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張主任離開，我才拿起課程表看了起來。

　　怪。

　　奇怪。

　　相當奇怪。

　　準確地說，是課程表上的課程奇怪。

　　藝體課倒還正常。

　　如果說課程表上沒有英語、數學這兩個科目，已經讓我好奇的話，那麽課程表上的“綜合”這一科目，讓我詫異不已。

　　因為綜合這個科目的課時，比語文還多，多了將近一倍。

　　我雖然沒有當過老師，沒有教過學，可是我做過學生，從小學開始，我就知道，不管哪個年級，哪個階段，語文永遠都是第一位的，課時也都是最多的，得語文者得天下，這是至理名言。

　　可是這個課程表，音、體、美每周各一節課，語文每天平均隻有一節課，而剩下的課時，全都被閱讀課和綜合課給瓜分了。

　　連閱讀課都比語文的課時多。

　　這叫什麽事兒?

　　這個綜合科目，到底是個什麽鬼?

　　沒有數學和英語又是個什麽情況?

　　難道這個學校的學生，都不用升學的麽！

　　“還有半個小時，你怎麽還盯著課程表，趕緊備課！”

　　董筱筱提醒我道。

　　“備什麽課?”

　　“一會兒要上的課啊。”

　　我頓時驚叫起來:

　　“上什麽課?給誰上課?”

　　董筱筱有些不可思議地對著我堵了嘟嘴:

　　“你怎麽這麽糊塗，當然是給學生上啊。”

　　“哪兒來的學生?”

　　“當然是我們學校的學生。”

　　“你聽，他們已經開始進班了。”

　　董筱筱指著辦公室外。

　　與此同時，我聽到了校園內嘈雜吵鬧的聲音。

　　那聲音，太熟悉不過了。

　　吵吵鬧鬧，歡聲笑語。

　　我上學的時候，就是這個樣子。

　　仿佛一下子回到了學校裡的時光。

　　“這個學校，都不放暑假的嗎?”

　　“哪裡有暑假這一說。快備課吧，六一班第一節可是你的語文課哦。”

　　我看了一眼課程表，果然是我的語文課。

　　傻眼了！

　　我趕緊慌裡慌張地翻開語文課本，準備備課，能備多少，是多少。

　　不是說下午隻是讓熟悉工作環境的嗎?

　　怎麽突然就要上課了。

　　我有種趕鴨子上架的感覺。

　　第一篇課文，《山中訪友》，寫景抒情文。

　　好難。

　　最不好講的就是寫景文。

　　越看，腦子裡越亂，腦子越亂，就什麽也看不進去。

　　還沒看一分鍾，我就又合上了。

　　一二十分鍾，課文我也隻是剛剛能讀熟而已，怎麽可能備好課。

　　我索性不上課了。

　　第一節課，不講課文，不講語文，聊聊天，先和同學們彼此認識熟悉一下，增進一下感情。

　　董筱筱似乎比我還緊張:

　　“你瘋了?被張主任知道了，會考核你的。”

　　我兩手一攤:

　　“我這不是沒辦法嘛。”

　　我稍做準備，等到了上課鈴聲。

　　鈴聲一響，我的心，頓時砰砰砰直跳。

　　長這麽大，第一次當老師，從沒有上過講台。

　　雖然我一直在心裡告訴自己，不就是一群小屁孩兒嘛，沒什麽的。

　　可是我還是忍不住會緊張。

　　不知道待會兒會不會出糗。

　　我深吸一口氣，拿著語文課本，

緩緩往六一班教室走去。　　一路上，走廊上都是鴉雀無聲。

　　越是安靜，我的心跳的越快。

　　走到六一班門口，教室門緊閉著，教室裡面，等待我的，不知道是好是壞。

　　我再次深吸一口氣，拍了拍胸口，平靜一下，推門而入。

　　可我沒想到，我一頭撞在了門上。

　　“砰……”地一聲。

　　門關得太緊，我沒有推開。

　　我聽到了裡面的爆笑聲。

　　還沒見面了，就出醜了。

　　唉。

　　我加大了力氣，直接用身體撞向教室門。

　　沒想到，這次，那個門，很輕松開了。

　　我一個急刹車，差點一個趔趄摔倒了。

　　好在我身體瘦弱，還算敏捷，及時站住了。

　　我抬起頭，看到了那一張張，驚奇的臉。

　　看到我的到來，他們的臉上，先是滿臉的疑惑，接著是好奇，然後齊刷刷地咧開了嘴，突然爆發出了匪夷所思的歡呼聲。

　　準確地說是他們的自嗨聲。

　　有大聲尖叫的，有拍著桌子的，甚至還有幾個男生，還手舞足蹈起來。

　　不知道他們看到我，為什麽會這麽嗨。

　　我沒有打斷他們，而是趁著這麽一會兒，暗自觀察一下他們。

　　諾大的教室，也就二三十名同學，女生要比男生更多一些。

　　六年級的孩子，也就十一二歲，正處於一個從小孩子，進入有自己的思想意識想法的年紀，也就是所謂的青春期叛逆期的潛發期。

　　他們的笑容是那麽的天真無邪，燦爛，他們的呼喊真正的發自肺腑。

　　多麽美的年華！

　　待他們嗨夠了，我示意他們安靜下來，如同軍人下了命令一般，他們立刻安靜了下來，沒有任何聲音。

　　就憑這一點，我就知道，這個班，不簡單。

　　我問道:

　　“你們為什麽這麽興奮?”

　　一個女孩兒率先站起來，先醞釀一下情緒，不知道是激動還是怎麽了，居然掉出幾滴眼淚來。

　　“我在這裡上了五年了，整整五年了啊，終於遇到男老師了。”

　　說完她又哈哈大笑了起來。

　　“這麽說，我還挺受歡迎的啊。”

　　接著有女生附和道:

　　“對，對，對，還是這麽帥的男老師。”

　　“哈哈哈……”

　　“咦……”

　　“花癡，一群花癡。”

　　這聲音來自班裡的男同學們。

　　我笑著說道:

　　“你們的審美水平，還是很高的嘛。”

　　“咦，自戀……”

　　這次是所有女同學發出的聲音，像是戲謔，又像是另一種肯定。

　　當然我喜歡這種輕松的氛圍，我的緊張感，已經煙消雲散。

　　“我先點一下名，讓我認識一下你們。”

　　“請班長起立。”

　　一個皮膚有些黝黑的女孩兒笑眯眯地站了起來。

　　她的笑容，實在是太迷人了，甜甜的，純純的。

　　“你叫什麽名字?”

　　“蘇寒。”

　　“以後班級的大小事務，就靠你了，請坐。”

　　蘇寒笑著坐了下來。

　　“請語文課代表起立。”

　　一個文靜的戴著一副白框眼鏡的女孩兒站了起來。

　　“你叫什麽名字?”

　　“江小楠。”

　　“我的搭檔，以後語文作業之類的，要麻煩你了，謝謝你，辛苦你了。”

　　她點點頭，坐下了。

　　“陳子宇。”

　　“到……”

　　“閆志晨……”

　　“到……”

　　……

　　“蔣倩倩……”

　　……

　　沒人答應。

　　“倩倩……”

　　依然沒人答應。

　　我抬起頭，看到所有同學都轉過身，一致看向教室角落裡的那張空蕩蕩的桌子。

　　這時候我才意識到，少了一個人。

　　“倩倩同學請假了嗎?”

　　同學們紛紛搖頭。

　　班長蘇寒回道:

　　“老師你不用管她，她是我們班的大神，全校聞名，一直都是這樣，很少出現在教室，她行動完全不受限制，可以隨意出入任何地方。”

　　“以前也是這樣?”

　　“嗯嗯。”

　　“好吧。”

　　我繼續點名。

　　其實我這個人是三癡。

　　路癡，人癡，地方癡。

　　別說點一次名了，就是點十次名，我也不可能完全認識他們。

　　之所以這樣，就是為了耗時間。

　　怎麽著也要磨到下課。

　　接下來，我開始自我介紹。

　　我先把我的名字寫在黑板上

　　“我的字兒，還挺好看的吧?”

　　“咦……”

　　“本人姓夏，名竹青，從今天起，就是你們的新任語文老師了。”

　　一時無聲。

　　他們眼巴巴地望著我，似乎在等著下文。

　　又過了一會兒，他們按耐不住了:

　　“沒了?”

　　“嗯，沒了。”

　　頓時他們炸開了鍋。

　　“這麽少！”

　　“就這就沒了！”

　　“這算什麽介紹！”

　　顯然，他們對於我的自我介紹，強烈不滿。

　　但我怎麽可能就這麽結束呢。

　　隻不過是想吊一下他們的胃口而已。

　　待他們發泄了不滿之後，我繼續說道:

　　“十個問題，你們問，我答，想知道什麽，隨便問。”

　　這下他們瘋了。

　　瘋搶著舉手來，誰也不讓誰。

　　“閉嘴！”

　　一聲吼叫。

　　坐在最後一排，一個個子高高的女生站起來。

　　教室裡頓時鴉雀無聲。

　　傳說中坐在最後一排的人。

　　大姐大，果然名不虛傳。

　　如此有威嚴。

　　她對我微微一笑，不過這個微笑，明顯屬於壞壞的微笑。

　　“夏老師，讓我們討論一下行不?”

　　我猶豫了一下，還是點了點頭。

　　她環視了一圈兒，頒布命令一般:

　　“以小組為單位，快速討論，不要提那些無聊沒水準的問題。”

　　然後她們開始討論起來。

　　我站在講台上，等著他們討論出個結果來，也思考著他們可能提出來的問題，該如何應付。

　　第一個女生站了起來:

　　“夏老師，你工作幾年了?”

　　這個問題，有點難以回答。

　　我隻是一個剛剛畢業的菜鳥，沒有任何工作經驗，如果我告訴他們，他們會不會質疑我的工作能力，會不會輕視我。

　　不過，我雖然沒有工作經驗，但是我會努力做好，我盡自己最大的努力，把這份工作做好。

　　所以我不打算說謊，我坦然面對。

　　“我剛剛畢業，這是我第一份兒工作。”

　　我等著他們對我提出質疑，甚至是發難。

　　可是他們似乎對於我的回答，根本就漠不關心，沒什麽反應。

　　因為，這個問題，隻是個引子而已。

　　一個女孩兒接著一個女孩兒站起來。

　　“夏老師，你老家哪兒的?”

　　“夏老師，你住哪兒啊?”

　　“你們這是要查戶口啊?”

　　不過我還是一一回答。

　　不過接下來的問題，就有點兒沒邊兒了。

　　“夏老師，你結婚了沒?”

　　我笑了。

　　我不好意思地笑了。

　　他們也笑了。

　　他們不懷好意地笑了。

　　“這個，不能說。”

　　“夏老師，你有女朋友沒?”

　　“保密！”

　　“夏老師，你不會還沒談過戀愛吧?”

　　“你們怎麽這麽八卦。”

　　“我們這是關愛老師。”

　　“我需要你們關愛嗎?”

　　“啪……”

　　那個大姐大站了起來，生氣道:

　　“夏老師，你說話不算話。”

　　我奇怪:

　　“怎麽不算話了?”

　　“你自己說讓我們隨便提問題的，可是你都沒有回答。”

　　“這不能怪我，你們看看一個個提的那都是什麽問題啊，你們怎麽不問問我的愛好是什麽，愛吃什麽啊，去哪兒玩過兒啊。”

　　大姐大笑著說:

　　“切，我們才不關心那些，我們關心的，當然是你的個人問題，終身大事了。”

　　真是一群八卦的人。

　　“我們關心老師的終身大事，有問題嗎?有問題嗎?”

　　“好好好，沒問題，你們問吧，問吧。”

　　“但是你要認真回答我們。”

　　“好吧好吧，不要再問那些無聊的問題了，你們再問一個問題，不管是什麽，我都好好回答你們行不行?”

　　“這可是你說的。”

　　“嗯，問吧。”

　　大姐大想了一下，轉過身，望了望後面的幾個女生，很有默契地點了點頭，說道:

　　“夏老師，你交過幾個女朋友?”

　　“哇……”

　　炸鍋一般，他們又開始興奮了，迫不及待地想要知道答案。

　　“說，說，說……”

　　他們齊聲喊了起來。

　　“不是一二個……”

　　“呀！”

　　“就是三四個……”

　　“哇！”

　　“要麽五六個……”

　　“嗯?”

　　“頂多七八個……”

　　一陣安靜……

　　“哼！”

　　“哼！”

　　“哼！”

　　她們一個個撅著嘴， 不滿意地望著我。

　　“夏老師，你耍我們。”

　　“我哪裡耍你們了?”

　　“你這是什麽答案！”

　　“可是我回答了啊，我說到做到了。”

　　“反正，你耍了我們。”

　　我笑笑，看了看時間，大半節課過去了，剩下的時間，就再說說我對於語文課堂的要求，很快就會下課了。

　　不過大姐大似乎並沒有要善罷甘休的意思。

　　她又站起來，問我:

　　“夏老師，你是不是還沒有來得及了解我們學校啊?”

　　我不知道這個問題是何用意。

　　“是啊，我上午才來報道，下午就給你們上課了，哪兒有時間來了解學校。”

　　“那你知不知道，我們是個什麽學校啊?”

　　“還能是什麽學校，就是一小學唄。”

　　“你就沒發現，我們學校，跟別的學校有什麽不同?”

　　不同?

　　我在心裡想著，雖然這學校有很多地方我都覺得很奇怪，可是我也知道，每個學校有每個學校的特色，這也沒什麽可奇怪的。

　　大姐大和所有同學互相看了一眼，恍然大悟的樣子:

　　“原來夏老師什麽都不知道。”

　　我也有些不滿:

　　“鬼知道，我才剛來，就要上課，怎麽可能會知道。”

　　大姐大意味深長地問道:

　　“那夏老師，你相信這個世界上有鬼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