顏征在見孟皮說得有鼻子有眼,不由得看著孟皮呆呆出神。忽見孟皮側過頭來,對她眨了一下眼睛。顏征在大怒,向他狠狠地白了一眼。
“若要不才稱呼先生為何滿,不才就先行謝過何滿先生。”沈尹戌說道。
“不用先生先生的,我這張臉雖然長得又胖又醜,怎麽也不超過三十歲吧?”,何滿子說道:“我看令尹大人,怎麽也三十出頭了吧?”
“不才三十有二。”,沈尹戌說道。
“沈縣令尹?沈縣是什麽地方啊?令尹是多大的官呢?”何滿子問道。
“沈縣原是沈國,後被楚國吞沒,楚王改沈國為沈縣,封不才做沈縣令尹,沈縣令尹就是沈縣各官之長。”,沈尹戌說道。
“噢!你是沈縣縣令,你是姓沈麽?”,何滿子又問。
“不可無禮!”,顏征在說道:“令尹的姓名,怎是我等平民隨便問的?”
沈尹戌靠在炕邊,擺了擺手,說道:“無妨!為兄雖是楚國沈縣令尹,此處是魯國之地,並非受我楚國管轄。”
“對不起!我不知道這些規矩。”何滿子說道。
“不才本是楚國荊莊王曾孫,我楚國一脈,本是羋姓,先祖受封在華邑,華邑本是有熊之墟,我楚國國君一脈,便是熊氏,不才雖是莊王曾孫,但封地在沈縣,不才便是沈氏,羋姓。”,沈尹戌說道。
“楚莊王我知道,不就是春秋五霸麽?楚國姓羋,我也知道,羋月後來就是歷史上第一個太后。”,何滿子說道。
沈尹戌一驚,問道:“羋月是誰?”
“羋八子啊?”,何滿子隨口說道,忽然覺得不對,忙又說道:“應該算是你孫女的孫女吧!現在是春秋時期,她是戰國時期的。”
“我孫女的孫女?”,沈尹戌一臉迷茫。
“不對,你孫女的孫女應該不姓羋了,應該是你孫子的孫女。”,何滿子說道。
“我孫子的孫女?先生能預知未來?”,沈尹戌詫異地問道。
何滿子苦笑了一下,說道:“我以前隻學過醫術,現在到這裡了,是能預知未來了,不過我的專業主要是學醫,關於歷史知識,我懂得有限。我算是能預知部分未來吧!”
“能預知部分未來?”,沈尹戌瞪大了眼睛,問道。
何滿子擺了擺手,說道:“算了,不提這些了。我還是先給你治病吧!我問你,你們喝的水是哪裡來的?”
“我等飲用之水,取自坡下溪流。”,一位武士在一旁開口說道。
“你們死去的人埋葬在哪裡?”何滿子問道。
“就葬在溪邊。”武士答道。
“難怪呢?你們把那些人葬在溪邊,他們的屍體腐爛之後,化出來的膿水,還不是都滲透到溪水裡面?你們喝了這溪水,怎麽不會生病?”何滿子說道。
沈尹戌說道:“我確實等未曾想到這些。”
“這只是一方面,你看屋裡這些蚊子,他們叮咬完病人,或者也叮咬過死屍,然後,在我們睡著的時候,再叮咬我們,那些病毒也就跟著進入了我們的身體。”,何滿子看了看房間裡面的幾個人,說道:“我想,那位公主一定是皮膚嬌嫩,蚊蟲就會最先咬她,她就最先染上了病毒,也就最先死去。你們幾個皮糙肉厚,是蚊子不那麽喜歡咬的,你們就會最後生病死去。”
何滿子說完,盯著顏征在,擠了一下眼睛。
顏征在被何滿子看得心裡發毛,扯了扯沈尹戌的衣服,說道:“師兄,他……他在看我。”
沈尹戌嗯了一聲,他和四位武士聽了何滿子一番話,心中都是如同醍醐灌頂,猛然醒悟,沒有人注意顏征在這句話。
何滿子看了看炕洞裡正在燒著的火,說道:“現在是幾月份了?”
“五月初六。”,沈尹戌說道。
“啊!都五月份了?”,何滿子說道:“這不是已經到了夏天了麽?你們把這屋子燒的這熱,還蓋著那麽厚的棉被,不是要捂出熱痱子麽?房間裡的空氣又是流通不暢,空氣裡的病毒一時半會兒,也不能散去。房間裡的溫度又高,到了夜裡,外面冷,裡面熱,蚊子最喜歡鑽進熱的屋子裡。”
何滿子指了指牆角的盆盆罐罐,對四位武士說道:“現在外面正在下大雨,你們把這些盆盆罐罐,放到雨裡用雨水清洗乾淨,再接一些雨水,今晚和明天早上,大家就用雨水吧!”
四名武士聽到何滿子說話,都看向了沈尹戌。
沈尹戌擺了擺手,說道:“去吧!聽先生的。”
四名武士走到牆角拿起了那些盆盆罐罐,就要走出房門。
“慢著!”,何滿子叫了一聲,說道:“去兩個就夠了!留下一個把你們屋子留下的吃的,通通扔掉,這些食物,不知哪些帶有病毒?”
“扔吧!餓一兩頓又能如何?大家活命要緊。”沈尹戌說道。
何滿子拉住一個武士,問道:“兄台貴姓?”
武士彎腰施禮,說道:“在下攣鞮(luāndī),淳維氏,姒姓。”
何滿子笑了一笑,說道:“你的名字有些繞口,我就叫你淳維大哥吧!”
“小人不敢!”,淳維氏的這名武士說道。
何滿子說道:“淳維大哥,我們不需要那麽多禮數。趁現在外面的天還沒有黒透,我們出去采一些草藥和野菜回來。”
“去吧!”,沈尹戌說道。
“遵命!”淳維說完,跟著何滿子,走上門口台階,走出了草屋。
此時,外面天色轉黑,屋內看人已經模糊不清,顏征在守著沈尹戌等在草房之中,沈尹戌靠在炕上,眯起眼睛仔細看向顏征在,只見顏征在一雙妙目凝望著自己,容貌清秀,神色木然。沈尹戌盯著顏征在的衣服,口中不由輕輕念道:
“綠兮衣兮,綠衣黃裡。
心之憂矣,曷維其已!
綠兮衣兮,綠衣黃裳。
心之憂矣,曷維其亡!
……………..”
顏征在轉過身去,坐到對面炕邊,淚水撲簌簌的滾了下來。沈尹戌只是望見顏征在的手臂不住顫動。
嗞嘎一聲,屋子的房門打開。沈尹戌抬頭看去,看到扔掉食物的那名武士,回到屋內。沈尹戌說道:“吳句卑,點燃瓦豆”。
“遵命!”,名叫吳句卑的那名武士領命,彎腰從炕洞邊撿起一根樹枝,把樹枝伸到炕洞內點燃,再用樹枝分別點亮了左右牆壁上掛著的兩盞瓦豆燈。房內登時通亮。
沈尹戌向對面炕邊的顏征在看去。忽地,一陣冷風吹過,左右牆壁上的兩盞瓦豆燈忽然熄滅,吳句卑拿著的樹枝也被熄滅。房屋內瞬間冷如冰窖,
吳句卑向炕洞內看了一眼,說道:“下面的火也滅了!”
“哪裡來的冷風?”,沈尹戌掀開被子努力坐起。
“唉……唉……唉……”。
黑暗裡,幾聲長長的歎息傳來。那歎息聲,清晰悠長,冰冷得象寒冬裡北風。
“吳句卑,是你在歎氣麽?”,沈尹戌問道。
“不是我!”,吳句卑在黑暗中說道。
“師妹,是你麽?”,沈尹戌對著黑暗裡的顏征在問道。
顏征在默默地坐在對面炕邊,沒有回答。
“唉……唉……唉……”。
長長的歎息聲再次響起,沈尹戌發現這不是幻覺,他清清楚楚聽到一個女人在歎氣。
“到底是誰在歎氣?咳咳咳!”,沈尹戌問完,忍不住劇烈地咳嗽著。
忽聽顏征在幽幽說道:“我心匪石,不可轉也。我心匪席,不可卷也。”
“師妹?你是在嚇唬為兄麽?”,沈尹戌問道。
“誰是你師妹?我是你奶奶。”,顏征在冷冷地說道。
“師妹,莫要胡鬧?”,沈尹戌說道。
“本公主是你奶奶。”,顏征在說道。
沈尹戌細聽顏征在的聲音,確實和之前有些不一樣,向黑暗裡的吳句卑問道:“吳句卑,這是公主的聲音麽?”。
“像是公主。”,吳句卑說道。
沈尹戌向顏征在說道:“莫非真是公主的鬼魂?晚輩領兵多年,手中不知死過多少冤魂,就算是真的鬼魂,晚輩也是不懼。不知公主在師妹身上附體,又是何意?”
“沈令尹如何稱呼子庚?”,顏征在問道。
“子庚雖與晚輩年齡相仿,卻是曾祖莊王幼子,晚輩自然叫他爺爺。”,沈尹戌說道。
顏征在冷冷地說道:“宋國將本公主許給子庚,本公主自然就是你沈令尹的奶奶。”
“此話確實不錯。 ”沈尹戌說道:“小爺爺多年征戰,此時久病不起,眼看就要不久於人世。小爺爺見公主年紀尚小,不肯誤了公主一生。於是囑咐國君送公主歸宋。晚輩率肅慎十八騎,護送公主至此,不想公主染上瘧疾,病逝於此,公主身邊幾名侍女也都病亡。如今肅慎十八騎,亡了十四人。晚輩生怕帶來的馬屁也會染上瘧疾,便將馬皮盡數斬殺。”
顏征在說道:“本公主不曾怪罪於你,隻怪本公主命短。既然本公主已許給子庚,只求沈令尹將本宮遺骨遷葬到楚國。本公主也算子庚原配之妻。只是本公主父母遠在宋國,若知本公主客死異鄉,父母二人定會傷心。沈令尹才智過人,還請令尹想個萬全之法。”
沈尹戌聽到顏征在說完,心底雪亮,說道:“原來公主前來,是向晚輩吩咐此事,即然公主重情,又仁義孝道。若是晚輩此病不死,定會不負公主重托。若是晚輩喪命於此,此事便要托付給吳句卑兄弟。”
“公主放心,小人定會協助令尹大人完成此事。”,吳句卑在黑暗中說道。
“既然你主仆二人有情有義,本宮這就去了。”,顏征在說道。
話音剛落,一陣冷風刮過。左右牆壁上的兩盞瓦豆燈忽然點亮,炕洞裡的熄滅的火也重新燃起。
只見顏征在身子一歪,倒在對面炕邊。吳句卑走到顏征在身邊,伸手試探顏征在鼻息,說道:“睡了!”
“把師妹抱到炕上,讓她睡吧!師妹年紀還小,定是累了。”,沈尹戌說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