美國，紐約。

　　一個極端矛盾的城市。

　　在這裡既有摩天高樓的繁華市中心，又有陳屋舊瓦的破爛貧民窟;既有衣著光鮮的富貴上層人，又有補丁舊衣的貧窮老百姓;既有治安良好的高檔小區，又有暴力肮髒的地獄廚房。來的這裡的人，可能實現卑鄙但鮮麗的美國夢，也有可能成為哈德遜河的河底肥料。

　　強者不一定生存，他們需要相對應的心機與手段;弱者不一定死亡，他們需要的和強者別無二致，隻是囿於自身的實力，需要注意的細節也就更多。最後活下來的人，我們可以給他們一個統一的稱呼:

　　適應者。

　　不過無論這樣的人是強是弱，他們都能在這或光明或黑暗的食物鏈上找準自己的位置――那些不合時宜的家夥早就在河泥的安撫下沉眠不起。因此，他們具備的最基本的素質便毫無疑問:

　　眼力。

　　持強凌弱不是什麽好形容詞，但可以讓一個混蛋生活得足夠好，足夠久。因此，怎麽才能將肉豬與扮成肉豬的老虎區分開，就是生活在地獄廚房的混混們必要的技能。隻有選擇了足夠合乎胃口的目標，黑幫才能不至於餓死，這一點在金並成為了黑暗之王的現在更加重要。

　　所以，當約翰與喬這對地獄廚房的警察搭檔接到報案，他們本能地認定這絕對是一個愚人節的笑話，怎麽可能有人在地獄廚房公然挑戰全黑幫的尊嚴?事實上他們的的確確嘲笑了這個不知名的報警人整整十五分鍾，直到約翰注意到3月其實有31天。

　　手忙腳亂地來到案發現場，遠遠地他們就注意到這裡已經被為數不少的各種光頭包圍了。這可不是個好兆頭，要知道上一次地獄廚房的黑幫來得這麽齊還是金並召開的瓜分大會――那次他稍微“展示展示肌肉”，就清除了一支整整四百多人，甚至擁有重武器的可憐蟲。

　　“希望別像上次那樣……”身高一米八五，留著絡腮胡的約翰在二百米開外停下車，愁眉苦臉地看了看他的搭檔，“那次的事情簡直是……我整整三個半月沒去吃熟食。不知道是哪個賤人竟然把手雷塞進了倒霉的日本矮子的菊花……那家夥被炸成了碎片糊在牆上，整個大樓都是烤肉的香氣，想想我就……”

　　“哦，哦哦哦……”個頭稍矮，體重相當超標的喬用和他龐大體型完全不相符的敏捷阻止了約翰的敘述，“得了得了，我還剛吃過烤肉呢，可別在我沒看見現場的時候就讓我吐出來，那樣有損我的形象。”

　　“你的形象?那種東西有過嗎?”約翰隨意地靠在一旁的車上，“反正我們的任務就是把老大們讓我們報告的東西交回去，其他的……嘿！管他呢！反正工資又不會長腿跑過來。”

　　“我想也是……咦?等等，好像過來了一個人?”喬搖下車窗，眯起眼睛打量著來人。

　　“是……紅幫的鐵棒查理，他來幹什麽?”

　　“不知道，走，上前問問。”

　　喬和約翰對視一眼，同時下了車大步迎上前去，走到近處他們才發現對方竟然有一種……如釋重負的感覺?

　　不妙！

　　很不妙！

　　喬和約翰同時心裡一抽，雖說鐵棒查理天不怕地不怕，純粹是個混不吝的混蛋，可他本質上還是個混混，黑幫特有的欺軟怕硬在他身上體現得淋漓盡致。

　　然而，身為紅幫頭號打手，還是紅幫老大堂兄弟的他會害怕些什麽?大概也隻有站在這黑暗世界頂點的那幾位了吧?

　　難道說，

這次案件的棘手程度，會跟黑幫頭腦們有一拚嗎?　　“查理。”喬率先開了口，“真沒想到你會在這裡。話說，這到底是什麽情……”

　　“太好了，真他媽的太好了。”查理一個箭步竄上來，伸手握住喬的右手就是一陣搖晃，“我必須得說，你們來得真他媽太及時了。我就沒像現在這樣感謝耶穌基督，一定是他派你們來拯救我們的！”

　　“……”喬瞠目結舌，平時能說會道的舌頭完全失去了功能，“不、不是，這、這個……”

　　約翰輕輕伸出手把自己語無倫次的搭檔推到了一邊，“情況很糟嗎?”

　　“非常糟糕。”查理回頭瞥了一眼，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甚至可以說一句他媽的糟糕透頂了。”

　　“穩下來，查理。這可不像你，鐵棒查理應該是無所畏懼的。”約翰皺了皺眉，伸手遞過去一支煙，後者顫顫巍巍地結果，差點就把它掉到了地上。

　　“哢嚓”！

　　約翰伸手幫他點燃了煙，看著他的情緒隨著煙霧的一吸一吐逐漸緩和下來，這才開口詢問道:

　　“究竟怎麽回事?”

　　“死人。”查理開口，“是死人。”

　　“死人?”喬終於擺脫了緊張，攤開雙手表示不解，“可是為什麽死人會這麽令你驚訝。我是說，你們的工作不就是這個嗎?”

　　“對，對……”查理又吸了一口煙，“可是我就是害怕，沒有理由地害怕……明明不是什麽開膛手傑克或者血腥瑪麗亞的作品，隻是一具死屍而已。可是，可是我……”

　　他抬起頭，往日裡趾高氣揚凶殘跋扈的眼睛居然盛滿了淚水，“我不知道，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為什麽我就是不敢看那個死人的臉，仿佛下一秒他就會睜開眼睛，或者，或者……”

　　“天呐，你可真是嚇壞了，老兄。”喬善意地拍了拍他的肩膀，遞給查理一個盒子，“還是來個甜甜圈吧，吃點東西能讓你有勇氣。”

　　“好吧。”查理伸手取了一個烏黑的甜甜圈，一邊吃一邊走向旁邊的池塘吹吹風。

　　“難怪你是這個體型。”約翰翻了個白眼，“高熱量與糖分對你的健康不好。”

　　“嗨，別這麽說，”喬舉起雙手，“沒有那些東西我們怎麽活下去啊。再說，巧克力甜甜圈可是無上的美味，對吧查理?”

　　沒人回答。

　　“查理?查理?”喬轉過頭，順手將盒子遞給了約翰。他看見黑人正舉著吃了一半的甜甜圈對著一旁的池塘出神，“怎麽了夥計?麥迪斯的甜甜圈好吃到你要哭了嗎?”

　　“……”約翰看著自己的搭檔走向黑人，心中總覺得有什麽地方出了岔子。比如說自己手裡的盒子，好像有點沉過頭了，不像是一盒甜甜圈應該有的質量。

　　“怎麽回事?”

　　他四下打量起來，不經意間，發現副駕駛座上擺著一個盒子。

　　對了……

　　約翰突然想起來，由於喬排隊買甜甜圈，今天是他在開車，因此喬買好的東西應該放在了副駕駛座上才對。但現在自己手上的盒子明明是他從駕駛座一側的窗戶取出來的，這到底……

　　“嘿，約翰，夥計?能不能給我個甜甜圈?”

　　喬的聲音從湖邊傳來。

　　“天呐，你已經夠沉了。”一邊大聲回應，約翰一邊裝作不經意地靠在副駕駛的車窗上，好在之前為了辨認來者的長相，喬已經把它搖了下來。

　　快速地伸出手，約翰輕輕把副駕駛座上的盒子打開了一條縫，裡面的東西令他呼吸一滯。

　　“見鬼！”

　　滿滿的一盒甜甜圈靜靜地躺在那裡。

　　“那之前那家夥吃的是什麽玩意?！”

　　約翰感覺自己的後背剛剛才從水裡撈出來一樣，湖面上的冷風一吹，他整個人不禁打了個哆嗦。

　　“約翰?我的甜甜圈呢?”

　　喬那平板了不少的聲音從湖邊傳來。

　　“哦，稍等一下，”約翰故作鎮定地回答，同時轉向駕駛座的一側，“我東西掉了，等我撿起來的……”

　　“約翰?我的甜甜圈呢?”

　　“……”

　　約翰的動作突然停住了，他聽出來了這是誰的聲音。

　　“查理?”他盡量穩定著自己的聲線，不讓那一絲絲顫抖暴露自己真正的心情，“你也要嗎?稍等一下，一下就好！”

　　“約翰?我的甜甜圈呢?”

　　“約翰?我的甜甜圈呢?”

　　“約翰?我的甜甜圈呢?”

　　一個又一個聲音接連不斷地響起，這下約翰再也不能偽裝得淡定了。他機械一般地回過頭去，入眼的是五十米開外，分成兩組正向他逼近的人群。

　　“該死的！”

　　約翰一把扔掉了手上的盒子，動作麻利地抽出了背後的手槍:“來呀！你們這群混蛋，誰想先上來吃槍子?不想的話，就乖乖站在原地別……”

　　他的話語戛然而止。

　　在那兩組人群的空隙中，他終於看見了一開始沒見到的死人。一米八五的身高，身穿警服，留著絡腮胡，表情恬靜地像是睡著了一般……

　　“不……”

　　約翰不能相信，因為倒在那裡的人正是他自己。

　　“這怎麽可能，這怎麽可能，我是不會死的，我就站在這裡呢，我怎麽可能……”

　　一隻冰冷的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身後傳來的是喬那毫無起伏的聲線:

　　“約翰?我的甜甜圈呢?”

　　“我……”

　　“你把它吃了！”喬突然爆發出一陣怒吼，“你竟敢把它吃了！很好，很好！”

　　“那我們，就要吃掉你！”

　　不等約翰有所反應，眼角余光裡，喬的嘴巴沿著嘴角裂開，整個下頜骨延伸到了一米多長，露出了裡面瘋狂揮舞著的黑色觸手。

　　“操他媽的！”

　　約翰隻來得及說出這一句話，便看到那大口向自己鋪天蓋地地撲來。他知道自己已經沒有機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