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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傾》第1卷 海上之盟 第6章 鄆王
  傍晚時分,一路遊玩的馬擴和王來到了位於南熏門裡、雲騎橋旁的鄆王府。

  趙楷深得官家喜愛,這王府獨佔了一條街,方圓怕不有二百畝!

  此時,王府門前車水馬龍,一並排五大間的黑漆大門擦拭得煥然一新,金釘和銅獸環亮晶晶的,發出炫目的光彩。

  一大堆的乾辦、虞候、元從、小總管,還有內侍,堆著笑臉,控背彎腰地迎候來賓,替他們稱銜通報,引導車馬,招待仆從,顯得十分的熱情周到。

  一個虞候殷勤地上前招待馬擴二人,恭敬地小跑引路,是那種隻能增加他對客人尊敬的程度,卻不能增加速度的跑,半側著身,引著客人來到今天宴會的中心場所――芝蘭堂。

  一路上,入眼的盡是奇花異草、飛石流瀑,一些玉宇瓊樓盡都掩映在花陰樹影、曲折遊廊之後,雖是富貴地方,卻不見恢弘氣象,隻顯得清新雅致。

  到了地方,隨著一陣迎客的鼓樂聲,鄆王府讚讀樊峻降階相迎。

  這是一個五短身材的中年人,微眯的眼中好似藏著隱形的天平,隨時衡量著來客的身份、地位、社會關系以及能量,以便他在一律歡迎之余,適當地調節接待的分寸。

  王的父親牧守一方,自身也有功名,屬於人見人愛花見花開的衙內,可是王師中卻並未表態支持鄆王,樊峻對這種“尊而不親”的客人給予了足夠的禮貌。

  馬擴是王爺的同年,屬拉攏對象,其父馬政接伴金使,是當下的風雲人物,所以他也給了馬擴相當的禮遇。

  可是他也忘不了馬擴低微的出身和職位。於是,他的面部表情更加豐富,在親近之余,又有一絲降尊紆貴的施舍,仿佛用眼神問著,“你可知道?多少達官貴人打破了頭,也拿不到這份請柬呢,是誰給了你這份光榮?做人要知道好歹,要感恩圖報呢!”

  直到在馬擴的臉上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必須有的答案,樊峻才滿意地點點頭,用低低的,隻有他自己才聽得清的聲音說道,“好自為之啊,小子。”

  然後便把二人領到一個偏廳,一群青年軍官中間了。

  這裡有馬軍司指揮使姚友仲,有種師道的侄兒種湘,還有府州折氏的幾個子弟。

  這些人既是父兄得以在外領兵的人質,又承擔著家族聯絡權貴,打探消息的重任,雖是將門之子,早已練得乘時邀利,左右逢源,不論對著誰,都是一團和氣,相談甚歡。

  馬政出身西軍,卻隻是中級軍官,馬擴跟這些“將二代”也不算熟絡,寒暄幾句,正待離開,那壁廂又踅來了兩個熟人,卻是陝西轉運使劉k之子,劉子羽、劉子兄弟。劉家兩兄弟雖是文官子弟,少年時卻在西軍待過很長時間,與座中諸人都有淵源。

  互相敘禮畢,大家隨意攀談。

  劉子羽還是少年時那副高談闊論、旁若無人的氣概,指點江山,糞土當年萬戶侯。劉子卻規行矩步,說話不多,已有了一些道學先生的風范。

  話題不可避免地轉到了海上之盟上。折可存似是不忿風頭都被劉子羽搶去,故作神秘地說道:“子充一路陪伴金使,自不當作個甚,朝廷卻是如獲至寶,畢恭畢敬呢。聽說,是公相、媼相共同接見的呢。”

  劉子羽撇了撇嘴,嗤道:“如獲至寶是一定的,神宗陛下遺詔,‘複燕者王’啊,官家和相公們想燕雲十六州都快想瘋了!隻是檀淵殷鑒不遠,不敢釁自我開罷了。現今有女真這幫蠻子出力做‘填旋’,

豈不是大大的好事?畢恭畢敬倒未必。官家才授了那金使李善慶修武郎,副使散都從義郎,勃達秉義郎之職。要說這些蠻子也是可憐,根本不懂這是拿他們當屬國之臣對待,更不問品級,隻聽說給多少俸祿,便樂得什麽似的。”  雖說宋朝政治寬松,批評皇帝也是常事,但那是文人墨客的權利,趙家人對武夫卻從未客氣過。劉子羽口無遮攔,折可存既不好走開又不敢接話,臉色尷尬萬分。

  姚友仲見狀忙岔開話頭,轉身對著馬擴道,“令尊浮海宣詔,卻是辛苦。”

  馬擴搖頭道:“家父以市馬為由,探路罷了。天幸說動了金主阿骨打。隻是這等軍國大事,須要朝廷正式派使者,攜國書,方好洽談。”

  種湘插言道:“聽說是定了趙直閣做正使,令尊做副使,要再去遼東。子充是否同行呢?”未待馬擴說話,劉子羽便搶著道:“哈!那趙有開和趙良嗣同是歸人(遼地漢人),卻要爭寵呢。趙良嗣說須用‘國書’,趙有開便說‘詔書’即可。公相妙人,徑去問金使的意見,可笑那李善慶也搞不懂這中間的分別,模棱兩可地說,‘二者皆可用,惟朝廷擇之’。官家以為泱泱大國當惠澤於邊遠小邦,自是點了趙有開那廝。”

  幾個將門虎子平素雖也慣於探聽隱秘,但是這等直言朝政是非,甚至有很濃的諷刺意味的高論,卻也不知是否該聽下去。正在冷場之際,那樊峻來請大家安席,倒是解了一場尷尬。

  回到正廳,高懸在廳堂正中的九枝銅燈都已點燃胳膊粗細的牛油明燭,加之牆壁上幾步一個的燈盞,把四下照的比白晝還要亮幾分。

  大廳中,左右排開擺上了幾百張小條案,每人一隻錦墩據案而坐,馬擴心道,幸好不是跪坐。

  有內侍來引導幾人入席,樊峻卻拉著馬擴到了另外一個偏廳。廳中一個身著錦袍,金冠束發的白皙少年,正在和一個中年文士傾身交談。

  樊峻貼近那少年身邊,柔聲說道,“殿下,我把馬擴帶來了。”馬擴上下打量一下這個皇子,只見他年約十六七歲,身材中等,容顏俊美,英姿勃勃,儀表不凡。

  這名少年皇子回過身來,也在打量馬擴,見馬擴身材健壯高大,濃眉深目,目光銳利,心中頓時有了幾分好感,走上前淡淡笑道:“咱們是同年呢!一向少了親近。聽聞子充隨父來了汴京,再不請來見面,要讓人說孤怠慢了。”

  馬擴連忙躬身行禮,“參見鄆王殿下!”

  趙楷手臂虛托,連聲說道,“免禮,免禮。”

  “這是家中,無須俗套。孤為你引見,這位是居安先生。”原來這便是蔡京的長子蔡攸,四旬左右的年紀,繼承了其父的身形挺拔,相貌端正,目若朗星,寬額高鼻,頜下留有長須,風流儒雅。頭戴硬角襆頭,身穿一件白色錦袍,腰束革帶,手執一柄折扇,一身尋常的讀書人打扮。若不知底細,便要認為他是個學富五車,才高八鬥的飽讀之士。

  馬擴連忙又是躬身行禮,“見過學士相公。”蔡攸淡然一笑,“某乃蔡學士,家父為公相。”

  馬擴初入宋代,諸般稱謂還未弄清,犯了把學士和相公並用的錯誤,卻也誤打誤撞,觸到了蔡攸的癢處。

  相公這個詞在宋代是極為尊貴的,有宋一代,輕易不封異姓王,國公就是勳貴最尊,宰相是百官之首,故稱之曰相公,是真真正正的尊崇之舉。

  馬擴拱手道:“學士風采照人,入閣乃是遲早之事。”

  趙楷鼓掌笑道:“此言有理。子充也是妙人哩。且去安席,待會兒吾必與卿浮一大白。”

  馬擴稱諾而退。

  馬擴的背影消失後,趙楷轉身,向著蔡攸問道:“居安先生看來,此子若何?”蔡攸滿面春風,撫髯頷首,“孔武有力且知進退,可用。”

  馬擴找到自己的位置,已是角落了。這裡高朋滿座,可謂“池淺蛟龍多、遍地是大哥”,出身平平、官位不高的青年才俊隻好敬陪末座了。好在左手鄰座是劉子羽兄弟,右手是王,都是熟人。剛剛坐下,還未及攀談,便聽見迎賓通報,遼國賀歲使者到了。

  馬擴正自疑惑,趙楷交遊如此廣闊,難道不怕犯忌?

  劉子羽的大嘴巴適時的來解惑了,“子充皺眉,可是疑惑鄆王殿下與外邦交結?”見馬擴點頭,心中得意,更加意氣風發起來,“子充有所不知,遼國上下原本不拿金酋阿骨打作個對手,奈何屢剿屢餒,護步答岡一敗,再無取勝之力。 正自驚懼,聞得我朝與金聯絡,哪裡還坐得住?”

  劉子皺著眉道:“遼人縱要奔走呼號,與藩王往來卻於禮不合。”劉子羽輕笑一聲,“此王不比尋常。聽聞就要提舉皇城司了,倒是個好門路。”

  待得全體賓主入席後,鄆王高舉玉盅,說了一番祝詞。馬擴離得遠,聽不甚清,卻見那遼國使者不知說了些什麽,趙楷臉上浮現怒色,蔡攸在旁勸解。

  主人有異,眾人皆啞然關注,廳中落針可聞,隻有那略嫌尖銳、似帶怒氣的遼地口音回響,“北南兩朝約為兄弟之邦,已歷百年。兩家皆為華夏正朔,今我朝有奴酋叛亂,汝等不思唇亡齒寒,反欲勾結蠻夷,背盟相攻,豈是文明之邦所為?況我大遼帶甲百萬,汝兵革一動,恐昆蟲草木皆不得而休息矣!”

  其實契丹立國較大宋早了幾十年,又四處征伐,將原本臣附於中原王朝的高麗、渤海等勢力盡數歸籠到了自己帳下,加上佔了石敬塘送上的燕雲十六州,地大國強,便宣稱自己才是大唐正統傳承,華夏文明的合法繼承人,南面的宋國不過是亂命之國而已。隻不過這時形勢變化,耶律余睹嘴上強硬,內裡卻是害怕宋朝與金國聯合,不好過分刺激,便改說兩家都是正宗了。

  蔡攸心中苦笑,到底是未開化的髡奴,此等勾當怎能拿到桌面來說?

  沒奈何,硬著頭皮勸道:“哪有的事?勿信流言。北使來實為市馬。若不信,見有馬家子在,可喚他來問。”此番推人擋箭的做作,連鄆王趙楷也看不過眼了,又不好駁他,隻得沉著臉命內侍來尋馬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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