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子羽失笑道:“公相之子,不過如此。子充,好自為之。”
馬擴歎口氣,起身來到廳中,向鄆王點一點頭,與那遼使拱手道:“貴使,在下馬擴有禮。”
遼使自持身份,端坐不動,又不願被人嘲笑失禮,心中更是存了效法蘇秦、張儀的念想,勉強拱手回禮道:“耶律余睹。有禮了。敢問足下,令尊去遼東,可是為的買馬?”
“然也。”
“遼宋設有С。尾淮恿曬蛉瓷嶠笤叮俊
馬擴一臉訝然之色,不答反問道:“С∩嫌新碸陝蚵穡考幢閌怯校亂捕際侵換嶙歐牌ǖ穆恚喜壞謎螅壞貿擔蚶春斡茫俊
話音未落,周圍已響起低低的嗤笑聲。耶律余睹火燒屁股般地跳將起來,羞惱交加,氣哼哼地叫道:“粗鄙!南朝已無雅人乎?”
馬擴輕笑道:“對上國不出下駟,逢君子少發惡語。髡奴亦識風雅乎?”
耶律余睹聞言更是氣憤難當,冷笑一聲,大聲誦道:“東紫薇,西長庚,南箕北鬥,吾本摘星客,耶律余都姑。”
這髡奴,將四方都用上了,可是難對。馬擴初聽,似有熟悉之感,仔細搜索一下記憶,啞然失笑,輕聲慢吟道:“春芍藥,夏芙蓉,秋菊冬梅,某乃探花郎,大宋馬子充。”
話音將落,四周響起“嘖嘖”驚歎連聲,賓客們紛紛擊節,為馬擴的急才喝彩。
耶律余睹也不由得點頭暗讚,旋即正色言道:“契丹也是黃帝苗裔,承繼李唐、石晉法統,立國還在宋前。檀淵盟會,兩國約為兄弟,大遼與宋俱是中華正宗,馬兄弟不合以蠻夷相看!”
馬擴也斂容答道:“莫說‘青牛白馬’,也不必辨你那玉璽的真偽,單隻說正統,閣下既然開了蒙,便當知,華夏文明重道統而非法統,昌黎先生有雲,‘諸侯用夷禮則夷之,夷而進於中國則中國之’。契丹立國雖早,可知匈奴還在契丹之先?”
耶律余睹強壓一口怒氣,傲然喝道:“我大遼物華天寶、人傑地靈,既有威加海內之武勳蓋世、更有承唐繼漢之文采風流,豈是匈奴可比?”
馬擴鄙夷地搖頭,“爾等有何文治武功,敢稱正朔?”
耶律余睹臉色倏然漲成黑紫,惡狠狠地說道:“放肆!爾既出口傷人,某今日便有一問,南朝人可敢答?”
環顧廳中,不待人應便說,“日初升與日在午,視之大小不等,感之溫涼有別,可知此二時日與人之距大不同也。敢問,日初出之時與日正午之時,何時去人遠?何時去人近?”
話音一落,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這個蠻夷之輩,可真夠毒的!這個問題,見於《列子湯問》中孔子見兩小兒辯日那段。列子的本意是讚美孔子治學,知之為知之,不知為不知的求知態度。
今天,耶律余睹居然將這道題目扯了出來,算得上用心險惡。一來,在日心學說尚未傳入中國之際,這個問題的確無解。二來,連孔子和列子都束手無策,哪個後生晚輩敢琢磨,又有什麽能耐敢挑戰聖人都解決不了的問題?
馬擴想都未想,很自然的答道:“自然是午間近,早間遠了。”
耶律余睹眼中露出一絲得意,獰笑道:“你可確定?”
馬擴點點頭,淡然答道:“日初出滄滄涼涼,及至過午炎熱難擋,近者熱而遠者涼,豈不為常理乎?”
耶律余睹已經抑製不住勝利的喜悅,滿臉的膠原蛋白向著一塊擠著,
笑得如春花般燦爛,“然則!日初出大如車蓋,及日中則如盤盂,遠者小而近者大亦是常理,南人之未聞乎?”得意之情溢於言表。 “過耳之言不可聽信,經目之事猶恐未真。大小是用眼睛看的,涼熱是憑身體的感覺得來的。感覺不會騙人,眼睛卻往往會產生錯覺。”馬擴這話一出口,廳中眾人無不搖頭歎息。劉子羽甚至已經將頭轉過一邊,做出一副“我不認識此人”的表情。
耶律余睹強忍著笑意接著問道:“古人雲,耳聽為虛,眼見為實。馬兄居然另有高見,著實令人佩服。隻是如何證明?但憑馬兄大話炎炎的這麽一說,就能蒙混過關?”
馬擴盯著耶律余睹那已泛出紅暈的笑臉,問道:“你還誇嘴說讀過書,子曰,‘所信者目也,而目猶不可信;所恃者心也,而心猶不足恃。’可曾讀過?”
見耶律余睹一臉懵的樣子,又說道:“你既不信,可敢做個試驗?”
耶律余睹見馬擴如此淡定,倒不由得狐疑起來。隻是想了半天,也想不出對方如何才能翻盤,一頓足,氣哼哼的叫道:“好!就讓某等見識見識,馬兄如何證明,眼見為虛!”
馬擴請示了趙楷,借了兩面屏風,轉頭對王問道:“子玉可願助戰?”
王促狹地向劉子羽一笑,方才答道:“固所願也,不敢請耳。”
馬擴招呼王一道,躲進後堂搗鼓了起來。沒過多久,王就指揮著幾個內侍將兩副屏風扯到了大殿中央,其上分別掛著兩副白紙。卻見那兩張白紙上都是中央一個紅色的圓,其外又排列了一圈黑色的圓。區別在於,右邊那一副圖中,外圍的黑圓大約隻有中央紅圓的四分之一大小。左邊那副圖中,外圍的黑圓則足有中央紅圓的兩倍大。
馬擴微笑著問道:“請問耶律兄,這兩副圖中央的紅圓,哪個大?哪個小?”
耶律余睹一看之下,不由曬然失笑,很肯定的說道:“右邊的大。”馬擴追問道:“耶律兄能確定?”
耶律余睹以為馬擴在戲弄自己,怒氣上湧,指著右邊那副圖沉聲喝道:“我確定這隻大。”
馬擴抬手示意了一下,兩個內侍伸手將貼在中央的紅圓取了下來,並在了一起,不可思議的事情發生了,那兩個圓,居然一樣大!所有的人,全都傻眼了!
耶律余睹懵了,自己怎麽會看錯?!一定是他們使詐!這些無恥的南人!
耶律余睹冷著臉走了過去,將內侍手中的紙板搶了過來仔細查看,確實是一般大小。耶律余睹將兩個紙板左右互換,重新掛到了屏風上,退後兩步再看,赫然發現,依舊是右邊的大一些,左邊的小一些。這是怎麽回事?!
難不成是狡詐的南人使了什麽障眼法?就這麽幾件東西,自己細細地看過了,可怎麽一掛上去就變了?莫非真的是眼見為虛?莫非世間眾人,包括前輩聖賢都錯了?!耶律余睹的腦子徹底亂了!
馬擴冷眼看著耶律余睹來回折騰,心中暗笑,任他想破頭,又如何知道千年之後的艾賓浩斯錯覺實驗?直到他臉如死灰的走回來,才開口問道:“耶律兄可承認自己眼見有誤麽?”
耶律余睹愣了一會,艱難的開口道:“我承認。”
馬擴背負雙手,笑眯眯的續道:“過而能改,善莫大焉。既然眼見未必真實,自然就應以涼熱之狀為據論遠近了。耶律兄以為然否?”
耶律余睹盯著他看了半天,咬著牙恨恨的點了點頭:“你對了。”
王露出一種恍然大悟的表情,“我明白了,早間太陽初升時,因為有著樹木群山這些東西的襯托而顯的比較大。正午的時候,換了整個天空做襯,自然就顯得小了許多,其實,此時的太陽反倒應該大上一些才是正理,否則豈會如此炎熱?”看了一眼耶律余睹,撇著嘴笑道:“子充這才是格物致知的正理。學上幾個漢字,識得幾篇文章,就妄自稱為華夏正統,豈非沐猴而冠?”
耶律余睹眼中都要噴出火來了,瞪著馬擴,冷聲道:“罷了!某家也不與你做這些口舌之辯,隻問你,檀淵之盟見在,南朝公然勾連我國叛逆,足下有何解釋?”
馬擴不覺失笑,道:“廟算是相公們的事,我與你解釋什麽?大宋官家想踢誰的屁股,也無須解釋。”
耶律余睹再也按捺不住,咆哮如雷,“我要和你決鬥!”
馬擴笑問:“殺人滅口?”
耶律余睹臊得臉成了茄子一般,恨恨地說道:“是比武!比射箭。君子六藝也有射法。汝可學過?可敢比試?”
馬擴嘿嘿一笑,“沒帶弓。”
趙楷看到耶律余睹已是氣急敗壞,不欲事態擴大,又知道馬擴武舉出身,騎射功夫了得,縱不勝亦不會輸得太慘,便吩咐內侍,“取吾的‘青螭’弓來。”
又悄聲對馬擴說道:“讓他一二,勿使糾纏。”見馬擴點頭,又對耶律余睹說:“貴使欲如何比試?”
宴會場所,沒有布置箭靶。耶律余睹四下睃顧。“射廳門口的燈籠,自家倒是有把握,”他暗自嘀咕,“可是太簡單了,不足以顯示手段,壓服南人。別的……”忽然瞥見廳外有一對用來熱酒的水桶,兀自冒著熱氣,耶律余睹心中有了計較,便吩咐從人將那對水桶搬到庭前的照壁下。
“偌大一對水桶,射中了有何稀奇?”有人議論起來。“休看桶大,距離卻遠,怕不有二百步?弓力不夠卻射不到,便是射中了,也立不住,箭落下來,也是丟人。”“莫吵。看他怎生個射法?”
宋時一步為左右腳各跨一次,約1.5米。禁軍標準的一石五鬥步弓有效射程隻有一百步左右。三百步貫鐵甲的神臂弓實際是弩。
耶律余睹脫了外袍,接過從人遞過來的“西夏竹牛角弓”和一壺“大鏃箭”,這是他在戰場上使慣了的克敵銳器。
武器在手,耶律余睹立刻冷靜下來,把空弦連拽幾下,活開臂力,回頭對趙楷說:“這一箭,射那桶蓋的把手。若不中時,殿下休笑。”
然後搭上箭,拽圓弓,陡然扭轉身子,一箭射去,正中左邊木桶的手柄,白色箭翎急速顫動,顯示箭頭已深入木中。
“好箭法。”“好氣力。”廳中響起低低的讚歎聲。如此武藝,縱是敵人,也須得到尊重。
耶律余睹似是找回了自信,尋思著再射一箭,更要出奇,方能使南人敬服,稍減燕雲之念。從壺中選了一枝平鏃鑿子箭,拉足弓力,覷著左邊桶蓋薄薄的邊緣射去。箭到處,桶蓋頓時錯開,一股水蒸氣彌漫出來。
這一回,卻無人叫好,隻是一片倒吸冷氣聲。耶律余睹得意洋洋,對著趙楷言道:“南人力氣小。某這一箭,小的們乾活時卻省得再掀蓋子了。”
趙楷臉色鐵青,見內侍捧得一張弓來,一把搶過,遞與馬擴,“子充來赴宴,怎會帶武器?這是小王遊獵時用的騎弓,名為‘青螭’。子充試試可合手否?”只見那弓長不過三尺,青色的弓身就像兩條青蛇交纏而成,弓的兩端分別是兩個蛇首,咬住弓弦。做工精良,兩條青蛇活靈活現。
內侍呈上兩壺好箭,馬擴戴上扳指,一口氣拉滿弓三次,最後隻聽‘崩!’的一聲悶響,力道十分強勁。雖然是騎弓,卻扎扎實實的有著兩石七鬥的弓力,尋常人莫說射,便拉也拉不開。
正常做一把弓要兩三年才能完成,一把普通步弓的價錢是一千五百文,騎弓兩千文,一壺箭一千文。
趙楷拿出來的這把弓無疑是出自名家的精品,至少要十兩銀子,還有價無市。箭是用上好的樺木製成,長兩尺五寸,堅硬筆直,箭鏃為棱形,異常鋒利,和一般軍隊用的風羽箭不同,這批箭都是大羽箭,殺傷力很強。
馬擴討了根帶子,把寬大的袍袖扎緊,微微一笑,道:“果然是把好弓。”
上前一步,也不去扎馬作勢,但隻抬手挽弓,輕描淡寫地一箭射去, 正中右邊木桶的腹部。馬擴持弓而立,吩咐內侍去將箭拔出來。
這一箭平淡無奇,對於第一次上手的弓矢,試射一箭,掌握它的性能、特點,原也正常。隻是那內侍過去拔箭卻顯得吃力,顯是這一箭已經射透厚實的木板。箭鏃拔出後,木桶裂開一個菱形口子,冒著熱氣的水流了出來。
“好硬的弓力!”耶律余睹也不禁脫口讚歎。二百步,射透木板,在遼國也是有數的好手了。讓他來射,也須擺好架勢,用足氣力才行。馬擴這般舉重若輕,端的是個勁敵,卻不知他第二箭怎麽個射法?耶律余睹不由心中惴惴不安起來。
馬擴初步掌握了這張弓的性能,心中有了把握,低喝一聲。
開工如滿月、箭出似流星,第二枝箭應聲中的,恰恰從第一箭射透了的口子穿進去,嚴絲合縫,一下子就把冒出的水堵住了。
這一下,四周卻是爆發了震耳欲聾的喝彩聲!待得內侍把帶箭的水桶抬回廳中,賓客們簇擁過來,細細端詳,讚歎不絕。
耶律余睹心喪若死。依著這些年扯虎皮拉大旗的經驗,宋人是不禁嚇的,放兩句狠話就能得到比“打草谷”更豐厚的收獲。原本想著照章辦理,能唬得宋朝君臣打消與完顏部那夥賊囚合作的心思,未想遇到馬擴這個異數,一點面子都不講,文武兩途都輸得結結實實,事與願違不說,自己也將淪為笑柄,回國後,前途也是十分黯淡了。
心思紛亂之下,也顧不得失禮,連一句告別都欠奉,轉身就走,竟是驛館也不回,徑自出城回返中京大定府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