歐陽鴻禎出來,情緒有些低落,從桌上拿了一杯酒,一飲而盡,入口太快,有些酒從嘴角邊流出。
他被嗆住了,不停地咳嗽,使得臉上泛起一種嫣紅。他用手擦去嘴角邊的酒,又倒了一杯。
狗蛋他們很詫異,剛才還興高采烈,怎突然間如此失落,都靜靜地望著他。
歐陽鴻禎這才發現失態,端起酒杯,大聲道:“讓你們久等了,我敬你們一杯。”又一飲而盡。
李萬福清楚,剛才肯定有事,沒有說話,隻是陪著他喝酒。
他知道,有些事情不需要詢問,歐陽鴻禎想說,自然會說,不想說,問了沒用。
狗蛋很擔心歐陽鴻禎,站了起來,卻被中年漢子按住,對他搖了搖頭。
歐陽鴻禎的眼裡布滿了憂鬱,他和李萬福你一杯,我一杯地喝個不停。
歐陽鴻禎是真喝,李萬福卻是假喝,隻用舌頭舔一下,因他清楚,此時的歐陽鴻禎需要借酒消愁,而他只需要倒酒就行。
歐陽鴻禎也沒發現,還處在失神中,想起劉翠兒的一幕,感歎人生的無奈,太多的岔路口,等待去選擇,不同的路,代表不同結局,不禁唏噓歎息。
他又想起自己的前世,臨死前的孤寂、絕望,真想痛哭一場。
他突然拍下桌子,大呼道:“但願長醉不複醒,大哥,二哥,大叔,來,大家一起幹了。”
李萬福皺眉道:“今日你我結拜,應該開心才是,人生得向前看,莫去想那些不開心的事,說什麽不複醒,人生得意須盡歡,莫使金樽空對月!”
歐陽鴻禎笑道:“好一個人生得意須盡歡,大哥,你說得對,來,我再敬你一杯。”
笑聲未絕,他又已撲倒在桌上,痛哭失聲。
他想痛快淋漓的哭一場,誰知道八歲的小孩會有一顆千瘡百孔的心,卻無處話淒涼,心中有苦隻能往肚裡咽。
李萬福和狗蛋見到此時此景,也不禁露出黯然之色。
過了良久,歐陽鴻禎平複下來,站起來笑道:“剛才失態,想起許多傷心事,多多包涵。”
李萬福和狗蛋都不敢問其原因,怕他又忍不住痛苦流淚。
中年漢子開口道:“拐爺,時間不早了,我們回去吧。”
歐陽鴻禎點點頭,並交代一些事宜,因自己和狗蛋還要上學,桃園的事交中年漢子和李萬福負責,如還有其他更好的項目,也會找他們。
李萬福求之不得。他們出了招待所,去了供銷社,把肉票和糧票換成了豬肉和細糧。
李萬福因為回家走陸路比水路近,和他們在船岸分開,並相約明天不見不散,繼續賣桃。
歐陽鴻禎斜倚在船篷,嘴角帶著淡淡的微笑,心中的不快,早因那場哭聲而飛到九霄雲外,此時的心情是無比舒暢,仿佛在聽他們說話,又仿佛神遊物外,一顆心不知道飛到哪去了。
人間的汙穢,似乎被陽光洗滌,自船篷望出去,天空萬裡無雲,微風徐徐,河水清澈。
歐陽鴻禎心裡出現了親人,有他的爺爺,父親還有母親。
待會相見,該是怎樣的場景?歐陽鴻禎的心已怦怦地跳,開始激動,很難平複。
歐陽鴻禎心裡又出現一條人影,是青梅竹馬,兩小無猜的女孩。
他記得她出生在雪天,她的父親給她取名江雅雪。
名如其人,她平時冷若冰霜,如同冬天裡的雪,但對歐陽鴻禎卻熱情似火。
她也最喜歡雪,
下雪的時候,常拉著歐陽鴻禎,去積雪的地裡,拋出一團雪球,在他的身上,然後嬌笑的逃走,叫他去追。 她也常在下雪的時候,帶著歐陽鴻禎去梅林看梅花上的雪花。
梅林裡有座古亭,他記得梅花是紅的,古亭的欄杆也是紅的,但她坐在欄杆上,梅花和欄杆仿佛全都失去了顏色。
可惜命運弄人,父親逃離,祖父去世,而母親卻被人設計,被迫帶他離家出走。幾年後,江雅雪也隨爺爺去了燕京。
歐陽鴻禎年少拚搏,在母親重病而亡之後,更是全力以赴,但事業有所成就,從朋友那裡得知,江雅雪在燕京,就去燕京發展,希望能與江雅雪再續前緣。
可惜不隨人願,歐陽鴻禎剛在燕京站穩腳跟,江雅雪卻遠赴英國劍橋求學了。
歐陽鴻禎就放棄了,再也沒有奢望過江雅雪。
緣分就這樣擦肩而過。
兩年後,江雅雪在英國結婚。結婚前晚,她突然給歐陽鴻禎打來電話,隻說了一句:“我要結婚了。”
歐陽鴻禎當時正在和大客戶談生意,隻回了兩個字:恭喜。
談完生意,歐陽鴻禎立馬回了電話,得知已被拉入黑名單。
歐陽鴻禎隻有苦笑,在心底把恭喜二字,重複了百遍。
當晚,他大醉了一場。
後來與朋友聚會,得知江雅雪在英國的婚禮辦得極其豪華浪漫,新郎是位英籍華人,從事時裝設計,家庭顯赫。
婚後,江雅雪立刻回國工作,新郎留在英國,忙自己的事業。
再後來,與朋友聚餐,歐陽鴻禎得知,原來一切都是騙局,江雅雪是假婚,丈夫是位同志,婚前就知道,但她心甘情願,似乎為了應付家庭,婚後一心事業,感情對她而言,可有可無。
歐陽鴻禎心裡酸酸的,說不出的味道,挺難受的,當晚,又大醉一場。
這一世,江雅雪還會是這樣的結局?歐陽鴻禎不想再錯過。
此時已經到岸,歐陽鴻禎全然不知,還沉浸回憶中。狗蛋拍了拍歐陽鴻禎:“到岸了。”
歐陽鴻禎回過神來,微微笑了笑,提著豬肉和細糧,走下船來。
狗蛋和中年漢子也提著豬肉和細糧回家去了。
路上只剩下歐陽鴻禎,離家越近,他的腳步反而更慢,甚至有些退縮,也不知怎地,縱橫商場的他,也有如此不淡定的時候。
轉過彎,前方五十米,一棟木房子浮現眼前,壁板刷過桐油,遠看黑黑的,近看黑裡透紅。
木房的瓦簷微微翹起,像老鷹剛落地的樣子。
屋脊兩頭像鳥嘴朝天的尖兒。
再次見到這棟木房,歐陽鴻禎的胸口,仿佛被人重重地踢了一腳,使得他再也無法舉步。
他從小就在這裡長大。在這裡,度過一段幸福的童年。也是在這裡,父親逃離,祖父去世,好好的一個家,說沒了就沒了。
他仔細咀嚼著這其中的滋味,體味著人生的離合,生命的悲歡,更是滿懷蕭索,不禁潛然淚下。
歐陽鴻禎的內心,充滿矛盾,進也不是,退也不是,不過最終還是興奮佔領上風,剛準備跨過門檻進房,一個人道:“終於知道回來了,到處瘋。”
歐陽鴻禎愣住了,這是他的母親的聲音,他的母親江香秀走了過來,揪著歐陽鴻禎的耳朵。
歐陽鴻禎終於又看見了他的母親。
他的母親或許不是完美無瑕的女人,但誰不否認她是位美女。
她的臉太蒼白,身子也太單薄,但她的氣質,卻是無可比擬的。
特別在離家出走後,那份堅強,那份倔強,更為明顯,無論誰隻要瞧上一眼,就很難忘記。
這張臉,在歐陽鴻禎前世的最後五年,夢中不知出現過多少次,但每次都相隔甚遠,遙不可及。
每次歐陽鴻禎想去擁抱,都會忽然從這心碎的噩夢中驚醒。他隻有帶著白酒,常去母親墳前訴說,回答他的隻是冷冷的風聲,他還是那麽的寂寞。
此時,母親終於真實的站在他的面前,他隻要一伸手,就可以觸及。
此時此刻,他又感到非常幸運,讓他重生回到從前。
歐陽鴻禎靜靜地望著母親江香秀,淚水忍不住奪眶而出。
江香秀整個人雲裡霧裡,完全看不懂歐陽鴻禎,自己明明沒用力,隻是做做樣子,怎就哭了。
她把手放了下來。
歐陽鴻禎卻突然撲入江香秀的懷抱裡,嘶聲大哭道:“媽媽,媽媽,終於又見到你了。”
江香秀緊緊地摟住歐陽鴻禎,也很納悶,也就大半天時間沒見而已,拍了拍他的後背道:“兒子,怎了,是不是受欺負了?”
歐陽鴻禎沒說話,江香秀摟著他走了進去。
走了幾步,歐陽鴻禎才反應過來,剛才太激動了,擦了眼淚,對母親道:“今晚吃大餐,買了豬肉和細糧。”
江香秀反問:“哪來的錢?”
歐陽鴻禎笑了笑, 輕輕地的道:“賣桃子的錢。”
江香秀一聽,立馬火冒三丈,操起掃帚要打過來:“你個敗家子,日子不用過了?拿拿錢買這些東西。”
歐陽鴻禎早就遠遠地躲開了,並大聲道:“媽,你先別急啊,相信你兒子,從今開始,以後保證你吃香的喝辣的。”
江香秀一聽,更加生氣,操起掃帚追了過來。
歐陽鴻禎隻好跑出院子。
這時,歐陽睿哲回來了,見兒子跑過來,立馬抱了起來。
“兒子,又忍媽媽生氣了。”
歐陽睿哲對這個寶貝兒子甚是疼愛,剛出生時,與父親歐陽皓軒商量,取名鴻禎,希望兒子的出世,能帶來好運。
結果確實如此,自歐陽鴻禎出生,歐陽睿哲事事順利,村裡的條件,也比之前提高一截。
歐陽睿哲對他更加疼愛了,逢人就講,我兒就是我的福星。
江香秀跑了過來,對歐陽睿哲道:“這小子拿賣桃的錢,買了豬肉和細糧,還說什麽從今以後,要我吃香的喝辣的,這日子還要不要過?”
歐陽睿哲一聽,哈哈大笑道:“兒子說得對,以後就得吃香的喝辣的。”又對妻子江香秀道:“買都買了,算了吧,反正也好久沒吃肉了,一家人改善下生活。”
他還不忘對兒子歐陽鴻禎眨了眨眼。
歐陽鴻禎的心裡酸酸的,木然而立,不知是悲痛,還是歡喜。
他讓自己平複了下來,盡量放輕松,並把所有的回憶中的悲痛思緒全部斬斷。重生歸來,再次見到親人,應該開開心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