奧摩休在隊伍裡站定。

　因為他前面的一個陌生男人停住了腳步。

　有個身穿監軍處皮甲的下士舉著軍棍指著奧摩休大喊:“你，站好一點。”

　奧摩休看了看前方的陌生男人，往左移了移，讓自己的眉頭位置對準對方的脊椎。

　奧摩休現在身處於待審第2大隊，他涉嫌“危害並實施國民生命”。通俗的話來講，他犯了殺害平民的罪行，正在等待軍事法庭的審判。

　諾威城的內戰結束了。

　前天，約翰被東雪山郡的士兵押上一處高台，向著被包圍的軍部士兵，進行了檢討，並且宣布向茲瑪王室投降。

　大部分軍部的軍官被特赦了罪過。

　但奧摩休並不在特赦的范圍裡。

　在東雪山郡的部隊裡，奧摩休被捕了。

　奧摩休被驅趕到一處倉庫裡面。

　倉庫很大，但是被關押的罪犯很多，奧摩休沒能擠到角落的位置，隻得在靠近中央的地方坐下。

　他的前後左右都坐滿了等待軍事法院審判的軍部的人。

　“喂，你哪個部隊的?”坐在奧摩休前面的一個人回過頭來，問了奧摩休一句。

　奧摩休抬頭看了眼這個滿臉凶惡的男人，然後低下頭，沒有理會。

　“嘿，小子還挺傲氣的。怕不是個貴族。”凶相的男人向周圍說道。

　聚集起來待審的人群也分三六九等，至少被尊敬的、強壯的人會被安排到牆邊，有團體的人會抱團一起活動。像奧摩休這樣孤獨看起來又不強壯的年輕小夥子，就屬於待審隊伍裡最不被優待的那種。

　奧摩休周圍的空間被逐步侵佔。

　周圍的人小聲聊著天，然後“不自察”地往奧摩休的方向挪半個腳掌的位置。

　很快奧摩休就只剩下面前巴掌大的空間。

　身處狹窄空間的感覺，和記憶中擠公交一樣一樣。

　等所有待審的人都進入倉庫之後，探監的人來了。

　所謂探監，多數是有點門路的罪犯，外面的人找到了某些關系，過來送點吃的，並且透露一些外面的消息。

　陸續有人站起來，在擠滿了罪犯的各個空間跋涉，然後走出大門，走進自由的外界。

　每當有人站起來，他會得到所有罪犯羨慕的注視。

　因為相對於數量龐大的、準備在軍事法庭上自生自滅的罪犯，這些還有外人拉一把的家夥無疑還保留著前途。

　而在軍事法庭上被判刑的罪犯，首先就失去了在軍隊混上去的機會。除非手上掌握某些特技，擁有一兩項過人本領，還能以特殊人才的身份受到重用之外，被釋放之後，最好的選擇就是提交退役申請。

　而不能被釋放的情況也相當多，那樣就不用想後面的事情了，罪犯會直接被剝奪自由扔進礦洞，好一點的被終生監禁。

　一連串探監的點名過去，倉庫的大門被關閉，而奧摩休並沒有被點上名字。

　奧摩休抬起頭，皺起眉看了眼關閉的大門。

　當監軍處的人到東雪山郡蒸汽部隊逮捕奧摩休的時候，漢勒薇和索托羅都在，他們答應奧摩休會想辦法把他撈出去，所以當時奧摩休沒有逃跑，而是乖乖地接受監軍處的逮捕。

　但是被塞進罪犯裡面都已經3天了，每天跟著一大群人渣被趕來趕去，奧摩休覺得自己的耐心快要被磨光了。

　如果不是腰間戴了魔法鎖，監軍處的人隨時可以發動機關將他切成兩截，奧摩休覺得自己早就越獄了。

　但是，他又提心越獄之後，罪加三等。所以奧摩休在極力忍耐，說服自己說，漢勒薇和索托羅會來救自己的。

　“喂，小子，你怎麽沒有人來救你?會不會你家裡的人把你給忘記了?”坐在奧摩休前面的男人又轉過頭來撩撥奧摩休。

　奧摩休再次瞥了男人一眼，再次不理會。

　像這種小兵，奧摩休覺得自己一動手就能切成兩半，根本沒有必要在意。

　男人覺得自己被忽視了，但是奧摩休淡定的神態有點嚇到了他。

　有時候，嚇人的不是大吼大叫、歇斯底裡，而是有把握的從容。

　周圍的人也感受到了奧摩休的不同，於是奧摩休周圍的空間又悄悄地被還回來一點。

　大門再次被推開，一個身穿軍官製服的監軍處軍官站在大門裡面，對著倉庫喊道:“請問奧摩休先生在不在?”

　被關在倉庫裡的罪犯們為之一靜。

　奧摩休的名號已經打響了，他是王后身邊2個護衛之一，年僅18歲。

　而奧摩休在部隊裡，起點是一個長矛兵。

　王后的兩個護衛之一，被捕了?

　而且有可能被關押在自己的身邊?

　所有人的罪犯第一反應就是左右察看，看看有沒有高大強壯的年輕小夥子。

　又或者和別人不一樣的年輕小夥子。

　奧摩休周圍的人全部將目光落在他的身上。

　而奧摩休沒有令他們失望，他看向門的方向，慢慢站了起來。

　在門前呼叫的軍官向後面的士兵說:“找到了。去告訴別的小隊，不用再找了。”

　奧摩休抬起腳，在坐得密密麻麻的人群中跋涉。

　路上的罪犯自覺地為奧摩休讓路。

　根據傳說，奧摩休曾經是一個戰鬥英雄，在伊思屋戰爭裡面拿到了首都先登。但是伊思到戰爭之後，他變得殘忍好殺，善於變叛。最後因為凶名赫赫，被王后收在身邊，與神秘的夜鬼將軍齊名，當作護衛用起來。

　但是奧摩休的年輕瘦弱還是出乎所有罪犯的意料之外，他們想象不出，這個樣子的奧摩休真的凶名赫赫，殺人無算?

　果然人不可貌相嗎?

　在這次諾威城內亂戰爭裡，奧摩休被起訴到了軍事法庭。會不會是他又忍不住殺意，大開了殺戒?

　想到剛才自己和一個大魔頭關押在同一個倉庫，而且所有人都不知道大魔頭的身份，自以為十惡不赦的罪犯們隻覺得自己的背後冒出了冷汗。差一點，連怎麽死的都不知道。

　奧摩休踏出倉庫門外，身後的大門再次被關閉。

　前來尋找奧摩休的監軍處軍官後退兩步，向奧摩休敬禮。

　之所以後退兩步，當然是因為外界對奧摩休的傳言。

　現在奧摩休的事跡開始在各個部隊裡面流傳，隱隱有個綽號被冠在他的頭上——鬼面蛛。

　他擁有6根像蜘蛛腿一樣又細又長、可以用來奔跑的鎖鏈。

　他能吐出絞斷鐵鎧的蛛絲。

　他能變臉。

　他冷血嗜殺。

　監軍處的人都看向奧摩休的背部。傳說，奧摩休的武器全部從背部吐出來，不能被他的雙手蒙蔽。

　除處之外，監軍處還作了某些必要的防范。

　“奧摩休先生，請讓我們看看你的魔法鎖。”監軍處軍官輕聲地對奧摩休說。

　奧摩休抓住自己的上衣下擺，輕輕往上捋，露出腰間的金屬腰帶。

　監軍處的人看見腰帶上彩光流動的寶石，稍稍放下心來。

　奧摩休被帶到一幢小樓的第三層，在一間房間門前站定。

　“褐煤山男爵在裡面等您，您請進。”監軍處軍官讓開門前位置，快步離開了奧摩休。

　奧摩休皺起了眉毛。

　褐煤山是他的姓，自家什麽時候出了一個男爵而自己不知道?

　怎麽不是漢勒薇來見自己?

　奧摩休舉起拳頭，在房門上敲了敲。

　門打開了。

　開門的是索托羅，他身上穿著中校製服。

　索托羅身後的房子中央，擺放了一張桌子，桌子後面坐在一個身穿貴族服飾的婦人。婦人後面站著一排人。

　所有人的面目身形都非常熟悉。

　婦人後面的那排人裡面，站最左邊的是變成了“約翰”的崗多圖爾。

　崗多圖爾身邊站著——

　“亞迪思楚?”奧摩休失聲叫了出來。

　剛剛走了不到半個月的精靈侍女怎麽就回來了?

　從西北關隘到東雪山郡大約需要5天時間，從東雪山郡到精靈帝國需要多長時間就不清楚了。亞迪思楚人生地不熟，怎麽短短半個月就回來了?

　奧摩休以為自己再也見不到精靈侍女了呢。

　他笑了，撥開擋在面前的索托羅，快步迎向女精靈。

　唯一坐在桌子後面的老婦人抓著手裡的茶杯，重重砸了砸桌面，發出“嘭嘭”的聲音。

　奧摩休慢下腳步，看向老婦人。

　他早認出了，那是他的媽媽，據說卷走全家所有錢財溜走，丟下莉莉的家夥。

　雖然不知道具體發生了什麽，但是莉莉死了，他的媽媽活得好好的，還當上了“褐煤山男爵”。恐怕又消費了他的軍功。

　“你怎麽在這裡?”奧摩休厭惡地看了眼自己的媽媽，“莉莉呢?”

　“死了呀，作了國王的女人，然後自殺了——公爵說的。”褐煤山男爵攤開雙手說。

　“爸爸呢?弟弟呢?”

　“一個死在女人的肚皮上，一個滾死在光榮的戰場上。”褐煤山男爵攤開的雙手沒有放下。

　奧摩休頭上有點冒火。

　“你怎麽沒死?”

　褐煤山男爵抄起面前的茶杯扔出去:“老娘有錢有人，怎麽會死?”

　奧摩休側頭閃開。

　站在後面的索托羅尷尬地雙手接住茶杯。

　“你一個女人怎麽成了男爵！”奧摩休無禮地伸出右手食指，指著褐煤山男爵媽媽。

　褐煤山男爵又扔過來攪拌杓，放開喉嚨大叫:“男爵有分男女嗎?”扔完攪拌杓，褐煤山男爵捋起雙臂間的袖子，氣衝衝地朝奧摩休走來。

　排在後面的漢勒薇和莉娃蒂趕緊左右挾著褐煤山男爵，柔聲勸說。

　奧摩休被索托羅、荷曼、窩齊、奈諾扛出了房間外面。

　亞迪思楚不知所措，跟著奧摩休出了房門。

　最後，奧摩休坐在樓梯上，雙手抱頭。

　剛才那一幕非常熟悉。

　以前在家裡，幾乎每天都這樣雞飛狗跳地生活。懦弱而且愚笨的弟弟沉默寡言，古靈精怪的妹妹喜歡玩愛情遊戲，爸爸和媽媽天天打架。

　玩著玩著，死了一半。

　荷曼在奧摩休的肩膀上拍了拍，說道:“別傷心，我也被弟弟趕出了家門。剛才我回去看了看，他在豐收廣場的家已經被夷為了平地。我沒找到他的家人。”

　奧摩休沒有作聲。

　大家都安靜地在樓梯上坐下。

　亞迪思楚坐在奧摩休的旁邊，輕輕抓起他的手掌。

　奧摩休看著亞迪思楚的手掌。

　一溜4個又細又閃耀的戒指一字排開，緩緩流動著紅藍黃綠四色。手腕上帶著一個翠綠欲滴的樹枝手鐲，手鐲長出了一片盛著水滴的綠葉。

　這5件小飾品肉眼可見的昂貴。

　莫非，亞迪思楚真的是精靈帝國大貴族遺失在外的嫡女?

　這個大貴族會有多大?

　無論多大，也比他雞飛狗跳的家庭要好得多吧。

　奧摩休悄悄地掙脫亞迪思楚的手掌。

　亞迪思楚收回手掌，輕輕對奧摩休說:“別傷心。”

　說完，她不知道該如果安慰了。

　隻好陪著奧摩休靜靜坐著，這種家庭的事情沒辦法解決，只能靜靜地承受。

　過了一會，漢勒薇大步走出來，看見堆在樓梯上坐著的眾人，慢下了腳步，走到奧摩休面前柔聲說道:“別傷心。”

　奧摩休想暴起大喊大叫，但是，他並不想表現得很在乎家裡的情況。

　陪著自己的這堆人，亞迪思楚每個手指都帶著很貴的戒指，漢勒薇和索托羅明顯都是貴族，他們家裡肯定很好很好。

　而且他又準備上軍事法庭，以罪犯的身份。

　雖然還不知道會被判什麽罪名，但是奧摩休的嫌疑並不容易被洗清。

　暴兔小隊的“功績”很大可能被冠在他的頭上，而暴兔小隊曾經的所作所為並不光彩。

　奧摩休抽抽鼻子，思緒從自己的媽媽轉到自己的名譽上面。

　“我會被判什麽罪名?”奧摩休在漢勒薇坐下之後問道。

　“盜竊王國戰利品、下令濫殺、下令殺害貴族、違抗上官命令、違背國王意旨、叛國。”漢勒薇一一念道。

　前面五個罪名，好像真的沒錯。

　他拿了挺多寶物的，算是盜竊。暴兔小隊在第一次為王后效力的時候弄死了不少人，裡面就有好些貴族全家……這些他都認。

　但是叛國罪，這個罪名可不好擔當。

　叛國犯……那要被別人戳脊梁的。

　“我怎麽就叛國了！”奧摩休大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