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從帶人離開定陶趕往壽春,這一路上張邈都在咒罵,而呂布、陳宮是他罵得最多的人。要不是陳宮,自己斷不會淪為喪家之犬,張邈恨不得生吞活剝了他,去年這個時候還是威震一方的諸侯,今年就弄得如此淒慘落魄,張邈心中的悲痛非筆墨所能形容。跟隨在他身邊的幾名士兵則順理成章的成為了張邈發泄怒火的對象。
“你們幾個,快去找點柴火生堆火,明天還要趕路呢!”臨近天黑,奔波了一整天的張邈頤指氣使道。
“諾……”幾名士兵有氣無力地回答著,極不情願地拖著疲憊的身軀去完成張邈下達的命令。
幾人在走出一段距離後,其中一名士兵不滿地發起了牢騷:“都到這個境地了,還當自己是太守呢,真不把我們當人看!”
“就是,這樣的日子也不知啥時候是個頭,你說我們還能打回去麽?”見有人扯開了話題,幾名士兵全都停下了手中的工作,他們迅速圍攏在一起,七嘴八舌地討論起來。
“打回去?我看懸,去年曹操就剩下三座城池,這都能打贏,現在呂布、陳宮都丟下太守跑了,就太守那帶兵的本事,十個他也打不過曹操啊!”
“就是,太守就不該聽那陳宮的,害得咱們哥幾個也成了喪家之犬。不說別的,本來今年我還打算討房媳婦呢,這也打了水漂了。”一開始說話的士兵沮喪道。
“等太守從袁術那裡借了兵,再打回去,不就什麽都有了,咱們說不定也能撈個將軍做做呢。”
“袁術能打得過曹操?前年,袁術曾帶兵跟曹操打過一仗,他是被打得落花流水啊,你說咱們太守加上袁術能打贏嗎?”
“那合著咱們就只能這樣東躲西藏了?”
“那也未必!”一個人壓低了聲音說道。
“怎麽說?”
“聽說曹操重金懸賞咱們太守的人頭,而且在曹操那裡當兵,軍餉發得那叫一個多!”
幾名士兵聊得個個眼冒金光,他們飛快地意識到身邊是有一座金山。人在落難時,喝涼水都塞牙都還算幸運的,誰讓這是在亂世呢?
有了念頭立刻就會付之於行動,幾名士兵暗地裡明確了各自的分工,待一切商議妥當後,他們結伴來到了正在篝火前取暖的張邈近前。
火苗在呼呼上竄,火光映在張邈臉上忽明忽暗,他此刻心急如焚。他在心裡估算著剩下的路程,他擔心還在雍丘的家人,雍丘是一座小城,哪裡抵擋的住曹操虎狼之師的進攻。自己一定要用最快的速度趕到壽春並請求袁術即刻發兵,無論如何都要在雍丘被攻破前將援軍帶到。
張邈滿腦子想到的是如何才能說動袁術,絲毫沒有注意到自己周邊的變化。直到幾名士兵把自己圍在中央的時候,他才意識到有些不對勁。他猛地抬起頭來,飛快掃過每個人的面孔,他從士兵們的眼神中看到了貪婪、憤怒、興奮與期待,往日的恭敬此刻卻蕩然無存。
“你們這是做什麽?”張邈強作鎮定道,“抓緊時間休息,今夜我們要連夜趕路!等到了壽春,再好好休息!”
“將軍,不是小的們不想走!人困馬乏之下實在是走不動了!”領頭的士兵皮笑肉不笑地說道。
“大膽!連我的命令都要違抗嗎?”張邈想不到,人在落魄的時候,平時只會跪在地上向自己行禮的小卒竟會如此放肆,也敢向自己頂嘴了。今日定要給他點顏色看看,否則日後何以服眾。
張邈從地上站起身來,
直視對方雙眼,他在權衡要不要將這幾名抗命的士兵就地正法。 小卒內心雖然充滿了恐懼,但連日的奔波積壓的怒火使他不再完全畏懼自己的統帥。他也抬起頭迎上了張邈的目光說道:“天下大亂,小的家中十余口如今就只剩下小的一人。小的本想在將軍帳下混口飯吃,不想再做喪家犬。今日聽聞曹公重金懸賞將軍的人頭。將軍既然敗了,項上人頭可否借小的一用啊!”小卒說道最後語氣已經變得陰森無比,他的手也已握緊了刀柄。
“來人!”張邈一聽對方要對自己不利,一邊抽劍自衛,一邊大聲呼救。可是僅僅喊出了一聲後,站在他身後的另一士兵立刻用手捂住了張邈的嘴巴,接著對方就用匕首割開了張邈的喉嚨。
噴出的鮮血立刻濺到了先前說話的士兵的臉上,他隨便抹了一把便說道:“大家趕緊把這廝的頭顱割下,我們一起去投靠曹操。”
曾經的生死兄弟,現在的死敵。望著擺在案前張邈的頭顱,曹操放聲大笑,可笑著笑著,兩行熱淚卻悄然從臉龐落了下來。
“張孟卓啊……張孟卓……沒想到吧……你也有今天!”曹操流著淚狂笑著,整個人都手舞足蹈起來。他抽出長劍叫罵道:“袁紹多次讓我殺了你,我都充耳不聞,你卻在我父喪之時,從背後捅我一刀,你這個狼心狗肺的無義之徒!”
曹操搖擺著,嘴裡不斷發出一些讓人聽不懂的聲音,他就像一隻受傷的野獸,就這樣過了一盞茶的功夫,突然他止住狂笑放聲大哭起來,他哽咽道:“孟卓,我可是把你當兄弟的,你怎可如此待我。光和年間,你我志氣相投,立志共振朝綱,後又遇董卓之亂,每逢出戰皆由我帶兵,我有哪一點對不起你張邈?”曹操說道傷心處又接著大哭起來,哭到一半,戛然而止,他面容又變得猙獰起來,自言自語道:“世人皆以為我曹孟德人善可欺,今天我就要變變了。張邈,你死了就想一了百了?不可能!”曹操揚起長劍,怒吼道,“馬上,我會讓你一家老小在酒泉之下團圓!這就是當兄弟的送給你的最後一份大禮了,從此我們兩不相欠!”
曹操說完又搖晃著狂笑起來:“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笑聲從四下無人的營帳中遠遠地傳了出去。守候在帳外的兩名親衛則在這瘋狂的笑聲中輕微顫抖著,兩個人誰也不想走進帳內,他們都覺得現在裡面的那個人,根本不是平日裡英明神武的主帥,而是一個殺戮成性的惡魔。
數月後,雍丘被攻破,張邈的家人全部成為了曹操的階下之囚。面對著還在期望張邈歸來的眾人,曹操得意洋洋地宣布了張邈的死訊,接下下令將張家男女老幼盡數押往刑場,在反覆確定沒有遺漏後,曹操一揮手,百余顆人頭全部滾落在地上。曹操與張邈的恩怨徹底了結,兗州全境盡歸曹操所有。
經過這一番折騰,曹操身心俱疲,前後不到兩年的光景,如今還是回到了起點。在付出了鮮血與疾病的慘重代價後,他還要重新治理這塊飽受戰火摧殘的土地。
呂布麾下兵丁軍紀敗壞,視百姓為草芥,肆意掠奪殺戮, 村落房屋被毀、州郡商埠被哄搶一空。要不是得到了梁王劉武的寶藏,曹操此時真不知該如何是好。如今安撫百姓,恢復農耕就顯得尤為重要,百姓唯有安居樂業,才能夠成為兵源,才可以提供足夠的軍糧。
呂布尚未遠遁,若放任不管,有陳宮在旁,他必定會卷土重來。長安已亂成一團,西涼大軍萬一西進,豫州、兗州首當其衝。投降的呂布手下還說出一個壞消息,呂布在陳宮的要求下與袁術計劃聯合。想到在壽春虎視眈眈的袁術,曹操頓時頭大如鬥。袁術固然不足慮,但是近來孫堅之子孫策勢頭正猛,若此子同他父親一樣勇猛,那麻煩就更大了。曹操與一眾謀士商議後,把訓練士兵的重任交予夏侯惇,自己則與荀彧、程昱風別帶人奔赴各地安撫百姓,鼓勵農耕。當前唯有兵精糧足才能夠應付如此複雜的局面。半個多月下來所有人都已累得筋疲力盡,好在兗州在眾人的努力下基本安定了下來。
遠在冀州的袁紹,在得知了這個消息後,特別派信使向曹操表示了祝賀,除此之外,袁紹還特別問到了曹操下一步的打算。袁紹想對幽州公孫瓚發動新一輪的進攻,但又害怕袁術趁機北上,既然曹操已收復兗州,那阻擋袁術的重任就自然落在了曹操身上。兩人很快進行了明確的分工。只不過突然東歸,回到洛陽的皇帝劉協,又成為了關東諸侯之間新的問題。現在的群雄們,除了極個別忠君愛國者外,誰也不想再回到那個唯皇命是從的時代了。
身逢亂世,絕大多數人一旦擁有了權力,就再也無法輕易地放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