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秋天一抹白的美
這天天氣晴朗,遠雪山脈上空滑過潔白的雲朵。
雲朵的陰影下,奧摩休指揮著崗多圖爾鋸開一截樹根,亞迪思楚披著長袍蹲在木樁上看著兩人忙碌。
離開溫暖濕潤的南方已經3個星期,除了荷曼,所有人都習慣現在的生活。
莉娃蒂提著食籃從山腰慢慢走來,奧摩休急切地問她“荷曼現在在哪了?”
“索托羅少校把他叫進了軍營。”
奧摩休松了口氣說“還好,到了軍營,正好消磨掉他的一身勁頭。”
“我怕他不肯戴面具。”莉娃蒂把奧摩休的烤肉和亞迪思楚的水果擺在樹乾剖成的野餐桌上。
剛剛撕了根烤雞腿的奧摩休又提心吊膽起來。
奧摩休等人現在住的地方叫豎指山莊,東雪山郡遠雪山脈下,屬於貝姆約公爵私人的別墅。
豎指山莊位置偏僻,最近的小鎮直線距離20公裡,駕駛馬車並不需要走太長時間。問題是山莊連接小鎮的路太過崎嶇,來回非常不方便。
反而從豎指山莊前往東雪山郡的東13軍團駐地的路途非常平緩。
奧摩休等人以貝約姆公爵夫人家的遠房親戚的身份,住進豎指山莊,以躲避維斯晉王國國都頒發的通緝令。
所以,奧摩休非常擔心荷曼到了東13軍團之後,因為沒戴面具而露出馬腳。
畢竟,他們一行人現在身上都掛著通緝犯的身份。
奧摩休和亞迪思楚、莉娃蒂3人圍著野餐桌吃中飯,崗多圖爾坐在餐桌旁的木樁上,羨慕地看著眾人吃午餐。
3人大約吃了一半,莉娃蒂突然說“剛才我拿午餐的時候,管家的那個次子又來煩我。他說只要我肯嫁給他,他就讓他爸爸出面懇求貝姆約公爵夫人,為我們主婚。”
奧摩休剛好喝了一口果汁,聽到莉娃蒂的話,趕緊把頭別向桌外面,“噗”地將嘴裡的果汁統統噴了出去。
“很好!”奧摩休把木杯砸在野餐桌上,從凳子上站起,轉向往山下的莊園走去。
“你去哪?”莉娃蒂對著奧摩休的背影喊道。
“去找管家的次子聊聊天!”奧摩休頭也不回地答道。
莉娃蒂眉開眼笑地看了眼在旁邊靜靜啃著水果的亞迪思楚,用無可奈何的聲音說“奧摩休總是不長腦子,做事太衝動了。”
吃晚飯的時候,荷曼回來了,鑽進山林逛蕩的齊窩也回來了,幾乎滿員的人看見了奧摩休右邊的眼睛烏青一片,嘴角腫得高高的,頸邊還有幾道撓痕。
“打輸了?誰打的你?”荷曼淡淡問了兩句。齊窩乾脆當作看不見。
奧摩休的嘴角太腫,說話受了點影響,但他堅決不承認自己打輸了架。
“我被打成這樣,你認為打我的人會好過嗎?”奧摩休艱難地把莉娃蒂遞過來的雞腿肉絲含進嘴裡,含含糊糊地說,“我一個人,打他們5個人,我把那個胖子打倒在地上。怎麽說,我也是個王牌蒸汽機師,手上滅過上百條命的人,打個群架,我從來沒怕過。”
荷曼低著頭嚼著肉,聲音傳了出來,“我雙手也滅過上百條命,為了維斯晉王國。可是現在,我卻成了國王陛下的通緝犯。”
荷曼說到這個話題,沒有人再搭話,都低著頭,慢慢吃著來自於豎指山莊供應的食物。
眾人正吃著,外面老婦人的聲音響起,至少有三人遠遠地朝屋子裡叫罵。
“來蹭吃蹭喝的外鄉人,你憑什麽打管家的人,不知念恩的野蠻人。”老婦人叫罵大約就是這個意思。
老婦人們叫罵得非常激昂,似乎奧摩休做了什麽不得了的大惡事。
齊窩詫異地問奧摩休“你不會真把管家的次子給弄死了吧?”
奧摩休否認了這個說法“我就攥住他的衣領,朝他的鼻子杵了好幾拳。最後被他的同伴在旁邊揍得太厲害,我差點把他給掐死了。”奧摩休咀嚼著烤肉,很認真地補充道,“我真沒掐死他。我走之前踹了好幾下那胖子的肚子,他還會吐白沫,沒死!”
荷曼、齊窩、莉娃蒂、亞迪思楚全部齊齊點頭,認可奧摩休的說法。人沒死,嚷個毛線啊。
齊窩把兩個手指伸進嘴裡,吹了長哨。屋外,灰熊咆哮的聲音響起之後,老婦人叫罵的聲音立即變成了驚恐的尖叫聲,逐漸遠去。
奧摩休哼哼地把莉娃蒂遞過來的肉叼在唇間,心想,人都沒死,嚷嚷個毛線啊。
眾人吃完飯,碗碟任由它們狼籍在飯桌上,人全部到屋子外面,各憑喜好呆著,等待夕陽西下。
奧摩休叫崗多圖爾趴在欄柵上,手裡拿著扳手試驗改造崗多圖爾的蒸汽機械身軀。
莉娃蒂緊緊跟在奧摩休身邊,貌似在觀看奧摩休在改造機械身軀,但眼睛卻失神地盯著遠處高山。那裡,墨青的山腰之上,有雪白的山頂。
齊窩不見了人。
荷曼監督著亞迪思楚擺雙劍架式。
他們呆著,全部心不在焉。安靜的環境裡,沒有人呐喊,於是更安靜。沒有危險,所以在戒備等待。
募然,荷曼慢慢站直身體,從蔫蔫的教官慢慢變成了戰士。而且不單單是他,奧摩休和莉娃蒂也仿佛活了過來。
“有人過來了。”奧摩休失神地將扳手摁在崗多圖爾的腰間。崗多圖爾“嗷”地叫了聲,說,“我有想跳躍”。奧摩休趕緊把扳手拿開。
荷曼緩緩走過來,從地上抄起兩根木柴,微笑著說,“哪裡都有人。只不過來的人能踏出步列,那麽來的是……”
莉娃蒂忍耐著笑容接著說“戰士!東雪山郡的戰士!”
來的人裡面確實有2個小隊的戰士,不過他們沒穿正式的甲胄,隻穿著普通的衣衫,空手赤拳。在10個戰士撐膽的情況下,客人們氣焰非常囂張。
“奧摩休是哪個?叫他出來受死!”一個貌似領頭的壯碩婦人雙手叉腰,惡狠狠地盯著眼腫鼻歪的奧摩休看。
10個戰士不吭聲,靜靜地把目光集中的奧摩休臉上,全部作出開戰前的神態。
奧摩休暗歎,如果他們是普通人,估計就被眼前的陣勢嚇得腿軟了。
但他們不是普通人,3個星期前,兵山血海在他們的腳步下,死亡伴隨在他們身邊。手裡從早到晚握著的是兵器,鼻子裡聞的是鐵鏽般的氣味。
荷曼第一個沒有勁頭,隨手將手裡的兩根木柴拋在身後。
莉娃蒂也感到無趣,但她二話不說,轉身往屋子裡走。
10個不算精銳的步兵,和10個平民,大約沒有1個茲瑪王室禁衛軍士兵難搞吧。
荷曼等人想鳴金收兵,前來鬧事的人卻不願意了。
看見莉娃蒂不吭聲,轉身想走,馬上湧上來5個婦人,七手八腳要去扯莉娃蒂的手臂,嘴裡說著難聽的話“惹事的人你不許走!你以為惹得男人爭風吃醋就不關你的事了嗎?”
那些戰士列成隊,齊步向奧摩休壓過來。
看樣子,這些婦人和戰士真的隻想過來“鬧事”而已罷了。
這下連奧摩休也覺得無趣了,他把右掌舉起來兩次,都激不起召喚“星銀鎧甲”的興趣,最後隻好歎息著把莉娃蒂拽到自己的身後。而荷曼乾脆利落地地走掉了,連婦人們嘲笑他“害怕得要跑啦”也不管。
直到奧摩休的頭髮被兩個女人拽住,拉著前後晃蕩,上衣被婦人們扯得七零八落。再發展下去,奧摩休估計要被剝光衣服。
莉娃蒂實在忍不住,她扭頭向趴在欄杆上的崗多圖爾大喊“給我揍人!崗多圖爾!”
崗多圖爾衝進人群,一頓凶悍的戰術動作做出來之後,證明他也能“凶”起來。
他露出身體內部的各個零件,默不作聲地衝向不知道番號的戰士們。
崗多圖爾沒有學習戰技,他受列雲嶺蒸汽改造人戰士的影響最深,所以他喜歡發揮蒸汽改造軀體的優勢。
第一個優勢,蒸汽軀體力量比正常人類大——崗多圖爾上來就雙手抱住一個戰士,一把將他掀飛。
第二個優勢,蒸汽軀體由金屬和木質構成,不怕疼,可更換——崗多圖爾縮臂衝拳,和雪山郡的戰士來個對拳。
第三個優勢,蒸汽驅體可以安裝致命武器。例如奧摩休給安裝的臂弩,具有隱蔽性強、可憑蒸汽自動上箭、短距離穿透力強的優點——崗多圖爾舉起雙臂,對準兩個戰士的眉頭,手臂前方的弩箭口打開,露出黑洞洞的導射管口。
奧摩休走上前,伸手壓下崗多圖爾的手臂。“住手!”他對著崗多圖爾大喊。
崗多圖爾停止了下一步動作。
不在戰場上,奧摩休幾個人就不能把自己的極限釋放出來。而他們幾個,無時無刻不在計算自己的極限能達到怎麽樣的效果——能不能衝進百人戰陣叢中穿透百米包圍逃出生天?能不能出其不意瞬間製服對方?
而在戰場上,最安全的敵人叫死人。
但在平民的世界裡,這些想法和做法都屬於禁忌。
奧摩休幾個人,在平民的世界裡全身上下都是禁忌。
所以他們覺得自己與眼前的生活格格不入,覺得無趣,感到乏味。
“不能殺人!”奧摩休斬釘截鐵地說道,“漢勒薇說過,不能殺人,不然不好處理。我答應過她的。”
崗多圖爾緩緩把手臂放下。場上的氣氛變了,來訪的婦人和戰士們都露出微微驚恐的神色。
他們都在消化奧摩休剛才喝止崗多圖爾所說的話。
——那個大約二十歲的年輕人說,不能殺人。不,他想說,殺了人不好處理!但是能處理!
理解完奧摩休的話,女人們默不作聲地挾帶著過來幫忙的戰士,沉默地離開。
奧摩休等人目送著女人和男人們安靜地離開。而被莫名其妙地小鬧一頓,雖然沒有太多的感慨,但仍然沒有了悠閑的心情。
亞迪思楚回到樹蔭處,兩手拉開架勢,準備練習荷曼教導的武藝,卻呆呆地不會動。站了好一會,慢慢放下雙手,松松垮垮地站立,最後乾脆倚在樹乾上,面無表情地看向遠方。
奧摩休的衣服被扯成了破爛,回房換衣服去了。
莉娃蒂簡陋的凳子上站起,走到亞迪思楚身旁,也倚著樹乾坐下。
“翻過前面那座山頂有雪的山,後面應該就是你的故鄉了。”莉娃蒂眼看著遠方說,語調平平淡淡的,聽不出有什麽目的。
“我一點都不想我所謂的故鄉。”亞迪思楚說道。她說的話清清冷冷,讓人失去接話的由頭。
莉娃蒂不管不顧地繼續自己的話“或許我可以幫你回到雪山那邊。奧摩休駕駛我的雪山虎2型,應該可以越過雪嶺,一直走進遠雪山脈深處。”
亞迪思楚不再答話, 雙手撐地,站起來,在樹蔭下拉開手持雙劍的架勢,身軀靜止不動,雙手猛然前揮。她手上鑲寶石的雙短劍劃出幾道弧形劍光,劍光在樹蔭下先是光芒大作,繼而轉淡,最好變得無聲無息。
莉娃蒂不看身邊停劍喘息的亞迪思楚,目光仍然遠遠地看向雪峰。
亞迪思楚收回雙劍,伸手攏起腦後的長發,對著空氣說“放心,我對人類沒有任何興趣。”說完,長袍下的雙腳邁開,輕盈無聲地走向屋門。
莉娃蒂良久才反應過來,追著亞迪思楚的背影叫道“你說的!”
亞迪思楚雖然叫莉娃蒂放心,但她知道每天和奧摩休低頭不見抬頭見。她只能盡力掩蓋自己的存在,盡量少說話,把全身皮膚都遮蓋在灰長袍底下,豎指山莊的平民都已經叫她“無臉灰袍女”,可是莉娃蒂擔心的事情總不可避免地出現。
她走回到屋子的前廳,換完衣服的奧摩休“嘭”地踢開房門走出來,兩人迎面走近。
“滾一邊去。”亞迪思楚目光定定地看向前方,冷冷地對奧摩休說。
奧摩休趕緊跳到一邊,莫名其妙地目送亞迪思楚走進房間。
亞迪思楚在長袍的兜帽底下不禁歎息,這一幕,估計也被莉娃蒂看在了眼裡。在這段沒有刀劍威脅的空閑日子裡,他們這幫人的感情都快敏感得像沒根的小樹,見風就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