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處是何處?”

　　“雲州，曲陽江邊。”

　　怎麽兜兜轉轉又回到了雲州，柳儒聲，微睜雙眼，起身四看。

　　身處一漁屋，一小沙坨沏茶熬藥。見柳儒聲正看他，靦腆一笑。

　　“先生三日前自曲陽江上遊飄來，雙手緊抱一把琴。小僧將先生拾起，送至小僧居所。先生的琴，小僧未動分毫。藥是尋常療傷藥。觀先生仙氣不凡，非仙即貴。傷藥有用，先生便喝，若是無用，就算了。”

　　“今天天氣不錯，小僧要釣魚午飯了！”

　　“和尚吃魚嗎?”

　　柳儒聲唇色發白，面色難堪，下意識一問。門口小沙陀忽而停住腳步，身體遲疑，目光片刻思索，隨即轉頭，施禮微笑。

　　“和尚吃魚否小僧不知，小僧隻知小僧要吃魚。”

　　再次微笑施禮，那沙陀提漁具離開了。

　　柳儒聲心有惑，起身下床，手托胸口，東陽王那劍赤霄斬余威所困。柳儒聲龍軀有損，勉強維系人身。

　　其漫步病走，來到木桌前，木桌之上，有一長琴，琴外裹有一皮。

　　柳儒聲輕啟裹皮。一把精致長琴顯露眼前，琴弦斷了一根，琴身缺了一角。琴弦之上一折桃花熠熠發光。

　　“斷根之桃竟有如此神韻。”

　　柳儒聲輕拿桃枝，鼻聞眼看。微微搖頭，竟是仙桃。

　　琴自何處來，怎麽與他一道重回雲州。

　　柳儒聲順窗望天，天色稍好，殘雲朵朵，偶有凡鳥來往。

　　“雲上無仙府！雲州府呢?”

　　柳儒聲心疑，細看天地，方才發覺不對，雖同為雲州，此雲州卻非彼雲州。雲上無仙，空氣仙氣淡薄，俗氣盛多。

　　雙目失神片刻，眼見江中捕魚沙陀。

　　忽而想起人間三千大世界，還有一界叫雲州，唐國領地安陽府雲州。

　　一紙穿界符，相隔千萬裡。恍惚醒來，雲州八妖竟只剩下他一位了。

　　“琴，和尚！”此情此景，柳儒聲忽而失神，精神恍惚間，他竟回想起，封神那年，遇見嫦娥仙子的西湖邊。

　　那年還是商紂王朝，西湖忽降大雨，西湖邊，柳儒聲被雨淋倒地，方圓數裡，唯有他這一株柳樹這般淒慘。

　　雨後初晴，一群六七歲少年閑來無事，見柳樹淋倒，便來欺負。柳儒聲本以為此之一生就要這般結束。

　　忽而天降一仙女，自名嫦娥，救他於水火，點撥其成精。

　　“今日有緣，我點撥你成精，望汝今生好運。”

　　“多謝仙子，不知仙子為何這般救助小妖。”

　　柳儒聲那時雖為一柳，卻深知仙厭妖靈，自然不會無故點撥妖靈成精。

　　嫦娥清淺一笑，袖手扶鼻，低眉搖頭。忽而言語。

　　“吾三月前於太虛遨遊，遇一洪荒蠻獸，那蠻獸強悍異常，吾不能敵，本該身死，忽而遇見一位光頭和尚，一拳打爆那蠻獸。”

　　“那和尚雖然光頭，卻舉止輕佻，為人虛偽，有意無意竟在挑逗本尊，我當時還倒是哪來閑散輕浮散仙。不想那和尚竟然來歷不凡。”

　　依照那時仙子所言，那位和尚並非封神之仙，乃是後世穿越之仙，那洪荒蠻獸乃是其命中一劫，而其之命數亦會遇見嫦娥仙子，仙子本以為那和尚與她打趣，欲行不軌之事，不想那和尚一番輕浮言語後，竟恭而行師之禮。

　　請嫦娥仙子下凡入杭進湖點撥一隻殘柳成精。

　　“那個叫琦玉的和尚托我在西湖邊點撥一隻柳樹成精，

言這位柳精是他多年好友。”　　“小妖並不認識一位叫琦玉的和尚。”

　　那是柳儒聲不過剛剛成精，如何懂這天地變化，仙子輕言一笑，搖頭言語，言其亦不懂。

　　隻是那位叫琦玉的和尚告訴仙子一些趣事。

　　聽那時仙子之言。

　　柳儒聲與琦玉的故事還未開始，靈之一生皆有兩世，一世曾經，一世現在。柳儒聲曾經還未過去，故而現在還未到來。

　　“那位叫琦玉的和尚會在現在與你相遇。”

　　“而區別我這一生曾經與現在的界限便是那把琴，那個和尚與那條河。”

　　柳儒聲雙眼迷離，漸從回憶回神。口中喃喃，遠望河中捕魚小沙陀。

　　“琴，和尚，河！我這一生的曾經已經結束了嗎?而現在要到來了嗎?”

　　柳儒聲自言自語似對自己言，恍惚之間，其神又回到封神年間，那個西湖邊，那位仙子前。

　　“小妖日後會變成什麽樣?”

　　“曾經的你會讓你厭惡，現在的你還挺有趣，實話而言，吾也不懂那位奇怪和尚在說些什麽。隻是，他卻似乎知你會問這句話。他倒是留了一句給你，順心而為，你會成為你想成的樣子。無論如何，琦玉永遠是柳儒聲最好的朋友。”

　　琦玉，是你嗎?

　　柳儒聲忽而一笑，心中苦澀，自他成精，他便期希遇見這位仙子口中的琦玉和尚，可是等了很久。商朝沒了，連大周也沒了，他從一個小妖成了一位頂天立地的妖王，與雲州七妖結義。

　　時至今日，他差點忘了那位琦玉和尚，然而似乎天意弄人，偏偏在他一無所有，星芒府被毀，雲州八妖只剩下他苟活時，這位預言中的琦玉竟忽然出現了。

　　和一把不知從何而起的神琴一起出現在他面前。

　　柳儒聲手扶木桌，將燙藥倒入碗中，良藥苦口，一飲而盡。口舌雖口，卻難比心中苦楚。

　　日漸黃昏，那沙陀釣魚回來，與柳儒聲施禮問好。

　　柳儒聲低頭微笑示好。

　　“和尚，你叫琦玉嗎?”

　　“小僧明慧，曾是靜靈寺之僧。”

　　柳儒聲心有不甘，有些失落，小沙陀微笑施禮，與其言語，不喜不怒。

　　“那你認識一位叫琦玉的和尚嗎?”

　　“仙上說笑了，和尚哪有叫琦玉的。”

　　明慧一言，柳儒聲頓時失聲一笑，那小沙陀依舊微笑施禮，面無情緒。雙手合掌，默念佛經。隨即動筷吃魚。

　　柳儒聲觀其行，未動筷，不知何為，看那熟透魚肉，其竟想起其之二哥，也曾是魚。努力萬年方才躍過龍門，化身成龍。

　　數萬年修行不易，一朝盡毀之。妖之一族，即便禮儀似人，到最後，終歸還是成了他人盤中魚肉。

　　七界之大，卻隻能容得人族獨大，念念於此，柳儒聲心中憤憤難平，然萬年儒學家夥，卻又教其做個君子，淡薄仇情。

　　還是精怪之時，柳儒聲學儒教化，欲若人形，如今，大仇在前，他心中竟有些複雜，若是做一妖怪，隻知與天尋仇倒罷了，萬年讀書，他竟漸漸真成一君子。卻無當年想的那般美好。

　　“琦玉啊琦玉啊，你究竟是一個怎麽樣的人啊！”

　　“柳儒聲啊，柳儒聲，你是否知道自己想成為什麽人?”

　　兩問問自己，字字扣心門，柳儒聲卻一字不知。柳儒聲拿起筷子，思索片刻，卻又放下筷子，轉身，扶胸，出門看月。

　　漁屋之中，小和尚不知憂愁，提筷吃魚，提壺喝酒，人生好不快意。

　　一僧一書生，難得在一起，書生欲六根清淨，和尚卻五毒俱全。

　　雲州荒村驛站，羅刹女笑而與劉劍雲，劉千雪等三人笑談近來趣事，林落雖在此桌，卻無人問候，冷清至極。原本念及鐵扇公主與牛魔王趣事的他，眼見這位羅刹女，忽而沒了想象中的快樂。

　　蓋因他承認自己是自創花與蛇的釀酒師，林落亦心疑，遙想神界之時，哮天犬提酒花與蛇，離開櫻花殿時，林落還曾與其打趣，想讓其路過羅刹國時拿點紀念之物。

　　哮天犬滿口答應，歸來之時給林落帶了一對無用耳環。女子用品也就罷了，偏偏那耳環有隻竟損壞了一半。哮天犬借此邀功討酒喝， 林落酒沒給，還甩了一張臭臉。

　　那位長耳仙倒是自覺，自取酒來喝，邊喝邊與林落言語那對耳環來歷。

　　其言，他下凡寒州，路遇羅刹國，於羅刹國荒野小城停留，那對耳環本是一16少女所有。哮天犬臨走之際，那少女向哮天犬索要一個擁抱，作為交換，少女將耳環送給哮天犬。

　　哮天這位長耳仙同意了，然後他把這耳環給了林落。林狗狗爪提起那對耳環，面露苦臉，有這樣奇怪的少女嗎?

　　那對耳環，林落收下了，故事卻沒聽進去，要不故事本非如此，要不就是哮天這位大耳仙，想喝酒臨時編的故事，鬼知道那對耳環哪兒來的。

　　相對於前者，林落更相信是後者。蓋因哮天本就是這般沒心沒肺之仙。時至今日，歷時雖久，林落雖記得，卻依舊沒有那般上心，權當是偶然遇見這位羅刹女的閑來遐想吧。

　　隻是，林落還是有些許不解，眼前這位與劍雲表哥、千雪表妹談笑風生的人類公主又是如何成了那色牛的結發妻子。

　　林落不知，就如七界無人信石頭會蹦猴子一般，哪有人族公主會甘做妖王之妻，不是奴仆那般，而是正宮娘娘，於之今生，實難想象。

　　或許再過數百年，七界會巨變吧，當仙魔知道石頭能生出猴子來後，便發覺世間再無不可能之事，也就有公主與牛妖之戀了。

　　“對了，你們要回安陽府嗎?前面的村子有些奇怪。好像來了一群妖怪。”

　　羅刹女忽而這般言語，堪堪把林落思緒拉回，林落深望這位公主。羅刹女鄙夷依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