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空刮起了微風。

　微涼的溫度從天空被送下地面，從受傷的士兵間隙裡穿過，衝淡了血腥的味道。

　戰鬥結束了。勝利與失敗，從來不由刀山火海之中的戰士來定義。

　損失了一半士兵的遠征第1軍集體緩緩轉過方向，慢慢地遠離與石元素巨人對峙的地方。

　隻想，離開這個地方。

　匹特米上校臉色非常差。

　遠征第1軍雖然保留下來了，但是精銳的部分在剛才的戰鬥中永遠留在了石元素巨人的腳下。

　保留下來的士兵們，除了極少數經歷過生死存亡苦戰的幸運兒，大部分是躲在別人後面衝出來的庸手。一如結束了戰鬥之後，馬上緊跟在自己旁邊的中尉。

　能戰，而且敢戰，通常最早隕落在戰場上。

　能戰，敢戰，而且運氣好，才能最後活下來，並且成為更加精銳的戰鬥力。

　匹特米上校把目光轉向遠征第1軍幸存下來的騎士級蒸汽兵器，裡面站著人馬系列試驗型號。那是屬於名為暴兔小隊的蒸汽兵器。

　他們又在戰場上活了下來。

　仰天長歎，匹特米上校慢慢調轉馬頭，隨著離去的士兵慢慢踏上通往別處的路。

　“上校，您還沒下令撤退，那些人就有人帶頭走了。需不需要把那幾個帶頭的揪出來，送上軍事法庭?”騎兵隊的中尉終於湊過來，輕聲向匹特米上校提出第一個建議。

　匹特米上校聽完建議，面無表情，他轉過頭去，看了眼奧摩休，那個沒有絲毫貴族氣息、和名為荷曼的平民勾肩搭背、向名為莉娃蒂的落魄貴族獻媚的奧摩休。

　“不用了。我們畢竟在必死的包圍圈裡面突圍出來，兄弟們都累了，大家只是想早早和科德軍鎮的部隊匯合，如此而已。”匹特米上校伸手擦了擦臉上的汙漬，驅動戰馬，隨著士兵們離開。

　除了把精力浪費在無謂之處，還有許許多多必須的事情要做。

　“陸地玄武的指揮軍官們安置好了嗎?”匹特米上校盡量不看身後的尉官。

　“報告上校，已經安置好了。1位少校，2個上尉，3個中尉，1個少尉。少尉比爾通埃，曾經是伊斯屋的貴族。”

　聽到報告，匹特米上校有點意外，他回過頭，看了眼緊緊跟在身後的中尉。

　中尉絲塵不沾的軍服非常惹眼，臉上公式化的笑容讓人感覺不到溫暖，但莫名地舒服。

　中尉對人員安置、信息收集的工作做得很好，短短時間裡就把陸地玄武蒸汽堡壘留下的財富給掌握在手。

　只是，他身上乾淨得過分的軍服實在太惹眼。

　只是……

　匹特米第二次把目光投向不遠處的暴兔小隊那個他曾經以為成不了氣候的、沒有戰略目光的小戰士，他一手一腳帶領必死的遠征第1軍突出重圍，還把蒸汽堡壘未來的指揮班底給帶了出來。

　東雪山郡貝約姆公爵曾經說，小蒸汽機師沒有駕駛傳說聖獸級蒸汽堡壘的能力，可是他怎麽就能駕駛比蒙巨獸級的蒸汽堡壘了?

　“今天晚上，你去和暴兔小隊談判。我需要用最低的價格，把他們手上的戰績買回來。至於談判的技巧，你自己把握，我不會為你隨擔任何風險。”匹特米上校背對著中尉，給他出了一道考驗題。

　中尉收到考驗之後非常高興，

他大聲應道“是，匹特米上校！屬下堅決完成任務！” 匹特米上校哼了聲。

　中尉在向周圍的士兵、小軍官表明接到來自於遠征第1軍臨時司令匹特米上校的命令，在自己的身上打下一個屬於他匹特米上校的印記。

　又多了一個狡猾的爪牙。

　作為匹特米上校的目標，奧摩休呆在休整的士兵裡面，心情不激動，也不疲勞。

　當然，淡淡的傷感多少有點。

　好多同伴倒下了。

　“哎，這戰場鬥死了一個將軍。”奧摩休說。

　奧摩休談話的對象是亞迪思楚，女精靈的生活態度得比較超然，人類的大官在她的眼裡不名一文。

　“哦，我知道他叫納恩塔萊。”一個女精靈記得住的人類，將軍的特殊，在女精靈眼睛不過如此。

　“他是個不錯的人。”奧摩休覺得自己應該傷心，很傷心那種。

　但是，女精靈不以為然。

　“你認識他?”女精靈再來了次靈魂拷問。

　奧摩休愣了愣“這個就是先問問你所說的認識，到底需要多深的交往程度了。”

　女精靈指指奧摩休，然後說“像你和我這樣呢?”

　奧摩休呵呵地笑“那我不認識他！什麽將軍貴族，怎麽能和你我相比呢。”

　亞迪思楚掩嘴而笑。

　離暴兔小隊不遠處，陸地玄武的少校失魂落魄地注視著亞迪思楚，看著奧摩休和女精靈輕聲說笑。

　醫生在為少校包扎傷口。

　“她真是個殺人不眨眼的……殺手?”少校仍然不相信，不敢相信。

　多出塵的一個少女！

　怪不得小列兵艦長警告自己說你想死嗎?

　“也不能說她是殺手，作為王國的士兵，誰手上沒有幾個人命?只是，有消息渠道說，小列兵艦長的小隊曾經為坦菲王后效命，手上沾了不少貴族的血，結了不少仇。”

　和少校說著話的，是同樣為陸地玄武指揮艙的軍官，並且經常號稱自己是伊思屋貴族後裔的比爾少尉。

　“那個女的叫亞迪思楚，真名不知道，精靈的名字通常又長又拗口。”比爾少尉又說。

　精靈！

　少校用力晃晃頭，努力清醒過來。“原來，她是個精靈?怪不得一直戴著兜帽，原來是個精靈。”

　少校的眼神清醒了許多，終於能把自己的目光從亞迪思楚的身上挪開。

　比爾少尉笑了，伸手拍了拍少校的肩膀，站起，向奧摩休所在的地方走去。

　站在奧摩休和亞迪思楚面前，比爾少尉並腿敬禮“小列兵艦長，部隊開始撤退了，請問您要和我一起離開嗎?我在部隊裡還有點人際關系，能申請到不錯的待遇。”

　奧摩休站起來，面對著比爾。

　亞迪思楚則一扭身離開，向荷曼走去。

　比爾少尉瞥了眼亞迪思楚的背影。

　“不用了。我們小隊可以應付得來。”奧摩休拒絕了比爾少尉的提議。

　“那麽，我還有個問題，您的小隊還收人嗎?”比爾少尉的身體站立得筆直。

　奧摩休神色嚴肅。

　“我不知道你為什麽想加入我的小隊。”奧摩休說，“但我不建議你抱有這種想法。我們的小隊，”他轉過頭，一個一個掃視著暴兔小隊的各個成員，“只不過是一隊有各自的理由、無處安身的人。我們沒有、也不需要權力和前途。如果我們的人追求這兩樣東西……”奧摩休看向莉娃蒂，前伊思屋貴族正站在人馬王子旁邊，和一個上等兵在交談，奧摩休的話變得難以為繼。

　“我願意遵守您小隊的任何規章制度。”

　奧摩休拍拍比爾少尉的手臂說“再說吧。你先歸隊，我們也馬上撤退了。”

　“真遺憾，小列兵艦長。”比爾少尉向奧摩休敬個禮，轉身離開。

　不知道什麽時候，奈諾來到了奧摩休的旁邊。

　“這個人類，不懷好意。”奈諾在奧摩休膝蓋的位置說。

　奧摩休低下頭，和仰頭的奈諾四目相對“我知道。”

　“你可不能把他收進小隊，不然我敢預言荷曼會殺人。”

　“我知道。”

　“你知道，你知道。你知道個……唉，算了，懶得理你。”奈諾說著說著，發現奧摩休從頭到尾，還真沒有吸納比爾少尉的舉動，中途停了嘴，“你是怎麽知道的?”

　奧摩休哼哼地笑“他看亞迪思楚的眼光，很讓我不爽。”

　本來認可了奧摩休智慧，現在又不得不否認奧摩休的智慧，奈諾晃晃腦袋。他發現自己是真愚，怎麽能把沒多少腦容量的小隊長想得那麽高大呢?

　暴兔小隊在最後一批裡面撤退，人馬王子的背部，坐著暴兔小隊。

　石元素巨人在遠征第1軍離開之後，整齊劃一地轉身，如牆般離開。

　“多麽有紀律的種族，可想而知，遠古的精靈帝國是多少的強盛。”奧摩休站在人馬王子背部的邊緣，眺望著石元素巨人離開的景象。

　奈諾在奧摩休的膝蓋位置哼了聲說“毫無感情的精靈帝國是被獸人推翻的。”

　“你們獸人怎麽能打得敗精靈?你看，只是個你說的遠古精靈貴族，他就有一望無際的石元素巨人軍隊。我實在想象不出你們獸人憑什麽打敗打他。”

　奈諾沉默，然後轉身，準備離開。

　“你真想知道嗎?”奈諾又回過頭。

　“什麽?”

　“獸人能打敗精靈的原因。好吧，我自己說吧。獸人依靠的是戰爭巨獸將精靈打敗的。而你們人類，則是依靠你們所謂的蒸汽堡壘，搶了富饒的南方。”

　奧摩休搖頭表示反對。

　但奈諾沒有給奧摩休反駁的機會，轉身離開。

　直到石元素巨人再也看不見，奧摩休才回到人堆裡坐下。

　亞迪思楚給奧摩休讓了塊位置，並且在奧摩休坐下之後，拉著他的衣袖說“奧摩休，你看看崗多圖爾。”

　崗多圖爾端正地盤坐著，木質的面具雕刻此時顯得非常僵硬。

　“崗多圖爾?”奧摩休輕聲叫道。

　“我在。”崗多圖爾用有點感情的聲調回應著奧摩休的叫喚，但是他的身體和面具都不曾動彈。

　“你還好嗎?”奧摩休又問。

　“我很好，謝謝關心。”崗多圖爾用熱烈的聲調說話，但他的軀體紋絲不動。

　機器人！

　奧摩休的腦海裡跳出一個名詞。

　亞迪思楚擔憂地看著崗多圖爾說“剛才他打倒最後一個石元素巨人，就變了。”

　“變什麽變，我沒有感覺到。對吧?崗多圖爾。”荷曼用餐刀割著肉干吃，沒好氣地說。

　“不對。崗多圖爾變了，1043秒前變了。”

　荷曼停止了吃肉干。

　奈諾抬起頭，走到崗多圖爾面前。

　“他，死了。”

　“不對。崗多圖爾沒死，崗多圖爾變了。”

　所有人都把目光轉向奧摩休。

　奧摩休蹲著挪到崗多圖爾面前，握住蒸汽改造人的雙臂“崗多圖爾，你真的還好嗎?用心回答我。”

　“我很好，謝謝關心。”崗多圖爾的聲音和之前的一模一樣。

　崗多圖爾是被奧摩休改造的，是歷史上從來沒有的、完全脫離了人體組織的蒸汽機器人。

　“我當初不應該完全摒棄你的所有器官。”奧摩休掀開崗多圖爾的兜帽，摘下面具雕刻，只剩下一對眼睛。

　崗多圖爾的眼睛定定地看向前方，不曾動彈。

　“對不起。”奧摩休對崗多圖爾說。

　“不用對不起。當時崗多圖爾已經死了，是您救活了崗多圖爾。能活著， 當時崗多圖爾非常高興。”

　“那現在呢?你還高興嗎?”奧摩休問道。

　“現在崗多圖爾感受不到‘高興’，只知道什麽是高興。”

　荷曼和亞迪思楚湊了過來。

　亞迪思楚和崗多圖爾的關系最好，她握住崗多圖爾的另一根手臂“崗多圖爾，你會一直在我們身邊，對嗎?”

　“對的。1個月前的崗多圖爾留下了一個非常強大的記憶永遠跟著亞迪思楚和奧摩休。”

　荷曼大怒“我呢?老子呢?”

　“要和荷曼大叔好好相處。”

　“莉娃蒂呢！”荷曼拎起崗多圖爾的衣領，吼道。

　“莉娃蒂小姐很可憐，要照顧她。”

　荷曼愉快地扔下崗多圖爾，嘴裡說道“還不錯。至少沒說我可憐。”

　“荷曼大叔很粗魯，小心性命。”

　“我現在就取你性命！”荷曼大聲咆哮，如果不是奧摩休攔著，他發誓一定要撕爛崗多圖爾的衣領。

　“夠了！”奈諾大喊一聲。

　所有人都安全靜下，轉頭看向奈諾。

　奈諾抽抽鼻子，本來滿臉的褶皺皺得更加深沉。“他，你們認識的人類崗多圖爾，他死啦！”

　所有人又把目光轉到崗多圖爾身上。

　“是的，不錯。人類的崗多圖爾已經死了。我是剛剛誕生的崗多圖爾，請各位多多關照。”

　亞迪思楚雙手掩住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