樸逸打開庫房,裡面堆放的最多的是一些兵器之類的物品。
一些布匹綢緞,裝金銀的箱子卻隻三個,大概一掃,不過黃金一千多兩,白銀不足三萬兩,銅錢沉重,四處散落著,零零散散的約有幾十貫。
馬擴笑問道:“樸當家多年心血苦心經營如此之久,不該隻有這些呀,不會是樸當家還另有所藏吧?”
樸逸赧顏低聲回道:“馬少君說笑了,樸某萬不敢私藏,我攢置不多,最近又購置了不少兵器,是以……”
馬擴笑著揮了揮手:“忠臣、廉吏,人人喜歡。樸當家雖為海盜,這些年來卻沒有中飽私囊,難得!史進,在這裡取白銀千兩,送到樸當家座船上面,也算是咱們的一點心意!”
慷他人之慨,馬擴一點也不心疼!
馬擴又叫人把俘虜的兩個宋人帶來。
兩個人戰戰兢兢地見了禮,馬擴笑道:“不必驚慌。爾等既是宋商,在這裡便安全了。還未請教兩位尊姓大名?一向做何營生?因何被擄入賊中?”
二人驚魂稍定,稍微年長的說道:“回公子,我叫張應兵,他叫謝偉明。我兄弟二人這些年往來於兩浙東路和日本博多之間,做些販運貿易。雖有險惡,多半來自風浪。這次,是那邊的一個領主反對藤原家,戰敗了,殘余的武士流落為海盜,我兄弟倒霉……”
馬擴問道:“你們都販運些什麽?”
這次是謝偉明答道:“大宋的物品到了日本都是暢銷的,我們經常做的是絲綢、瓷器、香料、書籍與文房四寶,日本物產貧瘠,我們主要是運一些……硫磺。”
“硫磺?”馬擴一愣,又喃喃自語道:“大宋自有硫磺出產,為何要不遠千裡從海外購買?若是量小,恐怕價格要翻上幾番,若是量大,誰又要這些來做什麽?難道說,是官府要買?”
謝偉明一咬牙,回道:“這本是秘密。可島主救了我們性命,不好欺瞞恩人。宋遼兩國軍隊中都有火器,但宋軍所用火藥烈於遼軍,島主可知原因何在?”
馬擴明白過來:“原本是用了日本硫磺啊。也難怪,這時候大家都沒什麽提純硫磺的方法,哪家的原料質地好一些,哪家的就佔優勢一些了。”
張、謝二人對視一眼,不約而同地點了點頭。
謝偉明再次躬身施禮道:“還有一樁富貴,好教島主得知。我兄弟二人無意間在一座荒山發現銀脈,已經合夥將此山買了下來。為報島主大恩,願將此山獻與島主。”
馬擴剛要拒絕,突然想到前世曾在一篇旅遊雜志上看到過的石見銀礦介紹。
記得那裡是在十六世紀到二十世紀之間開采的,這個時候應該還沒有被發現吧。於是笑著問道:“兩位說的銀礦,可是在石見國?”
謝偉明見鬼一般盯著馬擴道:“我們說的,就是石見國的那座山。島主如何得知?”
石見銀礦,在二十一世紀被日本申請加入了世界文化遺產名錄,隨後將這個早已被挖掘一空的巨大銀礦遺址開發成了一個旅遊勝地。
石見銀礦在十四世紀到十八世界這幾百年間被發現,各路諸侯將軍大名之類的戰爭狂人走馬燈一樣的輪番上陣,石見銀礦在戰爭的需求下被無休止的過度開采,直至最後枯竭。
重點是,這個石見銀礦在這幾百年間所出產的白銀,竟然佔據了全球白銀產量的三分之一左右。
之所有能達到如此恐怖的程度,有一個非常重要的原因,
就是此礦的銀含量很高,不是一般的高,而是非常高,高到了可以直接使用的程度,換句話說。 這座礦裡的東西,不是銀礦石,是純銀。這是一座真真正正的銀山。
看著張、謝兩人的模樣,馬擴心中十分糾結,既然石見銀礦漏了光,再想捂住可就難了,可自己現在的實力還不夠征伐日本…
這兩人既然是販運硫磺,和兩浙東路的駐軍自然有關系,若是回去拉一支隊伍來開發也不是難事。
馬擴壓住心思,東拉西扯地和兩人聊了起來。
兩人震驚於他一口便道破了銀礦的所在,如敬鬼神,對於所問之言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如今的倭國,人口不過數百萬,地瘠民窮,政治上更是一團糟。
倭國自從立國開始,其王室從來沒有變化過,但其王室權勢卻隨著時間的流逝而日益消退。
三百年前遷都平安京,卻未能真正平安,而是出現了權臣當政、奴大欺主的局面。
一百多年前,神官出身的藤原家,出了一位大臣,名為藤原道長,權傾朝野。其後,藤原家連續幾代送族中女子入宮做皇后,成為了倭國的攝關世家。
這攝關就是攝政與關白,大概就是丞相的意思,倭國國主的勢力因此大為降低。但有趣的是,這藤原家即使勢力再大,也不造反篡位。
風水輪流轉,到了三十多年前,倭國出了個白河國主,為了消弱藤原家的勢力,開創了院政制度,自己退位做了上皇,住的地方叫“院廳”,後來又出家,稱為“法皇”。
雖是退位,卻一直抓著大權不放,實際上是另起爐灶,對國家大政進行“院宣”,繞開朝廷發號施令。
白河法皇大力啟用平民武士平叛討賊,將王室的權力漸漸給奪了回來。這些武士平時在院禦所(居於北側)擔任警衛,被稱為北面武士,其中最為顯赫的,便是平、源兩大家族。藤原家雖然有些衰弱,但並未徹底衰敗,各地貴族和文臣依舊有不少依托在藤原家。
白河的長子崛河早死,如今的天皇,是崛河的兒子,叫鳥羽,年號元永二年。鳥羽天皇不過是一個擺設,一切權力都把持在他爺爺白河法皇手裡,立的中宮都是白河法皇的養女藤原璋子,輩分已然差了,據說還是肚子裡已經有了油瓶才嫁過來,整個一個亂字了得!
作為公卿貴族領袖的藤原家,數百年來根深蒂固,即使是鳥羽、白河的政令,要想真的完全拋棄藤原家得到施行,也幾乎是不可能的。現在的倭國,相當於有兩個國主,和一個攝關家族,這三家還奇妙地不互相廝殺,而是相互製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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近年來,朝廷靠自身已無力鎮壓各地的叛亂,藤原等貴族不得不借助武士團的力量,但仍拒絕武士首領進入權力中樞。
源氏和平氏由於是皇族苗裔,逐步統合了關東和關西的莊園武士,成長為“武士棟梁”,朝堂上,代表舊貴族的藤原家、代表關東武士的源氏、代表關西武士的平氏三家爭鬥不休,地方上的大小領主更是分成了六十六個令製國,互相攻伐。
馬擴聽到這裡,不由問道:“這個什麽圓啊瓶的,既是皇族,怎麽又說是平民武士,不得做官呢?”
謝偉明微微一笑道:“這事說來也挺有意思的,倭國人都是隻有名,沒有姓氏的,貴族的姓氏來自於官職和封地,尤其倭國沒有發生什麽大的動亂,很多官職和地方都是由一個家族世代掌握的,如出雲氏、近江氏就是統治出雲、近江地方的氏族。
還有苗字,苗是苗裔、分支的意思,苗字即一個家族從氏族本家分離出去後的新姓。比如近藤,就是從藤原家分出去的支系。
日本皇室也是有名無姓的。第五十二代的‘嵯峨天皇’,娶了近三十個老婆,生了五十多個兒女。越生越窮,嵯峨天皇終於養不起了,下了一道詔書,宣布皇子17人,皇女15人,總計32人,賜姓源氏,降為臣籍,這些人便被民間稱為‘嵯峨源氏’。
自從嵯峨天皇起了這個頭,後世的天皇也競相效仿,每當子嗣過多,就用賜姓入臣的方式來減緩開支。桓武平氏就是桓武天皇的苗裔。所以,在日本,源姓、平姓雖然是臣籍,卻是皇族血統。”
馬擴點點頭道:“聽起來怪怪的。咱們中原有姓平的,可沒聽說過源這麽個姓啊。”張應兵笑道:“其實這個源姓,很早前,我們中原就有了,隻是後來慢慢勢微,不被人們關注罷了。”
“《魏書》中記載,南涼國主禿發仗次髑毓ッ穡渥穎V堋⒑靨油霰蔽骸N焊魘諂涔倬簦渲型悍⒑厥芪髕焦褐饗舶順疲骸渲扔腚尥矗晌詞稀煲仔瘴矗疵嘣春亍a隙胩旎市麓叢詞險飧齟托眨Ω檬譴誘飫镅Ю吹摹T詞險擼褪竅M廡┓殖鋈サ畝芄灰莢矗煌盡!
馬擴點點頭:“原來如此。那石見國又是怎麽個情況?”
此時的石見國,經過多年戰亂,已呈風雨飄搖之象。要不是那裡靠著日本海,有海商來往,多少還能養活幾個人,估計早就逃的沒人了。海商們多以博多為據點,由於海上風浪大,此時的航海技術又不能精確導航,這裡成了一個臨時的落腳點。為了降低成本,兩人打算在石見建設一個永久性的港口碼頭做為落腳點。
石見國的國司益田兵衛聽說兩位上國的大商人要征用一個地方做落腳點,主動跑去平安京活動了一番,還主動在自己的地盤上修建了一座碼頭,請兩位上國客商把這裡當做落腳點,以緩解困苦不堪的經濟狀況,還允許他們在自己的國度之內隨意征發民夫,購買土地田園。
兩人安定下來之後,趁著做生意的空檔在當地遊玩了一番,一個家丁偶然發現當地一座巨大的荒山中,竟然有一些含量非常低的銀礦,兩人便不動聲色的將此山當做風景園林從那益田兵衛手中買了下來。
海難之後,兩人已無重整旗鼓的本錢和勇氣,又怕開采出銀,引得倭人見財起義。見識了馬擴的武裝,才決定依靠上這個有官方支持的大樹,既當作救命之恩的回報,也跟著發點小財。沒想到馬擴竟然知道石見國有座未開發的銀礦,令二人驚詫莫名,如見鬼神。
馬擴故作輕松的問道:“兩位在那石見國買山買地,倭人那裡有麻煩麽?”
謝偉明陪笑著道:“他們巴不得呢。倭國如今,連那些上等的土地大多都被荒蕪掉了,別說這種原本就沒人搭理的荒山了,那益田兵衛還以為我們是打算伐山上的樹木呢,一個勁問我們要不要在他們那裡雇人,說隻要給管飯就成,絕對不要錢。”
馬擴笑道:“這麽便宜?”
張應兵道:“倭人興許是這世上最聽話的了。隻要你給口吃的,絕對服從指揮。”
謝偉明點頭補充道:“這些年,經常有貴族叛亂,日本朝廷鎮壓不了,就授權地方武士招兵平叛,那些農戶和奴隸,不是被召去做民夫,就是要被編進軍隊打仗。益田兵衛還算是個有良心的,不怎麽摻和那些破事,可他那裡也是太窮了,要不然,以他手上那幾把破刀,早被人滅了不知道多少回了。這也是我們哥倆選他這裡落腳的原因之一,起碼他手下那些苦哈哈的還能有碗飯吃。”
這倒是個奇怪的現象,在馬擴心目中,那個小小的島國上,應該沒什麽好人,甚至連人都稱不上,應該全是些弱肉強食的強盜、野蠻凶殘的野獸才對,怎麽還會有如此奇怪的一個另類存在呢?
兩人見他不信,連忙解釋,說這個益田兵衛算是個有見識有擔當的人物,早就看出了通商帶來的好處,為了求兩位天朝商人在自己那裡登陸,顧不上自己窮的揭不開鍋了也在海邊修建了一處能停留大船的碼頭。
張應兵補充道:“咱們去通商好說,人家用貨用銀子換,可一聽說咱們要佔著人家的地方修碼頭,貨物又都免稅,除了博多全都不樂意了,一個個大嘴張的恨不得一下吞下一船貨去。這益田兵衛看出了博多在通商上得到的好處,不僅先給咱們修好了碼頭,還親自來請咱們從他那裡登陸。”
馬擴點頭道:“是啊,船從這裡一上岸,不說別的,隻是卸貨、動輸就得用他的人吧?就算是不收稅,這些業務也能給他帶來許多收入。這家夥的確有些頭腦。”
謝偉明道:“其實益田兵衛還有一個更重要的目的,就是遠離戰火。”馬擴有些奇怪:“你們還參與日本內政了麽?”
張應兵笑著插口道:“那倒沒有,是咱們的貨物的面子。若是打了咱們,日後恐怕就買不到大宋來的貨物了。這些年,咱們的貨物總是供不應求,隻要是打著咱們旗號的,不管是誰,都不會去碰,要不然就算是犯了眾怒。如今咱們每年可以多跑幾趟,出貨量大了許多。這才是益田兵衛修碼頭的主要原因。”
馬擴明白了:“原來是拉大旗作虎皮,難怪這麽好說話呢。可碼頭就算了,這個益田兵衛怎麽還會便宜把土地賣掉呢?”
謝偉明道:“自打石見國日漸平安之後,周圍的那些窮人也都悄悄的跑到這裡來混口飯吃。益田兵衛的名聲是好了,可他自己那點糧食根本就架不住折騰啊,先後好幾次在我們哥倆這裡借錢借物了。”
馬擴笑道:“眼看著他就要還不起了,你們又正好發現他這荒山裡有東西,就讓他用山來還帳了?”
謝偉明有些不好意思,張應兵賠著笑,說道:“島主英明!益田兵衛還以為我們哥倆是為了讓他渡過難關,故意賣好給他呢。還一個勁的抱歉,說這荒山也沒個收成, 那些土地開墾著實不易,他還有好多人要養活,實在不能把救命的東西拿來還帳,真是不好意思之類的。弄的我們哥倆都有些不好意思了。”
馬擴愕然,日本人的劣根性,最擅長的莫過於學了別人的東西,然後反咬對方一口。原來倭國也有這種寶貨呀,笑笑道:“既然如此,如果他願意的話,讓他把人送到沙門島來做工吧,起碼能混個溫飽。”
張應兵起身不停地打躬:“島主願意收留他們真是太好了。益田將軍正在為這事發愁呢,若是我們給他解決了這個大難題,他都不知道會多感謝呢。”
馬擴想起一事,順口問道:“吾嘗聞有倭女來大宋借種,此事到底如何?”
張應兵回道:“確有此事。倭人等級森嚴,又信奉血統,貧賤者與貴者身份懸殊,與殺與奪不得反抗。且,倭人自身矮小,心智愚鈍者多。慕我中原人種高大,生活富裕。連倭人國王都要有我中原冊封才算正統。故,倭人貧賤者,以勤勞致富,家中產女,逐托人帶往中原,與我漢人共枕,不取分文,待懷子而返。於家中生產。引中原血脈於己家。倭人貴者,聞有中原血脈,多不敢欺。家中以此為貴。生子後外尋夫家,多為鄰者爭搶。”
馬擴聽了,心下複雜。日本古代的女人們,一個個跋山涉水跑到中原給人白玩,隻為了度種。不知是該敬佩這些女人們的忍辱負重自我奉獻,還是鄙視這個民族丟掉的骨氣和節操。答應了盡快去倭國,處理銀礦的事,馬擴打發二人領些盤纏先回家安頓,自己開始做沙門島的發展規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