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如雪永遠記得,離開陽虎家的那天,是一個寒冬的早晨,那天是一個陰天,初生的太陽被烏雲遮住,天色十分陰晦。空中愁雲漠漠,大地上陰沉沉的。顏如雪向東方濫邑的方向眺望,尋思:“我若是就這樣回到濫邑,讓人知道我是被陽虎休了回來,還不得被鄉鄰戳破脊梁骨。”
又想到老父和小妹征在都已離世,顏如雪便不想再回濫邑。想到若是投奔同在費邑居住的二妹顏如玉家,妹夫公山不狃又與陽虎同在正卿季武子門下為臣,妹夫這人又是極為勢力,怎能容得下自己一名棄婦?
一想到這些,顏如雪當下轉身,隻想離開這裡和濫邑越遠越好。一路跌跌撞撞地向西走去。此時,天邊塵昏霧湧,一片混茫,因為天氣寒冷,路上極少見到一個人影。顏如雪驀地裡感到一陣沒來由的悲愴,心中好生悔恨,她卻不去後悔自己殘忍對待幼小的子路,只會悔恨自己不該被陽虎發現子路身上的傷痕。
顏如雪不知該去何處,隻管順著大路一直向西行走,遇到城邑,便找客館歇息;遇到村舍,便找人家借宿。
冬去春來,顏如雪如此這般漂泊了數月,一路之上,走過曹國、衛國。這日,來到鄭國國都新鄭邑,此時,陽虎給的銅貝已經用完,顏如雪沒錢再住客館,隻好忍著腹中饑餓,在新鄭邑街頭茫目遊蕩。
她隨著人流信步走著,只見人群都是朝著一個方向,她夾在人流中行走,遠遠地就聽到前方街口人聲喧囂,顏如雪跟著人群走了過去。只見人群圍住一隊兵丁,兵丁們正在押著幾名囚犯遊街。街邊的路人紛紛拿著土塊、木棒、菜葉等物向幾名囚犯身上投擲。忽見有幾名婦人衝過人群,跑到幾名囚犯身前詢問著什麽?一旁的兵丁也不阻攔,婦人們詢問過後,有幾名兵丁拿過蒸餅等食物送給這些婦人,婦人們接過食物,一個個傷心惆悵地離開。
顏如雪此時腹內空空,見到兵丁們拿出的食物,忍不住口水直流,正想把腰上布帶再勒得緊些,又見身邊幾個男女奔向了幾名囚犯。顏如雪也不多想,跟在男女身後,也奔向了幾名囚犯。
這次來到囚犯身前的人有些多,眾人排成一排,輪流向囚犯詢問。顏如雪站在最後,側耳細聽前面幾人詢問囚犯的言語,聽到這些人都是在詢問囚犯是否見過自家的孩子,方才明白。這幾名囚犯是拐賣幼童的人販。過來詢問的這些人都是丟失了孩童的父母。顏如雪心裡有了計較,輪到自己詢問之時,她便直接說出自家孩子子曇的樣子,又把自己被陽虎休掉的那天說成是子曇丟失的日子。
原來,上來詢問囚犯的這些人都是來自各地丟失了孩子的父母,這些父母丟失了骨肉,漫無目的四處尋找,聽到哪裡捉到人販子,便去哀求看守囚犯的兵丁,過去詢問囚犯是否知道自家孩兒的下落。官兵們也大多數心地善良,不忍心拒絕這些傷心的父母,更有些官兵會拿出飯食送給這些父母。
顏如雪的兒子好好的和父親陽虎住在費邑,囚犯們當然不知道子曇的行蹤,顏如雪自然也是沒有問道結果。她問完囚犯之後,緩緩站起,假裝悲痛模樣,擦著眼角的淚滴,有兵丁過來,拿了兩個蒸餅遞給了顏如雪,顏如雪千恩萬謝接過蒸餅退到路旁人群之中。
她站在人群中眼看著漸漸遠去的囚犯和兵丁們,大口地吞著手中的蒸餅。吃了幾口,蒸餅卡在喉嚨之中,噎得她不能呼吸。她用力地擊打自己的胸口,正在噎得淚水直流之際,忽然有人在她的背上輕輕擊打,顏如雪含著蒸餅回頭看去,只見到一個面目慈祥的老婆婆端著一碗清水站在她的身後,老婆婆一邊輕輕地敲打著顏如雪的後背,一邊說道:“喝口水吧!喝口水就不噎了。”
顏如雪接過老婆婆手中的碗,喝了幾大口水,卡在喉嚨間的蒸餅終於落到腹中。她端起了碗牛飲了兩口,把碗中的清水喝光,再把碗還給了老婆婆,捏住手中的蒸餅,雙手相交,對著老婆婆作揖說道:“民婦謝過婆婆!”
老婆婆笑道:“還是個知禮了女子?小娘子打哪裡來的?”
顏如雪眼睛一轉,做出悲淒模樣,答道:“民婦從齊國而來,年前家中獨子在門前玩耍,不知為沒了蹤影?民婦一路向人打聽,一路頂風冒雪、翻山越嶺向西找來,千裡迢迢來到此處,隻為尋到我那可憐的孩兒。”
顏如雪怕被人知道自己是一名棄婦,不敢說出自己家住費邑。想起老父顏襄夫子曾有一些弟子是從齊國來的,自己曾從那些齊國弟子那裡學得一口齊語。於是謊稱自己來自齊國。她一邊編著謊話,一邊想到自己被陽虎休了以後,一路孤孤單單地遊蕩,不由得悲從中來,泣不成聲。
其實從濫邑到新鄭邑,雖然兩地不在一個諸侯國內,但兩地相距離不過六、七百裡。哪裡是什麽千裡迢迢,這六、七百裡的路程,顏如雪一路磨磨蹭蹭地走來,從剛入冬走到了開春,竟然走了四五個月。
老婆婆見顏如雪說得可憐,又見她的模樣生得俊俏,心中不免也是動了惻隱之心,說道:“小娘子真是可憐,老身無以為助,小娘子若不嫌棄,不如到老身家中歇息幾日,再尋你那孩兒不遲。”
顏如雪假裝猶豫,默默地看著老婆婆,嘴裡也不說話。
老婆婆勸道:“小娘子這樣一路尋找,也不是個辦法。老身之子,在國君那裡為臣,認識的人也是多些,娘子不如先到老身家裡盤桓幾日,老身的兒子也能派人幫娘子四處打聽打聽。”
顏如雪聽到老婆婆家裡似乎是個富貴人家,不由的心中一喜,假裝被老婆婆說動,再次伸出雙手,對著老婆婆作了一揖,說道:“既然婆婆相邀,民婦怎敢不從,就依婆婆所言,民婦謝過婆婆。”
老婆婆牽著顏如雪的手,向一旁走去。隻走了幾步,就來到一處門面極大的布莊門前,布莊內的布匹堆到了房屋頂梁,布莊內人流不斷,有數名男女在布莊內招呼著客人,有位婦人見到老婆婆過來,笑著起身相迎,說道:“老夫人回來了。”
老婆婆問道:“我兒來過沒有?”
婦人說道:“聽說大夫去了少正那裡,有事耽擱,今日不能過來。”
老婆婆拉著顏如雪走過布莊後門,來到布莊後的一處大院,只見內院當中掛滿了正在晾曬的布匹,布匹後有十余間大屋,左右兩邊各有三間大偏房,三間正房後面似乎還有一個更大後院。老婆婆引著顏如雪向的院內的西側走去。顏如雪看到每間大屋內都有多人在房內忙碌。老婆婆在最西側一間大屋門前停下了腳步,顏如雪聽到大屋房內傳來陣陣響聲,她向門內望去,只見房中有十余名織女正在房內紡布,原來這裡是布莊的織室。
老婆婆向大屋門內叫了一聲:“李吾。”
織女們紛紛手中夥計,對著老婆婆舉手作揖,當中為首一名女子回了一聲:“老夫人。”
老婆婆拉過顏如雪,對織女們說道:“這位小娘子是齊國來的,讓她先住到隔壁小屋。小娘子身世淒苦,你們平日裡要對她多加照顧。”
顏如雪這才看到,這間大屋的西側還有一間小屋。
“我等聽憑老夫人吩咐。”,李吾等織女齊聲答道。
織女們起身走出房門,名叫李吾的那名織女,接過顏如雪肩上包裹,開口問道:“敢問妹妹如何稱呼?”
顏如雪想到齊國人大多姓薑,於是答道:“民女薑氏,生......”。她想說自己生了個兒子,不幸丟了。還沒等她說完,李吾搶著說道:“世人都說薑氏女子個個貌美,生薑妹妹果然長得俊俏。”
顏如雪淡淡笑道:“妹妹謬讚了,民女在幾位妹妹面前,唯有自漸形穢”。
老婆婆笑道:“都好!都好!徐吾家的女子當然漂亮。”
幾名織女跟著老婆婆一起,把顏如雪安置到織室西側的那間小屋內住下,老婆婆招呼織女們拿來一些食物送給顏如雪吃過之後,吩咐李吾等織女幾句,這才起身離開。
顏如雪閑著無事,跟到幾名織女到隔壁的織室內,一邊看著她們織布,一邊與她們閑聊。終於知道方才那位老婆婆是鄭國的下大夫徐吾的母親,徐吾是鄭國負責給各王公大臣以及其他各級官吏分發布匹的官員。
夏朝時起,天子及各諸侯下面都設有“三正”和“六事”官員。三正,是指車正、牧正、庖正,分別為管理車輛、畜牧和膳食的官吏。六事是軍隊將士的各種職位。
在夏朝初期,三正的職責還算簡單,到了夏朝後期直至商周時期,三正的職責逐漸增多,如:庖正增加了負責立事、任人等人事職責。牧正增加負責組織集體勞動等職責。車正增加負責頒布法律以及執行刑罰等職責。周滅殷商後,周王與各諸侯更加重視農業,卻輕視殷商時期的傳統物質交換等商業活動。各諸侯甚至把經商之人與贅婿一樣,和奴隸與囚犯列為一個級別。
當時的鄭國地域狹小,不利於農業,又是夾在周國、晉國、衛國、曹國、宋國、陳國、蔡國、楚國等諸侯當中,周圍還有許多姬姓、薑姓、偃姓、嬴姓及其他姓的小國。鄭國也屢屢受到周邊各諸侯國侵犯。鄭國於是另辟蹊徑,舉國重商,鄭國的少正子產曾經提出‘重商則鄭富,輕商則鄭往’。鄭國的位置與眾多諸侯接壤,極其利於商業。也因重視商業,鄭國一舉成為當時的經濟最發達的諸侯國,鄭國雖屢經周邊各諸侯侵犯,卻屹立不倒。
下大夫徐吾的官職正是鄭國在‘三正’之後,增加一個重要官職——織正,織正不但負責各級官員的布匹分發,還負責種麻、養蠶、織布,以及到其他各諸侯國采購布匹原料,再製成布匹、錦帛,販賣到其個諸侯地區。
鄭國的各城邑的布莊也都是織、染、繡產銷一體大織坊,那時的織坊叫做織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