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家，六子把留學的事情和家裡人一說。

　　老娘是既欣喜又擔心，欣喜的是兒子能得到東三省的最高長官賞識，擔憂的是小小年紀就要遠渡重洋不知是福是禍。

　　二娘在旁邊提醒到“六子，要出國的事，有和你爹商量過沒，這麽大事還是給你爹寫封信商量一下。”六子點點頭應下。

　　回到書房，六子仔細思索了一番，提筆給老爹寫信。在信中他詳細地說明了事情的始末，還將自己的考慮一並告訴老爹，並特意將出國的好處解釋了一番，用以爭取老爹的同意。

　　天快黑時，這封信方才寫好。

　　剛收拾好，老姐和吉春聯袂走了進來，六子看他倆不約而同地過來，就知道有事。因為老姐一向對吉春看不過眼，覺得他既招搖，又學習不用功，平時斷不會和他一塊行動。

　　“姐，吉春，你們有事?正好我也找你們有事，先坐下說吧！”

　　六子坐回書桌後，老姐坐對面，吉春一抬身就要坐到書桌上，被老姐橫了一眼“得，姑奶奶，我惹不起你，我坐邊上行不?”說完拉了個凳子坐在側面。

　　“大弟，這次留學你計劃很久了吧?我看你平時很注意收集國外的新聞，就知道你不想安分地呆在國內，說說為啥想往外跑?”

　　“是啊，叔，你怎想去洋人的地盤呢?你要走了，俺們可老想你了”。

　　六子沒有回答，反問道:“姐，吉春，你覺得咱們大清現在怎樣?”

　　還沒有等首芳開口，吉春就搶著回答了“這不是明擺著的嗎?軟弱無能，讓洋人在我們國土上橫行霸道，當官的又貪腐無能，老百姓的日子快過不下去了。”

　　首芳譏笑道“鼻涕娃，看不出，你還憂國更憂民啊，平時看你人模人樣的，還以為你小子真沒心沒肺的。”

　　吉春雙手抱拳討饒道“姑奶奶，今天我沒有惹你吧，你就甭諷刺我了，雖然我上學不怎麽行，但是也不是吃白飯的吧，局勢如此明顯，誰看不明白?”

　　首芳嘀咕道“嘿，就你能耐。我就看不明白，怎的啦?”

　　六子連忙製止住這兩個活寶的針鋒相對。“好啦，都少說兩句。正如吉春說的，現在咱們大清積弱已久，估計國祚也沒有幾年了，這世道眼看就要亂了，我們必須早做準備。”

　　頓了下，又說道:“現在世界的局勢是西洋人把持著，他們有先進的制度和高明的技術，國力一日強過一日。你看小日本明治維新沒多少年，國力就強盛了不少，前兩年還把俄國人打敗了，現在對東北的野心越發明顯，我估摸著，早遲像吞並朝鮮那樣，日本也想把東北吞並過去。”

　　“我們要想不被東洋人佔去，隻有中國能強大起來，全國齊心協力抵抗侵蝕，方有可能將日本勢力驅逐出去。我不想做亡國奴，所以，我要去留洋，去向西方學習他們先進的東西，回來建設我們的國家。”

　　六子說完又問道“初小已經畢業了，你們有什麽打算?姐你先說。”

　　首芳低聲說“前幾天，娘說了女孩家書念多了沒啥用，想讓我就呆在家裡，料理家裡的事”

　　“那你自己怎想的?”六子追問道。

　　首芳知道大弟向來有主意，就把真實想法說了出來“其實，我還是想繼續讀書，我不想回家裡天天乾些縫縫繡繡的雜活，我想像你們老爺們一樣，也能乾一番事業。憑什麽，我們女人就非要呆在家裡?”

　　旁邊，吉春豎起大拇指“姑奶奶，

你這不僅是想在我面前彪悍，還想在所有人面前都彪悍，你牛”。　　六子橫吉春一眼，“一邊呆著去，別添亂。”

　　首芳破天荒地沒有和吉春爭論，低聲地說“可是我說了又不算，爹和娘都是這想法，我又能怎辦?”

　　六子笑了笑“以你的性子，我猜你也是這麽想的”說罷，揚了揚手中的信說“我已經在信裡把這事和爹說了，但願能說服他，晚上我再勸勸娘，你也找二娘幫你說說話，她思想比較開明，人也有見識，她說一句比你說十句還有用。”

　　首芳一聽，頓時樂開了花，唰一下站起來，繞過書桌，跑到六子跟前，一把抱住六子的腦袋，狠狠地親了一下“好大弟，姐沒有白疼你，你說話頂用，爹肯定聽你的，這我就放心啦”。

　　盡管是自己一塊長大的親姐姐，但是被當著吉春的面這樣親，六子還是不大習慣，掙脫老姐的魔爪，向吉春問道“吉春，你怎說?”

　　“我?”吉春摸了把鼻子“我上了‘帳房速成班’，學的還不錯，你走後，我就去找個工作，順便上上高小”

　　“你缺錢?”六子詫異地問。

　　吉春回道“叔，雖說你和老姑奶奶都把我當自己家人，銀錢從不曾短過我的。但我畢竟是姓趙，不可能在你家吃一輩子吧，我爹在家啃那幾畝薄田，那有閑錢供我繼續上學。托你的福，讓我跟著讀了這幾年書，以我現在的本事，養活自己總不成問題。好歹把高小讀完，到時年紀也大了，再找一份正經差事。”

　　六子琢磨了一下吉春的話，覺得他的考慮也很有道理，遂就說道“你能有長遠打算那感情是好，不過你也不要太見外，有啥需要到，就直接跟我娘說，咱倆是一塊長大的，雖名為叔侄，實為兄弟，你不要和我們客氣，有啥想法不要藏著掖著，咱們一家人都敞開了說。當務之急，還是集中精力讀書，把其他科成績也提上來，到時候去考大學堂。”

　　老姐也在一旁幫腔“鼻涕娃，雖說我看不慣你油頭粉面的樣子，但是我可沒拿你當外人，有啥事，你也可以直接跟我說，隻要不是歪門邪道的事，我都支持。”

　　吉春連忙說“叔，姑奶奶，你見我見外過嗎?有需要，我肯定不跟你們客氣。在一起這麽多年，我啥性格你們不知道嗎，我是真想找份工作去鍛煉鍛煉，比起聶樹林他們，我的境遇不知道強多少，但是與他們相比，我總覺得自己像個長不大的孩子，少了一份磨煉，多了一些輕浮。叔，姑奶奶，平時看你們那麽勤奮，我有時很是慚愧，但是就是靜不下心來，我想早點到社會上磨磨性子。”

　　六子看他說的真誠，心裡也分外高興，發小也開始長大成熟了，遂道“好吧，你自己看著安排，你就繼續住在家裡，反正天天和娘他們見面，有啥事情隨時和家裡人說。遇到解決不了的問題，我爹不在家的話，你就去找張作相張大爺，他也很喜歡你的，有事準幫忙。”

　　“我會的”。

　　這幾天六子大致安排好走後可能遇到的事情，就投入緊張的備考中。

　　今年八月， 赴美留學遴選考試就要開考了，隻有四個月的時間了。

　　初試考國文、歷史、英文，這都是六子拿手科目。可複試考的物理、化學、博物、代數、幾何、三角，對他就有點難度了，雖說有徐總督推薦，遊學處總要給點面子，但是考試都通過不了，這不但會丟了徐總督的臉，自己也會在留學生中抬不起頭。於是六子就托人從天津買來相關書籍，一股腦撲進書山題海中。

　　幸好這些課程對他這個經過知識大爆炸的人來說，不難理解，憑著這些年鍛煉出來的超強記憶和領悟理解能力，終是趕在考試前，把所有要考的課程都從頭過了兩遍，不敢說融會貫通，但是心中總算有了不少底氣。

　　七月十五一早，天麻麻亮，老付就準備好馬車，今天六子就將離開家趕赴北京，考完試也沒有時間再回來，會直接去美國，這一去尚不知幾時能回來。

　　老娘自然是依依不舍，準備了整整兩大皮箱的衣物，這段時間硬是把六子從十到十五歲的衣服都做了出來，一股腦地讓六子帶上。把提前讓老付在天津換好的五千美元讓六子揣在懷裡，又在六子的隨身衣物裡縫了二十片金葉子。

　　六子在老娘、二娘、老姐三個女人的婆娑淚眼中，登上了去火車站的馬車，老付和吉春陪他去火車站，老爹留的護衛常磊陪著他去北京。

　　從車窗裡探出頭，看到老娘她們的身影已隱沒於黑暗中，六子的眼眶也不僅濕潤了，腦子裡不僅想起那首詩:孩兒立志出鄉關，學不成名誓不還。埋骨何須桑梓地，人生無處不青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