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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傾》第1卷 海上之盟 第13章 鑄私錢
  冬至往後一百零五天,稱寒食節,又叫冷煙節。

  在寒食這一天,古人會熄滅家中所有的火,給火神爺爺放個假,翌日才重新燃起新火,並舉行一系列祭祀活動。後來,由於日子太接近了,人們逐漸將寒食和清明兩個節日合並了。

  馬擴悶坐在牟平家裡,回想起晁蓋竟然死在了自己的箭下,仍覺不可思議。不該是死在史文恭箭下嗎?看來,水滸英雄是沒有了。歷史,也悄悄的偏離了原本的走向。

  這場遭遇戰牽動了方方面面的神經,據說當今官家勃然大怒,連連摔了好幾方名貴的端硯。楊戩死了,照例追贈封賞一番,養虎為患的小過也為逝者諱,不再提了,西城所現在委給了一個叫李彥的宦官掌管。

  附近州縣主官統統挨了一番申斥,恐怕年末的磨勘要紛紛考評降等。馬政眾人拚命廝殺,最終護持得金使無恙,總算是功過相抵,不獎不罰。

  至於梁山匪首,聖旨上隻字未提。死了的晁蓋,就這麽無聲無息地走了。俘虜的史進卻沒個說法,官府不收,私放也不妥。這九紋龍不知怎麽想的,就這麽陰魂不散地跟著自己,既不逃回去跟著宋江混,也不要求洗白,成天大馬金刀的,全沒個俘虜的自覺。

  眾人趕到登州,正要浮海北上,正使趙有開病倒了,發熱,昏迷。王師中請來附近所有的名醫診脈,皆判為驚嚇過度的厥症,雖經施針灌藥,怎奈天不假年,徑自一命嗚呼了。

  偏巧這時,雄州和詵密報,完顏阿骨打已受遼國敕封為“東懷王”,招了安了。這還聯盟個什麽勁兒?再巴巴的送詔書過去,不是授人以柄,招遼國恥笑嗎?愛面子的道君皇帝鬱悶了,這幫野人真是靠不住,急忙命馬政等人停止前行,隻派呼延慶“持登州牒送善慶等歸”。

  趙佶是想,這樣子,就算遼國知道了,也是登州地方的擅自行動,大宋官家和朝廷是不知情的,沒有做出違背兩國傳統友誼的不當舉動。

  殊不知,這樣一來,皇帝的面子保住了,呼延慶卻被憤怒的女真人囚禁了半年,直到冬天才放回來。

  王師中走了童貫的門路,讓王補了呼延慶的缺,權知平海軍指揮使。

  馬政也回了蓬萊軍衙赴任了。

  經歷了幾場真正的戰鬥,深感生命無價本領有限的馬擴決定先回家苦練武功,操練家丁,為日後的應變打好基礎。馬政對此十分讚同,悉心指導了幾日,把馬家幾代人的戰場經驗傾囊相授。

  如此,經此一役,眾人算是都有歸屬。

  。

  這日清早,馬擴練功完畢,又和史進對了趟拳腳。這九紋龍似是不忿馬擴偷襲,以至自己落敗被俘,竟絲毫不留手,每天操練得馬擴欲仙欲死。

  馬擴咬牙忍受,一方面大呼小叫,滿足史進那點暗黑的虐人欲望,一方面卻也為有了好陪練,自己的武藝進步明顯而沾沾自喜,正是痛並快樂著。

  進屋擦了汗,還未更衣,忽聽門外有人叫道:“子充還算勤勉,沒被某堵在榻上。”

  馬擴聞聲而笑:“你這衙內,現做了官,怎的有空來打抽風?早餐可吃了沒?”

  王推門而進,朗聲笑道:“今日休沐。季春三月,正是郊遊的好時光,特來與你同遊。可憐我一早出發,急急趕路,水米未曾打牙。快些酒肉伺候。”

  馬擴心中感動,“到底是一同出生入死的兄弟,知道我這幾日悶得慌,來得好!你才是及時雨啊。”廝鬧一陣,

叫十一趕緊安排飯食,有寒食粥、寒食面、寒食漿、青精飯及餳……宋人喜好食甜,‘餳’是用麥芽或谷芽熬成的飴糖。大夥兒吃過了一同去踏青。  北宋承襲唐代的風氣,算是比較開放的朝代,理學雖經二程兄弟提出,也隻是在部分讀書人的圈子裡流傳,男女大防什麽的在百姓中還沒有影呢。

  整個暮春都是踏青的日子,到了郊外,認識的、不認識的人都會湊在一起,蕩秋千、放風箏、拔河、鬥雞、戴柳、鬥草、打球……這是年輕人放飛心情的日子,當然,也是深閨之女相夫的好日子。

  蓬萊郊外的平暢河就是踏青的最好所在。碧藍的水映著潔白的雲,和煦的微風吹動兩岸的樹葉,沙沙的響。河堤上人來人往,熱鬧非常。樹蔭下停著不少華貴的轎子,一些個窈窕女子在丫鬟的陪伴下走走看看,四下遊玩。

  馬擴與王、史進都是風華正茂的年紀,又是輕裘怒馬,倒是惹來不少注目。

  走了半日,大夥都有些渴了。十一說前方有個村子,居民多與莒格莊聯姻,可以去討口水喝。眾人轉過一個小山崗,便見幾十個茅屋集簇而居。

  進了村子,靜悄悄的不見人影。眾人隻尋那門戶最齊整的一家,卻見大門掩著。

  王渴的狠了,道了聲諾便推門而進。眾人也便跟上。

  院內同樣靜悄悄的,一個小廝倚在廊下打盹。

  王抬手要推醒他,卻吃史進攔住了,並示意大家噤聲。眾人側耳細聽,屋後似是有人聲。

  大夥兒繞到後院,只見一株老榆樹,人抱粗細,樹下一個老頭,穿著粽葉道服,帶著鹿皮羽冠,坐在石凳上喝茶,院子當中,四個後生把兩個土陶方鼎扣在一起,隨即用水調和一些白色粉末,把鼎爐的縫隙糊起來。

  見到眾人進來,那老道士跳將起來,顫聲喝問:“你們是什麽人?為何闖入民宅?”

  王胡亂拱了拱手,道:“這位官人是馬都監的衙內,某是平海軍王。咱們踏青路過,討口水喝。爾等這是在做甚?”

  一個年輕後生過來見禮道,“幾位官人能來,是小的們榮幸。這裡喚作徐家村,吾等祖居於此。這位乃吾等本家仙翁,正在開爐煉丹。”

  馬擴瞧著那白色粉末有些像水泥,過去用手一碾,很是細潤,再看些和水的,被糊在土陶方鼎上,逐漸變乾變硬。

  老道士看到馬擴動他的東西,皺眉喝道:“那個什麽衙內,混弄個甚?”

  馬擴轉過身來,問道:“老丈。這水泥可是你燒出來的?”

   “水泥?好奇怪的名字。老道使的是六一神泥,從築城用的‘夾漿’改良而來,用石灰、糯米汁加桐油摻和而成。不過,天一為水,地六成之,這六一神泥,稱作水泥,卻也不錯。想不到這位衙內倒也是個方家。卻不敢動問,尊上的海底有多深?哪座高山燒得香?”

  馬擴當即一暈:這是道士?怎麽聽起來像是土匪的黑話?不過,心裡卻是喜悅不盡。人才啊!真是得來全不費功夫,這水泥和老道士都是難得的寶貝。

  馬擴端端正正與那老道士見禮道,“家父現任登州兵馬都監,姓馬諱政。某乃承節郎馬擴。請教徐真人,你用水泥封堵鼎爐,卻是所煉何物?”

  徐神翁靦然強笑,道:“這個……卻讓衙內見笑了。老道最近煉丹,所費頗多。雖然弟子們孝敬,卻也有些囊中羞澀……故此,煉些銅錢花用。”

  煉銅錢?馬擴頓覺奇怪,進來的時候並沒有看見銅錠什麽的。

  那徐姓後生賣弄道:“仙翁乃真正的半仙之人,可以點鐵成銅。爾後我等熬製銅汁。就可澆銅成錢。”

  一旁的史進聳肩嘿嘿笑道:“什麽點鐵成銅?不就是膽水浸銅麽。我大宋煉銅,還有幾家不會用的?卻來賣嘴。不過,你這老道不怕掉腦袋,竟敢鑄私錢,卻是有膽識。”徐神翁老臉一紅。連道慚愧。

  馬擴才知道,如今的大宋可了不得,十個道士裡八個都會膽水浸銅。此時大宋製銅利用銅鐵置換法,每年得膽銅在百萬斤之上。這老道徐神翁,更會煉製水泥,膽水,以及提取石精,也就是硫酸。

  馬擴很是感歎,大宋的科技其實十分發達,隻是很多東西只在道門流傳,沒大規模的應用到民間。這個老道說什麽也不能放過了。

  馬擴努力擠出和藹、親切的笑容,湊近徐老道,“那個,真人,有禮,有禮了。有度牒嗎?”

  徐神翁瞅著馬擴皮笑肉不笑的臉龐,不自禁的感覺心驚肉跳,未曾細想,趕緊打從懷中掏出一個錦緞小包,應道:“有的,有的。”

  出家人不事勞作,也不納稅服徭役,所以僧廟道觀往往成為一些好吃懶做之人,甚而是犯了罪江湖亡命之人的避難之所。有鑒於此,宋朝一直嚴格控制出家人的數量,有一百僧人的地方才準一人出家,大量僧人都隻能做沙彌,並不算真正出家,道教的比例好一些,正式出家也需要官方認可。沒有度牒私自剃度的,被查到都要受懲罰。

  由於供不應求,這個官方的身份證明――度牒,逐漸成了“有價證券”。國庫緊張時,朝廷便撥一些度牒到地方,讓地方自行販賣以作公用。《水滸傳》裡魯達打死了鄭屠,是趙員外花了度牒錢,把他送上了五台山。

  元v年間,蘇軾任杭州知州,剛剛到任的第一個折子,《祈賜度牒修廨宇狀》,就是寫機關用房“風雨腐壞,日就頹毀”,“每遇大風雨,不敢安寢正堂之上”,衙門和官舍全是危房,不能住人。

  這是因為,地方官員調換頻繁,修好的衙門自己也不太可能住上,反而會落下奢靡的話柄,不如自己在外面購買外宅住的安心。所以,有官不修衙的說法。

  杭州是宋代的上州,其州府原來是吳越國時期的皇宮,在當時自然是奢華無比,但到了百年後,也已經破爛不堪,風雨盡入。

  實在不能住了,怎麽辦呢?朝廷給了蘇軾2 00道度牒,讓他賣了修房子,不夠的自己想辦法。這些年,朝廷印的錢引大幅貶值,度牒卻是硬通貨,神宗時一道度牒可以賣錢170貫,如今一道度牒的價格已經是三百貫。

  馬擴一把搶過那小包,順手揣入自己懷中,變了臉色道:“何方妖孽,竟敢偷鑄私錢!你這徐家村,容留包庇,也都不是‘良人’。嗯,今日正巧得閑,便替衙門出回力,送爾等去見官。”

  此言一出,不但徐神翁臉色大變,徐家村諸人也都嚇得魂飛天外。

  大宋朝的百姓,沒有人不知道‘良人’身份的重要性――賃屋、開店、上學、遠行……更不要說考科舉了,隻要是正經勾當,都需要身家清白。有過案底,或者風評不好的人,鄰裡是不會具保的,因為你若是將來犯了事兒,保人們是要擔責任的。

  沒有良人的身份,要麽臉上刺了字去當兵,要麽從事賤業。總之,這輩子算是徹底毀了,子孫也無法通過科舉提高社會地位。所以,《水滸傳》裡的好漢多半是走投無路才“逼上梁山”。

  徐家村的幾個後生急的滿頭冒汗,欲要動粗,見這些官人騎馬跨刀,又估量著討不到好處。

  神驚膽顫的徐神翁驀地瞥見史進臉上似笑非笑,到底是闖慣江湖的老狐狸,竟一下子平靜下來,對著馬擴笑道:“不知官人有何事吩咐?貧道自當盡力。勿要驚嚇這些莊戶兒郎。”

  馬擴也不再拿腔作樣,正了臉色邀請徐老道去家中做客。

  可恨這賊道,給他點顏色,反倒拿起喬來,賊兮兮地笑問:“去尊府呢,倒是不妨。隻不知是酬神謝願呢,還是祈福禳禍?總不會是鑄私錢吧?”

  馬擴噎得直翻白眼,“爺要發財,有的是辦法,何必冒那風險?”並簡略地提了一些超前的物品或工藝,滿以為雖沒有霸氣側漏,也足以讓老道眼前金光閃閃了。豈料人老精、馬老滑,徐老道隻是笑眯眯地刨根問底兒、討論細節,應聘的事全當沒說。

  馬擴恨得牙癢,對著史進哼道:“既是你露得底,就是綁,你也須將這老雜毛綁來。”說罷轉身就走。

  史進瞧馬擴氣的臉都要變形,認命地歎道:“我命苦,當俘虜。老道,乖乖滴做肉豬,跟著我走罷了,省的爭執,反費手腳。”

  眼看這夥官人卻露出匪形匪狀,徐家村的人一頭霧水,王在旁瞧的直樂,吩咐伴當留下來收拾手尾,自己追了上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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