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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生鴻禎》楔子 重生的歐陽鴻禎
  寒風如刀,以大地為切板,視萬物為魚肉。

  千裡飛雪,將蒼穹作洪爐,融萬物為白銀。

  雪未停,風未定。山川、房頂、樹木、地上都積滿厚雪。在這樣的日子裡,如果沒有什麽要緊事,人們寧願一整天足不出戶。因此,村裡的大街小巷比平時少了許多嘈雜。

  空蕩蕩的街道上,有時偶爾走過一個人,氈帽護著腦門,雙手伸進衣袖,急匆匆的在雪地上留下腳印,碾碎了地上的冰雪,卻碾不碎天地間的寂寞。

  歐陽鴻禎打了個哈欠,將兩條腿在柔軟的蠶絲被上盡量伸直。房內雖然暖和、舒服,但太寂寞。他不但已覺得疲倦,而且覺得討厭。他生平最討厭寂寞,卻常與寂寞為伍。

  他本是商業驕子,有“內陸李嘉誠”之稱,舉手投足,盡顯王者之氣。在他四十五歲時,身體卻每況愈下,一日不如一日,萬不得已,去醫院檢查,結果如晴天霹靂。

  醫生對歐陽鴻禎說,有家裡人來?

  歐陽鴻禎一聽,感覺不對勁,身體可能出現大問題。

  醫生繼續說,叫家裡人來一趟?

  歐陽鴻禎見醫生還支支吾吾,有點不耐煩,說他們都在國外,有話直說,我扛得住,最壞的結果無非是死。

  醫生見他容貌以及打扮,知道歐陽鴻禎必定是位經歷不少風雨的人物,而且這種病隻有這樣的人才會有,都是操勞過度,精血透支引起,隻有再三強調,必須放下工作,好好調養休息。

  歐陽鴻禎猜到了結果,平靜地對醫生說,還有多長時間?

  醫生無奈地搖頭說,如繼續工作,不超過三個月,如好好療養,或許還能活幾年。

  歐陽鴻禎出了醫院,整個人變得恍恍惚惚,漫無目的地行走在路上,連私家車都忘記在醫院的地下車庫。

  他是一個人生活,沒有告訴任何人,包括他的妻子和兒女,更別說公司的人。

  兩個兒子都出國了,大兒子旺仔在法國,二兒子發仔在英國。女兒樂樂離得最近,但也在香港。妻子去了法國,帶孫子去了。

  歐陽鴻禎把自己鎖在房裡,靜靜地坐著,第一次回想了許多往事。本以為還處於壯年,離死亡很遠,能再拚搏二十年,哪知身體透支如此嚴重。

  這麽拚命,到底為了什麽?當初隻想養活自己,最後卻迷失在成功帶來的光環中。如身體不出狀況,還會繼續迷失下去。

  錢財萬貫又如何?最終一副棺材。

  商場上叱吒風雲又如何?最終敗給了健康。

  刹那間,他又仿佛看開了一切,豁然開朗,既然結果如此,就安然接受,最後的時光,留給自己吧。

  歐陽鴻禎做了一個決定。

  他給妻子電話,說這輩子掙夠了錢,想頤養天年,問她是否願意回鄉生活。其實他想最後的時光和妻子在一起度過。他對妻子很內疚,這輩子為了生意,聚少離多。妻子不理解,還和他吵了一架。

  他又給兒女打電話,想試探下他們的想法,叫他們回來繼承家業。旺仔、發仔和樂樂以為父親開玩笑,堅決不回來,還信誓旦旦地說,一定在外面好好闖蕩,積累經驗。

  其實他們仨是在互相較勁,因為他們知道,按照父親歐陽鴻禎的性格,會從他們中間,選位能力最強的人繼承家業。

  歐陽鴻禎滿意的點頭,不錯,是我的種,脾性都對我胃口。這也是他從小灌輸的思想,一切得靠自己,隻有自身強大,才能笑傲商場。

他們現在的能力,還不足以支撐公司,再給他們幾年時間,好好闖蕩吧。  歐陽鴻禎自以為兒女深得他的教誨,卻忘了妻子是位母愛泛濫的人。旺仔,發仔和樂樂雖然都很上進,但已少了吃苦耐勞的血性,妻子總是時不時在背後救濟他們。

  他們不是為了自己努力而努力,而是成了如何在父親心目中,留下好印象,從而獲得更多的家產去努力。

  歐陽鴻禎哪知道他們的心思?

  歐陽鴻禎沒有再說什麽,通知律師,立了遺囑,把自己的百分之六十的集團股份分成幾份。

  妻子和兒女每人有集團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以防萬一,保證他們這輩子,無論遇上何事,還能生活無憂。

  還有百分之十的股份,全部捐給慈善機構,做為教育基金,幫助貧困好學的學生。

  還有百分之五的股份,送給未來總經理,在兒女沒來繼承家業前,好好經營公司,創出更大效益。

  還有百分之二十五的股份,留給未來公司繼承人。

  隻要他們仨不內訌,歐陽家還是能對集團公司絕對控股。

  還有在自己死後,集團公司如何運作,他們仨的職業規劃,都做了一定的部署。唯一不確定的,是繼承人的人選,隻有等他死後,看他們仨交出的成績了。

  除了百分之五的股份,送給職業經理外,其他的任何遺囑細節,歐陽鴻禎沒有告訴任何人,隻有他和律師知道。律師的職業道德,他還是很相信的,畢竟和這位律師合作了多年。

  他然後從獵聘網,經過精挑細選,物色了一位高端職業經理過來管理公司,直接拋出公司百分之五的超大誘餌,讓其為公司賣命,好好經營公司。

  他相信獵聘網,也相信自己的眼光,對職業經理沒有其他要求,年底只需向大兒子旺仔匯報工作就行。

  把事情處理完,歐陽鴻禎就回到故鄉,但一切已物是人非。

  長輩們都已去世,那些堂兄弟多年未曾聯系,沒啥親情可言。有些親戚前來串門,歐陽鴻禎最初還很開心,結果都是要他介紹工作。

  如果有能力,工作隻是一句話的事,問題是這些親戚都是些不學無術,好吃懶做的人。歐陽鴻禎實在心煩,乾脆閉門謝客。

  不知不覺,歐陽鴻禎在故鄉生活了五年。妻子兒女總共才回來一次。而這一次,還是第一年年底,公司經理向大兒子旺仔匯報工作,才知道父親真的回故鄉去了。

  一問讓他大吃一驚,父親居然把公司百分之五的股份送給經理,讓其來管理公司。

  他更不明白,父親歐陽鴻禎還處於壯年,為啥突然想頤養天年,讓他負責,以前可是誰也不讓插手,讓他們外出闖蕩。這不是他的風格?

  太多的疑問,困擾著旺仔。電話裡,歐陽鴻禎也一直不肯說。旺仔和發仔,樂樂商量,一起回鄉弄明白。旺仔是不明白他在公司到底是啥身份?聽經理匯報工作,沒聽說有這崗位?又沒實權。

  發仔是心有不甘,自己什麽都沒有,他也不清楚哥哥在公司是啥身份?看著情況,公司遲早屬於哥哥的,和他沒關系。

  樂樂也是一臉的不情願,她也什麽都沒有,無意間和發仔站在了同一戰線。

  回到故鄉,發仔和樂樂對父親沒有好臉色,直接給歐陽鴻禎添堵,說父親是啥意思?這樣對他們不公平,他們什麽都沒有。還有為什麽不給他們股份,反而給職業經理百分之五的股份?

  歐陽鴻禎說,你們仨,旺仔最成熟穩重,相對而言,做事讓人放心,隻能交給他監管。我沒有偏袒旺仔,公司也不屬於他,他隻是監管。給職業經理百分之五的股份,隻是想讓他更好的給公司賣命,好好的經營公司,你們現在的能力,支撐不起公司。

  旺仔聽到父親歐陽鴻禎的話,失望至極,這身份有啥用,沒有任何好處,一臉不高興地說,father,你還年輕,公司還是你自己來監管吧。

  發仔說,哥不願意,那我回來。

  樂樂急忙接口,說她也可以。

  久經商場的歐陽鴻禎,一眼看出他們仨的問題,靜靜地望著他仨說,太多豪門兄弟姐妹為了家產而相殘,我不想這樣的不幸出現在歐陽家。

  歐陽鴻禎還真的怕他們自相殘殺,在利益面前,有幾個人能保持冷靜。原本仁慈的心,又變得冷漠,還是先斷了他們的念頭,鞭策他們,讓他們快點成長吧。

  歐陽鴻禎冷冷地對著他們仨說,你們不要望著我的公司,旺仔現在也隻有監管權,如你們仨,近五年內,沒有人依靠自己的才能,賺到千萬資產,旺仔的監管權,我也會收回,到時公司會無償捐給國家。

  歐陽鴻禎歎了口氣,繼續說道,我從曾經的一窮二白,能有如今的成就,相信你們肯定會青出於藍而勝於藍,不要讓我失望。

  他們仨一聽,怒火急升,多年的努力,全部成空,一時無法接受,異口同聲說,有你這樣的親生父親?然後揚長而去。

  歐陽鴻禎流露出了絕望,喃喃細語,孩子們,你們快點成長,我的時日不多了。

  這五年來,歐陽鴻禎慢慢適應,和他閑聊的,隻有一些年紀大的,且從小一起玩的人。那些想叫歐陽鴻禎介紹工作的親戚,知道他閉門謝客,常在外人面前,說他是白眼狼,也不願意來了。

  這五年來,隻要不下雨,他就外出,看故鄉的山山水水,一草一木,生活還是非常愜意。回到家裡,他就會回憶許多往事,想起以前留下太多的遺憾,總是淚流滿面。

  這五年來,他常聽的歌曲是劉歡的《從頭再來》:

  昨天所有的榮譽

  已變成遙遠的回憶

  勤勤苦苦已度過半生

  今夜重又走入風雨

  我不能隨波浮沉

  為了我致愛的親人

  再苦再難也要堅強

  隻為那些期待眼神

  心若在夢就在

  天地之間還有真愛

  看成敗人生豪邁

  隻不過是從來再來

  這首歌總讓歐陽鴻禎有太多感觸。人生哪有重新來過?如果能夠重生,他會彌補許多遺憾。

  今天也是歐陽鴻禎五十歲的生日,他猜想又是一個人過,還是上午,不想走動,他靠著床頭無精打采。

  一片歡聲笑語,打破了原本的寂寞。笑聲是從隔壁老王家的大院傳來的。歐陽鴻禎心煩意燥,無心睡眠,穿好衣服,來到窗前。

  難怪這麽熱鬧,老王的子女全回來了,連小孩都帶了回來。較大的三個小孩蹲在地上,圍成一圈堆雪人。較小的兩個小孩把鐵臉盆敲得震天響,叫叫嚷嚷地圍著他們跑來跑去。老王在子女的攙扶下,有說有笑。老王有七十多歲了。

  歐陽鴻禎的眼淚,從那蓄滿寂寞與憂傷的眼角邊的皺紋裡流出。他歎了口氣,拄著拐棍,來到酒架旁,拿了一瓶紅酒。

  歐陽鴻禎並未把紅酒倒入酒杯,而是直接大口地喝著,也大聲地咳嗽起來,不停地咳嗽使得他蒼白的臉上,泛起了一種病態,仿佛地獄中的火焰,正在焚燒著它的肉體和靈魂。

  這幾日,他愈感身體不行,覺得時日不多,提前做好計劃,昨日已正式確定遺囑,通知律師,如五天后,未能聯系他,可通知他的兒女,按他們交出的成績來確定繼承人,其他的按遺囑來。

  歐陽鴻禎並通知經理,做好公司後事的安排,如五天后,那位律師來公司,必須全力配合他的工作,並叫經理到時,把這份郵件發給大兒子旺仔。

  經理隱隱約約猜到了什麽?但又不確定。直到第二天早晨八點,也就是今天早晨八點,思前想後,決定先給旺仔說一下,免得他到時萬一成了接班人,到時會怪罪。

  經理給旺仔打了電話,說出了他的疑惑。旺仔一聽,立感不妙,叫經理立馬把郵件發過來。

  而住在故鄉的歐陽鴻禎,此時完全不知道經理已經把郵件發給了旺仔。他開始關了手機,本計劃下午去祖墳走走,乾脆提前去吧。

  歐陽鴻禎推門而出,天空的雪花陡然間多了,遠遠近近愈加變得模模糊糊。除了隔壁老王家的熱鬧,隱約地聽見很遠的地方傳來一聲公雞的啼鳴。

  世間還是這麽冷清。

  歐陽鴻禎雙手插入衣袖,縮著脖子在雪地上蹣跚而行。

  老王喊了歐陽鴻禎一聲。

  歐陽鴻禎隻是微笑地點了下頭。

  老王有點眼紅,拿兒女開玩笑說:“還是你們孝順,寧願沒能力,也要守著爹娘。不像歐陽家的兒女,讀書讀到外國去了,爹都不認了。他回來五年,子女才來過一次,真不像話。”

  老王的女兒桂花笑著說:“有我們這樣的子女,算您老有福氣!不然像歐陽叔,如果哪天走了,都沒人知道。”

  老王輕輕地罵了桂花一句,說這麽不吉利的話幹啥呢?別讓你歐陽叔聽見。

  桂花伸了伸舌頭,往歐陽鴻禎行走的方向望了望。

  歐陽鴻禎假裝沒聽見,本想和老王透露此行是去看祖墳,免得又惹口舌,想想還是算了,淡然離去,身後留下一行足印,孤獨地往前方延伸。

  歐陽鴻禎走得精疲力竭,但還是不肯停下來休息。他伸出右手,拄著一根棍子,繼續前行。沒多久,他的右手指已被凍僵,臉也被凍得發紅,身上也落滿了雪花。但他卻一點也不覺得冷,不遠處,翻過一座山坡,雪堆下埋著的,都是他的親人。他死後,也會葬在這裡。

  來到坡上,歐陽鴻禎開始冒汗,見四處無人,扯開褲拉鏈解手,熱尿在厚厚的雪地上刺開一個個小洞。這當兒,他漫無目的地瞧著雪景,辨別著被大雪覆蓋著屬於親人的墓地。

  歐陽鴻禎看到了那棵自己親自給母親種的松柏樹,長長歎了口氣,喃喃自語:“這種天氣,你們孤獨?”

  來到墓前,雪終於停了,天地間的寒氣卻更重,寂寞也更濃,隻有風呼呼地吹著。

  歐陽鴻禎雙腳跪地,淚流滿面,帶著滿心的懺悔說,母親大人,您辛苦一輩子,最後卻沒有享福,生病去世,兒子不孝,當初無能為力,如今雖錢財萬貫,卻還是不能讓你複生,願您原諒。

  歐陽鴻禎來到祖父墳前,喃喃自語:願下輩子再續爺孫緣。

  歐陽鴻禎來到父親墳前,喃喃自語:雖然聚少離多,但下輩子還願做你的兒子,我因是你的兒子而驕傲。

  歐陽鴻禎又對其他親人的墳墓鞠了三躬,願下輩子再續緣分,我會好好珍惜親情。

  歐陽鴻禎從棉衣口袋掏出兩瓶白酒,在各位親人墓前灑了一些,然後來到母親墳前,靠著松柏樹,慢慢地喝著。他這輩子最愧疚的,就是他的母親。

  他喝酒並不快,卻可以不停的喝。他不停地喝酒,不停地咳嗽,他的人仿佛復活,冰雪,嚴寒,疲倦,勞累都不能令他倒下。

  他的眼睛開始出現幻影,仿佛看見了父親、母親、祖父、祖母,最後還隱約聽見妻子和兒女喊聲,妻子不停地喊鴻禎,兒女不停地喊father。

  此時什麽都已經晚了。

  時間似乎已停滯,旺仔和發仔雙手顫抖的抱著歐陽鴻禎,已淚流滿面。

  歐陽鴻禎的妻子也淚流滿面,不停地敲打鴻禎怎麽不和她說病情?連最後時光都這麽淒慘。

  旺仔當時打開郵件,知道了整件事情的來龍去脈,早已淚流滿面。郵件開頭就說,你們此時看到郵件,想必他已離開人世,旺仔越看越心驚,原來父親五年前就知道命不久矣,早已立好了遺囑,對遺產的分配也相當公平,對他們仨的未來規劃,也做了詳細的說明,當時並未說出,隻是想讓他們仨更加努力,而不是沉迷爭奪遺產,不想兄弟姐妹自相殘殺,而應該相互扶助。

  旺仔立馬把郵件發給發仔和樂樂,他們倆人看完也是淚流滿面。 大家都誤解歐陽鴻禎了,他一直是位好父親。

  三人先後給父親歐陽鴻禎電話,發現父親的手機已是關機狀態,突感事情不妙,立馬動身從國外飛回來。

  他們回到故鄉,已是下午四點,找了半天,發現父親不在,問了隔壁老王才知,歐陽鴻禎去了後山。

  老王也很困惑,平時很早就回來了,他突然想到什麽?披上大衣,帶她們去後山。她們沿著腳印,一路尋找。

  老王望著腳印方向,猜想歐陽鴻禎肯定又去祖墳了,順便問了旺仔和發仔,知道祖墳在哪?

  兄弟倆面面相覷,從出生到現在,還是第二次歸鄉,對故鄉的一切都很陌生,哪知道祖墳哦。

  老王搖了搖頭,你們這些年輕人,都忘記根在哪了?還罵了他們一頓,太不孝順,都不回家陪陪歐陽鴻禎,他這五年,過的真的孤獨寂寞,我老王都看著他可憐,這哪是那位叱吒風雲的商業驕子?

  一路聽著老王講述歐陽鴻禎的點點滴滴,歐陽鴻禎的妻子及兒女又是淚流滿面,更加迫切的想見到歐陽鴻禎,想當面道歉,並懇求原諒,誤會了他五年。

  此時的歐陽鴻禎已抱著松柏樹,沉睡了。

  如果歐陽鴻禎還能聽見,即使是死,他也一定很欣慰。可是,這一切都來的太遲。

  如此的冰天雪地,似乎超越十八層地獄的存在,又怎麽可能允許一個病入膏肓的人存活一個上午?他永遠的離開了這個世界,但老天又給了他一次生命,讓他重生回到一九七八年。他的人生又是另一個開始,還會有諸多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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