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久明知自己是一杯倒的體魄，卻仍舊想要大夢一場，臨醉倒前，少年沒來由地想起了三師兄的話，“這世間糟心的事兒太多，不如大醉酩酊，做一場春秋大夢。”

　　於是，少年再醉。

　　不過這一次常久睡得酣暢淋漓，並沒有什麽春秋大夢，隻是單純地睡，就連翻身都沒有，可見此覺，多麽香甜。

　　天光沉入暮霞，不算忙碌的同福客棧內有二人仍舊比拚著酒量，四四方方的桌子上已不見碟盤，空余無數酒壺。

　　醉眼朦朧的魁梧漢子再次提起一壇酒斟滿兩碗，一碗推向坐在對面的青衫儒士，一碗自己端起，他搖頭晃腦道:“還行不行?”

　　陸通自詡酒中聖人，這飲酒一事自輸過一人後再未輸於第二人，如今如何會輕易認輸?

　　他亦是端起酒碗，睜開朦朧醉眼口齒不清道:“行…行…行不行得喝過了再說！”

　　言罷，陸通勉強抬起顫抖不止的手將酒碗抬至唇邊，張開嘴將酒飲下。

　　葉凡笑如春風地看著坐在對面的素衫儒生，一碗酒倒有半數都灑在了素衫儒生胸膛，他搖了搖頭，將碗中酒一飲而盡。

　　不似陸通那般勉勉強強，葉凡這碗酒喝的極盡灑脫，待酒入喉，葉凡看向陸通，卻已見陸通趴倒在桌，口中還喃喃道:“再…再來一壇…”

　　葉凡搖搖頭，噗笑一聲喃喃道:“就這還酒聖…”

　　日頭西垂，余暉拉長了客棧內二人的身影，一人眉頭緊皺，一人鼾聲如雷。

　　皓月當空，自長街盡頭緩緩行來一人，手提三尺青鋒，目光冷冽，每走一步，隱隱有重鼓隆隆落在葉凡心頭。

　　“真要趕盡殺絕?”葉凡抬手，手中最後一碗酒破空而去直奔來人。

　　緩步走向客棧的劍客右手抬起、落下，絲毫不拖泥帶水，看似簡單的一式，卻將威力無窮的酒碗劈成兩半，碗中的酒水四散炸開，無數細小的冰碴落在地上，轉瞬便消弭於無形。

　　劍客袖口那抹豔紅，格外醒目。

　　葉凡眉頭緊皺，面有不善道:“沒得商量?”

　　劍客走至客棧門前站定，身材不算魁梧的他將一屋子的月光盡數擋在身後，一雙眸子厲色盡顯，他咧嘴笑道:“沒得商量。”

　　客棧驟然陷入黑暗，亂了葉凡的思緒，隻聽“哢嚓”“哢嚓”之音格外刺耳，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氣從門外劍客腳下朝著客棧內蔓延，大片大片的青磚地面開始結冰，眨眼便至葉凡腳下。

　　一劍春寒。

　　……

　　葉凡默默無語地看著一內一外相視不語的二人對峙，面前懸停著一柄晶瑩剔透的純冰小劍，寒氣逼人。

　　“大師兄。”率先開口倒不是來勢洶洶的劍客，而是原本醉倒，卻在此時醒來的符禺觀三弟子，陸通。

　　而被陸通稱作大師兄的劍客張為止，卻是微微一笑，點頭道:“三師弟，別來無恙。”

　　陸通神色落寞，拿起手邊的酒葫蘆，卻不由自主地一愣，隨後無奈更加落寞地將酒葫蘆放在桌上開口喃喃道:“怎麽小師弟一喝就醉，而我怎麽喝都不醉呢…”

　　一旁的葉凡苦笑著搖了搖頭，心中暗道:“不愧是酒中聖人。”

　　他哪裡還不知道，這陸通，不過裝醉罷了。今日他請陸通的這頓酒，有個說法，號稱是“聖人之下，無可不醉”，自來此方天地，縱橫百年，葉凡不知靠著這聖人醉撈到了多少好處，對修行大有裨益的靈丹妙藥、格外趁手的神兵利器等等，

不勝枚舉。　　憑借這僅僅五百積分的美酒，再輔以其天縱之資，葉凡一躍而至山巔，在春秋武評上留下“聖人之下葉無敵”這頗有些捧殺意味的名號。

　　可如今的素衣儒生陸通卻讓他高看不知多少眼。

　　葉凡看著已經起身的陸通，酒氣盡退的陸通一身素白儒生袍，飲至盡興時隨手拔下的木簪仍放在桌上，隨意披散的長發讓陸通沒有尋常儒生那般溫文爾雅，而是多了一些寫意風流。

　　“師兄，走吧。”陸通灑脫一笑，一雙好看的狹長眸子眯成一條線，看向曾與自己朝夕相處如今卻要刀兵相向的大師兄。

　　張為止抬起的右腳還未落進客棧門檻便挺住，他眼神中略有掙扎卻轉瞬即逝，他輕笑一聲，收回已經邁出的腳隨手一撩長衫下擺，“請。”

　　雖隻一字，卻淡漠如不相識。

　　不知何時起身的葉凡站在清秀儒生身旁，一手搭在清秀儒生肩頭道:“真要去?”

　　陸通回望站在身側的魁梧漢子， 在他手背上輕拍了拍笑道:“師兄要我死，我怎能不赴死?”

　　隨後他踏前一步脫離魁梧漢子的“掌控”，右手腕翻轉五指成鉤輕輕一抓，酒桌上的木簪便被他攝入掌中，他以木簪綰發，雙手撣塵，緩慢從容。

　　而符禺觀大師兄張為止隻是一直凝視著自己的三師弟，一言不發。

　　“沒有沐浴，也沒有更衣，倒是一身的酒氣，不過也好，倒也沒負了我這‘酒聖’的美名…”陸通說著自顧自地笑了聲，隨後接著說道:“我們已有許久沒有切磋了吧，大師兄，今夜，就讓你我打個痛快！”

　　話音未落，陸通一步踏出，身形飄搖而起，衣袍獵獵，轉瞬便消失在視野之外。

　　張為止手提春寒劍，隻為殺人來，自是隨之而動，劍隨身走，頓時福祿大寒，天下大寒！

　　天上天，陸通沐浴在一片金光中，宛如天神下凡，他一笑燦爛，雙袖一震，身後一尊與其容貌無二的法相顯現，如山嶽般巍峨的法相周身有九字環繞，如蝶繞香。

　　陸通雙手抱拳，法相亦是雙手抱拳，他一躬身道:“大師兄，請賜教。”

　　與之相對而立的符禺觀大師兄張為止右手左手負後，右手作請，隨後並起雙指作劍，口中念念，“春寒。”

　　天地間有一劍驟出，可與皓月爭輝！

　　陸通心中默念“仁”，身後法相隨之抬手虛握一字拍出，“仁”字飛出，金光燦燦！

　　金銀二色轟然相撞，金光炸碎，銀光去勢不減，反倒因沐浴“仁”字金光而鋒銳更盛！

　　“春。”