艾克看著面前的男孩，在過去的他身上看到了很多年前的自己。懵懂、不知所措、對周圍的一切抱有無限的畏懼，那是他剛剛抵達哥譚市的形象。
　　第一世作為普通學生，艾克也和朋友們討論過小醜的事情，甚至在一段時間裡將他視為“反英雄”的象征。
　　但是，當你真的面對一個活生生的小醜，一個從電影、電視、漫畫裡走出來的小醜，看著他蒼白的面孔、猩紅的嘴唇、亂草般的頭髮還有那病態的笑容……
　　當他的刀鋒擱在你的嘴邊，似乎伸伸舌頭就能體會到那冰涼銳利的觸感……
　　當你看向他的眼睛，卻愕然發現自己讀不懂任何的感情……
　　當你聽到那句經典的“Why so serious?”
　　當你發自內心地明白自己即將死亡，甚至不爭氣地尿了一褲子……
　　你，還會認為小醜身上有任何“正面”的形象嗎?
　　絕無可能。
　　幸運的是，艾克遇到了那枚蝙蝠鏢，從此走上了一條黑暗，卻總有光明左右的道路。
　　而彼得呢?
　　當你發現周圍的世界都是虛幻，當你發現自己的父母其實根本不曾對你抱有感情，當你知道自己僅僅是“被需要”而製造出來的“產品”，甚至到了最後連你自身的存在都要被這個世界奪走，同時又沒有任何人能告訴你這個世界對你的意義……
　　你，會留戀這個世界，哪怕一分一秒嗎?
　　絕無可能。
　　彼得與艾克，兩個人看著對方，相對無言。
　　但沉默又不等於沒有交流，從他們看到對方的笑容的那一刻起，他們就明白自己其實在是照鏡子，對面的就是走上另一條道路的自己。哪怕他們的人生曾經是個殘忍的玩笑，他們都通過自己的方式擺脫了這一切。
　　或者收束自我，戴上面具，在黑夜裡化為一隻蝙蝠。
　　或者傷害他人，扯下偽裝，在白晝間變作一頭猛虎。
　　殊途，卻同歸。
　　“為什麽你需要如此數量的靈魂?”艾克終於開口，“你的目標，不應該只是保證自己的存在才對。”
　　“……”彼得低下頭，嘴角帶起一抹苦澀，“你說得對，我的目標確實不止如此。”
　　“我……曾經想過死亡，很認真的那種。”彼得抬起頭，藍色的眸子一片死寂，宛如最深沉的海洋，卻毫無生機。
　　原因呢?
　　彼得不說。
　　艾克也不問。
　　他們只是一個訴說，一個傾聽，僅此而已。
　　“但是，每當我想要把這一切付諸實施的時候，總是有什麽東西來阻止我。”
　　“具體什麽過程，我不必詳細敘述。”彼得抿抿嘴，“可是阻止我的只有一種東西，”
　　“那就是‘巧合’。”
　　“無窮無盡的巧合。”
　　“我一直以為這是上天對我的懲罰，直到我擁有了這個能力。”
　　說著，彼得的手裡出現了一杯冰激凌，艾克的目光閃動，他認出了這冰激凌的牌子。
　　“傑森牌?”艾克揚揚眉毛，“地獄廚房的老牌子了，老傑森從來不偷工減料，也沒有黑幫去動他。”
　　“他人很好。”彼得笑了笑，“總是給我一份免費的冰激凌，還讓我不要聲張。”
　　艾克點頭，“我會保守秘密。”
　　“哈……多謝……”彼得露出一個笑容，但是轉瞬即逝。
　　“既然你知道他，那麽發生在他身上的那起事件你也應該記得才對。”
　　“你是說……”艾克想起來，三年半以前，老傑森曾經被街頭鬥毆的流彈命中。當時醫生以為他已經不行了，沒想到最後他還是活了下來。
　　“當時打電話給醫院的是一個孩子。”艾克看向彼得，這一切不用詳說。
　　“是我。”彼得承認得很爽快，“但是有一點不同。”
　　“我在電話裡說傑森只是腹部中彈，可實際上，他中彈的部位是胸口，而且半個胸膛都被炸開了。”
　　“可是他是唯一讓我感覺到自己是存在的人，所以我向上帝祈禱，向撒旦祈禱，向一切我認識或者不認識的神靈祈禱。”
　　“終於，奇跡發生了。”
　　“他的胸膛……在沒有任何外力的干擾下，居然恢復如初！”
　　彼得又笑了笑，只是這次比哭泣還要難看。
　　“我本以為是我的虔誠感動了上帝……或者其他的什麽神靈……可是，當我看到他的腹部開始流血時，我頓時停在了那裡。”
　　“不是神靈拯救了他。不，確實是神靈拯救了他，只是那個神靈我一直都認識。”
　　艾克歎了口氣:“就是你。”
　　彼得搖搖頭:“就是我。”
　　“所以你的行為……”
　　“身為神，是不能在凡間這種世俗之地的。”彼得看了眼腳下的城市，眼中是說不出的悲哀，“所有，我要到神應該去的地方。”
　　“於是，多元宇宙光照會的成員找上了你。”艾克替他補充完了後半部分，“你選擇加入了他們，加入了神的行列。”
　　“沒錯。”
　　“那作為神，又為何要製造這種人間慘劇呢?”
　　“不會有人死去。”彼得平靜地解釋道，現在的他在某種意義上，在艾克的感覺中，越來越不像是人類，“我們會發動重啟，讓時間回溯到神造成傷害之前的位置。”
　　“你們要製造一個閃點……可那樣做只是掩藏。”艾克一針見血，“你們做不到完全複原。”
　　“所以……會有人付出代價。”彼得看了眼遠處似乎已經失魂了的勒梅，眼中毫無憐憫之意，“總會有‘人’付出代價。”
　　“是啊。”艾克看著已經徹底失去身為人類特質的彼得，此時這個曾經很愛哭的孩子在他眼裡只是一團巨大的能量火球，思考的方式也只剩下了最後的理性，不過他尚未察覺自己已經失去了最寶貴的東西，“的確沒錯。一定要有‘人’來付出代價。”
　　而且，支付代價的人未必能意識到。
　　“我們就快完成了。”男孩突然回過神，手一揚，艾克就落了地，“你還有什麽想說的就快點吧，反正，這個過程已經不可逆轉。”
　　“……”艾克一言不發，徑直走過了彼得，向了沒的方向走去。見狀，彼得也不說話，只是自嘲地笑了笑，低下了頭。
　　“彼得！”
　　艾克在彼得的身後叫了他一聲，看著轉過身來有些驚訝的男孩，艾克突然摘下了面具，露出一個真正的微笑:
　　“別死了，神可死不了。”
　　“……哈！”彼得先是愕然，隨後好像聽到了什麽笑話，突然大笑一聲，“我怎麽可能死，我可是有頭腦的神。”
　　“是嗎?那就祝你好運了。”艾克笑笑，頭也不回地繼續走向勒梅。每走一步，周圍的世界都會被抹消一部分，似乎有誰再用橡皮擦擦除這一切。他知道，這是閃點砸一點點清除“現在”的痕跡，很快他就要回到過去，重新開始某一天。
　　“所以呢?”艾克停下步子，居高臨下地打量著勒梅，此時他的懷裡漸漸多出了一個身影，那是被他改造後追殺寇爾森的女孩，也是他的女兒，安娜·勒梅。
　　只是，此時的女孩已經人事不省，整個人蜷縮成一團依偎在父親懷裡，母親身邊。她的表情很安詳，顯然覺得自己找到了真正的寧靜。
　　“你究竟為了什麽?你究竟得到了什麽?”艾克點燃一支香煙，就那麽靜靜地站在勒梅的身後。直到這時他才意識到面前的人已經是個快七百歲的風燭殘年，那蒼老的身軀還有枯萎的白發很好地說明了這一切。
　　“我……”勒梅緩緩開口，卻是欲言又止。直到這一刻，他才真正感覺到了心靈有所平靜。
　　原來，真正的幸福不是什麽永生，也不是和家人一起永生，而僅僅是這麽彼此相擁，待在一起的短短幾分鍾……
　　勒梅突然很想哭，他不明白自己數百年來都幹了什麽。他就是一座監獄，殘忍地囚禁了他的妻子，然後是他的女兒。
　　他不明白，為什麽自己在追逐永生的時候就不能向身邊的人看一眼，就一眼也好！那樣，他遲早會發現，幸福，就在離自己不遠，甚至是唾手可及的地方。
　　“上帝啊……我究竟幹了什麽?”
　　勒梅想起了無數年前，他已經擁有了魔法石以後的一件事。當時潘乃麗不小心弄丟了一枚戒指，那是幾個世紀以前他還是個煉金師的時候用鐵匠手藝打給她的。
　　普普通通的銅戒指，有什麽好稀奇的?他隨手用煉金術製造了一枚，得到的卻是妻子的白眼。
　　“我就想要那一枚！”
　　那一枚?
　　那一枚是哪一枚?
　　勒梅很迷惑，隨後他盡力將戒指變得同記憶裡一模一樣，然後遞給了妻子。他以為她會很開心，但潘乃麗只看了他一眼，便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為什麽妻子不喜歡這枚戒指呢?難道是還不夠像，或者不夠名貴?
　　他不明白。
　　直到現在，那枚戒指勒梅還是帶在身上，他一直想解決了女兒的永生問題之後就送給潘乃麗，當做結婚紀念日——某一個結婚紀念日的禮物。
　　可那一天終究沒有到來。
　　而且，或許潘乃麗想要的也不是那枚戒指吧?她想要的，其實是自己親手製造的，沒有一點煉金術痕跡的一枚戒指。她想要的，是自己曾經為她付出一切的那顆心。
　　她想要的，是尼可·勒梅送出去的東西，而不是煉金術的饋贈。
　　安娜……他生命裡的奇跡，也是如此……
　　“你曾經說過我從來沒把屬於尼可·勒梅的東西交給女兒。”勒梅看著似乎在熟睡的妻子，“但是你錯了，我……還是有一樣東西可以交出去的。”
　　“噗呲”！
　　在艾克震驚地目光中，尼可勒梅右手五指並攏，直挺挺地刺進自己的胸膛，將那枚心臟一把扯了出來。
　　“魔法石……哈啊……對，這不是我的，可是這上面的生命……是我的……”
　　用盡最後的力氣，勒梅將魔法石穩穩地推進女兒的胸膛。很快，女孩眨眨眼，露出了迷茫的目光。
　　勒梅笑了。
　　“我的女兒……你會怨恨我……你會詛咒我……但在無限的永生之中，你終究會原諒我……”
　　周圍的世界一片空白，連艾克自己的身體都開始消失。在潔白無瑕的光芒中，勒梅的最後話語傳來:
　　“好好活下去……安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