涼風稀月勝有思,花憂人間無數。
曲陽江邊,破舊魚屋,一衰老男人身穿素袍。滿臉褶皺,面容枯槁,在其身後是一破桌,桌上有一破舊僧服。
在其身後,有一沙陀虔誠跪在地上。
老人抬頭望天,雙目迷離,日遠月近。星落天際。老人眼露慈祥,目有星辰瞳有大海。嘴角淺笑,似有所悟。
江邊寒風凜冽,樹葉遊蕩,水魚漂泊。老人輕開嘴,娓娓道來。
三百年前,有一蛇王路過雲州,於一深山褪皮化龍,升天之時點撥一山藥成精。那山藥是一素草,不食人血,於山崖之中吸收日月精氣千年。
終至化形一日。其之命劫乃一灰皮雄鷹。那山藥本該被雄鷹所食,此乃其之命數,可幸,一少年上山采藥,遇見雄鷹食藥,他見那山藥靈氣十足,不甘被鷹妖所食。拔箭搭弓射向灰鷹。
灰鷹不堪箭擾,振翅遠遁。那山藥幸免於難。那少年牽一荷葉插於山藥頭上,為那山藥精遮風擋雨。自己卻不慎失足落入山崖而死。
十年後,那山藥修煉有成,化一少女,自稱山晏。因心系那救她少年,謹遵人道。與山腰建屋,獨居,時常幫助往來采藥人。日漸久遠,深山下城漸有“山姑娘”之傳說。
一年,雲州大旱,深山下城滿城瘟疫。山姑娘知此事,於心不忍,斷須熬藥,耗費百年修為,救得滿城人家。
自此,方圓百裡人家雖知山姑娘是妖,卻供其為仙。
一日,山姑娘下山,路遇城中水橋,橋上迎面走來一翩翩少年,山姑娘一眼認出少年便是三十年前為救她而殞命的那位采藥少年。
隻是今生他姓洛,是瀟湘洛家體弱多病的三公子。
一眼定情,情定雙生。本是神仙眷侶,終歸遇人不淑。
老人言語自此,忽然頓停,雙目有淚,淚落發亂。
“師尊還在糾結楊夫人所言之事?”
跪拜沙陀忽而言,“山仙與妖僧”傳說,作為雲州之人他自然知曉。
那日楊夫人告誡羅漢尊師,說的便是此傳說,而如今,命不久矣的老和尚說的也是這個傳說。
小沙陀欲勸誡,卻被老人搶言。
“與將軍府無關,與你我有關。”
“修道問佛千余年,恍如一夜知己錯!”
老人聲音輕淺,語氣喃喃,似在自責。
那盲僧並非四海為家,七界化緣。
盲僧姓李,乃是雲州十門靜靈寺,修行道僧。入寺前曾是一山賊。專做偷摸搶盜之事。入佛後亦不改其性,山仙之名名傳雲州。
那日是其假意摔下山讓山姑娘救之。他巧借山姑娘善心,在其為之療傷之際,以佛術殺之,奪其千年修為,治其眼,助其道。
還一手策劃書信之事。“莫問吾去處,下處是汝鄉。莫問吾何樣,下愛是吾容。”
信中以落葉寫其言,讓眾人誤以為是山仙愛上了和尚,倫理不合,方才離去。
可那盲僧又何曾知曉,山仙已與洛家三少暗生情愫,私奔自此,再者,一位醜僧又何來愛情可言。
洛三少與村民不依不饒,那盲僧終於撕破臉皮,屠盡村人,高歌遠遁。回到靜靈寺又是位高僧。
天網恢恢疏而不漏,那山神乃一天王親屬,山神告天,那天王乃一位慈善女天王,當即大怒下界,一掌毀了靜靈寺佛像,生劈那妖僧。
佛門不甘,告上小雷音寺。言天王聽信妖言,無故屠殺寺僧,罪孽之極。
小雷音寺二十七位羅漢下凡堵住那天王去路。本想打殺天王。
不想那位天王與三壇海會大神私交甚密,三太子下凡護住女天王。佛門不允。天王不讓。
佛天僵持,道門來人,真君尊師玉鼎真人下凡調節,佛天約鬥。
此事究竟何為,若如天王言,下凡羅漢自毀金神輪回,若如佛僧言,天王自溢道消,入十八層地獄受劫萬載。
玉鼎真人手出歸雲鏡,一看究竟,卻如天王所言。確是妖僧屠村。那二十七位羅漢,當即想反悔,卻被玉鼎真人當即打殺,魂入輪回。
自此雲州界內盛傳“山姑娘與妖僧”傳說。
而“莫問吾去處,下處是汝鄉。莫問吾何樣,下愛是吾容。”這句也由此成了某人被戳破說謊時,他人嘲笑時會說笑言。
老人輕言過事,小沙陀搖頭輕歎,其之師尊還在糾結楊夫人所言。尊師養育多年,對其恩重如山,小沙陀不甘其師道消佛滅。
故而猶豫再三,仍言。
“師尊今日何以這般感慨,山仙傳說亦是傳說,乃是道門汙蔑佛門之說,佛門向善,怎會犯下如此大錯。師尊雖是妄語,亦是為佛門度人,雖罪無過,不該這般自責,亦不該為楊夫人之言久久留障。”
小沙陀字字誠懇,句句用心,老人閉目搖頭,淚流滿面。
“愚徒啊,愚徒啊,我都說了,與將軍府無關,與你我有關。”
月色漸濃,星河漸遠。老人忽而睜眼盯著小沙陀。雙目重血,面容枯槁,宛若老樹。
“你應該記得,師尊是由道入佛,你也因故由道童成以沙陀。”
“師尊之舉,皆是為了大道,徒兒修道修佛皆可。”
小沙陀雙手合掌,低頭誠言。老人頻繁搖頭,神色癲狂,腳步虛弱。
“愚徒啊,愚徒啊,為師入道門前是一灰翼雄鷹。”
老人一言,小沙陀雙目一震,心中一激,面露詫異。老人如釋重負,淚乾血止,莞爾一笑。
“欲吃山仙之妖是我,私告瀟湘洛家山仙是妖之人是我,將山仙行蹤告之盲僧之人亦是我,眼看那盲僧屠盡滿村之人亦是我。與你之傳說,卻是我之往事。入道門的是我,叛道入佛的亦是我。我無道心亦無佛相。我所做所為皆是為了成仙。隻是為了成仙。”
“師尊?”小沙陀愣住了。他合之雙手忽而散開,十指散開,雙目無神,面色遲疑。
“師尊是在何處撿起我的,我與那山姑娘又是何關系?”
“你不是已經知了嗎?”
小沙陀震而抬頭,恍惚之間,老人消失。小沙陀起身四尋。終在曲陽江中尋得老人。老人雙手合掌,仰頭望天。
“三千年前,雲州望月峰上,道祖親現,點撥小妖一言。言吾之命數皆系一山藥,勿忘道心,方得始終。可憐,三千年了,我隻記得道祖前半句話,卻忘記了後半句的堅持。坑害了一對神仙眷侶,渾然不知,叛道離佛不忠不義,渾然不知。”
老人雙手對天,面目淒慘,嘴中喃喃。
“道祖,小妖知錯了,道祖,小妖知錯了。”
於月光中,那老人化作虛無,身冒金光。水波蕩漾,老人如氣消逝。直至人間再無這般人,小沙陀手中多了一顆半指大小的暗金色舍利。此情此景,此事此難,小沙陀雙目慘慘,不禁淚落。
“原來母親對那和尚說的是這麽一個故事。道佛仙魔,與凡人又有何異,皆有私心,皆有善惡之別。”
晌午,程管家對天射箭,藍煙彌漫洛安上空,城外,千馬急蹄,兵將入城。程管家攜令與眾將言。
借此之機,楊母將劍雲表哥拉入閨房,似有私言欲與其講。林落等人無事,閑坐在客堂之中,直至月來,楊母未來,飯雖擺好,亦不能食。
林落無聊,詢問楊母對那和尚所講之事是何,瑞林表哥將“山姑娘與妖僧”之事娓娓道來。林落聽完,練練驚歎,不由發出感慨。卻忽而想到黎姬,那奸詐女人,多年不見,居然有些想念。
“那孔子令又是何物。”
“哼!”
林落言出,千雪立怒。瑞林三哥連忙從旁安穩。林落頓時無奈。見狀,連忙轉移話題。
“說說安陽府發生啥事唄?何等禍事, 要兩位奔馳數日,遠隔數千裡,從安陽府來洛安城求援。”
“哼!”
林落言出,千雪又怒,女人禍心犯,一死解千愁,林落忽有些許後悔,這喜怒無常的表妹。當初就該杓起杓落,如今也不會這般煩惱。
瑞林三哥微微一笑,安慰千雪,亦言。
“與三哥說說,安陽府究竟發生何事,要禍起劉家。”
“本來與我劉家也沒多大關系的。三哥你也是知道的,我劉家可是書香門第。想來待人親善,除非窮凶極惡之徒,我劉家之人都是以禮待之。”
言至此,林落唯有鼓掌稱讚,不愧是文人世家,這手指桑罵槐的手段當真不錯。
林落無言以對,千雪輕淺一笑,瑞林從中安慰。千雪表妹方才像個少女,托腮歎氣,娓娓道來。
“大約一月前,安陽府出了一起大案,死者皆是二八少女,衙門捕快從中調查,發現是妖怪作難。天妖閣總閣就在安陽府附近,故而有妖作亂是常有之事。”
“隻是,隻是不知為何,出了一個秀兒。“
秀兒?林落一口溫水潤喉,氣息不通,噴了出來。怎麽恍惚之間回到過去,這個梗,安陽府之人也用?
“造化鍾神秀陰陽割昏曉。”
林落喃喃自語,自得其樂。千雪表妹雙手鼓掌,口出讚美。“厲害啊,沒想到潤林表哥也是識文之人,杜大師上月新作你居然背得下來。”
咱們是在說一件事嗎?短兵相見,恍惚之間,林落忽覺是自己膚淺了。不會真出了個叫“秀兒”的家夥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