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我不喜歡這種氛圍。

　　我覺得，整個餐廳，顯得有些壓抑。

　　不知道是什麽枷鎖，壓製住了這些孩子的天性。

　　也許是張主任以及每一位老師手裡的那根教鞭，也許是條條框框的”清規戒律”，總之，這些學生們，太壓抑了。

　　可是他們還隻是個孩子。

　　他們這個年紀，正是天真無邪的時候，正是釋放天性的時候，正是充滿童真童趣，無憂無慮，需要自由自在的時候，正是淘氣，調皮，吵吵鬧鬧的時候。

　　他們不鬧，不亂，不哭，不打，反而有些不正常了。

　　鬼學生，都是這樣的生活嗎?

　　不過這些都不歸我管，我沒有那個權力，這些是學校的事，我也管不了。

　　我並沒有進去，因為我順著走廊往裡面看，看到這餐廳也是分割開來的。

　　最外面是一到五年級的餐廳，一到五年級的學生從餐廳的大門進入。

　　過了大門口往裡面，又一個門，是專門為六年級學生設置的出入門，當然，六年級的學生的飯菜，和一到五年級的學生也不一樣。

　　六年級學生是畢業生，學習任務重，飯菜自然要好一些，更有營養。

　　再往裡面走，走廊的盡頭，還有一個門，那就是教師餐廳了。

　　其實說是三個門，餐廳的裡面，都是想通的，中間一條路相連，隻是沿著這條路，老師可以去學生餐廳，學生不可以進入教師餐廳。

　　所以我沒打算從走廊進入，我打算從學生餐廳裡面過去。

　　進去餐廳，我看到一排排的餐桌上，每張桌子上都坐了八九位同學。

　　我很好奇，作為鬼的他們，吃什麽。

　　他們的飯菜，跟我們普通人有什麽不同。

　　於是我沒有直接走向教師餐廳，而是走到了學生的打飯窗口。

　　我走到其中的一個窗口前，看到窗口的前面的台上擺放著一碗碗的鹵雞腿，鹵雞蛋，鹵雞翅，清蒸魚，紅燒魚。

　　全是大魚大肉，這鬼學生的夥食，真是好啊。

　　我心裡讚歎著，陰間學校，果然是個富裕的學校。

　　這時一個腦袋從窗口探出來，問道:

　　“你是新來的老師嗎?”

　　我沒想到裡面的阿姨突然開口跟我說話，一時不知道該怎麽回答，隻能默默地點點頭。

　　我突然意識到，不對，不是阿姨，是一個渾厚男人的聲音。

　　“這位老師，這個是學生的飯菜，老師不能吃的，你要去教師餐廳，知道嗎?

　　我再次點點頭。

　　可是待我看清了那個探出來的腦袋，頓時大吃一驚。

　　這個腦袋不是別人，居然是我們的顧校長。

　　顧校長一身雪白的廚師服，圍了一條圍裙，戴著高高的廚師帽子，正微笑著看著我，等著我的回答，跟昨天那種領導的氣派，完全兩個樣。

　　堂堂陰間學校的校長，怎麽著也是個大人物，居然親自下餐廳，為學生們盛菜打飯。

　　連這種小事，顧校長都要親力親為。

　　我頓時想起了我們村兒的那個小學，整個學校加起來也就百十號人，而我們的那位校長，說白了就是一個屁大點兒的官兒，可是他卻拿著雞毛當令箭，作威作福，天天耍官威，簡直太把自己當回事兒，獨斷專行，霸道得很，做起事來，簡直六親不認，不講一點兒人情味，隻要稍微有一點兒的不滿意，就會把老師們臭罵一通，毫不留情面。

　　我們都傳言，

別人家的學校是民主公平，而我們學校，別說是君主立憲製了，簡直是封建君主專製，沒有一點兒的自由。　　真的是沒有對比，就沒有傷害。

　　以前我只在電視上看到有些地方的學校校長每天早晨會在學校門口迎接每一個上學的學生，可是我們的校長呢，以身作則為每一個學生盛飯。

　　我頓時對顧校長的敬仰之情猶如滔滔江水，綿綿不絕，又猶如黃河泛濫，一發不可收拾啊。

　　有這樣的校長，這個學校，不好都難，實在是學校之幸，學生們之幸。

　　享受幸福教育。

　　學生們在這樣的學校上學，不幸福才怪。

　　當然，有這樣的領導，也是我之幸。

　　有這樣的校長，作為老師，也是幸福的。

　　我對著顧校長做了個抱歉的表情，跟顧校長告別，轉身離開。

　　一路走來，那些正在吃飯的一年級小學生，都十分好奇地打量著我。

　　但他們都沒有說話，對著我禮貌性地點點頭，繼續吃飯。

　　鬼吃飯的樣子，和我們人類一樣。

　　也是用筷子加食物往嘴裡送，一樣需要嚼了之後才咽進肚子裡。

　　什麽吃飯不用動嘴，聞一聞味道就行了，什麽鬼不能吃陽間的食物，只需要燒個香就行了，都是假的。

　　鬼和人，沒什麽兩樣。

　　我穿過一到五年級的學生餐廳，來到六年級畢業生的餐廳，想知道他們更加豐盛的晚餐是什麽。

　　比大魚大肉還有營養的，該不會是龍蝦、螃蟹、鮑魚、魚翅?

　　“夏老師！”

　　我剛想去取餐窗口看看，就聽到身後有人喊我。

　　我一轉身，六一班的那群學生，在班長蘇寒的帶領下，排著隊，正好走了進來。

　　我跟他們打過招呼，示意他們取餐吃飯。

　　等他們從我面前走過去，我的眼前，多了兩個人。

　　大姐大和科代表江小楠。

　　這倆人在一塊兒，準沒什麽好事兒。

　　所以需要時刻提防著她倆。

　　“夏老師，你怎麽在我們學生的餐廳呢?”

　　“哦，我隨便看看。”

　　“隨便看看，夏老師你還沒吃飯吧?”

　　我點點頭。

　　這倆人一看我點頭，居然笑了。

　　還笑的那麽燦爛。

　　這有什麽好笑的。

　　她倆走到我面前，收斂了笑容，突然對著我鞠了個躬，然後一板一眼地說道:

　　“夏老師，我們錯了，我們不該不尊重你，你不應該嚇你的，我們兩個誠摯地想你道歉，請你原諒我們。”

　　我笑笑:

　　“都過去了，我沒放在心上啊。“

　　接著他們倆就像是告白一樣，真情流露:

　　“夏老師，我們六一班所有學生，尤其是女生，都很喜歡你的，所以，你不要離開我們好不好?你要一直教到我們畢業好不好?”

　　他們倆你一言我一語，一唱一和，說得我心花怒放。

　　“夏老師，為表達我們倆的歉意，我們請你吃飯吧。”

　　“吃飯?不必了吧。”

　　“一定要的，一定要的。”

　　“你們怎麽請啊?”

　　“把我們的飯菜，給你吃啊。我告訴你夏老師，我們六年級的飯菜，別提多好吃了。”

　　“不行不行，給我吃了，你們倆吃什麽。我有教師用餐的，不能吃你們倆的飯菜。”

　　他們倆頓時嗤之以鼻:

　　“夏老師，你們教師的飯菜，難吃得很，跟我們的簡直就是天壤之別，夏老師，我們真心誠意想請您吃的，您就別推辭了。”

　　我依舊搖搖頭。

　　“我不能吃了你們倆的飯菜。”

　　她們倆頓時不高興了:

　　“夏老師，你是不是還在為下午的事而生氣，沒有原諒我們?”

　　“不不不，我早就原諒你們了。”

　　“那你為什麽不接受我們誠懇的道歉，不接受我們的好意呢?”

　　我無奈，看來這頓飯，不吃是不行了啊。

　　“好好好，我吃，但是我隻吃一些，嘗嘗就行，剩下的，你們倆吃。”

　　“可以，品嘗一下，也算是夏老師原諒我們了。”

　　說著，她們倆就拉著我到她們的餐廳窗口。

　　我走過去，我看到窗口前面整整齊齊地擺放著做好的各式花糕、糕點，品種繁多，樣式齊全，五顏六色，看著就不禁讓人想吃一口。

　　可是她們口中所謂的美味，就是這些而已?

　　我有些哭笑不得。

　　這就是六年級畢業生的晚餐?

　　哪兒來的營養?

　　這哪裡比得過一到五年級學生的大魚大肉啊。

　　不過還別說，雖然一到五年級的學生那些大魚大肉更豐盛些，可是我對那些並沒有什麽食欲。

　　晚上還是吃些清淡的比較好。

　　在這些花糕的旁邊，同樣齊刷刷擺放著一排排的小碗，每個小碗裡盛滿誘人的粥。

　　我看到粥裡面有紅豆，紅棗，紅米，枸杞，紅花生。

　　這就是五紅粥?

　　我恍然大悟。

　　這也太滋補了吧。

　　這五樣東西，每一樣都有滋補的功效，對於女人來說，都是滋陰補氣的好東西，把它們放在一起煮，滋補效果更加，而對於喜陰的鬼來說，更是上等的補品，比那大魚大肉強太多了。

　　可是我怎麽覺得這是給坐月子的產婦喝的呢?

　　我想透過窗口往裡面看，看看給畢業班學生盛飯的是不是又是哪位領導老師，還沒見著人就從裡面傳來一個阿姨冷冰冰的聲音:

　　“你是老師吧，你不能吃這個。”

　　“我知道，我知道。”

　　我本想再解釋一番，透過窗口，我看到阿姨正聚精會神地用杓子不停地攪動著一口大鐵鍋，邊攪邊用另一隻杓子從大鐵鍋裡盛出來一杓五紅粥倒進小碗裡。

　　阿姨忙得很，我也不便打擾。

　　我正要轉身離開的時候，無意間又瞥見那口大鐵鍋，被驚得停了下來。

　　那口大鐵鍋並不是我們平時使用的那樣，放在鍋架上，或者是被支起來，而是用拇指粗細的三根鐵絲牢牢吊了起來。

　　更讓人費解的是，大鐵鍋下面，三根正在燃燒著的大紅蠟燭成品字形，火苗正旺，灼燒著大鐵鍋底。

　　這……

　　這陰間學校有這麽寒酸麽，天然氣用不起，連煤也不用，需要用蠟燭做飯?

　　可是怎麽看也不像啊。

　　可是接下來我看到的景象就讓我隱隱覺得有些不對勁了。

　　按說雖然是用蠟燭煮粥，火勢比不上煤，天然氣之類的，可三根大蠟燭一起燃燒，也算是有些熱量的，而且必然已經煮成了粥，那鍋裡就應該是熱氣滾滾的。

　　但我看到整個鍋裡一點熱氣也沒有，哪怕是阿姨不停地攪動，也沒有一絲熱氣冒出。

　　我趁著阿姨不備，偷偷伸出手，在窗口台上的一碗五紅粥上摸了一下，如冰一樣，透心涼。

　　阿姨這時候正好看到了我的手指碰到五紅粥的碗，以為我要端起來喝，臉上閃現一絲驚慌，但隨即如閃電般便消失不見。

　　依然是冷冰冰的聲音，對著我說道:

　　“老師，那不是給你喝的。”

　　我有些生氣。

　　不讓吃就不讓吃。有必要一次又一次強調麽。

　　學生不讓吃教師的飯菜可以理解，老師吃一頓學生的飯菜，不是什麽大事兒吧。難不成還要我交錢了才能吃?

　　但隨即我就釋然了。

　　我理解阿姨的心情。

　　我喝一碗，她就要多盛一碗。

　　這種日複一日，單調乏味的工作，能少做一些，就少做一些。

　　就好像火車站、汽車站的售票員一樣， 每天不停歇地做著機械性的簡單單調的工作，心情自然不悅，再碰到一些麻煩無理取鬧的人，更是煩躁得很。

　　所以一般做這種工作的人，服務態度都不是很好。

　　所以阿姨當然不想我吃學生的飯菜。

　　我準備轉身離開。

　　大姐大和江小楠從我身後鑽了進來，大姐大順手捏了一個紅色方糕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往肚子裡咽。

　　“夏老師，阿姨做的這個糕點，可好吃了，這輩子你絕對沒有吃過這麽好吃的糕點。”

　　一邊吃，她一手抓了幾個方糕，另一隻手端了一碗五紅粥。

　　江小楠同樣抓了幾塊方糕，也端了一碗五紅粥，兩個人夾著我，離開了取餐窗口。

　　她們倆沒有回六一班的餐桌跟同學們匯合，而是隨便找了個空位坐了下來。

　　我也跟著她們倆坐了下來。

　　我剛坐下，我的眼前，就出現了一塊兒花生糕。

　　那塊花生糕被江小楠舉在手中，緩緩送到我的嘴邊。

　　我愣住了。

　　長這麽大，還沒有外人喂我吃東西。

　　我有些感動。

　　想不到在這個異地他鄉，還有這份兒溫情。

　　見我沒有動，江小楠索性直接塞進我的嘴裡。

　　一股濃濃的花生香味傳遍我的味蕾，真香。

　　可是我嚼了兩下之後，就感覺不對勁兒。

　　簡直是是味同嚼蠟。

　　那花生糕在我的嘴裡融化了，不像是在吃花生，像是在吃一堆香灰，又苦又澀。

　　我再也吃不下去，一口吐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