雖然紅黨中央機關主要領導人和一號機密等已悉數安全轉移,但事變並未結束。
國黨黨務調查科要充分利用顧成章,在滬上對紅黨組織成員,特別是中央負責人繼續搜捕。
只要還留在滬上,形勢依然很危險!鬥爭仍很激烈!
當下必須先停止一切活動,一邊計劃將原有的人員全面撤離滬上,安排出國、香港,或者直接到蘇區;另一邊安排新面孔新人到滬上重組特科。
6月底的一天夜晚,滬上的初夏已經悶熱起來,空氣中一絲微風都沒有。
法租界貝當路上,一輛黑色福特小車徐徐駛入旁邊一幢二層新石庫門建築的白色小洋樓。
從車上下來二位男子,前面一位身材高大結實、短衫打扮的是紅隊負責人-於洋,後面一位則長衫長褲、文質彬彬帶一副金絲眼鏡,年齡在廿六七歲,一副風度翩翩的“小開”模樣。
歐陽劍在門口將二位引入樓上書房密談。
“歐陽少爺,這位是潘漢炎先生,我黨特科新的負責人。”
“歐陽少爺,久仰久仰…”這位叫潘漢炎的,雙眼平視雙手緊握住歐陽劍的右手,態度十分誠懇。
“幸會…”
“請坐,潘先生,請喝茶!”歐陽劍用手比劃著,自己在牛皮沙發上先坐下。
潘漢炎和於洋分別坐在沙發的兩端。
“我們這次來,是代表黨組織和伍豪同志,感謝小少爺在我黨遇難之機伸出援助之手。”潘漢炎站起身來向歐陽劍弓身行禮。
“貴黨客氣了,朋友有難我理應伸手幫助,況且為客戶保管財物是豐眾銀行的服務宗旨嘛。”
歐陽劍輕描淡寫地隨口一說,微微起身表示禮節,並抬手示意:
“天氣太熱,請兩位先喝口茶,有什麽事慢慢說來,我定當全力幫助你們。”說完他自己先端起茶杯喝上一口。
幫助紅黨,為黨的事業做出貢獻,是他內心深處應盡的義務和責任。
潘漢炎端起茶杯看了於洋一眼,於洋心領神會開口道:“確有一件要事想請歐陽少爺幫忙!”
“有什麽事請說吧,我們又不是今天才認識,不必客氣於洋。”
“我們有一批同志想盡快轉移出滬上,最好能去江西蘇區,但出城和沿途檢查很嚴,想得到您的幫助!”於洋囁嚅道,這畢竟是要冒很大風險的。
歐陽劍聽明白了,可以想象這顧成章非常了解組織的工作程序,包括許多同志的生活習慣、活動規律等。這些東西都是長期以來養成的,習慣成自然嘛。想短時間完全改變很難,露出各種破綻那是必然的,唯一的辦法就是組織大換血,舊的撤退新的進來。
怎麽撤退?
這是個大難題。
現滬上各進出口,火車輪船碼頭都是軍警憲特還有租界巡捕把守,需要用特殊渠道、特殊身份證明和通行證。
他眉頭緊鎖,手不自覺地往雪茄保濕盒伸去,取出一枝雪茄剛要塞進嘴裡,突見潘漢炎雙眼直勾勾盯著自己,忙把煙遞上去:
“潘先生,要不要也來一枝?”他知道於洋不吸煙。
“不用,我不抽煙,您請便。”潘漢炎是因為緊張,想盡快得到答案所致。
歐陽劍也就不客氣了,他將煙叼在嘴上銜著,用火柴點燃後慢慢呑雲吐霧起來。
見歐陽劍頗有為難,於洋和潘漢炎相互對視一眼,道:“歐陽少爺,您要是為難…”
“別…讓我想想…”歐陽劍抬手製止。
他知道於洋想說什麽,無非是請不要勉強之類的客套廢話。但凡紅黨自己有一絲辦法,他們也不會去請求一個沒經過考驗的非黨外人士來出力幫忙。
他作為後世人,非常清楚紅黨中央目前面臨的困難,這忙必須得幫,要做到完美需要有一個完整計劃。
“這樣,可充分利用兵工基地屬下的金陵貿易公司運輸船隊。不過要分批分期進行,要辦理各種證件手續,我們今晚先合計一下。”歐陽劍提出了一個方向。
“好啊,我就知道歐陽少爺有辦法的,嘿嘿!”
於洋和潘漢炎繃緊的神經終於可以放松些,他們就怕歐陽劍拒絕,這件事可比藏匿中央文庫要複雜艱難的多。
不管怎麽說,既然歐陽劍答應了就應該有路可走,最難最大的風險也要一試。
三個人在書房茶幾上鋪開紙張,手拿著筆開始擬定實施計劃和方案。
……
豐眾銀行滬上總經理辦公室裡。
歐陽劍把一疊材料遞給葉小瑛。
“小瑛,中國左翼作家聯盟(左聯)、滬上市新聞協會等單位想組織部分作家、記者到我們兵工基地第一線進行考察、拍攝、寫作,宣傳我們基層群眾為國家建設努力的好人好事,先進事跡。”
“他們把報告轉給了我,準備在近期組織人員分二批出發。我覺得這是件大好事,在報告上簽署了意見,請你與兵工署緝察處,金陵貿易公司長江航運船隊聯系,辦理相關手續。”
“好的先生!”
葉小瑛毫不遲疑地接過一疊材料,但心裡覺得很奇怪,老板怎麽突然跟左聯的作家和新聞媒體打起交道來了?而且還要親自攬接這事。
她是想想而已,老板的命令必須不折不扣去完成。
……
夜幕降臨,金陵中山東路的「正元實業社」偌大的乳白色二層樓宇裡漆黑一片,只有二樓靠東面一間辦公室裡亮著昏暗燈光,那是電訊機要室。
樓宇四周人影綽綽,都是便衣。
在二樓中間的一間辦公室,門牌上寫著‘總經理室’但屋裡沒有開燈。
一抹瘦長的背影佇立在顏色早已斑駁的窗台前,總經理林恩曾左手掌托著右肘,右手捏著燃著煙絲的英倫煙鬥用嘴吸綴著。
煙絲不斷閃爍的火星映出一張陰森狠毒的臉龐,像鬼魅一樣。
身後寬大的辦公桌上放著新呈報上來的幾份電文,和一封寫給自己的信,所有這一切都是讓他大傷腦筋的事。
錢則飛事件敗露之後,讓他臉面掃地,不但被蔣公臭罵一通,還被陳笠夫‘賞了’二個耳摑子。
這陳笠夫很少有這樣氣急敗壞、有失斯文的舉措。
他的特工總部裡居然隱藏著三個紅黨間諜,其中一個還是他十分信賴,視為心腹的機要秘書錢則飛。
怪不得半年前秘密投誠過來的黃國華夫婦會被莫名暗殺,原來內鬼就在自己身邊,還冤枉了幾位剛從紅黨投誠來的同志,正是連環計。
想到這些林恩曾更是咬牙切齒,他瘋狂地大搜捕,恨不得將錢則飛抓來碎屍萬段。
他將錢則飛的女兒錢椒椒、女婿劉杞夫、外甥及親家一起抓捕投進監獄。
不曾想,昨天收到錢則飛寫給自己的一封親筆信,信中列舉了他這年多貪汙腐敗的諸多事實,警告他不要為難其家人,否則公布於眾。
他居然偷偷收集自己的隱私,嗨…晦氣!瞎了眼睛找到這麽個寶貝秘書,這讓他左右為難。
怎麽辦?
總不能讓他把這些都抖落出來吧,這可不光掉烏紗帽這麽簡單,還會坐窂,想到這裡他禁不住一個冷顫。
無獨有偶,今天上午連續收到幾處緊急電文,內容都是直指歐陽劍。
“報告主任,最近左聯、新聞報刊組織一批作家、記者到江西南部一帶做基層工礦企業采風,據說是與兵工署聯系的,由歐陽劍牽頭。”黨務調查科文言股報告。
“主任,這些作家、記者人數很多很雜,貿易公司船隊專門拖掛了大型載客駁船……”兵工署黨部委員報告。
“……”
很快,在霞飛路紅黨中央文庫隱匿地附近,發現豐眾銀行運鈔車的幾名目擊證人材料也遞送了上來。
一個多小時之後,一份有關歐陽劍的諸多事實報告,呈放到林恩曾辦公桌上,當然連同這份報告的還有相關的證人、證物、證詞。
這些證人證物證詞串在一起,讓林恩曾得出一個推論:歐陽劍的這些行跡十分可疑,他在幫助紅黨?或者說就是紅黨成員?最不濟也是紅黨同情者。
要是換成其它任何人,這些證據完全可以先抓捕到審訊室。但歐陽劍不行,他現在地位顯赫,是國黨炙手可熱的大紅人,連委座都親自接見、授勳。
沒有鐵證過不了關,搞不好羊肉沒撈著還惹得一身騷。
這些蠢驢,事先都不報,現在報怎麽去查?
辦公室門“咯吱……”一聲被推開,一抹人影從門外悄無聲息的進來。
看到凜然思索中的背影,他不敢大聲喊報告驚擾,只是低低的叫了一聲,“主任…”
林恩曾回過頭,微微揚了揚唇,冷漠道:
“人都放了嗎?”
“都放了,審詢記錄上說他們不知情,錢則飛從來不透露任何信息給他們。”新到任的機要秘書戰戰兢兢地回答。
“好,把這些材料存檔。”
“明白主任!”機要秘書說完就移步退出,輕輕把房門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