!”格雷格在莉布絲的慘叫中念完了誓約。“我與你在聖主的恩澤和庇佑下相愛,誓同你複歸塵土;我誓在你悲傷時安慰你,在你困難時幫助你,在你痛苦時與你分擔;我誓至死隻愛你一個,誓來生再愛你一次。眾神共鑒!眾愛共勉!我已是你的丈夫,你已是我的妻子。”

  “我愛你,格雷格。”

  一陣電閃雷鳴過後,整個森林忽然燃起熊熊大火,火勢迅猛蔓延,連大雨都無法阻止。有時候格雷格會想,如果當時那場大火就把我們四個人一同燒死,這一切會不會就不必發生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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