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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傾》第1卷 海上之盟 第20章 官場秘符(下)
  第二尊神,喚作王黼,字將明。

   此人金發碧眼,面如傅粉,絕不似中國容貌。更奇的是嘴巴巨大,可以吞下拳頭。

  此帥哥的升官速度是古今罕見的。

  王黼是崇寧年間的進士,同窗何志的父親是次相何執中,推薦他做了校書郎、左司諫。剛入職就進了中樞,還是清貴之職,令得一眾同學好生羨慕。

  可是何執中萬萬沒有想到,提攜之恩,換來的卻是王黼上書彈劾他“二十惡事”!蓋因王黼已經改換門庭,投靠了蔡京,投名狀便是反咬恩人一口!

  對他這種過河拆橋的作風,蔡京也有些害怕,便袖著彈劾的底稿去訪問何執中,有意把話頭引到王黼身上。何執中照例讚揚不止,稱他宅心忠厚,善氣迎人,又許他以公輔之器。

  蔡京等他稱讚夠了,才微徽一笑,從袖管裡取出底稿送給何執中看。

  何執中讀了幾句,不禁臉色大變,連聲罵道:“畜生,畜生!何無良乃爾!”

  不過官場無常,挨罵不斷的王黼青雲直上,扳倒了何執中。蔡京投桃報李,提拔他做了諫議大夫、禦史中丞。王黼一步登天,搖身變成了大宋言官的領袖。

  這時,王黼已經到了一個瓶頸,再升就是宰執了。宰執的位子,是從蔡京的手裡分權,顯然此時蔡京已經不夠了。

  野心甚大的王黼迅速找到了新的靠山——能與公相蔡京、媼相童貫分庭抗禮的,當然就是隱相,梁師成。

  以梁師成的權勢,該有的都有了,王黼是如何打動了隱相呢?

  他打的是“親情牌”,以父禮尊崇,稱為“恩府先生”。乾爹自古至今都是很給力的,王黼上了特進、少宰,跳了八級,正式成為大宋宰執的一員。就這樣,王黼進入官場四五年就完成了空前絕後的三連跳,跨越了二十多級,直達國家權力的頂峰。

  聽完介紹,馬擴咂舌歎道:“果然可怕,都是奢遮人物!”

  趙明誠卻搖頭笑道:“你隻離得遠些就好。他自烈火烹油,奢遮一時,難不成還奢遮一世?來,吃酒。”

  “來了北宋將近一年,不是在來開封的路上就是在離開封的路上,總是來去匆匆,卻還未曾認真品味這座城市。”馬擴想到。

  進了朝陽門,一路奔西,就是著名的州橋,又叫天漢橋,是青石所造的石橋,橋寬足夠八匹馬並排疾馳,橋下數根幾人合抱的靛青色的青石橋柱,橋兩邊雕刻著龍、象、麒麟等瑞獸,往北沿禦街通皇宮,往南是朱雀門、國子監、南熏門,東鄰相國寺,西傍都亭驛,是四通八達的交通要道,汴河上十三座橋中最壯觀的一座。

  若論北地風花雪月最盛之地,州橋兩岸若說第二,無人敢說第一。店鋪酒樓繁榮,笙歌連成一片,每當月明之夜,“兩岸夾歌樓,明月光相射”。晴空月正,登橋觀月的人群,紛至遝來,熙熙攘攘。人們俯瞰河面,銀月波泛泛,皎月沉底。故被譽為“州橋明月”,為汴京城八景之一。

  汴京城有名的酒樓凡七十二家,其中三十二家座落在州橋一帶。汴河兩岸青樓林立,整個汴京城風月界最出名的四大花魁,恰好成四角狀點綴在州橋一帶。

  馬擴牽著馬,慢慢的在街上悠閑徜徉,感受著這座百萬人口的都市的氣息。街道兩邊,諸般雜耍相撲、說唱班子、大小酒樓、特色小吃、雜貨日用,商家無數。

  宋人好賭成性,上至王公大臣,下至市井百姓,幾乎是無人不關撲。

所謂‘關撲’,就是一種拿任意物品做彩頭、賭輸贏的博戲。比如大街上所有商販的貨物,幾乎全部都既可出售,也可以關撲,只要買賣雙方,對籌碼沒有爭議即可。比方一個盛水的陶罐,買需要十五錢,但撲只需要五錢。贏即得物,輸則失錢,簡便易行,只要有錢有物就行。  一群群百姓走屋串店,或買或撲,贏的興高采烈,輸的叫一聲“晦氣”,轉瞬,又去了下一個店鋪,撲買自己早就心儀的物件去了。

  兩三裡長的商業街,前世從不逛街的馬擴竟然走了小兩個時辰,似是吸足了街市上的生命氣息,不但沒感覺累,反而更加精神抖擻起來。辨了方向,馬擴便奔鄆王府而去。

  接待馬擴的是上次見過的讚讀樊峻。

  “險峰(樊峻字)先生安好。擴有禮了。”

  “免禮,免禮。”樊峻親熱地挽起馬擴的手臂,慈祥得宛如雙方是多時不見的老熟人、老朋友,“子充風塵滿面,想必是心念殿下,還未歇腳便趕了來。不巧,王爺去了延福宮見官家。子充先到某的下處梳洗一番,得便講講那梁山匪寇,竟是吃了豹子膽嗎?敢來招惹‘神射’馬子充……”一席話連珠也似,既有對官場新星的尊重,又透著大家是‘自己人’的親熱。馬擴除了連聲遜謝,便只是說:“但憑險峰先生安排。”

  傍晚,蒸騰的暑氣隨著一陣陣的涼風漸漸斂去,天邊烏雲翻滾,眼見著就黑了下來。驀地,一道金蛇在雲層中掙扎出來,張牙舞爪,旋即又消失在天際,接著便是幾聲悶雷,雨點劈裡啪啦地下了起來。

  雨一下就是三天。這期間,馬擴見到了鄆王趙楷,也敲定了自己的新職官,海州正將。

  北宋汲取唐末藩鎮之禍的教訓,崇文抑武,在兵製上也是事權分設,互相掣肘,又將天下營兵,縱橫交互,移換屯駐,防的就是武將專權。可是百余年下來,對內對外戰事不斷,也著實吃了“兵不識將、將不知兵”的苦頭。故而,為臨事應變,統一指揮作戰之權,於全國諸路設置百將,每將統兵數千,以禁軍若乾指揮為主,與廂軍、土兵混合編組,統兵官稱正將、副將。

  馬擴這海州正將,轄下三個指揮的屯駐禁軍,五個指揮的校閱廂軍,意外之喜是其中還有水軍的一個指揮。

  如此,品級雖然是從八品,實際的軍權已經等同於帶有“翊衛大夫”的官階,從五品的軍都指揮使了。馬擴選了這個職位,其實心裡為了是聲勢越發大了的宋江,不過,大雨阻路,隻待老天放晴才能動身去赴任。

  雨停了半日,又淅淅瀝瀝地下了起來,讓馬擴覺得,像是到了江南的梅雨季節。雨不停地下,開封城內外的河流也不停地上漲。終於,在四月二十三這天,城內運河的水漫過了堤岸,而雨,還在下。

  大宋皇宮,太清樓東側,一間標著“瓊蘭之室”的書齋裡,大宋天子,號稱道君皇帝的趙佶盤膝坐在蒲團之上,背對外面,似乎不去看窗外的雨幕便無須感受那份潮熱。四周堆放著經卷書本,趙佶隨手取來一卷,撫摩半晌,也不言語。

  趙佶是個聰明人,只是不耐煩繁瑣的政務,一應事務都放手讓內閣處理,只要供得上他的藝術創作,比如“艮嶽”。

  劉混康只是建議把開封東北角墊高,取個意象,卻被趙佶創意地發揮,取天下瑰奇特異之靈石,移南方豔美珍奇之花木,設雕欄曲檻,葺亭台樓閣。

  歷代先皇皆苦於皇宮卑小跼促,太祖甚至有遷都之意,被群臣勸阻而作罷,等到“艮嶽”建成了,不但可以稍稍改善一下皇家氣象,更可稱得上是古往今來獨一無二的遊娛苑囿。

  但凡管理下屬,可以讓臣子放手做事,即便他們假公濟私,貪腐一些也不妨事,但是切不可讓臣子放膽,沒了戒惕之心,就沒了規矩、體統。故而,哪怕是能臣乾吏,也須經常敲打敲打,比如蔡京,最近朝堂議事,對伐遼的態度不冷不熱,手下那些個“蔡黨”又常常若有若無地給老四使些絆子,插手帝王家事,趙佶心中一聲冷笑。

  縱是君王,人生亦有不如意事。

  趙佶最欣賞的四皇子趙楷,長相酷肖自己,文采風流又冠於同儕,最難得的是也鍾情於蘭草,藝術修養與木訥的長子比簡直如天上雲端地下泥沼。

  趙佶歎了一口氣,暗暗下了決定,尋機讓蔡京致仕,借以警告那些不開眼的臣子,上體君意才是為官的真諦。

   趙佶回身取過積攢了幾日的奏章,走馬觀花地看了起來。這些奏折多半是有關連雨漲水的,卻又多半言而無物。趙佶有些惱火,自元祐黨爭以來,大宋的朝臣們就只會互相攻擊,無人能做些實際的事務,與君分憂了。

  “啪”地一聲,趙佶把一份奏折摔在地上,怒道:“修建艮嶽,勞民傷財,致使河道失修……哼!要停建艮嶽,賑濟災民……莫不是,還要朕下罪己詔嗎?”

  一旁伺候的梁師成悄悄地將奏折撿起來,掃了一眼名字,李綱,悄悄的在心中給此人的政治生涯判了死刑。

  “太子失德!”這次趙佶氣得笑起來,“太子掌管風雨之事了嗎?”又是幾本奏折扔到了地上。

  梁師成再次彎身,悄悄的撿起來,這些是要留中不發的。

  “君臣奉順不周,天帝恚怒……胡說八道!朕身為道君……嗯?”篤信道教的趙佶剛要扔掉這本奏折,看到諫其輕慢天帝的字樣,難免沉吟起來。“林靈素何在?”趙佶想了一下,問道。

  “在神霄宮候著呢。”

  “宣來見朕。”

  下了半個月的雨終於停了。可是開封內外大小河流早已漲滿,城內低窪處水深盈尺。這日一早,心急去赴任的馬擴照例去城門處探看水勢,忽聽有人喊道:“太子登城治水了!太子要作法退水了!”

  四下的人群一陣騷動,紛紛向城門處湧來。

  原來那日趙佶宣召林靈素,命林靈素作法退水,林靈素卻奏道:“此水乃天意以戒陛下。臣不敢泄露天機,只能說,此水因太子而來,太子可登城祭天,水若退,則天恕其罪,若不退……臣亦無法。”

  在這之前,林靈素對誰都是一團和氣,從未參與朝爭,故而趙佶雖然狐疑,卻也拿不準是不是林靈素借機攻擊太子,抱著姑妄聽之、姑妄信之的態度,傳旨令太子趙桓登城祭天,祈退洪水。

  鄆王趙楷聞之大喜,待趙桓登城祭天完畢,水不退,便將背負“非天之選”的罪名,下一步,糾集群臣奏請廢立之事就是順理成章了。到底是年輕人,趙楷興奮難抑,狂呼大叫,弄得整個王府的人都清楚了事情的原委。

  馬擴原本好笑,這些“古人”如此認真的在兒戲,倒是看得熱鬧,此時便跟著歡呼雀躍的吃瓜群眾來到大梁門。此處水深仍堪過膝,城門樓上,祭天用的香案、果品已經擺好。馬擴找了一家茶樓,在樓上臨街的位子坐了下來,點了茶水早點,耐心等待看戲。

  等了盞茶功夫,街上歡呼聲響起,馬擴向窗外望去,太子趙桓出現在城門樓上,身後,是七八個披著袈裟的和尚!

  明眼人都知道,趙桓是被林靈素坑了一把,祭天能退水才是扯淡。

  趙桓若是老老實實地扮演受害者,規規矩矩地走完祭天的流程,水縱不退,也能爭取一些同情分,加上嫡長子的優勢,勝敗還未可知。

  可是趙桓竟然擺出了佛教的排場,這明顯是跟林靈素代表的道教勢力、王黼代表的朝臣勢力撕破了臉!甚至可以說,是和宣和天子、道君皇帝、老爹趙佶打個擂台。若是水不退,趙桓的下場可想而知。

  辰時正,鍾磬之聲響起,和尚們手敲木魚,口誦經文,趙桓緩步來到香案之前。

  梵音漸斂,趙桓手執祭文宣讀起來。離得遠,馬擴聽不見內容,卻見得趙桓是抑揚頓挫,聲淚俱下。祭文宣讀了有一刻鍾,和尚們又開始鼓吹,趙桓端起銅爵,上敬天,下酹地,分別灑了三杯酒水,又向四方倒身下拜……

  遠處忽然爆發一陣歡呼,由遠而近地蔓延過來,觀看祭天的人群從四面八方湧來,匯聚成了一片歡樂的海洋。“水退了!水退了!”來往的行人歡呼著。馬擴急忙細看樓下,果然,街道上的積水以肉眼可見的速度消失著。

  “太子聖德!太子聖德!”人群的歡呼已經在有心人的帶領下悄悄地變了內容。

  “怎麽回事?”馬擴納悶地仰望天空,“三觀要碎嗎?”

  宣和元年五月,京城暴水。太子登城,降禦香四拜,水退一丈。至夜,水退盡。

  出乎所有人的意料,林靈素借機害人不成,連帶著王黼等人也吃了癟,紛紛緘口,一時間,汴京政壇鴉雀無聲。始作俑者林靈素顏面無光,上了奏折請求回鄉養老,據說趙佶拿著折子沉吟許久,最終決定留中不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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