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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傾》第3卷 燕京風雲 第1章 新崗位
  童貫榮耀地回到開封,突然發現,蘇、杭應奉局、造作局都已經恢復了,主事的變成了王黼、梁師成。

  童貫不勝驚訝,在覲見道君皇帝時忍不住進言道:“官家,兩浙百姓困於花石綱之擾,方臘得以乘隙煽動作亂。幸得將士用命,才能剿滅亂匪。現在東南百姓飯碗還沒端穩,怎能又恢復這些弊政?”

  趙佶難堪了,一個奴才,竟然當面罵他好了傷疤忘了疼!可是這個奴才剛剛立了大功,還未當面表揚,實在不好翻臉。趙佶默默無語,一時想不出該如何打發這個不識趣的奴才。

  就在這時,王黼默默地呈上一張紙,上面寫著童貫在江南以皇帝名義發布的那道詔書,罪己詔!

  趙佶一看,臊得險些當場暈過去。他是一個追求完美的人,是高高在上的皇帝,怎麽可以犯錯?!怎麽可以公開認錯?!就算他給過童貫以皇帝的名義行事的權力,可是,這個奴才卻萬萬不該打主子的臉!

  王黼察知到皇帝的情緒變化,乘機說道:“方臘作亂是由於蔡京行鹽茶苛法,盤剝過甚,士民不堪其擾。今童貫卻歸過於陛下,完全是一派胡言,居心叵測!”

  趙佶怒了!然後,童貫被打發去監斬方臘,然後,就沒有然後了,讓主子感覺到羞愧的奴才,很難再與主子見面了……

  。

  宣和三年十月初十,青州附郭益都縣最大的酒樓,四海樓,知州葉夢得舉辦宴會,遍邀同僚、名流為道君皇帝慶生。其實趙佶的生日是五月初五,他嫌不吉利,自己改了,還定了名叫天寧節。

  馬擴應酬了一會兒,覺得氣悶,便起身走到窗前透透風。剛剛站定,葉夢得領著一個青年跟了過來,招呼說:“子充,這位是政和五年的狀元公秦檜,字會之,密州教授,已考中詞學兼茂科,升任太學學正,上京之前來辭行的。會之一向仰慕監州,特意托某來介紹。”

  馬擴陡的瞪大眼晴——居然是秦檜!剛才官員們相互介紹,秦檜級別低,靠不到馬擴的近前,沒想到秦狀元真是性情中人,容不得被忽略,一轉眼他又懇請知州替自己單獨引薦。

  馬擴壓住心中的驚訝,面色盡力保持淡然。早期的秦檜是個堅定的主戰派,按照歷史上留下的記錄看,青年時代的秦檜提出的應戰策略,基本上是最正確的策略,可惜道君皇帝父子隻選錯的,不選對的。而且馬擴認為,殺嶽飛不該由秦檜負責,秦檜最多算個幫凶。

  相互致意、寒暄了幾句,葉夢得看著馬擴問道:“子充興致不高,可是為北方之事煩惱?”馬擴點點頭。

  秦檜在旁興奮起來,“府尊,朝廷已經決定出兵了?”

  葉夢得轉頭答道:“朝議決定:以太師童貫為陝西、河東、河北路宣撫使,太子少保、鎮海軍節度使蔡攸為宣撫副使,以保靜軍節度使種師道為都統製,領西兵十萬,京營禁軍四萬,合共十四萬人,以巡邊保民為名,北上河北,伺機收回燕雲——正式的詔書就在這兩天公布。”

  秦檜笑了:“燕雲百姓渴望王師越三百年了,王師抵達之日,怎不熱淚沾襟?何況,此時金國大軍已橫掃遼境,遼國哪還有多余兵力兩面防守——此去,王師必勢如破竹!”

  馬擴咧嘴笑了:“你怎麽如此篤定?是燕雲百姓告訴你的,還是有人‘代表’了燕雲百姓說:咱們歡迎王師,會‘漿壺以迎’、‘延頸以待’,很開心的交納花石綱,交納保馬役錢,交納青苗款……嗯?”

  秦檜一下子懵了,臉色通紅,旋即又由紫轉青。

  葉夢得趕緊打圓場,“說到蔡攸,某倒想起一段軼事呢。那是蔡京剛剛拜相之時,一天吃罷了飯,他忽然想到要試試幾個兒子的才情。

  ‘你等日日餡此,’蔡京指著一碗白米飯問道,‘可知道它從哪裡來的?’

  ‘生米煮成熟飯。’蔡鞗很快地回答。‘這碗飯分明是用白米煮成。’

  ‘回答得好!’蔡京點頭讚許,‘可是白米又從哪裡來的?’

  ‘糧倉裡搬出來的。’這回是蔡絛搶先了。

  ‘非也!為兒的親眼看見白米都從席袋中倒出來。’蔡儵不甘落後,糾正兄弟的話。

  ‘你們省得什麽?’覷見‘郎罷’臉色已經漸漸不善,慣會鑒貌辨色的蔡攸連忙糾正兩個兄弟的錯誤,教訓他們說,‘你們紈褲成習,隻省得飯來張口,哪知道物力維艱,來處不易。今天教你們一個乖,白米是打臼子裡舂出來的。’

  此事京城裡傳為一時笑談,聽了這個的都笑蔡家子弟們四體不勤,五谷不分。誰知道過不了幾天,蔡攸擢為中書舍人,大家就此稱他為‘臼子舍人’。如今臼子學士又要到河北去當宣撫副使,已是自立了門戶,隻不知,是要把遼人還是北伐的軍兵放在臼子裡一杵杵死哩?”

  秦檜乖覺,雖然才吃了馬擴的排頭,卻是不以為意,反倒是千方百計地為上官排憂解難,知道馬擴受過蔡攸的抬舉,怕他聽了葉夢得的話尷尬,忙岔開話題,“童樞相可有調監州參戰?”

  馬擴微微一笑:“童貫倒是請了我。只是有辛興宗使壞,西軍的人也擔心我去搶功勞,就讓某去宣撫司做參議,卻不須帶兵。”

  馬擴心裡的話沒說:“不帶兵最好。燕雲之戰是個坑,誰去誰填到坑裡。”宋朝壓製武人的惡果在征遼時體現出來了——童貫不許士兵戰鬥,全軍竟沒有一個敢違反者。以致於戰後在百姓中竟然流傳這樣一句俗語:金人有狼牙棒,咱家有天靈蓋。

  秦檜自覺幫了忙,可卻未見馬擴與之親近,不由得在旁納悶,兩人從未有過交集,不知為何這位通判竟然隱隱露出敵意,莫非是嫌棄自己位卑官小?低頭展了展綠色的袍袖,自己靠著嶽家的幫助,已進位太學正,雖然是個清貴之職,卻有助於積攢聲望和人脈,鑽營幾年,進入中樞也不是難事,到那時,這個莽夫縱有鄆王做靠山,也終究有仰望自家的時候!秦檜的眼中射出了堅定的光芒。

  馬擴不知已經無意中刺激了這個“歷史名人”,還在與葉夢得商議交接之事。這次是暫借到宣撫司,本職未動,觀察使倒是好說,原本也沒事可做,可是青州的日常公務都需要通判連署,耽誤不得。

  馬擴斟酌許久,推薦了中都縣的知縣鄧遠志。此公久歷宦海,各種台面上的、台面下的規矩膽小,調來益都縣附郭兼為通判護印倒是正好,自己也可放心去尋童貫。

  童貫閑居了幾個月,也就清楚了自己被明升暗降,黑手竟然是王黼。畢竟是帶兵的人,童貫的反擊很直接,他找到王黼,威脅說要支持蔡京複相。

  這下,輪到王黼煩惱了。沒辦法,誰挖的坑誰填。王黼去見皇帝,說:“如今方臘已經平定,花石綱也已經恢復,要緊的事還有燕雲……”趙佶聽懂了,雖然不願意,可是夠資格掛帥的也就只有童貫了。

  。

  北宋的朝會,立國初是每日常朝,到中期就改做按照單雙號來,再到道君皇帝趙佶,每日裡要吟風弄月、描龍畫鳳,佔去大量精力,便又進了一步,改為逢五上朝。

  宋朝早朝和唐朝一樣,卯時一刻開始,也就是凌晨五點半。按照慣例,如果朝會沒有特殊通知,一般都是大夫以上官員參加,也就是從五品以上,若有專門議題,一般就會列出要求參加朝會的相關官員。

  宣和三年十二月初五日,四更不到,回京述職的馬擴便早早起來了,在馬政的幫助下戴上官帽,穿好五品官服,腰間掛了銀魚袋,就是一個絲袋,用銀線繡了魚形。六品以上官員緋衣銀魚袋,四品以上就是紫衣金魚袋,“金紫”、“銀緋”是標準的禮服,上朝必須要佩戴,否則就會被殿中侍禦史以不敬之罪彈劾。

  馬政宦囊羞澀,租的寓所在外城。馬擴四更起床,穿戴利索也就將近五更天了,沒有時間吃早飯了,出了門,便催馬向皇城方向而去。今日是常朝,參加朝會的官員最低也是五品,馬政卻是不用去。

  雖是初冬,開封城的五更天已是一片漆黑。一路上,很多人家也亮了燈,大街上偶爾遇到同是上朝的官員,多是坐著牛車,車轅上掛著紙燈籠,燈籠上有官職和名字,後面一般會跟著幾個隨從,跑步跟隨。

  待到進了內城,禦街兩邊的上朝官員便逐漸多了起來,不僅有牛車、有騎馬,還有馬車和坐轎子,隨從的人數也多了起來。很多時候看一個官員的地位,從他的隨從就能看出來,如馬擴這種不帶隨從的在官員中絕無僅有。

  到了皇城,宣德門還沒有開。宮門外的待漏院卻如同一個小吃早市,院門前燈火通明,賣米粉、肉粥、雲吞的應有盡有,人物來往喧雜。

  馬擴隨著官員們進了待漏院,來到緋衣官員休息的右暖廳。這裡的牆上插著一排兒臂粗的牛油蠟燭,照的廳內通明。也有女侍端來茶點,馬擴第一次參加正式朝會,嘴裡不覺發乾,便要了杯熱茶慢慢飲啜。

  過了一刻鍾,宮門開了。眾官員卻不須再出待漏院的前門,而是從暖廳的後門轉出,經一道回廊便進了宮,有內侍們過來搜檢。

  此時天光已開,重簷高樓沐浴在晨曦中,愈見雄渾壯美。

  到了垂拱殿,文武百官紛紛站隊,馬擴看到了台階前有品階線,便站到隊伍的最後。這時台階上方傳來殿中監官員高喝:“進殿!”

  太子趙桓為文官第一名,排名第二是梁師成,第三是宰相王黼,武官排名第一卻是鄆王趙楷,第二是童貫,不過武官數量偏少,只有文官人數的一半不到。

  文武兩列隊伍無聲無息地向台階上走去,在台階兩邊各站著兩名殿中侍禦史,他們目光銳利地注視著所有官員,但凡官員有儀服不全、不整或者不守朝規,諸如遲到、喧嘩、隨意站隊等等情況,他們都會記錄下來作為彈劾依據。

  大殿上方掛滿了燈籠,將大殿照如白晝,殿內十分安靜,隻片刻,有侍衛高喝,“皇帝陛下駕到!”隨即樂聲響起,在悠揚的樂聲中,道君皇帝趙佶從丹陛側面走了進來。

  趙佶在龍椅上緩緩坐下,眾臣一起躬身行禮,“參見陛下!”

  趙佶臉上露出一絲疲憊的笑意,擺了擺手,“眾卿平身!今日朝會,哪位有事要奏?”王黼從班列中走出, 躬身向趙佶行了一禮,“臣王黼願獻北伐計劃。”趙佶點點頭,“王相國直接向百官宣布吧!也好讓諸卿討論,拾遺補缺、群策群力。”

  名義上是討論,可既然已經到了拿出方案的程度,顯然趙佶心意已定,所謂的朝議不過就是走走形式,讓王黼的北伐方案合法通過罷了。

  王黼取出一幅卷軸,緩緩展開,高聲對群臣念道:“自大宋立國,收復燕雲十六州便為國策,然歷經百年,君臣奮戰未果,燕雲十六州依舊沉淪。而自明君登基,便屢屢登高北眺,胸懷收復漢家江山之宏圖大志,勵精圖治以待天時。遼國君暴臣虐,民心不附,女真小族不堪壓迫,揭竿而起,奮戰抗爭,戰亂數載,遼國氣數已盡,天賜良機予大宋。王黼奉天子之令特制定備戰策,共七條二十四款……”

  王黼讀得慷慨激昂,其余的大臣聽著聽著卻都皺起了眉頭。

  王黼在對策中提出官民共負北伐重擔,每個男丁都要繳免役錢,加上北伐是要過河的,再收一份修黃河的河工錢,大概可以刮到兩千多萬貫;又提出要設立經撫房,專門負責北伐的款項,這就是要撇開三司,吃獨食了;至於適當提高糧食、鹽、鐵、酒、茶的官價,甚至發行當十錢,這就是直接掠奪民財來籌措軍費了。

  如此無恥的方案,竟然一個反對意見都沒有,文武官員們心知肚明,王黼不過是“雙簧”裡粉墨登場的那個。於是,這場朝會成了王黼的獨角戲,史無前例的獲得了一致默許。隨著散朝鍾響起,朝官們紛紛向大殿外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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