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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堂的凝視》第13章 楠木大鍾
  落日將滿身的赤朱丹彤抖落在楚江江畔的岸堤上,鋪灑出一條耀眼的金色大道。枯黃的樹葉在夕陽的照耀下泛著金燦燦的光暈,遠遠望去令人目眩神迷。一個孤獨瘦消的身影正坐在江邊岸堤的長椅上。他已經在這裡坐了一個小時了,同一個姿勢,仿佛一尊眺望遠方的雕塑。他的臉被帽子和口罩遮得嚴嚴實實,只露出一雙漆黑明亮的眼睛。眼神猶如浩瀚楚江中寂寞的江水,深邃得泛不起半點漣漪。他不知在看什麽又在想些什麽?

  楚江是S市的母親河。宛如冰壺玉帶般純潔的身軀養育了一代又一代在此生長的人們,卻也無情地吞噬過一條鮮活美麗的生命。但這個悲劇在S市的大多數人眼裡,卻成了對母親河的褻瀆。在這裡,一條人命顯然敵不過那些人的閑言碎語,更沒人願意深究其詳。案子很快便了結了。當所有人都在為楚江被玷汙的純潔感到扼腕痛惜時,早已忘記了那條已經逝去的可憐的年輕生命。

  忽然,江邊吹來一陣風,吹動了那尊雕塑般的身體。他從長椅上站了起來,最後又凝望了一眼波光粼粼的楚江,弓起背,雙手插兜,一步步消失在夕陽的光暈之中。

  2014年12月18日早7點50分。S市刑警大隊的會議室裡,一組的刑警在汪海峰的帶領下圍坐在會議桌周圍。張昊楠的電話已經停機,處於失聯狀態。昨天夜裡,他的照片被下發至S市各個派出所、治安巡查等部門手中。無論他是否真凶,汪海峰都需動員全市乃至他市的一切力量找到他。在一次簡短的行動會議後,除了留守總部的小吳外,其余隊員都在汪海峰的帶領下直奔古怪小樓而去。

  一路上,所有人都一語不發,安靜地閉目養神。自從發現了工廠女屍,刑警大隊就一直處於高速運轉之中,每個人的臉上或多或少都掛著疲態。照理說案件已經不是海底冰川,調查也有了方向,嫌疑人開始浮出水面,但汪海峰內心卻沒有絲毫愉悅。沒有楚靈他們到現在可能還在盲人摸象,但楚靈本身就是一個謎。要不是張昊楠嫌疑重大而刑警隊又人手吃緊,汪海峰肯定會對她深入調查。

  上午九點剛過,蔚藍色的天空徹底明亮起來。太陽釋放著一天中最溫柔的光,將世界的每個角落照亮。在楚靈的指引下,汪海峰第二次來到古怪小樓前。此時,小樓在耀眼的陽光下褪去灰暗的外衣,露出火熱奪目的紅色牆磚。就連周圍光禿的樹木也感覺沒那麽淒涼了。

  走進小樓,楚靈將一樓的燈逐一打開。所有人的臉上也隨之露出驚愕的神情。汪海峰這才發現樓內的牆面居然是用一根根深棕色的粗長圓木壘起來的,這讓他想起曾在電視節目裡見過的漢墓中的黃腸題湊。而這種外牆磚石內牆圓木組合而成的牆體也是聞所未聞。就連所有地板房門、家具燈飾也全是木質的,上次來的匆忙也沒開燈,因此汪海峰並沒發現。現在,這棟神秘小樓再次刷新了他在建築裝修方面的認知。

  “這裡還真是與眾不同啊。”汪海峰情不自禁地發出感慨。

  打開燈回到他身邊的楚靈“嗯”了聲,“我剛搬來時也被嚇了一跳。從小到大我還沒見過這麽奇怪的房子呢。”

  汪海峰在腦海中搜尋著對於S市古老歷史的記憶,似乎在舊時也從未出現過這種怪異的建築裝修。這讓他對小樓的創造者產生了一絲興趣,他很想知道,張昊楠的先人究竟出於什麽目的才會造出這棟古怪的樓房?不過,這並非他們此行的目的,

等找到張昊楠後他定要親自問問。  小樓的建造和裝修風格雖然古怪,但房間卻分布清晰。穿過進門後的大廳,一樓共有五個房間,分別是廚房、洗手間、客房,飯堂和書房。汪海峰先讓一名刑警在楚靈的指引下收集了幾樣張昊楠用過的東西,率先趕回局裡進行指紋和DNA化驗。然後又派出四名刑警在一樓和小樓周邊搜證,而他則帶著羅川和另一名年輕警察上樓了。他要對臥室進行一次更加徹底的搜查。

  二樓乍看之下就是一條狹長的走廊,緊湊的格局與一樓曠形成強烈反差。剛上二樓,迎面是樓層正中央的開放式客廳。左側是楚靈和張昊楠的臥室,右側是一間與主臥大小相仿的客房。這兩個房間自帶廁所,因此都要比一樓的房間大出不少。但和一樓不同的是這裡的牆面並非圓木壘成,而是淺灰色水泥牆面。這又讓汪海峰極為費解,這種毫無美感可言的古怪搭配究竟是怎麽想出來的?

  楚靈不知何時站到了二樓客廳的落地大鍾前,用一種極其厭惡的眼神盯著它。這是汪海峰從未見過的眼神,即使在說起張昊楠時她也從沒流露出這種眼神。楚靈對於這座鍾的恨意似乎已經超越那個令她心碎痛恨的男人。

  汪海峰安靜地走到她身邊。這是他第一次近距離接觸這座陳舊的楠木大鍾。大鍾頭圓腳方,比他高出半頭有余。黃銅色鍾盤位於大鍾上方四分之一處,中間四分之二的部分是巨大的金屬鍾擺,余下部分則是厚實的楠木底座。鍾盤與鍾擺前的透明玻璃外還各自加裝了一道楠木小門。當小門被關閉時,黑色座鍾也被徹底封閉起來。在昏暗的環境裡活脫脫成了一副直立的黑漆棺材,讓人不寒而栗。

  看著它,汪海峰心中忽生出一種難以名狀的不適感,很壓抑,就像被沙袋壓住了胸口。他開始明白楚靈為何這樣討厭它了。不僅因為它刺耳難聽的鍾聲,還有它的樣子。鍾身上的木頭也出現了肉眼可見的開裂,他好奇地問:“看它破舊的樣子,難道也是張昊楠祖傳的嗎?”

  “不知道,我搬來的時候它就在了。”

  “把它擺這裡確實有點}人。”

  “第一次見它時二樓沒開燈,當時我真的以為家裡擺著一副棺材,被嚇個半死。自那以後,每次經過這裡或是聽見鍾聲,我都像被勾了魂似的,心驚肉跳。”雖然楚靈的比喻稍顯誇張,但心情可以理解。

  汪海峰再次將大鍾由上至下打量了一遍,不解地問:“既然這樣,張昊楠為什麽不把它扔了或是放在你看不見的地方?”

  楚靈扁著嘴無奈地搖了搖頭,“之前我也問過他同樣的問題,但他並沒有回答。那時我才搬來這裡,也不好多說什麽。”

  她在這件事上的逆來順受讓汪海峰覺得奇怪,“但它已經給你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壓力,不僅影響生活,更影響你和張昊楠的相處,難道你就沒再堅持嗎?”

  “堅持?是啊,為什麽我……沒再堅持?”楚靈不知想到了什麽,眉頭緊皺,連說話的聲音也慢慢變輕。

  “當…當…當……”

  突然,面前的漆黑大鍾毫無征兆地敲響了。突如其來的巨大的刺耳鍾聲把汪海峰嚇了一大跳,整個人如遭雷擊般僵在原地。這種震顫心靈的震撼是前所未遇的,堅硬鍾擺仿佛撞在他柔軟的心房之上。

  楚靈瞪著滾圓的雙眼一眨不眨地盯著前方。她面色煞白,呼吸越來越急促,情緒也隨著起伏的鍾聲變得躁動不安。 嘴裡不停地念叨著“不要敲了!不要敲了!”終於,在一個歇斯底裡的咆哮之後,她發瘋般抄起茶幾上的一個玻璃煙灰缸,朝鍾擺的位置狠狠擲了過去。又是一聲巨響,煙灰缸砸碎玻璃後重重地撞在金屬鍾擺上。鍾聲驟停。鍾盤上的指針恰好指向上午10點整。

  汪海峰驚詫地望著她。楚靈的爆發完全出乎他的意料。就像一座壓抑已久的火山,在這一刻凶猛地噴發了。至於原因,他不知道,可能和她半年來的遭遇有關。巨響把小樓裡的警察都引了過來。汪海峰示意他們不要過來,然後又看向楚靈溫和地問:“你還好嗎?”

  她沒有回答,胸口劇烈起伏著。光滑的臉蛋被飛濺的玻璃碎片擦出一道細長的口子,向外滲出絲絲殷紅的鮮血。爆發後的沉默是無言的悲傷。別人或許能感受到但不會真正理解。這一秒,楚靈柔弱的形象就像鍾擺前的玻璃一樣,在汪海峰心中被撞得支離破碎。

  “沒什麽,你是不會明白的,一個每天受折磨之人的心情。”楚靈努力仰起脖子,缺氧般貪婪地呼吸著。激動的情緒也逐漸緩和下來。她用手背擦去臉頰上的血漬,忽然衝汪海峰一笑,不好意思地說:“對不起,我失態了。實在是憋得太久太辛苦了,要是沒有你們我想我肯定會發瘋的。”

  兩人沉默互望,想著各自的心事。片刻後汪海峰清了清發乾的嗓子說:“去臥室吧,再整理些張昊楠平時常用的東西出來。還有,把那天凌晨的事再和我說一遍。”最後他又看了眼破碎的楠木座鍾,帶頭向臥室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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