確實換作幾年前，他這個長兄為父的大哥，篤定是很嚴肅的‘穩坐釣魚台’來等小弟禮拜，那裡還會起身呢！

　　現在這個小弟-歐陽劍今非昔比啦，無論在商界還是政界比他這個上將的大哥還要吃得開，所以當刮目相看，不能像從前那樣，當大哥的也得起身做出相迎姿態。

　　“大哥還沒吃飯吧，先去吃飯！其它的事等會再說也不遲嘛。”

　　歐陽劍瞥見歐陽芸撅著個小嘴眼淚婆娑的樣子，估計被訓斥得不輕，想緩衝一下氣氛。

　　“小叔…”歐陽芸低著頭聲若蚊呐。

　　“小…歐陽先生。”站在她身邊的王涵更是呢喃一下，他見到歐陽劍現在最尷尬的，就是不知道應該稱呼什麽為妥。

　　王涵實際年齡比歐陽劍還大出一歲，以前很自然稱呼為歐陽先生這沒什麽。

　　自從與歐陽芸確定戀愛關系之後，歐陽劍變成了長輩身份，他也應該隨之改口。

　　但從沒見他對歐陽劍正經稱呼過，大部分見面都是笑笑點個頭或含糊其辭的呢喃一聲，誰也不在意他叫了聲什麽，反正禮節也就這麽回事，點到了就行。

　　“我還有什麽心思吃飯，都被這丫頭給氣飽了。”

　　歐陽武臉色冷凌，雙手背著，他的氣性一般都很大，擔當軍事長官久了，都是震天動地的暴脾氣，他現在還氣呼呼沒消下去呢。

　　“小芸在裡面沒挨打吧。”

　　歐陽劍轉移話題，他見歐陽芸穿得乾乾淨淨，人是清瘦了些，但身上並無傷痕。

　　“挨打，倒是沒有，但挨餓受苦了唄，回來身上一股子臭味，不能近身，滿臉滿身髒兮兮的像個乞丐。”方怡瑩在旁撇嘴數落著。

　　“姆媽別說了好吧！”歐陽芸又開始嗚咽抽噎，顯得既難過又不好意思。

　　在裡面受到各種恫嚇和委屈她都不願講出來，否則父母在心痛的同時自然會加重訓罵。

　　“好啦大嫂，小芸很懂事她會吸取教訓的。”歐陽劍連忙安慰道。

　　“我並沒有做錯什麽啊，抗日救亡是我們知識青年應盡的責任和義務，何罪之有?他們憑什麽抓我們！”歐陽芸突然哭泣著大吼起來。

　　她的委屈憋在心裡太久，也許是小叔的到來讓她感覺有個能阻擋或緩衝父母發火的人;或許是歐陽劍那句‘吸取教訓’讓她又覺得憤憤不平，所以忍不住發泄出來。

　　“你…你看她到現在還不承認錯誤，帶頭上街遊行，這國家大事管你們學生什麽事?這次要不是你小叔…你…真要倒霉吃苦頭的，氣死我了…”歐陽武本來漸漸平息下去的火氣，這一下子又竄上心口，他舉起右手好像要打人的樣子。

　　歐陽劍見狀忙拉住大哥。

　　“哎喲急什麽嘛，她也有委屈就讓她發泄幾句。咱先吃飯吃飯！我也有些餓，剛才光顧喝酒飯也沒吃。”

　　歐陽劍扯個謊就生拉硬拽地把大哥拖向餐廳，回頭給王涵使上一個眼神。

　　王涵心領神會，忙用手帕為歐陽芸抹去眼淚，然後扶著她往樓上寢室走去。

　　歐陽武見小弟拉架，也算有個台階下就罷了。

　　其實他剛開始也沒打算吼罵訓斥女兒，只是剛說上幾句她就撅個嘴滿臉不服氣，非但不承認過錯還頂嘴，這讓作為老子的火氣騰騰就上來了，嗓門震天駭地的。

　　“吳媽，給我們拿瓶酒來。”歐陽武在餐桌剛落座，就大聲吩咐旁邊站立的主事傭人。

　　“是…老爺。”

　　吳媽移步到酒櫃捧上小壇陳釀女兒紅置到桌上。

　　“阿劍還能喝點?”

　　“當然，我陪大哥喝，大不了我今天就在家裡歇息得了。”

　　“好，你們哥弟倆個也好久沒聚在一起了，今天小弟就在家裡歇，我安排整理房間去。”

　　方怡瑩在旁插上一句，她當然希望小叔子能留下來，老公歐陽武近來仕途不順、唉聲歎氣的，有機靈的小叔子勸著心情會好許多。

　　歐陽劍又陪大哥喝上酒了。

　　“聽說你到中央黨部和黨務調查科大鬧了一場?”

　　“大哥剛回金陵怎麽就知道的?”歐陽劍奇怪這事就傳這麽快?

　　“唉！來接站的司機先告訴我說，說是王涵回家裡講的，他在第一看守所門口見到調查科的人了，他們慌裡慌張的……”

　　“哦，有這麽回事！林恩曾這幫混蛋平時裡為虎作倀，看誰都像紅黨，內心陰暗狠毒。幾年前的舊帳還沒算，這次剛好老帳新帳一起算。”歐陽劍輕描淡寫的隨嘴一說，就像是小時候跟隔壁鄰居小孩子們打了一次架。

　　可在歐陽武這些官場人眼裡，那中央黨務調查科就是洪水猛獸，它是國黨及政府內部的紀律檢查部門。

　　黨務調查科的一份調查報告，就能決定你在黨內外職位的升遷，稍有不慎還弄個撤職查辦、甚至通共通匪的帽子隨時能扣下來，權利方面無所不能。

　　許多官員平時裡養個小妾、貪汙腐化的劣跡被調查科拿住把柄，官員們投鼠忌器被他們所利用控制。

　　“阿劍還是你好啊，想幹啥就乾。大哥現在是日薄西山，過氣的將軍，連自己的親閨女都被人欺凌，唉…”歐陽武端起酒杯抬手幹了杯中酒，把杯子往桌面上一頓道:

　　“我憋屈得慌，想乾完今年就解甲歸田辭職養老去囉。 ”

　　歐陽武這幾年有諸多失落感，遙想當年軍權在握、前呼後擁的情景與現在那是天壤之別啊。

　　歐陽劍何嘗不知長兄的處境和感受，就兵工署工作而言，軍械裝備的任務在增加，但經費不增反減。

　　現在又要備戰，滬上兵工廠離虹口日海軍陸戰隊很近，軍委會要求搬遷，機器設備倒好辦，但那些技術人員和熟練技工都在滬上安家落戶的，相當多人就是本地人，要讓他們過來得全家一起，這安置費都不少錢呐，可政府預算的遠遠不足啊。

　　“大哥咱就別說喪氣話了，這年頭我們做這些是為了整個國家和民族，不是為了當官做老爺，更不是為了某些人而賣命。有困難就一步步來，先把廠裡的機器設備搬過來，技工慢慢談，能爭取一個算一個。再說你辭職後真能在家安心閑著?嘿嘿就別說大話了！”

　　“哈哈…哈…我也就是發發牢騷罷了，來喝酒。”

　　“好喝酒…”歐陽劍喝了口酒把杯子往桌上一頓，身子往前湊了湊輕聲道:

　　“大哥，這小芸馬上畢業了，你準備怎麽安排她?”

　　“我倒是希望她和王涵再出國去，但她自己要求到報社做記者。”

　　“我看還是先把王涵和小芸的親事辦了。”

　　歐陽武:“我準備在春節期間先讓他們倆訂婚，待畢業後再辦理結婚。”

　　“這很好，訂婚後就有王涵看護她了，也許就會收斂些。”

　　“好…”

　　哥弟倆推杯換盞，喝得酩酊大醉，這一夜歐陽劍就在署長官邸歇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