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坡複真觀,一片紅磚碧瓦的古老道觀依山而建,夾道牆順著山勢回轉起伏,靜雅幽深,院落層疊,武當派的皇經堂和藏經閣就設在複真觀內,是以妖族隻將此處劫掠一空,卻沒來得及一把火將其焚成瓦礫。太子坡峰頂是複真觀最大的建築太子殿,承恩子負手立於大殿前的水磨石台上,俯視深壑曲澗流碧,縱覽群山千峰竟秀,可每逢夕陽西下,武當奇觀的“太和剪影”卻已不複存在。
王冕和幾位年輕弟子伏到在地,久久也不起身。
“小冕,本座還是武當掌教,你現在就敢忤逆我的意思了?”這話說的重了,承恩子歷來遊戲人間,身為掌教至尊也從沒跟門下弟子擺過架子,只是武當派一夜應劫,幾百門人死於非命,他終於收起了玩世不恭,沉默中始終透著不詳的凝重威儀。
“弟子不敢,”王冕連連磕頭,“如今武當門人凋零,更應該一起行動,師傅您和劉牧師叔留在山門,卻把我們派出去,這正是給了妖族可乘之機啊師傅!”
“掌教師叔,小冕說的有道理,弟子們懇求您和我們一起去九仙山,此時確實需要我們保存實力啊!”大師姐跪伏在王冕身邊,這兩人和剩下的武當弟子已經在這裡跪了兩個時辰。在戚風等人的協助下,武當山門的殘骸已經收拾妥當,同袍的屍首足足燒了一天一夜,承恩子就在熊熊烈火前佇立了一天一夜,沒有說過一句話,只有鴉九劍的哀鳴響徹山間。繚烈的火焰中有和他一同學藝的兄弟姐妹,有他點撥教導過的年輕弟子,恍若一場噩夢,承恩子只是下山幾日,再回來時他們卻已經倒伏在血泊裡,甚至就在他的眼前化作焚天烈火。
“守山大陣被喻城道友改進,妖族不再有潛伏進山的機會,況且,本座真的希望他們會來啊!”山風獵獵,承恩子須發飄飛,邋遢老道士一生沒有過膾炙人口的高光戰績,只有他同輩的師兄弟知道,這位把張三豐王屋邋遢修到極致的武當掌教有多麽可怕。
“你們老老實實把金鍾送去廣成仙宗,生生造化丹能治好金鍾傷勢,那才是真真正正的在恢復本門實力,武當山,有我和劉牧在,不差你們幾個。”
“師傅……”王冕還待開口。
“噌……”一柄三尺長劍破空插在了他身前的石台上,劍光清冷,血槽晦暗,氣度森嚴,武當第十八代掌教承恩子佩劍,鴉九!
王冕知道師傅心意已決,重重的磕了個響頭,“弟子領命,此番下山,弟子定叫世間妖魔怪鬼曉得我武當派蕩魔手段,為死去的同袍復仇!師傅,您老人家就在山門等著弟子的好消息!”言罷王冕長身而起,目光掃過落日下的武當群山,領著同門頭也不回的向山下去了。
身著紫黃道袍的劉牧真人上前一步,和承恩子一同望著巍峨群山。
“師兄,還是有些冒險啊。”
“我武當派的希望就落在王冕幾人身上,沒有時間讓他們在慢慢成長了。況且,我絕不相信武當氣運已盡,既然真武劍有靈,選中了這個孩子,就讓他去劫數中歷練吧。劉師弟,你我已無顏面對武當先祖,只求手刃仇敵,祭奠金軍師弟他們和無數武當弟子的在天之靈!”
“師兄,我們多少年沒有並肩而戰了。”
“很久了,斷蛇劍不斬上幾條走蛟惡龍,妄他跟了你這二百年。”
日頭落下西山,山風冷冽肅殺,武當派復仇的怒火藏在碩果僅存的大修士眼眸中,藏在飄散於山間的骨灰中,
藏在入世弟子的骨血裡,隻待一顆火星將他們點燃! 廣成仙宗的山門九仙山地處神州以南,以戚風為首的一乾修士離開武當,便徑直往南方行去,小隊中除了戚風帶著一名協助的乾員,還有喻城,王冕師姐弟四人,金鍾真人,廣成仙宗操超和盧道人,滋滋姑娘和遊方野道士建波真人也赫然在列,武當其余弟子則是直奔京都,由魯老頭安排去了。此行的目的是帶著喻城去人族各大宗門調整守山陣法,避免被妖族用奇門排地盤找出漏洞,重蹈武當派覆轍。本來距離武當派最近的宗門是同在湖北境內的歸元禪寺,可歸元禪寺有人族泰山北鬥槃障大師坐鎮,而且自青藍法會之後,便只有極個別人知道葉白聖的動向,這位人族第一修士隱秘蹤跡就是最大的威懾力,他有可能在任何地方出現,妖族這時候找上歸元寺,極有可能要同時面對人族最頂尖的兩個大修士,想來以妖族此次計劃森嚴周密,不會去冒這樣的風險。而九仙山廣成仙宗的守山大陣九轉金光仙陣本來就有問題,加上掌教逍遙子不知道為什麽原因一直滯留京都,廣成仙宗便成了喻城的第二站。
眾人乘高鐵南下,隆隆飛馳的車廂裡,金鍾真人裹著一身便裝,難掩蒼白的面色和深陷的眼窩,本來就舊傷難愈,又逢武當遭劫,老道人的面容日見枯槁,哪怕此去廣成仙宗是為了生生造化丹,也絲毫見不著半點喜悅。
“師傅,吃些水果吧”周欣小心翼翼的伺候著自己的師傅。
“你們自己吃吧,去把滋滋姑娘叫過來,她喜歡吃甜的。”金鍾真人一路上沉默少言,只有對王冕帶回山的滋滋姑娘會露點和顏悅色的笑容,蠱王經已經給了滋滋姑娘,這位苗疆小姑娘歡天喜地,玲瓏雀躍的模樣暫時衝淡了眾人心頭上的陰霾,周小滋質地淳樸,短短幾日間一眾修士們也是真心喜歡上這位活潑的小女娃。順帶著看主動兌現承諾,陪滋滋姑娘去找鑽心蟜的江湖術士建波真人也順眼了點。
建波真人見到鑽心蟜的地界也在南方苗疆范圍內,跟廣成仙宗是一個方向,在金鍾真人的極力建議下,戚風勉強答應了眾人一同去建波真人口中的白玉山看看,反正並沒有繞路,也接近廣成仙宗地界,想來不會有什麽危險,但是無論是不是找到鑽心蟜,半日內必須出發,不可逗留。
滋滋姑娘剝了一隻橘子,掰了一半遞給金鍾真人,“金鍾師叔,你也吃點,很甜的。”金鍾真人到沒有推辭,就手接過來就吃了,把一旁伺候的周欣鬱悶得不行。滋滋姑娘不懂門派規矩,跟著周欣、王冕他們師叔師姐的亂喊一氣,好在大家也不在意。
半邊橘子塞進嘴裡,滋滋姑娘鼓著腮幫子甕聲甕氣的問王冕,“大個子,我原來以為大宗門的修士出門都是高來高去,神龍見首不見尾的,沒想到也坐高鐵啊。”
“這是要事局的精心安排,”金鍾真人吃了小姑娘的橘子,精神似乎也好了點,接過了話茬,“滋滋小道友,貧道考較你一下,你可發現我們這一行人的微妙之處。”
滋滋姑娘咕嘟一聲把橘子咽了下去,小手拍拍胸口,眼睛滴溜溜的在幾個人身上轉來轉去,最後還是氣餒,咕噥了一聲,“不知道啊,不就是到處跑嘛。”
湯耀最為老成,行走世間的經驗較多,聽到這話也禁不住發問,“金鍾師叔,這其中難道還有什麽特別之處。”
金鍾道人招招手,把大師姐趙巍招呼過來,“要事局行事周密,你們好好學著。王冕,這一群人中誰最關鍵?”
聽到師叔考較,王冕略一沉吟,“按道理來說,論身份,以師叔您和廣成仙宗盧道人最為尊貴,按重要性,當屬能幫助各宗門完善陣法的喻城道友最重要。”
“說的不錯,那這一路行來,我們是不是有半路被伏擊的可能。”
湯耀回過神來,“如此說來,我們乘坐高鐵這樣普通人密集的交通工具,其實是一種保護,大規模影響凡塵俗世,或者殺害凡人性命,冥冥中的天譴降臨任誰也扛不住。”
“王冕,我再問你,你可知掌教為什麽不跟我們一同下山?”老道士興致頗高,自己剝了隻橘子,遞給滋滋姑娘一半, 周欣癟癟嘴,大呷乾醋。
金鍾真人瞪了自己親傳弟子一眼,“你個不爭氣的,看看你王冕師弟,代表我武當出征青藍法會,連個八強都進不了,你說,承恩子掌教為什麽不一塊來,答不上來就去把太平青領書抄十遍。”
周欣內心裡大喊冤枉,自己可是被九仙山青月淘汰的啊,青月是什麽人,劍膽修士啊,就是小師弟對上她也不敢言勝啊,明明就是偏心,師姐和湯師弟那還在小組賽就被淘汰了,你怎不說他們,太平經從小到大被罰抄了千百遍,這還有外人在呢,能不能給自己留點面子啊,一肚子腹誹,周欣嘴巴上可不敢說。
“掌教師叔,這個……應該是想坐鎮山門,好歹也是我武當派屹立不倒的象征。”
金鍾真人嘴巴裡嚼巴著橘子,眼睛瞪著自己的大弟子。周欣心裡咯噔一下,要完!答錯了。
“哎,算你說對了一小半,對於外人來說,承恩子師兄坐鎮武當山,我武當派就還是人族大派,任誰也不可小覷,只要他還在,對妖族就是威懾。”金鍾真人歎了口氣,眼中盡是失意寂寥。
王冕眉頭一皺,“師叔的意思是,若是掌教隨我們下山,妖族會有所行動?”
“正是!”老道士嘬了嘬牙,周欣連忙把小紙簍遞過來,金鍾道人哼了一聲,把橘子核吐在紙簍裡,“掌教若隨我們下山,妖族拚了犧牲人數氣運,也要實施斬首行動,我們在他身邊反而危險。”
大師姐噌的一下站起來,臉色微白,“那掌教和劉牧師叔留在武當山,豈不是把自己置身險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