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16年1月下旬,農歷臘月間
春節臨近
H城保安司令官邸
臘月季節裡的夜空,寒氣凜冽,北風瀟瀟,漆黑的烏雲在天幕中翻滾,很快,豆大的冬雨傾盆而下,雨滴濺在屋簷和青石地面上,彈起偌大的水珠,叮咚作響。
如此傾盆大雨,哨亭的衛兵們都縮進亭裡躲雨,官邸大園內空無一人,傭人們和侍衛班士兵大都已上床歇息了,這幾天都在忙碌準備春節,挺累人的。
雨愈下愈大。
突然,一抹漆黑色的身影從主樓竄出!
她穿著雨衣,壓了壓頭頂的帽子,任由豆大的雨水打落在身上,奔向廚房間。
在偌大的廚房儲物間裡,她從衣兜裡掏出一小包粉末狀東西捏在手中,前傾下身子,面對裝有油鹽醬醋、麵粉之類的盆壇,顫抖抖地將手中的粉末包打開,在倒入瞬間她猶豫了。
那個女人,在無聲的痛苦啜泣著。
她最終在一聲歎息中收起粉末包,再放回衣兜中,重新壓了壓帽子,轉身消失在大雨中……
剛才的一幕被另一抹緊跟其後的黑影人看得一清二楚。
雨水順著棱角分明的臉頰滴落下來,一雙漆黑的雙眸愈發深邃。
這個跟蹤的黑影人是盛副官。
十幾天前,南方北伐軍已從金華向紹興地區發動數次進攻,在柯橋彌陀寺一帶東南聯軍積集了約2個師的兵力進行抵抗,戰鬥異常激烈。
為盡快結束戰鬥,避免該地區生靈塗炭,減少傷亡。經北伐軍總司令部批準,歐陽武決定提前戰場行動。
他命令周鳳鳴師提前起義,在周蔭人背後發起攻擊,與北伐軍形成前後夾擊之勢。
該命令事關重大,用軍中電文容易被聯軍總部截取。
所以決定由歐陽劍在1個侍衛班武裝人員的護衛下,專程去周鳳鳴處傳達歐陽武手喻。
臨行前,歐陽劍約盛副官見面。
“盛副官,時間緊迫咱們就開門見山吧。你的身份我早已清楚,但我不會問你具體內容。我現在約見你是因為我馬上要去執行一項絕密任務,走後我不放心官邸內的人員安全。我估計一旦北伐軍突破紹興防線向H城進發,榮健他們可能會狗急跳牆,對歐陽司令和家人狠下毒手,你要萬分警惕,特別要注意一個人……”
歐陽劍嚴肅叮囑道。
“歐陽少爺請放心,此人本人已關注很久,我會密切盯住的。”盛副官鄭重回復。
他心裡暗暗驚訝小少爺怎會發現這人是榮健臥底?真神!
“聽著,我最怕就是下毒,因為明面上他們沒機會得逞,只能來陰毒的。必要時可采取斷然措施,陳處長會幫忙。但如果她沒有實施行動,請千萬不可聲張或戳穿她,明白嗎?”
“我…明白……”
他大概知道歐陽劍的用心。
所以,盛副官這段時間裡密切關注食物和廚房儲藏室,與生活相關的場所和物件。
所有進入官邸的糧食、菜等都安排侍衛們嚴格檢查,專人負責管理,對非專管人員一律不得接近。
他今晚發現有動靜,準備在其實施時采取行動。沒料到她關健時刻猶豫了,最後放棄實施投毒,說明她良心未泯。所以他沒有跳出來暴露去戳穿,目送她回到別墅三樓二姨太林嬌房中。
到廚房去準備投毒的那抹黑影就是林嬌本人。
林嬌回到自己房裡,臉色蒼白,嘴唇顫動,
淚眼汪汪。她快速褪去身上披著的雨衣,扔在地上任雨水慢慢滲入地毯。 她顫巍巍地撐到沙發上坐下,摸過香煙抽出來點燃一枝吸上一口。
一股煙氣直熏心肺,她咳咳幾聲,顫抖抖的手還把香煙塞入嘴中……
她不抽煙,只是煙熏自己,哀歎自己不幸的命運。
林嬌老家在魯西南濟寧農村,那裡貧窮落後靠天吃飯。林嬌是家中老大,下面弟妹6個。
她12歲那年,被父親賣給唱戲班子學唱戲,15歲那年被班主收為妾。
在一次軍閥之間的戰鬥中戲班子被打散,林嬌被一幫兵痞們帶到僻靜處凌辱,正好被榮健人馬路過,聽到喚救聲,他下馬帶人衝過去救下了林嬌。
榮健也是魯西南人。
從此,林嬌以榮健義妹身份在軍營中生活,她訓練射擊,博擊,幾年裡也親歷過數次戰爭場面,煉成一身是膽,後來成為榮健唯一的女副官。
長期朝夕相處,使早已深諳男女之情的林嬌愛上了正直、職業的義哥,她從生活上關心他,幾次願以身侍候,但榮健壓抑住自己的欲望,因為他另有所用。
當時,歐陽武已歸屬孫大帥,榮健即將出任他的參謀長。孫大帥希望榮健能監視好歐陽武。
榮健思索再三,忍痛割愛把林嬌送入愛樂斯俱樂部,然後再設計讓歐陽武迷上林嬌,讓她成為一名臥底。
林嬌痛哭了一夜,為了報答義兄的救命之恩,她答應按義兄的要求去做。
林嬌在歐陽武身邊待有三年。她平時裡少說寡言,寵辱不驚。對下人客氣有禮,對夫人也是敬重有加,有時方怡瑩冷臉相對她也只是一笑了之。
上次黑皮警察們圍住衝擊官邸事件中,她忍不住挺身而出,其英勇行為讓她得到了莫大的尊重。上自司令夫人,孩子們,下至侍衛傭人們,都把她尊為名副其實的司令姨太太,有了名確地位。
方怡瑩也稱她為妹妹;孩子們親切叫她為二娘;連歐陽劍也破天荒稱呼一聲嬌嫂,歐陽武對她也另眼相看,幾次說她應該有個孩子,不行的話上醫院去瞧瞧。
人都是有感情的,林嬌本是窮苦出身,心底善良絕非蛇蠍心腸。她需要有個安定歸宿,需要家庭的溫暖。
所以當榮健給她下達毀滅計劃時,她哭泣著跪下來抱住他的腿懇求:
“大哥,放過他們吧,不行咱們遠離這個恩怨是非之地……”
“住口,我榮健絕不做背信棄義的逃兵。在H城我與歐陽武就是你死我活,你不幫我難道要看到我去死嗎?”
榮健臉色鐵青,他猛地抬腿甩開林嬌,雙眸寒光閃爍。
“那我回去開槍殺了他。”林嬌恨恨道。
“你能近身開槍固然好,但機會呢?你不是說自從歐陽劍離開後,他突然變得警惕起來,平時都在戒備森嚴的書房或客廳起居,出門更是衛隊前赴後擁的,根本不可能。只有傷他的親人,讓他心智喪失,無心戀戰,我就有機會。現在北伐軍已經突破紹興,馬上會到這裡,我的前面只有周蔭人殘部和周群的守備旅能擋一下,這城防警察部隊不頂用呀。”
榮健像一隻遊鬥的猛獸,此時完全失去理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